2016年度電影音樂與歌曲回顧

music-film

引用大導演馬田史高西斯的名句,電影離不開音樂,昔日如是、今日如是,以後永遠也如是 – 就此分享以下 2016年最好的電影音樂與歌曲,既有原創,亦有選用,各有光芒。

訣別之歌

要說一句再見,原來真的很難,唯有在音樂中抒發,埋葬最後的思念與不捨。《比海還深》是一部道別的電影,離開最愛的母親,離開最愛的女人,離開最愛的孩子,然後離開昨日的自己,也離開曾經在想像中未來的自己。《別離的預感》是自我的開解,沒有一種愛可以比海更深,又何必執著? 然後《深呼吸》,拋下從前,重新再來,畢竟生活還要繼續。

別離的預感 (鄧麗君)

深呼吸 (Hanaregumi)

《路邊野餐》 讓主角陳升沉醉到夢中或另一個時空,有再一次機會完成愛人的願望,粗糙地現場演繹了那首反復練習過的《小茉莉》,走音忘詞又甩拍,卻更見其專屬於他自己與其真愛的無可取替。只是夢總要醒,現實帶領他離開這夢幻之地,最後響起的《告別》就是一次難得的相聚後,就要各走各路,不再交集。在虛幻中填補了遺憾,但最後的時鐘圖畫,又暗示他墜入夢境中嗎? 還是一切原不是夢? 片末這一曲依然留有懸念與回想的韻味。

小茉莉 (包美聖)

告別 (唐曉詩、李泰祥)

《Room 抖室》的告別,對於兒子,是成長的必需。這房間曾經是他的全部,他所屬於的全世界,只要他和媽媽私有的天地,如此純淨。對於媽媽,是治癒傷口的過程; 這房間是她最骯髒的記憶,難以清洗的污點,卻偏偏有了她心中最重要的生命存在,亦為她帶來重生的救贖 (不論是心靈上還是實際上)。最後一場戲,當她低聲說出一句"Bye, Room",然後鏡頭逐漸拉遠,房間已在畫面之外,兩人步出那後花園,門先關上,再上警車而完結全片。樂章是 New End,是之前 End 的變奏,在心理上也預備好與這房間有關的回憶分開。當Jack一一向陪他長大的不同傢具道別時,弦樂跟著其起伏,泛起淡淡漣漪,然後轉換樂器時彷彿開脫了一樣,最後慢慢平復。

New End (Stephen Rennicks)

他走了,然後她也走了。都是母親與兒子的故事,不過在《給兒子的安魂曲》是一同通向往生極樂。這也不止是一個家庭的傷痛,音符記載著對長崎死難者的懷念,以死後能到天國一同頌唱,以取代戰爭的殘酷。原來因著死亡而哀痛的心情,經過坂本龍一的樂曲與詩歌團的大合唱後,心情就有平復,彷如一趟情感傾瀉釋放後變得舒服和諧的狀態。

Memories of My Son – Requiem (坂本龍一)

經典再現

洛奇不再是主角,但他的精神與靈魂,將會延續不死。《洛奇外傳 王者之後》完美示範了一個系列怎樣完成新舊交替,昔日主角總要退場,但其歲月歷練將打磨他的生命而變得更光亮,去照耀後代。其主題音樂也一樣,並不單是用來致敬,而是揉合重整,經典的氣勢、現代的型格。

You’re a Creed (Ludwig Göransson)

Last Breath (The Future)

Quentin Tarantino 邀得配樂大師 Ennio Morricone 出山,只因《The Hateful Eight 冰天雪地8惡人》的格局與橋段本就來自1982年的《The Thing 怪形》,因此從前的音樂又有了第二生命,準確捕捉了屋內每個人都不知他人真正身份的神秘感與繃緊的詭異氣氛。

Despair (Ennio Morricone)

對於哥斯拉迷而言,昔日版本的原配樂在《真.哥斯拉》的重現必是震撼振奮; 而對於《新世紀福音戰士》迷來說,則會從那鼓聲感找到EVA作戰的影子。哥斯拉初現時的形態並不是從前熟悉的印象,第一眼看鼓脹的兩腮 (原來是晃動的軀體)就像頭可愛的怪獸,然而突出的眼球則恐怖猙獰,到後來變成熟悉的樣子時,經典配樂響起就有所記認; 同樣地哥斯拉毀滅東京的影像,吐盡紅火然後化為紫色光線掃向全城,又有了使徒來襲與衝撃的視覺聯想。《真.哥斯拉》的影像與聲音都遙距呼應哥斯拉系列、與導演庵野秀明的前作。

Re-landing (鷺巢詩郎)

Organization Formed from Evangelion (鷺巢詩郎)

聲樂導航

《Anomalisa 不正常麗莎》是一部聲音主導的電影,因這是尋找獨特聲音的故事。從一開始下機時聽歌的聲音,已有了暗示,所有圍繞著男主角的聲音都是單調統一的,並且是同性的,突顯他孤獨的狀態,。直到 Lisa 的出現,世界終於多了一種聲音,即使有任何不完美,至少是與眾不同。她忘形地唱著《Girls just wanna have fun》,他陶醉地聽著,定格了兩人墮進愛河的剎那風景。然而所謂真愛終歸是幻象,對比酒吧上所播的、片尾所唱的《None of them are you》,如此沉寂,又是出自同一把單聲道,卻在道出殘酷的真相。

Girls just wanna have fun (Jennifer Jason Leigh)

None of Them Are You (Tom Noonan)

《不正常麗莎》的主要配樂由Carter Burwell 操刀,他同時也為《Carol卡露的情人》譜上戀人之間的激情與心碎。細聽兩部作品的音樂,會發現愛得最濃烈的時候,風格有所相像,《不正常麗莎》那一場性愛之所以動人,皆因他們以為找到了彼此的唯一,她可以跟別人所區分,他可以包容別人所不能。同樣《卡露的情人》也是紀念一場轟烈而獨特的愛情關係,在那個遙遠的時代還要愛得避忌,不為他人所容。

Lovers (Carter Burwell)

《不正常麗莎》是以聲音的同與不同來帶動故事,那《Steve Jobs 時代教主: 喬布斯》就是以節奏作主導。畫面頻繁的切換,人物不斷的走動,那音樂的流動也有一致的步伐。從其配樂可聽到那種緊湊的情緒,有趕及發佈會的時限催促之感,又從韻律展現出其團隊的效率。即使全片都是以急趕明快的節拍來進行,樂與樂之間卻仍能聽得到情感的轉變,有時憤怒,有時開揚,豐富熱鬧,一如Steve Jobs的起與跌。

It’s Not Working (Daniel Pemberton)

The Skylab Plan (Daniel Pemberton)

聲音、節奏之後,就有曲風與歌曲主導電影情節的兩部代表,同樣出自愛爾蘭。Michael Brooks 於《Brooklyn 布魯克林之戀》以不同樂器的編曲去表現兩個地方的差別,來說明女主角不知如何選擇的掙扎,因其各有特色與所長而無法取捨。當中以一場外來移民以自身語言高唱家鄉之歌最深刻,主角離家而思鄉的情懷,還要面對陌生之地的不適應,盡在歌聲中得著共鳴。至於 John Carney 的電影一向以歌曲為主,《Sing Street 初戀無限Sing》自然不例外,玩盡八十年代樂隊的音樂類型與形象造型,但最重要還是保留了這些流行曲的態度,不停留於保守觀念而勇於冒險,敢於獨立承擔。聽罷其音樂旅程,自會感到充滿力量,可再朝夢起飛。

Casadh An Tsúgáin (Iarla Ó Lionáird)

To find you (Ferdia Walsh-Peelo)

主題結合

電影中的主題曲目,往往是解讀文本的關鍵。《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 如同Terrence Malick 的所有作品一樣,都將聖經故事的寓意投射在電影主角的經歷上。是次主題樂援引 Wojciech Kilar 的《Exodus 出埃及記》,正合 Rick 在荒漠礦野上找尋應許之地的意境。片末三幕具宗教含意的鏡頭,是先上山、再下水作洗禮 – 結合《出埃及記》的情節,摩西上西奈山領受上帝法版,從而頒令十誡,也是 Rick 經歷神意的反映。不過始後摩西族人還要在礦野等待近四十年,才能進入迦南,Rick 的人生旅程似乎也仍有漫長的路也要前進,是故《聖杯騎士》的結局是開放性的邀請,要再上路開展又一段朝聖歷程。

Exodus (Wojciech Kilar)

《Blood of My Blood 千年血》同樣具有宗教色彩,是一場擺脫理性思考的靈性體驗。Scala & Kolacny Brothers 重新演繹的《Nothing Else Matters》沒有原來的搖滾控訴,化為陰性的溫柔,卻又迷幻神秘。樂曲如同其影像,通過女性遭受極權壓逼的苦難特寫,展現堅強而神聖的人性力量。電影與音樂一樣難解,卻如同女人一樣,有讓人反復迷上的魅力。

Nothing Else Matters (Scala & Kolacny Brothers)

感覺身處現實或夢境的模糊邊界,唯有撐大雙眼,看清目前是否為真。如夢的影像卻可能是真實社會正在發生。真假從來難分,是為電影的魔法,《Cemetery of Splendour 浮華塚》將此道發揮得淋漓盡致,經過漫長的影像與聲音結合之夢,且以最後一曲作為喚醒的提示。

Love is a Song (DJ Soulscape)

執筆至此,2016總結到此為止。還有所遺漏未寫的,有關於傳媒道德與堅持的《Spotlight 焦點追撃》 與《Christine 絕望直播》、有關於獨特動畫風格的妖怪與喪屍(《Kubos on Two Strings 捉妖敢死隊》、《Seoul Station 屍殺前傳: 首爾站》,有緣再續寫。展望2017更多精彩好戲與好音樂。

2016 大銀幕初體驗的十大經典

新片之外,另一種震撼激動的觀影經驗,在於大銀幕下重溫或首次欣賞的經典名作,2016這一年從頭到尾都有驚喜,有讓我認識全新的大導之名,也有讓我對有些創作者完全改觀,亦有確定自己對大師的喜愛,得益良多,收獲甚豐。以下十部,同一位導演只一個代表作品,以記憶中的觀影排序作排列。

一. Three Colors: Blue, 藍白紅三部曲之藍 (Krzysztof Kieslowski 奇斯洛夫斯基, 1993)

blue

大電影就要在戲院中感受,在漆黑的空間看著藍色憂鬱的濾光,體驗無常的苦難。一個人面對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後,可以如何重拾生活、重新感受? 最後的歐洲統一協奏曲,唱著聖經之中愛的真諦,那琴音、那樂章,彷彿就是心靈的出口,人生的答案。

二. Theorem, 定理 (Pier Paolo Pasolini 帕索里尼, 1968)

theorem

既是批判,亦是憐憫。權貴階級可以有靈性的感動嗎? 可以有救贖的可能嗎? 外來的訪者是上帝還是魔鬼? 在他/祂來之前,沒有聲音、沒有色彩、沒有生活的熱情與衝動; 他/祂的到來,卻使一切翻天覆地。是慾望的覺醒,或是信仰的啟蒙? 《定理》打破階級的虛偽,拆毀家庭的秩序,最後是真誠面對自我,還是墮落的極致,都是自由解放的體現。

三. Santa Sangre, 聖血 (Alejandro Jodorowsky 佐杜洛夫斯基, 1989)

santa-sangre

去年的情人節,去戲院看這愛情頌歌 – 愛可以讓小男孩成長,愛可以成為人的拯救,卻以另類的方式呈現,血腥而奇詭。男人要離開父母,與女人交合,並定當戀慕幼年所愛。雙手展翅如鷹高飛的象徵、詩篇的引用,在在見證《聖血》原就是經歷信仰的故事,帶領主角脫離淫婦的誘惑、媽媽的蔭護,守貞潔之身等待真愛。

四. Dead Ringers, 孽扣 (David Cronenberg 大衛哥連堡, 1988)

deadringers

孿生兄弟唇齒相依的故事,一同享樂、一同墮落,互相走不出彼此的陰影。Jeremy Irons 演出巔峰之作,演活了自信與自閉兩個面向,以及步向瘋狂的狀態。這部電影亦標誌著導演 David Cronenberg與攝影師 Peter Suschitzky 日後合作無間的起步點。

五. House 鬼怪屋 (大林宣彥, 1977)

house

《聖血》與《孽扣》都來自電影節發燒友 Cinefan 的 “Taste of Cult" 環節,接下來兩部就是香港首屆 Cult 片電影節的選映。《鬼怪屋》猶如小孩的惡夢,充滿幼稚童趣,在拼貼離異中卻偶有恐怖效果,但更多的當然是爆笑的喜劇設計。極具視聽創意的過癮之作,畫面與聲音效果一樣獨特難忘。

六. Velvet Goldmine 紫醉金迷 (Todd Haynes, 1998)

velvet_goldmine

雖然都列入 Cult 類別,但離奇程度與上述三部不能相比擬。以音樂帶動故事節奏,意識跟隨著歌曲的境界神遊,情緒掀動澎湃高漲。Todd Haynes 展現對流行音樂傳奇的理解,百變的形象因應時期有不同的意義。而發自內心的藝術創作,可以歷轉時代而不衰,能反映一個社會的變化,可以化為一個人的成長經歷,箇中有叛逆、有壓抑、有折衷,也有激情的共鳴。

七. Investigation of a Citizen Above Suspicion 查案記 (Elio Petri, 1970)

citizenabovesuspicion_interrogation2

體制之內的高牆,以極端的測試,去證明自己的地位何其超然 – 外在的威權,原來內在如斯脆弱,成熟男人的軀體下只是小孩子的心靈。《查案記》是一則戲謔諷刺的喜劇,可見創作人對政治時局的銳利觀察。意大利傳奇配樂家 Ennio Morricone 又一代表作,他可駕馭不同類型,如譜寫壯闊宏偉的西部氣勢,變化多端,時而盪氣迴腸、時而溫柔細膩、時而恐怖陰森,這一回連荒謬惹笑的風格都可準確捕捉,不愧為一代大師。

八. Total Recall 宇宙威龍 (Paul Verhoeven, 1990)

total-recall

只能在90年代才有的科幻大片,從意念到執行都見作品的大膽與創新,其故事/夢境真假難分的處理至今仍然前衛。不論火星人樣與地貌、或主角逐層剝落假身份的設計,都見 Rob Bottin 的特技化妝在當時的神乎其技。《The Thing 怪形》與《RoboCop 鐵甲威龍》皆出自其主意,之後還見於《Mission Impossible 職業特工隊》廣為熟悉的易容面譜。

九. Dressed to Kill 剃刀邊緣 (Brian de Palma 白賴仁龐馬, 1980)

dressed-2-kill

2016下半年電影節一浪接一浪,當中有三位90年代的至愛導演回顧,Paul Verhoeven 之外,還有Tim Burton 添布頓與 Brian de Palma 白賴仁龐馬。是次所選白賴仁龐馬的作品皆屬早期,於我是全新發現。其招牌風格如分割屏幕、夢境/心理描寫,當然精彩豐富,但更獨特是《剃刀邊緣》的道德爭議、剝削與歧視,放諸今日「政治正確」的社會已難復見。

十. The Conversation 竊聽大陰謀 (Francis Ford Coppola 哥普拉, 1974)

conversation

哥普拉應當被影史記載為《竊聽大陰謀》的導演,而非《The Godfather 教父》或《Apocalypse Now 現代啟示錄》。對話內有玄機,不斷反復重播,卻始終未能解析,到最後真相大白才恍然大悟。主角最後的精神恐懼與無力,時至今時今日仍未過時。

2016 我的年度電影總結

top10

2017年的第一篇文章,當然是總結過去一年所享受過不同的觀影經驗。電影的世界從來豐富多彩,從來廣闊無垠,既可以反映現實,也可以投射幻想,在視與聽的組合,可以穿梭時間到過去與未來,可以跨越空間到銀河宇宙以致生前死後的境地。

人生如夢 Life is like a dream – 導演與編劇之選

生離死別總是打動人心,是枝裕和的《比海還深》以一個颱風夜來解開家庭成員之間的心結,然而縱沒有明言,卻處處流露永別的痕跡,不論是母與子、父與子、夫與妻,以最平和的姿態宣告家庭的崩解。《Room 抖室》也有多場離別與重逢,驚心動魄卻又感人肺腑,離開出生到長大的環境,也同樣是離開囚困母親的夢魘,如何告別童稚,如何放下陰影,母子間相互扶持,同步走過去。向房間說再見,然後鏡頭中慢慢不見了房間,只見雪下的他們,是本年度最深刻的一瞬間。《路邊野餐》則在現實已沒有修補的機會,唯有夢中見,完成心底向最愛許下之願。

《路邊野餐》猶如進入虛實交替難辨的幻境,畢竟還是剛起步的實驗,自有難以塗抹的技術瑕疵,而2016年最夢幻的觀影經驗,必是美國當代大導Terrence Malick 的《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和泰國代表阿彼察邦《Cemetery of Splendour 浮華塚》。同樣的意境也有不同風格,《浮華塚》運用固定長時間鏡頭,以光線與色彩轉換來進出夢境; 《路邊野餐》的長鏡頭則是持續流動; 《聖杯騎士》則透過散落的片段,與畫外音的結合(或割裂) 來營造失落塵世的歷程。

這五部作品是年度之最,在於其獨特角度,《抖室》跟著兒子的視點,從一個小房間是全天下,到真正第一步踏足認識全世界,同時從一個未懂世事的角色,側寫逃離禁錮的少女如何重生; 在於其情感投入,《比海還深》講一個失敗的男人,一場失敗的人生,只有重返童年的避風港,告別後再重新出發。導演投入了自身的童年回憶,回到自己成長的地方拍攝,以追憶懷念父母。《路邊野餐》和《浮華塚》一樣取景在作者的故鄉,兩者前者作為新導演的第一作,後者則是以《浮華塚》向泰國告別,從而開展新一段未知的電影旅程; 也在於其自由解放,《路邊野餐》和《浮華塚》同樣嘗試以夢境捕捉過去,抗衡時間的前進,而《聖杯騎士》則進一步模糊真實與幻象的界線,其所看到與所感受的分離與同步,獨一無二,只此一家。

萬千星輝荷里活 Hollywood – 編劇與攝影之選

《聖杯騎士》不止是虛空幻夢,也見大師眼下的荷里活。如果 David Cronenberg 的《Map to the Stars 墮落星圖》並列在2016年看,就見他們對現代荷里活工業同樣輕蔑的取態,不過《聖杯騎士》走靈性超脫的方向,《墮落星圖》則是迷幻而叛逆,一樣不跟隨主流,切合兩位作者成品的一貫個性。《聖杯騎士》是Terrence Malick 與攝影師Emmanuel Lubezki 第四度合作,David Cronenberg也有御用班底Peter Suschitzky 來為《墮落星圖》掌鏡,捕捉人與景的浮光掠影,五光十色,卻轉瞬即逝。有趣的是,《墮落星圖》的編劇亦有客串於《聖杯騎士》,現身於作品內的電影人派對。

我最愛的大師,在Malick與Cronenberg之外,就有Woody Allen 與Coen Brothers,2016年都回到荷里活的黃金年代,也有其心目中要呈現的繁華面相,《Café Society 情迷聲色時光》與《Hail, Caesar! 萬千星輝綁架案》同樣傾露對昔日的敬意。前者作為Woody Allen近年製作最盛大鋪張的一回,首次找來著名的Vittorio Storaro,不論泳池、街頭、夜店、墨西哥餐廳,都有古典柔和的浪漫老色調。後者游走荷里活不同表演類型,從前的經典都玩一遍。

當Vittorio Storaro為《情迷聲色時光》作首次數碼拍攝,嘗試以新科技投射舊日輝煌; 與Coen Brothers為黃金拍檔的Roger Deakins 卻因為《萬千星輝綁架案》的時代與內容而回歸菲林。當《情迷聲色時光》只提及明星之名而沒有模仿戲謔,《萬千星輝綁架案》則有意以角色典型勾起巨星形象的聯想,再加以顛覆,水手、美人魚、古羅馬鬥士等皆作如是觀。

Woody Allen 與Coen Brothers 既編且導,在劇本結構上亦有巧思,《情迷聲色時光》是一部有聲有畫的小說,以年輕尋夢的小伙子作貫穿,其家庭、事業、愛情上不同人物的交織,勾劃了一個盛世即將走到盡頭的景況。《萬千星輝綁架案》則以片場監製作中心,延展到不同類型片明星所遇到的難題,最終提升到信仰的高度。片名本就隱藏 A Tale of Christ 的暗示,而基督擔當人與上帝之間的中保,等同監製處於投資者與導演/演員之間的橋樑,而投資者跟神一樣從未在電影中亮相。Woody Allen這次也加入宗教元素,還是一向為Coen Brothers所擅長刻劃的猶太教,亦調侃得更抵死。

當男孩遇上女孩 Boy meets girl – 男女選角與演出之選

《情迷聲色時光》的情懷核心,並不在於年代或信仰,而當然是男女主角從相識相知到相愛,分開又重逢,到最後相隔兩地遙望,若有所失的結局,淡然遺撼的失落,最為揪心,Jesse Eisenberg 與Kristen Stewart 的火花超乎預期。這一對之外,2016年還有更多錯誤時候的邂逅,當中有喜有悲,是相逢恨晚,還是緣份早註定,建基於欺騙的關係,其實也是自主的選擇。

情是激烈,情是瘋狂,一旦夢醒/夢碎,可以一發不可收拾。柯震東與吳可熙在《再見瓦城》的交往既是單純直率,也可是原始粗暴,純愛與現實的碰撞,就成為悲劇。電影由始至終鏡頭都是冷靜地觀察角色,隱藏的激情在生活的框架之內 – 當阿國在工廠捱夜通宵時,燒柴的熊熊烈火,已是失控的前奏。講融入當地的身份認同掙扎,純真的感情萌芽,在《再見瓦城》之外還有《塔洛》,故事主線都在圍繞著拿一張身份證的過程,一書證件,成為離開故我或失去自我的證明。《塔洛》工整的構圖、樸實自然的演出與《再見瓦城》順手沾來、自然而然的情景交融,卻起用都會男女融入當地來演繹,相映成趣。

愛情的一道刺,在當下就拔走,恐怕血流如注,但若埋藏心內良久,也是遲早爆炸的計時彈,Charlotte Rampling 與Tom Courtenay 於《45 Years 緣來他不夠愛我》相識時年少,走過漫漫長路後才發現破口,愛情片可以成為恐怖片,陰風陣陣,鬼影幢幢,魂魄不散,活在愛人腦海內、家庭的猜疑中。

同樣有所隱瞞,《Man Up 真的開Dry了》就是由誤會而開始的一日情緣,不過無傷大雅,勇敢去嘗試,犯錯又如何,一樣可以重獲新生Lake Bell 與 Simon Pegg 應是這年度看過最爆笑又最窩心的情侶配搭。《The Lobster 單身動物園》的Colin Farrell和Rachel Weisz 同樣在最壞的時機遇上,人生的諷刺正在於想尋覓伴侶時苦無對象,到堅守單身時情路意外萌芽,一切不在自身控制之內,合襯與否從來並非人手加工。

末世困境三人行 Three – 原創故事意念之選

論及本年度所看過最具原創性的題材,必然是《單身動物園》,以極端的想像設定,表現社會上人際交往的壓力與傳統觀念的挑戰,繼續編導Yorgos Lanthimos一向沿用的黑色喜劇表現方式,角色皆木無表情、動作言語生硬,在荷里活演員的扮演下爆笑連場。

2016年最有創意的前設皆是想像異化的未來,面臨近世界末日的冰冷荒涼。在《單身動物園》還有兩群人的爭鬥,到《Ex Machina 智能叛侶》、《Z for Zachariah 末日寂境》與《10 Cloverfield Lane 末世街10號》的世界,彷彿只剩下三個人。三部三人獨腳戲各有難解衝突,各有信與不信的掙扎,各有佔上風之時,不到最後難以預測走向。當中又以《智能叛侶》的格局最突出,來自兩個男人與一個女機械人之間的互相角力。

困獸鬥不一定要科幻、要末日,入屋行劫一樣可讓觀眾屏息靜氣,以致透不過氣。在封閉的空間下捉迷藏,於過程中又發現機關與秘密,大多數時間都是三個主要人物於大屋內的追逐、靜候。《Don’t Breathe 禁室殺戮》的盲人定位,定在一晚內從深夜到白天的劇情發展,突出了電影的聲音與光線變化,是場景調度、氣氛營造的示範作品。

歷史記憶的廢墟 History in Ruins – 音效設計及混音之選

《禁室殺戮》在一片寧靜中突然一聲巨響的聲音設計,也可於《Dheepan 流離者之歌》、《Kilo Two Bravo 絕地戰場》找到,效果一樣驚人,亦是連繫於昔日的戰爭傷痕。《禁室殺戮》有退役軍人的狠勁,《流離者之歌》則描寫逃離家鄉內戰的難民,原來有一段暴力的過去,成為今日過新生活的羈絆。在新地方重新適應,與陌生的家庭成員建立關係,從虛假的身份過渡到實在的感情,怎料捲入了黑幫漩渦,槍聲突然響起,敲破了寧靜的和平。

暴力一旦開始,就蔓延開去不得止息,槍戰一場接一場,最後那激烈的情緒何以找到出口? 電影最後的答案有良好意願,卻可能只是幻想。《流離者之歌》的畫面經常看不見周圍環境,只見眼前的微小動作 – 強調身體接觸的單純情感之外,也似在提醒每個人局限的視野,都以看到局部事實取代整體的全相。素人演員的特寫是《流離者之歌》最有力量的鏡頭,有堅定、有恐懼、有威脅,在世界四周的暴力動盪下,過去的危機永遠揮之不去。

來到《絕地戰場》的聲響,是一步一驚心的危險。受難的影像是即時的、亦是血淋淋活現眼前。全片不發一槍,沒有真實敵人的出現,主角團隊所面對的,是來自昔日戰爭所埋下的地雷,跟目前正在進行的戰爭沒有關係,任何傷亡都如同是無價值的犠牲,其過程卻是漫長而痛苦。空間如此開揚,可移動的步伐卻極有限,每一個微小的動作與聲音,都挑動著神經,沒有任何放鬆的位置,一路到最後。《絕地戰場》一反劇情片的傳統,並不是先確立人物個性才進入戲劇衝突,反而在地雷陣成形後,才開始鋪展角色,在他們經歷震盪創傷後,其個性面容一一變得鮮明,這應是電影史上唱生日歌最慘烈的一次。

聲音可帶來恐怖的震撼,也可用作喜劇效果。同樣是追溯歷史的回聲,《The Treasure 搵家寶》的金屬探測器每一次「滋滋」作響都會換來笑聲,全片的高潮只在捕捉一片空地上兩個人在來回走動,卻能讓觀眾捧腹,成功以一種極簡約的風格 (不論故事、對白、場景設置) 再現如同Buster Keaton 默片年代的經典。《搵家寶》既有《俠盜羅賓漢》的童話包裝,內蘊有羅馬尼亞的社會變遷,介乎於虛構創作與紀錄真實之間,是新浪潮導演Corneliu Porumboiu的另一精彩實驗之作。

三段剪接藝術 Three, again – 剪接之選

影像、演出、劇情、聲音之外,最後要讚嘆電影媒介獨有的蒙太奇魔法。2016年看過三部電影,以三段並不交集的故事線來平行發展,先有《The Big Short 沽注一擲》的三路人馬 (想進入投資銀行的年輕新晉、制度外的獨行者、銀行內部的投機/投資者)、跟著是《樹大招風》的三大賊王,最後有《怒》三位疑似兇手的故事。

《樹大招風》的剪接師David Richardson 自是電影的靈魂人物,能流暢無縫地將三個導演各拍一個人物的片段重新組合。一曲《讓一切隨風》穿起了命運播弄三位主角的無奈; 一段九七回歸的新聞片更將故事連結到香港社會的聯想。《沽注一擲》剪接精彩之處則不在連繫三段劇情,反而是其隨意加插解說或戲謔,將觀眾抽離戲軌,又有亦真亦假的字句卡,時刻提醒在看虛構故事,卻又強調真人真事,如同電影要批判的投資銀行風氣,誇大而虛浮。而《怒》則可以情緒上、影像上的聯繫來剪接,上一個片段的台詞,成為下一個鏡頭的畫外音,並有意義上的連結,如溫泉對島嶼、便當對晚餐等。

以上三部都是將獨立篇章混合地拼貼,《Steve Jobs 時代教主: 喬布斯》則有明確的三段式結構,同是發佈會的前夕,圍繞著同一群核心人物的對話交流,隨著時間而有所演變。Steve Jobs 既然是出色的主持人,分析他這個人物的電影自然也要配合他的型格,於是全片的音樂節奏、鏡頭運動、對白互動都是快速而持續在變動,充滿跌宕起伏,並有反復強調的重點,既沒有冷場,又能留下深刻的視聽印象。

中港恩仇未了情 China and Hong Kong – 港片之選

《樹大招風》回到九七回歸前夕,也見大賊在港威武,北上卻委曲求全、束手就擒的悲歌,慨嘆一個大時代的過去,今日香城風光不再。中國內地與香港之間的關係,面臨壓逼不得不挺身反抗,偏偏有愛又有恨,如同美人魚為了逆反滅族命運,不惜與人類拼死一戰,美人魚還是愛上並能感染本來無知的人類,而挽救敗局。這是否周星馳對香港情懷的側寫? 《美人魚》繼續星爺的童心救地球,還是有一顆善良的心。

人與人之間若能不計較背景而相互扶持,矛盾就可自然消解嗎? 《幸運是我》未能化解上一代留下的恩怨,父子陌路難以避免,為自己打算亦少不免,但一段關係的維繫大概不能諸般計較,能一起相處接納已是緣份。《樹大招風》、《美人魚》、《幸運是我》在中港關係上各有取態,都沒有直接觸及大是大非,而選擇從人物出發,別有喻意。

直接觸及政治的有陳梓桓的紀錄片《亂世備忘》,最初版本長達三小時,見證雨傘運動的抗爭。對於創作人而言,這段紀錄可能是揭開傷口的回憶,但對港人卻是要珍貴保存的一段備忘。開場的煙花/催淚彈對比,已是香港社會走向兩極的體現,一邊在慶祝中共建國,一邊在抵抗中共赤化。莫失莫忘,記住初衷,但願2016年對真誠的堅持與想像的創意,在新的一年得以延續並傳承。

2016年我的十大電影:
《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
《Cemetery of Splendour 浮華塚》
《Room 抖室》
《比海還深》
《Steve Jobs 時代教主: 喬布斯》
《路邊野餐》
《The Big Short 沽注一擲》
《樹大招風》
《Dheepan 流離者之歌》
《再見瓦城》

誠意推介:
《Kilo Two Bravo 絕地戰場》
《Café Society 情迷聲色時光》
《Hail, Caesar! 萬千星輝綁架案》
《The Lobster 單身動物園》
《幸運是我》

萬千星輝頒獎典禮 + 港劇總結 2016

davidandmargaret

2016年,是免費電視市場終於迎來改變的一年。積弱的亞視不再,ViuTV 冀打開新氣象,卻不像香港電視走劇集路線,主力綜藝節目,因而沒有引起坊間廣泛話題,可見香港觀眾始終看電視還是主要追劇。不過劇集創作重質不重量,一部《瑪嘉烈與大衛之綠豆》作為開台劇,已見大台無法複製的創意與膽識。題材與情節不算新鮮,TVB 一直樂此不疲的中產多角關係,為何落在ViuTV製作就有破格之感? 就在於細節的處理。

有哪部電視劇會大膽將主角置於畫面邊緣? 以背景的簡約、障礙物的阻隔去說明人物的情感距離,又有多久沒有在公仔箱中出現過? 《綠豆》不但在拍攝手法上沒有向主流妥協,戲劇節奏亦非一般的緩慢,幾段關係的微妙發展都在醞釀暗示,連帶演出亦是低調內斂,心情不能言說,表情也沒有誇大,只有自然而帶生活感的日常,邀請觀眾進入每個人物的故事。

《綠豆》的幕後主創人員都是電視界新丁,正好沒有傳統包袱,敢於嘗試不同的呈現手法,有別於TVB賴以成功的倒模公式,甚至香港電視銳意創新都走不出這框架。《綠豆》未必是「年度最佳」的質素,卻有著大台不會出現的創作空間,是抄不來的誠意 – 證明了電視劇不止一種拍法,好演員也不止一種演繹方法。

林保怡的演技一向備受肯定,家中獨個痛哭一幕已是本年度最難忘的劇集時刻,只因《綠豆》鋪墊情緒之久,才讓他的釋放更有力量。至於周家怡在TVB時已有戚其義賞識,《飛女正傳》早證明有好戲可演,到香港電視的《導火新聞線》才名正言順當女主角,人氣終於急升,還衍生了電影版本走進大銀幕,也不及瑪嘉烈一角的挑戰性,這種複雜的內心掙扎既是難以理解,就讓人又愛又恨。然而《綠豆》最大的發現,來自廖碧兒。是從前TVB看不見她的魅力,又或是她經歷了風霜,感覺就是脫胎換骨,一趟成熟的蛻變。還有游學修與林耀聲的一段撲朔迷離、趙學而的客串,都成全了今年最佳整體演出的劇集。

《綠豆》之後的《三一如三》未能承繼其成功,除了是因為三線發展處境劇的設計局限,關鍵就在於演員的發揮與默契並沒有《綠豆》的高度。袁澧林與游學修一段尚算有偽文青的小清新,但溫碧霞與周國賢的嚴重錯配 – 二人演技本就是有限公司,亦擦不出火花、楊淇與陳安立也是生硬幼嫩,格格不入 – 楊淇明明很有資質,卻愈演愈造作,始終擔不了大旗,很可惜。

至於TVB,幕前幕後都予人江河日下之感,收視與口碑同告滑落,本非一日之寒。2016年其實比去年稍有起色,在台慶頒獎夜可見《城寨英雄》的獨大之外,《一屋老友記》《EU超時任務》《致命復活》都有看點,不過說穿了還是昔日風光的影子,有老套亦有犯駁,亦難言有何原創性。最有心思的應是《刀下留人》,講了一個劊子手與穩婆的故事,難得動人。

至於視帝視后是大熱登頂,陳展鵬與胡定欣是今年的必然之選。若去年胡定欣憑《鬼同你OT》爆冷是強捧上位,今年蟬聯則可稱實至名歸,始終正劇是其專長,喜劇則仍有相當的進步空間,她在《一屋老友記》被滕麗名與呂慧儀完全比下去 (慨嘆兩人與獎項又擦身而過),在《公公出宮》一樣被四太監兄弟搶盡風頭,未見視后風範。陳展鵬去年不幸演出《香港仔》這劣劇,今年《城寨英雄》就成功正名,但若他靠恩師王心慰的作品跑出,如早年的《巨輪》,也許更有說服力,對他也更有意義。

其他一眾得獎演員有遲來的肯定,還是值得高興,像在《回到三國》演范根而初見喜劇細胞的張穎康,跟著延續范氏角色到《貓屎媽媽》《天眼》等繼續搞笑,終於到《一屋老友記》才有更多討論聲音。而張穎康在其他戲路也有表現,《師父明白了》的冷酷形象來到《城寨英雄》一樣具型格。

龔嘉欣最刮目相看的一次演出要數到《金枝慾孽貳》的木都兒,當時其他年輕女演員都苦於唸古裝台詞的吃力而演得極其難看,就只有她從頭帶到尾。這部劇集亦是她與黃德斌合作的開端,之後《愛回家》《刀下留人》更見純熟。《幕後玩家》的崩潰演出能得到讚賞,實不意外。

為張穎康與龔嘉欣拍掌,也為林文龍與宣萱的首度搭檔期待,也為鄧萃雯可能回歸去喝采,來年大台五十年,是繼續食老本,還是終要殺出一條新血路,且拭目以待。

怒り Rage

image-2

信任,從建立到瓦解,只需要一瞬之間。《怒》的最極致何以誕生? 最難抒解的悲憤,正源於信任的出賣,關係的背叛。那宗謀殺之所以驚人,之所以難解,正由於受害人的信任換來冷血的性命謀取。然而重心不在兇殺案本身,而是通緝兇手的小故事 – 是什麼讓人去舉報身邊最親近的人? 是怎樣的心路掙扎,去懷疑自己的最愛? 《怒》就以三段不停交錯剪接的關係,去嘗試表現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怒》無縫貫穿三個不同背景不同人物,以影像與聲音上的線索去連繫。如在序章後,電影一開始介紹一對父女,他們的關係重新建立的一剎,在於女兒將耳機聽筒的一邊給父親聽,東方神起的流行曲聲響起,並愈來愈吵鬧; 畫面隨即切換到狂歡派對,播放著強勁節拍的舞曲,跟隨的人物從父女轉到優馬。當優馬探訪母親時,談到二人承諾一起出走的溫泉之旅,優馬的特寫之後是一片大海,配上母子間的對白,畫面像在呈現優馬的渴望,但原來是故事的敘述對象又轉換到另一組主角,而她的名字正是小泉,對照優馬所想的溫泉。

上一個場景的聯想與下一個畫面同步的設計,在《怒》重覆的展現 – 三段平行發展的劇情沒有交集,但彷彿共享同一種願望、同一個恐懼。像優馬所想的溫泉,跟小泉所想的島嶼,都是遠離繁囂的想像; 像以食物作連繫,如愛子給田代送便當,接連到優馬與直人進餐的分別,再到小泉問田中在島上只吃罐頭,都是以吃去表達人物間的關係,或主動的關懷; 像之後優馬要送走直人的一切,連結了下一場關於田中怒氣的展示,一個個行李被粗暴拋出門外。場面的過渡,表現了情緒上的共通一致,但命運的迴異,又平衡了《怒》的論述,對人與人之間的互信或猜疑,電影沒有給予清晰說教的答案。

怎樣看一個人對待另一個人? 《怒》的影像提供了「距離」的觀察。觀眾認識小泉與辰哉的第一個鏡頭是鳥瞰鏡頭,角色的樣貌還未得到辯認,但其距離已一目了然。他們並不像一對親密戀人,而是在各自的角落,到上岸時能近看他們並聽到他們的對話就更清楚,一個在碼頭等,一個進島內看,辰哉的被動不進取,就此確立,鋪墊了日後的悲劇走向。辰哉在天台時與田中的相處,就顯示他由有所戒心而換位置,到稍為接受對方進入自己區域,後來二人同處一房談心,更見其信任的遞進,一路到最後,信任驅使辰哉也進入田中的安全區 – 星島的基地內。

愛子初遇田代時也展現了兩人的身份與家庭背景有所距離,愛子在車內被家人保護,而田代正孤獨地騎著單車。後來田代到愛子家與其父洋平對話,廊門的相隔亦在區分著兩個人,並得見洋平對田代的不信任。當三人同場之時,愛子與洋平的傾談,在遠處總有田代若隱若現,如同站在他們中間 – 是田代成為父女關係的阻礙,還是聯繫? 這成為了真相揭曉前夕的懸念。父親洋平戴上帽子的樣貌總有陰影,與女兒愛子的明亮亦見對比; 及後有一場戲得見愛子的臉龐在陽光下亦陰暗起來,暗示她受父親及他人影響的態度轉變。

優馬與直人之間的交流,更見對白與影像呈現角色的分野。前述兩人所吃的分別 – 便利店與高級餐廳、即食與餐桌、一人與社群 – 不需言語已暗示其社會階層與生活方式的距離,同時鋪墊了後來直人出現在咖啡店的疑惑,因為這並非之前觀眾與優馬所認識他的個性。兩人多番談到信任問題,縱使優馬口說相信,但他們的對話總有分隔物的阻礙,如廚房與大廳的不同空間分割,質問場面時有一道門在其中,甚至談到殮葬的事時相當窩心,兩人卻不是面談而是背對。兩個人始終是存在不同世界,註定了他們再相愛也沒有得到互信的基礎。

選角上亦證實了「距離」的考量。妻夫木聰一身黝黑膚色,陽光大男孩的樣相,與綾野剛的慘白陰沉巧成一對; 佐久本寶一臉天真的青春氣息,與森山未來的狂野與力量型有強烈對比,切合其受保護的命題。還有廣瀨鈴在銀幕上的形象如此清純,繼承《海街女孩日記》的形象,讓小泉與田中的相遇成為了兩個極端,亦突顯公園一幕的可怕,將純真撕破,演變到之後三個角色的烈怒釋放。

三段式剪接平衡、細致的人物調度與構圖,成就了《怒》前半部視覺上豐富閱讀的可能性,卻可惜在後來的比例失衡。公園一事之後,小泉一角被邊緣化,沒有了女孩的視角,背叛了最初從小泉的眼睛去主觀體驗。兇手的出發點亦被消去,形成高潮的無力。大概他們得不到自白的位置,也是《怒》的中心思想 – 最憤怒的情緒不能言傳,不能被代入,因為我們都是沉默的旁觀者而已。

關於旁觀者之惡,請看 01博評 – 【影評.怒】面對罪惡 請不要沉默 (原題為沉默之不必要)

君の名は。 / 你的名字。/ Your Name

image-1

新海誠的電影世界,回到三年之前 (2013年的《言葉之庭》),還是如此純淨,還有那孤獨的哀愁、那現實的遺憾、那種詩意、那種浪漫,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內心獨白,彷彿全世界都不存在的自成一角。三年之後,寂靜已不再,帶來的是好友的喧鬧和聲、臉龐的紅熱溫度、以及奇幻的神話狂想,昂然面向主流觀眾。《你的名字》就是那魔幻的黃昏時刻,讓他從前獨特的藝術風格與大眾娛樂在這一點遇上,成為了其創作生涯的轉捩點,也許同時寫下了日本流行電影動畫的新方向。

新海誠此前最受注目的作品,都是動畫短篇,所說著的是一個個孤獨個體的卑微心聲,沒有宏大世界觀,只有夢囈般的靈魂自白。因而不需要繁複劇情,只需細意經營情感,可以融情入景,在風景中感受人情,如《秒速5厘米》大雪滂沱下的一列火車、《言葉之庭》雨水下的庭園等。緩慢的節奏、文藝的台詞,切合當前觀者或戲中人物的心情。

這是在都市中悲傷生活的人們內心之寫照 – 日復日的苦悶、情感的失落,不需他人理解,只有自我共鳴。有人懷疑這是基於新海誠說不好故事之故,他欠缺流暢影像敘事的能力,致使作品不能普及傳揚; 然而,這反成為了新海誠的創作標記,有如詩詞的文學,不需故事情節也能感受箇中滋味。

《你的名字》卻一下子推翻了從前的肯定與否定,原來新海誠的動畫也可以高潮迭起 – 步調展開變得何其急促,情感變化變得何其劇烈; 文字自白的色彩減弱,填補上少年少女漫畫式的笑料; 以今日的主動取代昔日的被動,以活力動作取替靜態構圖,這種氣氛與速度,都與新海誠格格不入,卻為主流評價津津樂道,因為故事結構有層層鋪墊,主角關係與心境不再糾結,也就不再自說自話那樣沉悶,動作亦流暢自然,這大概經過《追逐繁星的孩子》的失敗教訓後的調整。

在《你的名字》之前,導演名字也許已在大專校園少數年輕人之間流傳良久,但大部分影迷觀眾接觸得到新海誠的作品,都不在影院大銀幕,而是電腦小屏幕。於是這次《你的名字》多次展示從一個世界走進另一個空間的開門動作,除了表現在故事中的交換人生、空間穿梭之外,也是對宅在家中看新海誠的獨/毒男/女一族走出門房,並勇敢追求生命 (愛情) 的寄願。若然御宅族們看《你的名字》的渠道,是熱鬧的大影院而非個人的房間,就不負《你的名字》的用心。由此可見《你的名字》實是有意將小眾的狂熱帶入主流,亦是為了取悅更大觀眾群而作出的妥協。

《你的名字》所作的風格轉變,還不止於此,更重要在於劇本的豐富元素。既有日本本土影視、動漫、遊戲文化常見的設定,交換角色身份、穿越時空、以致大量引涉傳統宗教儀式及典故,一如《魔法少女小圓》、《暮蟬鳴泣之時》等,當中還有男女身體互換的笑點,配音員演活另一性別形態的橋段,讓腐女們看/聽得心花怒放。愛情片的類型設定,又見南韓《觸不到的戀人》、台灣《不能說的秘密》的影子,多種類型混合而成又互不排斥,將喜好異世界的御宅族,與追求史詩式愛情 (時空阻隔、至死不渝的永恆承諾等) 的如女性觀眾一同連結。

這種連結亦清晰見於文本內。最簡單的「你的名字是…」作為認識的第一道問題; 創作者甚至重新包裝最俗套的「我是否在哪裡見過你」作為追求者的開場白,無不希望將困於幻想世界的年輕人們帶回現實生活,重新開啟溝通的大門。這正是《你的名字》的故事大綱 – 男孩與女孩在一場長夢過後,感到現實有所落空,因而相互尋找心中所缺的過程。

儘管孤獨感已然淨盡 (戲院的公共空間本來就不比自己獨個家中孤獨),熟悉新海誠風格的支持者仍會找到從前作品風格的記認。單單擷取電影起首與結束的兩首歌曲,兩段剪接的畫面與男女主角的獨白,然後放慢腳步,增添細節描寫,格調就會與新海誠之前的創作成品無異; 兩個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像在尋找失落了的什麼,在都市之間互相追逐,又錯失了彼此,這種緣份遊戲幾乎是《秒速5厘米》的延續。城市的男孩與鄉下的女孩,留下「結」作邂逅緣份的信物,亦承繼了《言葉之庭》所送贈的鞋,作為聯繫。

還有那高度擬真的畫面美術,猶如真實的場景再現,始終如一。戲中一句對白有「明天可能一切都失去」的感慨,如同呼應311大地震的災難,那新海誠的動畫就渴望在虛擬世界中永遠保留這些美景 – 都會的繁華、自然的清新。只是新海誠過份討好群眾的節奏調控,並沒有為其繪畫的風景帶來餘韻,反而有時被過度的音樂與錄像式、片段式的過場流行曲所蓋過,情景交融的動容力量被削弱了,是市場導向計算下的必然成果。

當幻想與現實交融,當城市與鄉鎮結合,當主流與次文化相逢,就是奇蹟的黃昏一瞬。《你的名字》是新海誠向世界伸出友善的迎合之手,亦擴闊了長久而來日本動畫界的典型二分想像 – 吉卜力工作室所製作的合家歡 (家庭導向) 與傾向年輕觀眾而較多「美少女」元素的次文化創作。然而,這又或者只是一次偶然的黃昏,讓兩種風格碰撞出來的單一現象。如同電影的祈願,但願三年之前的單純美好不會消失,而三年之後的成熟圓渾,可讓新海誠的美學成就走得更遠。

延伸分享:
《言葉之庭》即使天無雨,我亦留此地
《你的名字。》影評及時間軸整理
最純粹的靈魂羈絆——評新海誠電影《你的名字。》

路邊野餐 Kaili Blues

kb

《路邊野餐》- 這一趟電光幻影的時光之旅,該從何說起呢? 該怎樣言傳呢?

長長的金剛經引文道著「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一個人的心神,在這三個時間都找不到,亦即同時存在於其中,故可以自由穿梭,那我們怎可去捕捉呢? 如同要抓住野風一般,是捉不到的空白,卻又是能體會到的實在。

由第一把出現的聲音開始,來自病人的咳嗽聲。我們從女醫師那把不熟悉的口音在喃喃碎唸中,得知這個患病的男人自從婚前那一夜後就未曾生病過,然後這個男人說著「只有死亡的人才不會生病」。於是乎,他的大半生 (電影外的時間) 都是死亡,或是在沉睡狀態,唯有當電影開始,他才重新活著。

或可能是疾病的併發症,還是藥物的副作用,《路邊野餐》都專屬於一個病人的視聽體驗,因此背景聲音的隱約散渙、主觀視點的隨意轉換,都可能是陳升這個主角正在沉浸在疾病與藥物的衝撃中的第一身感受,以比真實更真實的幻覺,去抵抗比虛空更虛空的現實。

一同劃破電影院寧靜的聲音,除了人的咳嗽聲,還有野狗的吠聲。鏡頭從室內白光下的白衣醫生,轉到屋外漆黑夜晚上的一頭黑犬,像極詩人杜甫「白雲蒼狗」的意境,既是無常的慨嘆,也是「不可能」的發生,前者是陳升的從前經歷,後者就是預示他即將踏上的神奇夢境。

遠景有上騰的迷霧、燃燒的煙火去呈現迷失夢幻的精神狀態,近鏡慢慢企圖進入陳升的腦袋,嘗試跳進其潛意識內。當現在的真實感覺逐漸模糊,回憶與想像逐漸清晰,如同時空的隧道接通了過去與未來,當幻想成真,路程也就步向結束。

陳升本為解鎖人,卻無法解開自我的心結,然而因緣際會,時空的鑰匙因著這場病來到。當下的幻燈球是靜止的、無意義的,但昔日在閃爍著、在轉動著的球,則是與妻子相愛的記憶,是流動的; 長鏡頭沒有中斷的拍著水桶,一滴一滴的水落下,時間正在向後推,影像暗暗過渡到當日的犯案現場,猶如發生在今日,那樣記憶猶新; 反覆出現的山洞,似是煤礦記憶的呼喚。這些點滴的曾經,但卻因著已成過去式,成為當事人的後悔與遺憾。

我們跟著不同人物其後,乘搭著不同的交通工具,機動遊戲車、香蕉車、泥頭車、私家車、電單車,有朝著路軌的既定路向,也有彎曲不定的繞路,不論前路如何,鏡頭每每看不到終點,也看不到歸途,就唯有繼續前進。如果生命只得一次的機會,那我們在人世間的流動就只得一條單行線,這也是時間於我們的概念。但若然可以回轉呢? 若然過去與未來可以重疊交集呢? 若然終點就是起點呢?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生命的遺憾得以有了圓滿的契機; 如果一切可以預見,對將來的想像就有見證的可能。蕩麥上的小船繞了一圈,火車行也以回程作結,時間得以在這個虛構的空間得以循環。或許電影也是一種交通工具,帶領心神/靈魂從一個時間點走到另一個,而不需遵從直線的順序,可以快速跳躍,也可以逐步回溯。那進出蕩麥村落的長鏡頭剛好是一個迴圈,下樓梯之時是一個靈魂出竅的空鏡,上樓梯之時就是陳升自己走出這個地方 (長夢),猶如經歷了一場時空停頓,卻填補了內心的空洞,靈魂得以與肉身軀殼重新結合。

蕩麥 – 這個不存在的空間,是一個讓所有故事線索匯合交織的虛構空間。在進入蕩麥之前,片段是散碎零落的,陳升的人生拼圖並不完整,有一點點關於媽媽的記憶,有一點點關於妻子的思念,有一點點關於弟弟的恩怨,有一點點關於江湖的歷練,有一點點關於外甥的擔憂,來到蕩麥才終於盡情釋放抑壓下來的情感,完成了故事中還未完好的部分。

好好的照顧衛衛,是出於對媽媽的承諾; 盡情的高歌一曲,是出於對妻子的承諾,當陳升完結了監獄生涯,也就失去了兩個女人,唯獨來到蕩麥,遇見了這個男孩與女孩,似乎讓他重拾亮光。一切也逝去了,但一切也實現了,就在蕩麥這裡。在他演繹荒腔走板的《小茉莉》那一瞬間,在男孩告訴他其身份的那一瞬間,就是逆轉時間的魔幻時刻。孩子在想像中長大了,妻子卻還是記憶中的年輕。

時間向後逆行的意象散落在《路邊野餐》中,牆上繪畫的鐘,影子投射成時針; 陳升與花和尚車外對話時,鏡像反轉了手錶的方向; 當然還有最後一幕 – 火車上的時鐘,因為經過的車卡以相反方向行駛,得以讓時間有倒流的錯覺。如果時間是一個循環,那蕩麥男孩除了可以是未來的幻想,會否也是自身少年回憶的投射?

這到底是否真實發生過呢? 除了車卡的時鐘,還有不見了的磁帶,都在暗示蕩麥可能是在電影中真實存在。然而電影又怎會是真實呢? 影像當然虛假,但又未嘗不可是現實生活的再現。《路邊野餐》的虛實交錯,是延伸到電影世界以外的。演員的名字與身份高度重疊,片首山洞內擺放著電視機,那節目就是片名《路邊野餐》,電視中的工作人員名單就是《路邊野餐》電影的台前幕後,其電影書信計劃正跟片末字幕所述計劃一致,猶如電視節目介紹取代了片頭。

導演畢贛的親人病逝,而有了鎮遠送衣予故人的一段故事,《路邊野餐》的詩詞正來自畢贛的創作。男主角陳升由陳永忠飾演,跟陳升一樣,陳永忠也有過入獄的經歷; 他喜歡聽伍佰的歌,於是那音樂就在電影中如鬼魅迴盪,而陳永忠正是畢贛的姑父看。從此路向看,那衛衛會否正是作者的化身? 如果鏡頭是導演的眼睛,那《路邊野餐》會否是從長大了的衛衛,回看自己的童年,然後再讓姑父夢遊一趟,成全其團圓心願? 於是電影煞有介事地鋪排野人身影,身分實是來自未來的自己?

野人的傳說是《路邊野餐》的留白部分,不見其樣不聽其聲,但在電影中有強烈的存在感。陰森的氣氛營造,來自總不知有誰在跟蹤著主角們 – 電單車倒後鏡的特寫,像在提示有什麼會突然在身後出現。貼身跟拍的鏡頭,是主觀視角,像洋洋坐船,攝影機的位置猶如正有人跟洋洋同坐,這可以是代表觀眾來讓你與我去投入情境,可以是主角已死的魂魄在半空流轉不知回歸何處,也可以是導演個人的回望,開放給有心人去領會。也許夢的形態原是如此,變化萬千,無用解釋。

回到最初憶述聲音的引旨,視與聽的割裂是另一個時光隧道的穿越,電影之中總是有一種不應該存在當下環境的聲音 – 朦朧、詭異。似是而非的詩集語句、交錯混雜的流行曲與民歌、人的低聲耳語與反復回聲、自然界的風聲雨聲行雷聲、以及即場演奏的兒歌 (生命歌頌) 與苗樂 (死亡喪禮)。當真實與幻想再也分不開,生與死的界限也許不復存在,陳升沉浸於其中,我們也可以跟著他成為野鬼,享受著超越時空的自由 – 而這種自由的感覺,或許一如片名所示,正有如聽著藍調一樣的音樂。

延伸閱讀:
路邊野餐詩摘 (豆瓣)
畢贛 -《路邊野餐》(Wings of Obscure Desire)
【影評】《路邊野餐》時空旅人的生命難題
《路邊野餐》影評結集 (映畫手民)
畢贛的路邊野餐:將影像幻化成詩的可能 (Cinephilia迷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