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 選片名單

去年(第40屆)重點在亞洲片,今年則聚焦東歐,20-21部作品之中,超過八成來自歐洲大陸。所選電影平均片長也創下新高,加上近乎每日看戲的排片程度,今屆可算是最具挑戰性,也可期為最有滿足感的一次。

一. 德國舊經典 + 柏林學院派

Fritz Lang《Destiny 三生記》
Thomas Arslan 《Bright Nights 挪威森林的白夜》
Angela Schanelec 《The Dreamed Path 四個夢者的交錯軌跡》

德國表現主義的黑色經典代表自是 Fritz Lang ,但其多為人所談及的傳世之作只限於《M》與《Metropolis 大都會》,也該趁此機會於大銀幕看他的其他創作。更想看的是真正柏林學院派的兩部新片,領軍人物 Christian Petzold 已是本人心中大師 (《Barbara 被戀愛的秘密》、《Phoenix 火鳳凰》都是年度最愛之一),因而更好奇與他同期的兩位導演水準如何。

二. 羅馬尼亞新浪潮

Cristian Mungiu《Graduation 畢作虧心事》
Cristi Puiu《Sieranevada 耐人尋味的追悼晚餐》
Paul Negoescu《Two Lottery Tickets 玩死中獎三兄弟》
Cãlin Peter Netzer 《Ana, mon amour 對倒情深》
Radu Jude 《Scarred Hearts 少年詩人的心疤》

千禧年代後最驚喜的電影運動都在東歐,除了德國,就是羅馬尼亞。有叫好的得獎名作是固然,這次還有了叫座的娛樂片,據悉《Two Lottery Tickets 玩死中獎三兄弟》已創下當地票房紀錄,續集正在計劃中。此外其他選看都屬於過去電影節一直追隨的,或有久仰大名的導演,今次有機會一口氣觀賞,機會難得,反而多產常客 Corneliu Porumboiu 今年缺席。

三. 東歐 (波蘭/捷克/匈牙利/塞爾維亞/克羅地亞)

Agnieszka Holland, Kasia Adamik 《Spoor 獵肉者鄙》
Ildikó Enyedi 《On Body and Soul 夢鹿情緣》
Emir Kusturica 《On the Milky Road 牛奶佬魔幻戀曲》
Ryszard Bugajski 《Blindness 盲目的邪惡》
Ziga Virc《Houston, We Have a Problem 報告NASA,大大大大大獲了》

猶如穿梭東歐國度一遊,有大自然、有外太空、有魔幻外觀,有內在焦慮,時而熱鬧繽紛,時而灰暗陰沉。波蘭電影講道德、信仰的傳統延續到今天,像過去兩年的《Ida》、《Foreign Body》都有驚喜,且看《Blindness 盲目的邪惡》又如何。克羅地亞電影好像未曾看過,今次希望初嘗其滋味。柏林兩部得獎片都與動物有關,至於Emir Kusturica之前來港的音樂會意外錯過,唯有看電影補回。

四. 亞洲

張大磊《八月》
陳果《香港製造》
Michael Dudok de Wit 《The Red Turtle 紅海龜》
Lav Diaz 《The Woman who Left 出獄的女人》
Mike de Leon 《Will your heart beat faster? 走粉瘋情畫》

香港超低成本獨立製作勇奪金像獎最佳電影的奇蹟,早在1997年出現,由陳果創造,數碼修復版不知可以復原多少活力與粗獷的本土氣息? 台灣金馬獎去年也為內地小本文藝片締造佳話,張大磊首作《八月》撃敗了馮小剛、鍾孟宏與趙德胤等前輩,譽為有侯孝賢風格的成長詩。菲律賓兩部選片一新一舊,女主角都是同一人。吉卜力工作室的奧斯卡提名動畫則不知屬於日本還是荷蘭,跨地域的製作或有不同的畫面呈現,帶來新鮮感。

五. 電影大師

Andrei Tarkovsky 塔可夫斯基《Stalker 潛行者》
Alejandro Jodorowsky 佐杜洛夫斯基 《Endless Poetry 無盡詩篇》

無須多介紹,兩大「斯基」不容錯過。等了《Endless Poetry 無盡詩篇》很久很久,但等待大銀幕去首看《Stalker 潛行者》更久更久。其實單是這兩部片的份量,已是這電影節的價值與意義所在。另外兩位影史留芳的大名 – 楊德昌與布烈遜,就留待五至七月的Cinefan了。

電影節今日正式開始,就讓影迷們一同起航,展開夢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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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世界的瘋狂與覆亡 -《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

這並不是世界末日,只是一次家人重聚,然而當事人的內心可能已是遍體鱗傷。《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一念無明》同樣來自八十後年輕的視角,同樣充滿著憤怒,或對家庭、或對社會,有外露的不滿、內在的鬱悶,在大銀幕下將情緒狀態兩端推向極致。

《愛到世界盡頭》為法國作家 Jean-Luc Lagarce 的舞台劇文本改編,是Xavier Dolan準備進軍荷里活的前夕所執導的第六作,延續其一向探討的主題 – 無父家庭結構之內,越愛越傷的關係。《一念無明》也是愛得越深,傷得越深的反映,為導演黃進的首部劇情長片。兩部作品的主角都有看不見的病,彷彿隨時會爆發,然而故事發展下去,電影中每個人物都有隱藏著的憂患,只是並沒有生理疾病的標籤 – 如同兩者的片名,世界正在瘋狂 (Mad World),或步向滅亡 (End of the World)。

沒有溝通的言語失效

《愛到世界盡頭》有導演Xavier Dolan的招牌風格,吵鬧不停,卻也標誌著其轉變,其真實的感情不再外放,而有了收與藏。導演Xavier Dolan、原作者Jean-Luc Lagarce跟片中主角 Louis都是同志的身份,不過這只是背景的交代,並不是 (或沒有明示為) 構成戲劇衝突的主要元素,而這不是偶一為之的設計,實際上電影中所有看得見的動作、聽得見的對白,都在掩飾內在、實在的情感,最顯著的場景正是妹妹在訴說與媽媽的親近,畫面反映的卻是其吵架後在雨中的無奈。每一個人所說所做,並非反映真心所想,造成連場詞不達意、言不及義的狀況,到最後回來的真正意圖也沒有表現,一切就已結束。

《一念無明》比《愛到世界盡頭》取向較直接、坦白,然而人物依然無法修補裂痕,無法好好相處去找到疏導出口。明明真話已道出,卻得不到友善的和應,其悲劇性出自理解的不可能,在於接收的對象,如Jenny 原諒阿東,阿東只感到羞辱; 阿東照顧母親,母親也無地自容。從人物對話中盡傾怨懟,既能將戲劇張力升溫,亦有助局外人如你我去理解人物的處境與感受。此當然是作者的好意,亦見其創作當初的動機,抱有真誠的態度去讓旁人了解不為人知的社會/家庭現實。

然而《愛到世界盡頭》將一切真實埋藏,以虛假與陌生作為表面反應,卻更可能貼近真實面向,是擷取生活情節的一部分,而非將因果濃縮在文本時間內。角色的互動有時生硬,有時親密,面前的應是家人還是客人的進退忐忑,大嫂的口吃、兒子的寡言、哥哥的衝動,比顧左右而言他的東談西扯,更能觀照出角色的自我。發生過怎樣的事盡皆略去,但影響著家庭成員的痕跡則清晰可見,從而消去劇本處境的獨特性,可以任人代入自身的處境以共鳴。

沒有上帝的浪子回頭

在聖經《路加福音》中的浪子故事,小兒子離家揮霍後重回家中,喻意世人犯罪後回歸上帝懷抱,而父親/上帝則會無條件接納並寬恕,更會歡喜慶祝,長期忠誠孝義的大兒子從而生氣嫉妒,並認為父親偏心。《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都有著「浪子歸家」的變奏,以個體回到家庭單位作為引旨。

《愛到世界盡頭》的設定與聖經故事近乎一樣,唯獨少了父親的存在,那就沒有了神的寬恕,也就沒有兒子承認罪疚的需要 (Xavier Dolan 亦沒有安排人物有任何罪惡感,亦相信不必要),只剩下家人的喜悅、哥哥的記恨,於是沒有復和,沒有解脫。完結電影的最後一幕,在於Louis 再次離開這個家,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他打開門,鳥兒從大鐘飛出來,卻回不去,並倒在地上,意味著倦鳥知返也返不得,浪子也沒有再回頭的機會,當結尾響起《Natural Blues》一曲,”Nobody knows my troubles but God” 正是Louis隻身一人的寫照。

《一念無明》起初似是兒子 (阿東) 從精神病院「回」家,然而及後才揭示,父親才是離開家庭,今日「回」來接阿東的人。閃回的片段中,亦見另一個還未歸來的浪子,即從未現身的小兒子,所有責任盡落在兄長阿東身上。阿東與Jenny也是另一個拋棄與回頭的情節,教會上的寬恕是真正的憐憫還是二度傷害?《一念無明》彷彿從聖經中大兒子角度去看,怎也不能成為有恩典赦免的弟弟,圍繞他的只有媽媽的偏心、女友的憎恨,附帶無止境的心力付出。出走的父親竟是他唯一的寄託,而他也成為父親回頭贖罪的對象。

沒有空間的壓逼煩擾

「香港就是沒有空間!」《一念無明》的空間總是狹窄封閉,俯瞰跟平視鏡頭下,畫面與阿東父子所住房間的闊度是剛好一致,呈現一個正方形的劏房。劏房以外的走廊、精神病院、婚禮酒店、辦公室、教會、從前所住的房屋等,窗戶都是關閉或有阻礙物,如同將群眾囚禁在密封空間之內,就連算是讓主角呼吸新鮮空氣的天台風景,鏡頭前都不是廣闊天空,而是其他樓宇的阻擋,父子激烈吵架的一幕在醫院天台,外面全是屏風樓,只等到最後,爸爸越過那道藍色的線,走向阿東,最後鳥兒飛過密林,兩人外出郊外,彷彿才有喘息的寬敞。

透不過氣的不止外部環境,最重要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一念無明》既是出於製作限制,又是先天的香港氛圍,本來就是人與人沒有距離的碰撞; 而《愛到世界盡頭》取景在法國小屋,侷促是由淺焦鏡頭刻意營造的,從而身處其中的窒息感與《一念無明》如出一轍。即使在花園聚餐,構圖設計都是被包圍著而沒有出口; 兄弟外出的全場對話亦是困於汽車內。

在高度集中人物的特寫下,鏡頭越貼近角色,控訴就越尖銳。《愛到世界盡頭》全片結構是一個重覆的循環,在群戲、與大嫂的對手戲、與家庭成員獨處 (妹妹、媽媽到哥哥) 的戲份來回各演一次,Louis 一直要找適當時機去釋放都無能為力,一直與時限競跑 (大鐘的象徵、Louis 亦不時在看錶),每場談話都是暴力的逼迫。《一念無明》同樣是人言作為利器,除卻外人的歧視,最難承受的始終是最親之人的目光 – 阿東在天台斥責其父、媽媽在病床上無理的取鬧、Jenny 教會的「見證分享」。

沒有出口的逃避與理解

如何離開困境絕地? 放空的逃避,兩片同有歌曲的切入點。《愛到世界盡頭》穿插兩場短暫的成長回憶,分別是《Dragostea din tei》作為童年一家旅行美好的代表,《Une Miss s’immisce》作為初戀的印記 – 然而影像相當朦朧,表示其遙遠不可觸及,亦是不可復返的快樂時光,讓Louis 為之陶醉而失神。《一念無明》將黃衍仁的《裝睡的人》套進阿東的心境,密密麻麻的歌詞如同其思緒,跟著他在街上奔跑的步伐,要遠離當下的煩惱。

《愛到世界盡頭》在緊逼的連珠炮發下,也有突然放慢節奏,當中兩幕是逃離現場的意欲反映,先是與妹妹的獨處,回身看著儲物室放著自己的舊物,突然妹妹的說話變得模糊,思想放了空; 後來媽媽的一個擁抱,他卻看著遠方的窗外,彷似想離開,卻又被親情的連繫所束縛,眼神間在外邊與媽媽之間游離掙扎。

既有逃避的時刻,也有得到他人理解的一瞬間。《愛到世界盡頭》另外兩場的刻意調慢速度,來自Louis得到大嫂的共鳴,不論是談及兒女後那突然的停頓靜止而令她彷彿看穿了他,或是最後臨走前的一下不要揭穿的話示意,都是通過眼神的接觸及細微表情的表達而仿似突然有了不須言明的默契。《一念無明》也有眾人不所認同明白,只有兩個人可以互相安慰的段落,伴隨《逆瞄》的歌聲,屬於小余生跟阿東在天台的談心,與相隔著一道牆的說故事,關鍵在於用心聆聽。

兩部電影皆以特寫具爆發力的演出去表現外躁內鬱的心象,《愛到世界盡頭》聚焦在家庭內部,《一念無明》則擴展到社會層面,都是年輕視野的表現,對問題未有答案卻有銳利的觀察,風格未盡成熟卻盡顯活力風範。

又一個十年 – 談超級英雄電影的基因變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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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7年的今天,從漫畫改編的超級英雄片在電影市場大行其道,每一年都橫掃全球票房,位列累積十大的佔過半。觀眾們踴躍進場,然後期待下一部續篇,已成為此類電影的常態。然而,這種現象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超級英雄片是從何時興起,又是如何發展到現在的樣貌?

回顧一下歷史,其實有個有趣的發現,自從1978年第一部《Superman超人》面世,超級英雄片約每十年就會掀起一波新的熱潮,其內容、類型與風格亦會經歷一次翻新,有「變種」的進化。超人橫跨了七十年代末,到八九十年代的過渡,就是《Batman 蝙蝠俠》系列的天下。1978版《超人》為超級英雄定下了陽光正面的形象,亦追隨著特技突破的步伐,令在紙上所形容的飛天遁地、力大無窮,得以在大銀幕成真; 1989的《蝙蝠俠》則帶來了英雄的另一面,可以有陰暗詭秘的風格。然而,在超人與蝙蝠俠之外,超級英雄在電影院還沒有得到廣泛大眾的吹捧,一路到電腦特效更成熟發達的千禧年,就是屬於其紀元的起步。

2000年導演Bryan Singer 帶來了電影《X-Men 變種特攻》。有別於超人與蝙蝠俠的個人主義,X-Men 以一個團隊的姿態示人,一次過介紹了不同的能人異士,除了以Professor X (X教授) 與Magneto (磁力王) 為首的兩派對決,最亮眼的人物當數 Hugh Jackman 所飾演的浪人,也是名為Wolverine 狼人。《變種特攻》集合一眾超能力並安排大規模的互鬥,比《Fantastic Four 神奇四俠》或後來彼思的《The Incredibles 超人特工隊》來得早,亦更有延續性,尤其對比《神奇四俠》的失敗; 組合各路人馬亦成為了此類作品在後期的大方向,如同《Avengers 復仇者聯盟》、《Suicide Squad 自殺特攻: 超能暴隊》、《Guardians of the Galaxy 銀河守護隊》等。

《變種特攻》的意義除了形式上,還有內容的突破。《超人》與《蝙蝠俠》各有創作特色,但都是娛樂至上,《變種特攻》有更大的創作野心,將變種人描寫成被逼害、打壓的邊緣社群,有了社會的觀察與批判; 其人物刻劃不再神化,有了更深沉的內心戲。及後美國經歷911的悲劇,2002年Sam Raimi的《Spiderman 蜘蛛俠》所標榜的「能力愈大,責任愈大」就成為了走出創傷的標記 (這實為時勢所合,《Spiderman 蜘蛛俠》的拍攝早在911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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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與《蝙蝠俠》作為電影觀眾認識超級英雄的引旨,那《變種特攻》與《蜘蛛俠》則是掀起這股浪潮的起首。值得留意的是,上個世紀的《超人》與《蝙蝠俠》源自DC Comics 的角色,由華納電影公司開拍,新世代的《變種特攻》與《蜘蛛俠》則是從Marvel 漫畫改編,電影公司分別是二十世紀霍士與索尼娛樂。在過十年之前,2008年迎來另一創作變異的分水嶺。

如同Sam Raimi 之於《蜘蛛俠》,也如同李安之於《Hulk 變形俠醫》(儘管在市場上與口碑上都是失敗的試驗) ,蝙蝠俠也不再神化,在Christopher Nolan的鏡頭下,變得更有血肉與人性。2005年《Batman Begins 蝙蝠俠俠影之謎》是重啟系列的必要鋪墊,但真正擴闊超級英雄題材可能的必是《The Dark Knight 蝙蝠俠黑夜之神》,片名連超級英雄的名字都略去,宣示其銳意改變從前方向的決心與信心。沒有蝙蝠俠的制服,《黑夜之神》幾近與其他警匪犯罪電影無異。

《黑夜之神》見證英雄劇種的蛻變,卻不能延續與維繫,甚至在Christopher Nolan主理的續篇/終作《The Dark Knight Rises 蝙蝠俠夜神起義》都無法複製,而回到落難、翻身、擊敗反派的傳統套路。反而同年Marvel 漫畫正式進軍電影行業,就寫下了一系列旗下同類電影的成功方程式,片尾彩蛋作預告暗示、世界觀統一並相互交集、準確針對英雄特質的選角、老少咸宜的輕鬆笑料,讓之後十年的電影世界,盡歸Marvel天下。

Marvel's Guardians Of The Galaxy L to R: Gamora (Zoe Saldana), Peter Quill/Star-Lord (Chris Pratt), Rocket Raccoon (voiced by Bradley Cooper), Drax The Destroyer (Dave Bautista) and Groot (voiced by Vin Diesel) Ph: Film Frame ©Marvel 2014

Marvel’s Guardians Of The Galaxy
L to R: Gamora (Zoe Saldana), Peter Quill/Star-Lord (Chris Pratt), Rocket Raccoon (voiced by Bradley Cooper), Drax The Destroyer (Dave Bautista) and Groot (voiced by Vin Diesel)
Ph: Film Frame
©Marvel 2014

其代價是倒模的製作,公式的故事推進,作品沒有驚喜,水準平穩卻沒有任何走出安全區的嘗試。Marvel認知到自身的局限,也偶有不按常規出牌,2014年的《銀河守護隊》小試牛刀,能單獨一部戲成立而非留下伏線,然而整整十年,超級英雄電影停止了成長再進化,卻席捲全世界的觀眾。2018年將是Marvel所有電影聚合晒冷的一回,《Infinity War》正是從2008年一路鋪排佈局的終點,以其強大陣容的號召力,此一高潮註定會成為一時的電影現象。但過後呢? 經歷長年的重覆,加入新主角將整套公式又再推演一次,還可奏效嗎?

Marvel的對手DC該是影迷潛在的新希望,但2016年兩部大作都是期望越大,落差更大。《Batman VS Superman 蝙蝠俠對超人: 正義曙光》無法融合兩個風格迴異的英雄,造成情理皆不通的情節與人物發展; 《自殺特攻: 超能暴隊》以奸角觀點出發,理應有新的視野,怎料人物竟平面乏味,合起來毫無趣味,還落入典型故事走向。反而霍士的《Deadpool 死侍: 不死現身》讓主角打破第四面牆,見於英雄題材就有新鮮感 (實是反英雄意識),儘管其表現形式沒有任何深入發掘的意圖,但至少回歸到具備娛樂大眾的功用。

1978、1989、2000、2008,下一個超級英雄電影基因變種的年份,會是2017嗎? 暑期面世的《銀河守護隊2》若能保留第一輯的顛覆特色並再強化,有可能帶來新氣象;《蜘蛛俠》亦終於離開索尼,重返Marvel,電影命名為Homecoming正有其意。在此之前,2017年度的首三個月已足夠振奮,去說明這個片種,有改變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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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要提及華納與DC為蝙蝠俠又再打造新面貌的《Lego Batman Movie LEGO 蝙蝠俠英雄傳》,繼承了《The Lego Movie LEGO英雄傳》中故作冷酷有型的角色經營 (如喜愛重金屬音樂),並加入其個性背景的描繪,與真人演繹的眾多蝙蝠俠版本相比,還是有其獨特鮮明的印記。《LEGO 蝙蝠俠英雄傳》受惠於首輯設定,得以盡情引用過去漫畫電影,並借此機會表露對觀眾不滿《正義曙光》、《自殺特攻》的自覺,企圖贏回失落的口碑。不過LEGO系列始終是合家歡導向,其動畫的本質可以天馬行空,只能為真人拍攝的超級英雄系列提供有限的啟發。

於是,其題材的變異又一次來自2000年開始認識的名字。當年的《變種特攻》,到今日的《Logan 盧根》,這回正是其演員班底告別其標誌人物並其系列的出品。霍士繼《死侍》後再一次呈現限制級製作,等同宣佈超級英雄不再是給小朋友看,不再是幼稚的戰鬥,而要面臨殘酷真實的人生。導演James Mangold 上次拍攝《The Wolverine 狼人: 武士激戰》已展現狼人失卻能力後的脆弱,還原到平凡狀態,亦有相當的談情段落; 到今次面對年老與死亡,更有滄桑的人味,英雄不再超級,只有落寞。《盧根》中的狼人上有高堂 (X 教授),下有幼兒 (Laura),孤獨一生不知多少年頭,竟有了三代同堂的短暫幸福時刻,是此類電影中少見的溫情。

James Mangold亦擅長向舊片取經,《武士激戰》如同昔日的日本電影,《盧根》片首亦見黑色電影的特色,有雨夜的霓虹燈、有頹廢而滿身傷痕的男主角; 主線則是西部片與公路片的結合,《Shane原野奇俠》的台詞引用,英雄精神從X 教授傳承到Laura,亦是從影壇的老前輩傳承到這一代的James Mangold。Hugh Jackman 曾說過《Shane 原野奇俠》之外,《Unforgiven》與《The Wrestler 拚命戰羊》也是本片的靈感來源,前者的影響顯而易見,《Unforgiven》中顛覆了一貫的Clint Eastwood,而《盧根》亦呈現了不一樣的狼人; 後者則同樣反映了一個人的身份兩面,Mickey Rourke 在《拚命戰羊》演出了台上英勇的 “The Ram”,台下失敗的 “Randy”; 套用在狼人/盧根的對比也合用。

《盧根》寫親情,取經典,已有超級英雄片難得的高度,而最後觸及英雄的末路,為主角交代結局,更讓故事變得完整,斷絕一切延續的可能。即使超人也曾在電影中死亡,但觀眾不會預期這是永恆的告別; 即使蝙幅俠在《夜神起義》中退下火線,沒有觀眾會懷疑另一個蝙幅俠將會回歸; 然而因著Hugh Jackman與Patrick Stewart事先宣揚的退出,他們身體狀態的局限,肯定了《盧根》作為真正終章的說服力與感染力。《盧根》故事設置於荒涼的未來,不再是輝煌壯大的《變種特攻》團隊,省略了其他成員的失去,更突出其電影中蒼冷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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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Mangold的故事當然有所缺陷,英雄的最大敵人是自己,電影卻不需以特技塑造一個年輕版本的自我出現在銀幕內,這個處理削弱了苦心經營的生活現實感,喚醒了漫畫化的一面。《LEGO 蝙蝠俠英雄傳》也講同一道理,若將蝙蝠俠與狼人並置,就見兩人都曾失去至親,又害怕再次失去,最終迎接新家庭的歸宿。但LEGO由始至終忠於其積木世界觀,兩輯《狼人》卻始終功虧一簣,日本武士世界始終要讓位給毫不搭調的機械人; 西部、公路旅程的設置終究還是有高科技超能力的侵入。如果《盧根》的追逐逃亡中途不需安插動作場面,可以集中於經營情感的流動、相處的點滴,可以一路等到最後廣闊的沙漠才來場單打獨鬥或大決戰,那戲劇的高潮可能更見宏大、悲壯。

霍士在電影出品貢獻了一部《盧根》,但電視劇其實更為破格。Marvel與DC近年積極擴展影視作品的版圖,當中以今年FX製作的《Legion 潛能異士》最為亮眼,其主創人Noah Hawley 成名於劇集《Fargo》,在小屏幕中也有精巧的構圖,極富電影感。《潛能異士》的厲害之處在於以凌厲的剪接與間離的音樂去表現超能力者的內心思緒流動,其異能的運用正通過蒙太奇的技法活現眼前 – 形式等於內容。《潛能異士》同時跟經典科幻片《Total Recall 宇宙威龍》命題一樣,所見的真實皆為問號,超能是否存在? 還是心理所崇? 是能力還是病患? 是真相還是幻想? 《潛能異士》大可以不是一部關於超級英雄的劇集,而是探討精神病患心理狀態之作。

表面上寫有精神病的主角,實際卻可能是異能的展示 – 這就將焦點帶進本年度目前真正最佳的超級英雄電影,這是在該片上映前媒體與影迷皆無法意料得到的。前文盡皆談及漫畫改編的作品,然而2000年除了《變種特攻》有社會性,還有M. Night Shyamalan原創的《Unbreakable 不死劫》,觸及此類英雄誕生的本質,有份參與其中開創這風潮。於2017年,《不死劫》有了突如其來的續篇,名為《Split思.裂》,不論片名與海報設計皆有所對應。其主角選用曾演X 教授的James McAvoy,也有其弦外之音。(無巧不成話,《潛能異士》的主角,正是漫畫中X 教授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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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裂》讓觀眾直接串連到《不死劫》,在於電影的最後一幕。有如Marvel的彩蛋,Bruce Willis 的現身就像Marvel系列慣常玩弄的角色交錯,另一部電影的角色走入了這個銀幕空間,留下懸念 – 想像跟著的情節怎樣讓兩個主角相遇、相交或相爭。這種技倆不是超級英雄獨有,《Fast and Furious 狂野時速》引入得比Marvel還要早 (不過當然也可以將這系列的人物視作超級英雄,畢竟他們眾多能人所不能的驚人創舉,已是其具備超越人類的肉體與意志之證明)。所以《思.裂》之所以是超級英雄片,並是一次驚人的革新,不止在片尾,而是全片皆有鋪墊的線索。

若將《思.裂》視作為困獸鬥一類驚慄片,那所有講述心理治療師的段落都是不需要的枝節,可是電影卻不斷交叉記述女孩的逃走,以及治療師的研究。後者之所以重要,就是要交代Kevin這個角色有非人類變化的來由,補充人物的背景,最後身體的變化就成為了戲肉,《思.裂》從此角度看,就是一個超能力者的誕生,而因著角色在片中的行為,加上《不死劫》主角的驚鴻一瞥,就自動補完觀眾的聯想 – Kevin實為超級大反派,而我們參與見證其幻變過程。

《思.裂》聰明地隱藏此主線的真正含意,將超級英雄元素埋藏於現實罪案情節之中,於是犯罪片一樣的運鏡與氣氛營造仍在,連結有關精神病患者的社會觀察俱在,其文本可以脫離超級英雄/反派的標籤而獨立存在。亦因為建基於真實生活的背景,異能的力量無須亦不應通過電腦特技去突出呈現,從而有了這個低成本密室戲的基礎,讓此類作品回到昔日沒有豐富特效的時光。而其票房與口碑的雙重成功,在在證明了超級英雄片的賣點可以是人物、故事而非虛假的佈景。

破除典型的類型想像,不止得英雄公式。今時今日講究政治正確,提及心理病的題材必然要有多方面的描繪,不能抹黑或污名化,《思.裂》如今的人物發展有違這規則,自引起爭議。《不死劫》的包裝讓電影避過了最尖銳的攻擊,讓觀眾仍舊樂於進入《思.裂》世界而不需承擔道德包袱,這自會引起衛道之士反感,然而創作本就不應設限,若果每部講述相同病患都必然要走《24個比利》道路,又何須有原創劇本? 《思.裂》是創意大於追求政治正確的勝利,是電影可以有不同可能性的證明,是超級英雄不止得一種表現方式的證明,讓DC所謂的陰暗路線更見虛偽。17年前的《變種特攻》以變種人為題,引入社會議題; 今年《思.裂》表面探討社會病患,實則卻是異能者誕生的故事。

2017年首個季度,超級英雄片交出近十年最強片單,一月有《思.裂》,二月有《LEGO 蝙蝠俠英雄傳》,三月有《盧根》,還有最新連載的劇集《潛能異士》,還會有更多新鮮的震盪刺激嗎? 我們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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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分享:
向類型片經典致敬 – The Wolverine (狼人:武士激戰)
X-Men: Days of Future Past (變種特攻: 未來同盟戰)
《X-men》系列回顧 – 融入社群, 獨斷獨行, 還是排除異己?
「復仇」者聯盟 – Avenge 還是 Revenge?

Manchester by the Sea 情繫海邊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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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傷會到一個極限嗎? 哀傷會有一個期限嗎? 無以為解,無以復返,然而每當憶起,有如親歷其境。於是隔絕,於是離開,但還會有重新聯繫情感的可能嗎? 《Manchester by the Sea 情繫海邊之城》所要表達的情感,難以言傳,難以理解,在Kenneth Lonergan 的筆觸下、鏡頭下,卻是舉重若輕。

《情繫海邊之城》劇本的精細、巧妙、一環緊扣一環,近乎每一場戲都有其用心。故事的序幕始於出海釣魚,兩叔侄只有簡短的對話,已成為全片的鋪墊,廖廖數筆就勾勒了人物個性與關係。有關誰保護侄兒Patrick最稱職的誇口,既能接上之後監護人的主線,亦鋪排了Lee對照顧家庭責任的自信,加強日後悲劇來臨對Lee的打撃,也帶出了Patrick與父親的深厚關係。這段場面,還是難得屬於男主角Lee最歡樂的時刻,亦是Patrick與Lee關係最親密,相處最融洽的時刻。

之後交代Lee的日常工作,與他人互動的行為與心理,留下了一層懸念。在真相揭露後,回溯這開場,就有幾重意義。釀成家居意外的始作俑者,回過頭來面對其他家庭的技術疑難,是諷刺,也可視為他渴望通過日復日的重複去作出彌補,也可視為他對自己造成的災難,所恆常的提醒。他在酒吧挑起打架,可能是基於得到別人打罵懲罰的希望,也可能是出於喚起自己軀殼還能感受痛楚的存在感。這些複雜的情緒面向,都可與後來Lee與前妻所談及的心靈空洞相對應,同時「空洞」的意象亦見於Lee的房間佈置,窄小而擺設無幾。

前後呼應的線索貫穿全片,有Patrick 與親母的電郵通訊,竟以 “I am writing to …” 此等正規寫法來溝通,表現了兩人相處的陌生,有此編排,及後到其家中拜訪的待遇就自然不過; Patrick 對父親未能即時埋葬的怨言,亦構成雪櫃一幕的伏線。時序的重新組合,既能控制關鍵劇情的展示時間,讓悲劇有了距離而不致於愁緒氾濫,在文本上又表現了Lee的過去陰影仍在當下,昔日悲劇歷歷在目而恆久不散。基於電影的現實基調,唯一一場夢境戲份的出現顯得特別動人,亦增添了Lee最後決定的說服力 – 人還是會重複犯錯,即使曾經付過如此沉重的代價。

Kenneth Lonergan呈現感情低調卻細膩,不止在文本,還在構圖。Lee 常常站/坐於畫面的框架內,與其他人相處之時也有重重阻隔,如門、窗或柱等,他看哥哥遺體時,只有他們在牆身背景,他人位置在牆壁之外,形象化地表現了無人可進入Lee此時的傷感,無人與其內心的翻騰所共鳴,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孤獨。回憶中,意外之前,Lee與Randi的關係在視覺上已見隔膜,在送走好友的晚上已有門框隔開; 後來與Randi頭偶遇,也是剛好兩邊所站的背景有所相隔,再不能走進彼此的世界; Lee家中的三個相片框架,也是另一重隔離。就只有與Patrick的共處,Lee才放下框架,得而有了最後多出一個房間的邀請。擁抱則是編導慣常破除情感距離的處理,兩次臨別的叔侄相擁,無須言說已見真情。

Casey Affleck 演活了Lee,亦多得鏡頭的信任,不作多餘的運動,就聚焦並停留在人物身上,其神情的微妙變化,鉅細無遺的記錄下來。演員的精髓總在於眼神的交流,而Casey Affleck空洞無靈魂的眼睛,就是Lee絕望無助的狀態。有了時間的跳躍,意外前後的Lee,就有了神采光芒的對照,片中主要演員都有著兩面的表現,如Michelle Williams 所演出對丈夫的埋怨、憤怒,又有憐惜愛護,到後來如同陌生人,欲有千言萬語卻又止於禮貌招呼的矛盾心情; 如Lucas Hedges 所表現的滿不在乎,卻不經意地將不安反映於潛意識,最後透露對叔父的體諒,都見電影對人物的細緻刻劃,及演員如同真情流露的自然。

《情繫海邊之城》始終離不開沉痛的絕境,最後Lee與Patrick的一絲聯繫就在於那個小球,作為微小的希望曙光。難得悲情的題材沒有渲染與煽動,像Randy離開Lee的情節留了白,Lee房間照片的擺設亦沒有大特寫。電影也有嘗試緩和氣氛的意圖,就在於 Patrick 的角色設計。既然Lee 心情早已烏雲密佈,Patrick 就擔當了陽光的表面。他的青春活力與機智互動,為電影注入了喜劇調劑而不失生活感。當然惹笑說話及舉動的背後,也同時展露Patrick愁苦的另一面,電影亦沒有迴避並直接面對。像Lee 與Patrick 到殮房看逝去至親的反應對比,並不出於Patrick不孝的緣故,卻是一個年輕的敏感心靈,不知如何面向死亡的忐忑之情; 及後Patrick 上一秒還在哭,下一秒就說自己沒事,也就為Lee所理解了。

電影選用了麻省曼徹斯特的背景,陰冷灰濛的色調,靜止安寧的風光,意圖撫平如此無形而強大的情緒困局,在心路起伏跌宕中作避風港口。此外,巴洛克音樂有宏大於微小生活的格局,《Adagio Per Archi E Organo in Sol Minore》的悲愴、《Messiah》的柔和,有承受苦難與贖罪的宗教昇華作用,配合主角Lee的天主教徒身分與其遭遇的處境。天然景象與古典聖樂的美,自也是人生之苦的調寄。

Moonlight 月亮喜歡藍

moonlight

人如何去面對真實的自己? 又如何看待他者加諸自己的目光? 《Moonlight月亮喜歡藍》的光影魅力,在於人的臉容、人的身體。通過特寫的鏡頭,通過看與被看的互動,一個人物散發著獨一無二的氣質光芒,在於眼神,在於表情,在於肢體動作,是為人體美學的藝術。《月亮喜歡藍》突出「觀看」的重要性,首先減低了對台詞、對白的倚賴,主角不善辭令,經常欲言又止,觀眾要了解其想法,必先通過影像,以其身體語言來作溝通,而非口述。

《月亮喜歡藍》先有自己看自己的意味。Chiron首先為創作者的自我鏡像/形象投射,於是電影如同自傳的個人成長紀錄; 其改編舞台劇的文本再延展的本質,如同編導找來三位不同的演員去演不同部分的自己,是以他人身體作自我的畫像,故事從 Little 到 Black則自是一趟自我身份探索/發掘的旅程。如同海報三張臉合在一起的暗示,三個身份,三個名字,三個狀態,合起來就是完全的自我。他墮入愛河的激情,是緊握浮沙的拳頭; 他被背叛的憤怒,是滿佈水滴的臉龐; 到故人重逢,他的喜悅、他的失落、他的怨恨、他的慾望,都夾雜在其進退失據的小動作之內。

從男孩到男人的三個階段,見證著眼神的轉換,從小時候常低頭不敢直視,到少年時堅定盯著對象,最後仍是直接去看卻有更複雜的情緒,就見其成長的變化。自卑到自我接納、真誠到偽裝、迷失到肯定,一切過渡盡在不言中,卻在人臉中。其真我卻始終一如以往,沒有改變,才有了最後一鏡,月光下的男孩,一直還在,寄居在成年肉體內的心深處。

其角色名字的改變,則在於社會所給予的身份,是被動的由他人去看自己。鏡頭掃過球場上每個男孩的目光,逐一捕捉他們怎樣看待Chiron,再接續到長大後的校園,畫面旋轉著欺凌者與旁觀者的神態,然後焦點定在情人的眼光,兩場戲分別表現了Chiron 小時候對小社群的注視,與長大後對Kevin 怎樣看的在乎。前後對比的高峰在於當Chiron成為了強悍的Black (同時隱藏軟弱真實的自己),周遭的眼目如何轉變,當中也包括了其年華老去的母親。

然後再由自己出發,去看他人 -《月亮喜歡藍》的男體成為慾望的載體。月夜靜,潮汐聲,潮濕的夢境,他在看他 – 男性成為被凝視、被渴望的情慾對象。當Kevin向著鏡頭直視,不在展現傳統英雄形象的侵略性,而是一種勾引的致命性誘惑,這種顛覆性在 Tom Ford 的《A Single Man單身男人》已曾出現,然而《月亮喜歡藍》更進一步,在於膚色的強烈,黑人與男性的雙重陽剛特質,都是陰性的反面,從而放大認知落差的效果。月為太陰,對照太陽,是晚上的寂寥,有別於白天的熱鬧,然而在漆黑的漫天,卻發出照耀大地的獨特光芒。月光的取名,正突顯其陰性一面 – 來到中文語境,還有了藍/男相關之意,《月亮代表我的心》一曲與《月亮喜歡藍》的故事竟也相合。

《月亮喜歡藍》全片的色彩都是高度飽和,突出原色的鮮明,以主角皮膚的黑色為主,也有邁亞密城市的自然風光映襯,是大海的藍、日落的黃、草木的綠,還有房間的紅,相當尖銳、堅強。然而其鏡頭的移動卻是柔軟、浪漫的,還有放慢動作的畫面,讓顏色的展現更強烈。這一套拍攝手法顯然是向王家衛致敬,而王家衛正是來自東方的電影,與電影採取陰性的調性結合。這亦是東西交匯,而不牽涉主流荷里活白人的一次風格試驗,自然難得,但卻非刻意造作的模仿,因為《月亮喜歡藍》與王家衛的作品縱然沒有相同的角色背景,所關心的母題亦不一樣,兩者卻同樣追求呈現人物的內心世界,其心底亦有同樣的鬱結,要在高度壓抑下以豐富的色調來釋放。

因著這種矛盾的狀態 – 被邊緣化的人物,同時要有個人化的魅力展現,因此《月亮喜歡藍》的主角Chiron並不是一個通用符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個體。縱使電影在劇本上固然有著一般的成長結構,有歧視與欺凌的公式,電影卻沒有從俗地走政治正確的道路,不單純地宣揚不同膚色人種皆一樣,無分你我的大同願景,而是每一個人都獨一無二,有自己的色彩、自己的個性、自己的人生道路,儼如一篇以影像行先的獨立宣言。

2016年度電影音樂與歌曲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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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大導演馬田史高西斯的名句,電影離不開音樂,昔日如是、今日如是,以後永遠也如是 – 就此分享以下 2016年最好的電影音樂與歌曲,既有原創,亦有選用,各有光芒。

訣別之歌

要說一句再見,原來真的很難,唯有在音樂中抒發,埋葬最後的思念與不捨。《比海還深》是一部道別的電影,離開最愛的母親,離開最愛的女人,離開最愛的孩子,然後離開昨日的自己,也離開曾經在想像中未來的自己。《別離的預感》是自我的開解,沒有一種愛可以比海更深,又何必執著? 然後《深呼吸》,拋下從前,重新再來,畢竟生活還要繼續。

別離的預感 (鄧麗君)

深呼吸 (Hanaregumi)

《路邊野餐》 讓主角陳升沉醉到夢中或另一個時空,有再一次機會完成愛人的願望,粗糙地現場演繹了那首反復練習過的《小茉莉》,走音忘詞又甩拍,卻更見其專屬於他自己與其真愛的無可取替。只是夢總要醒,現實帶領他離開這夢幻之地,最後響起的《告別》就是一次難得的相聚後,就要各走各路,不再交集。在虛幻中填補了遺憾,但最後的時鐘圖畫,又暗示他墜入夢境中嗎? 還是一切原不是夢? 片末這一曲依然留有懸念與回想的韻味。

小茉莉 (包美聖)

告別 (唐曉詩、李泰祥)

《Room 抖室》的告別,對於兒子,是成長的必需。這房間曾經是他的全部,他所屬於的全世界,只要他和媽媽私有的天地,如此純淨。對於媽媽,是治癒傷口的過程; 這房間是她最骯髒的記憶,難以清洗的污點,卻偏偏有了她心中最重要的生命存在,亦為她帶來重生的救贖 (不論是心靈上還是實際上)。最後一場戲,當她低聲說出一句"Bye, Room",然後鏡頭逐漸拉遠,房間已在畫面之外,兩人步出那後花園,門先關上,再上警車而完結全片。樂章是 New End,是之前 End 的變奏,在心理上也預備好與這房間有關的回憶分開。當Jack一一向陪他長大的不同傢具道別時,弦樂跟著其起伏,泛起淡淡漣漪,然後轉換樂器時彷彿開脫了一樣,最後慢慢平復。

New End (Stephen Rennicks)

他走了,然後她也走了。都是母親與兒子的故事,不過在《給兒子的安魂曲》是一同通向往生極樂。這也不止是一個家庭的傷痛,音符記載著對長崎死難者的懷念,以死後能到天國一同頌唱,以取代戰爭的殘酷。原來因著死亡而哀痛的心情,經過坂本龍一的樂曲與詩歌團的大合唱後,心情就有平復,彷如一趟情感傾瀉釋放後變得舒服和諧的狀態。

Memories of My Son – Requiem (坂本龍一)

經典再現

洛奇不再是主角,但他的精神與靈魂,將會延續不死。《洛奇外傳 王者之後》完美示範了一個系列怎樣完成新舊交替,昔日主角總要退場,但其歲月歷練將打磨他的生命而變得更光亮,去照耀後代。其主題音樂也一樣,並不單是用來致敬,而是揉合重整,經典的氣勢、現代的型格。

You’re a Creed (Ludwig Göransson)

Last Breath (The Future)

Quentin Tarantino 邀得配樂大師 Ennio Morricone 出山,只因《The Hateful Eight 冰天雪地8惡人》的格局與橋段本就來自1982年的《The Thing 怪形》,因此從前的音樂又有了第二生命,準確捕捉了屋內每個人都不知他人真正身份的神秘感與繃緊的詭異氣氛。

Despair (Ennio Morricone)

對於哥斯拉迷而言,昔日版本的原配樂在《真.哥斯拉》的重現必是震撼振奮; 而對於《新世紀福音戰士》迷來說,則會從那鼓聲感找到EVA作戰的影子。哥斯拉初現時的形態並不是從前熟悉的印象,第一眼看鼓脹的兩腮 (原來是晃動的軀體)就像頭可愛的怪獸,然而突出的眼球則恐怖猙獰,到後來變成熟悉的樣子時,經典配樂響起就有所記認; 同樣地哥斯拉毀滅東京的影像,吐盡紅火然後化為紫色光線掃向全城,又有了使徒來襲與衝撃的視覺聯想。《真.哥斯拉》的影像與聲音都遙距呼應哥斯拉系列、與導演庵野秀明的前作。

Re-landing (鷺巢詩郎)

Organization Formed from Evangelion (鷺巢詩郎)

聲樂導航

《Anomalisa 不正常麗莎》是一部聲音主導的電影,因這是尋找獨特聲音的故事。從一開始下機時聽歌的聲音,已有了暗示,所有圍繞著男主角的聲音都是單調統一的,並且是同性的,突顯他孤獨的狀態,。直到 Lisa 的出現,世界終於多了一種聲音,即使有任何不完美,至少是與眾不同。她忘形地唱著《Girls just wanna have fun》,他陶醉地聽著,定格了兩人墮進愛河的剎那風景。然而所謂真愛終歸是幻象,對比酒吧上所播的、片尾所唱的《None of them are you》,如此沉寂,又是出自同一把單聲道,卻在道出殘酷的真相。

Girls just wanna have fun (Jennifer Jason Leigh)

None of Them Are You (Tom Noonan)

《不正常麗莎》的主要配樂由Carter Burwell 操刀,他同時也為《Carol卡露的情人》譜上戀人之間的激情與心碎。細聽兩部作品的音樂,會發現愛得最濃烈的時候,風格有所相像,《不正常麗莎》那一場性愛之所以動人,皆因他們以為找到了彼此的唯一,她可以跟別人所區分,他可以包容別人所不能。同樣《卡露的情人》也是紀念一場轟烈而獨特的愛情關係,在那個遙遠的時代還要愛得避忌,不為他人所容。

Lovers (Carter Burwell)

《不正常麗莎》是以聲音的同與不同來帶動故事,那《Steve Jobs 時代教主: 喬布斯》就是以節奏作主導。畫面頻繁的切換,人物不斷的走動,那音樂的流動也有一致的步伐。從其配樂可聽到那種緊湊的情緒,有趕及發佈會的時限催促之感,又從韻律展現出其團隊的效率。即使全片都是以急趕明快的節拍來進行,樂與樂之間卻仍能聽得到情感的轉變,有時憤怒,有時開揚,豐富熱鬧,一如Steve Jobs的起與跌。

It’s Not Working (Daniel Pemberton)

The Skylab Plan (Daniel Pemberton)

聲音、節奏之後,就有曲風與歌曲主導電影情節的兩部代表,同樣出自愛爾蘭。Michael Brooks 於《Brooklyn 布魯克林之戀》以不同樂器的編曲去表現兩個地方的差別,來說明女主角不知如何選擇的掙扎,因其各有特色與所長而無法取捨。當中以一場外來移民以自身語言高唱家鄉之歌最深刻,主角離家而思鄉的情懷,還要面對陌生之地的不適應,盡在歌聲中得著共鳴。至於 John Carney 的電影一向以歌曲為主,《Sing Street 初戀無限Sing》自然不例外,玩盡八十年代樂隊的音樂類型與形象造型,但最重要還是保留了這些流行曲的態度,不停留於保守觀念而勇於冒險,敢於獨立承擔。聽罷其音樂旅程,自會感到充滿力量,可再朝夢起飛。

Casadh An Tsúgáin (Iarla Ó Lionáird)

To find you (Ferdia Walsh-Peelo)

主題結合

電影中的主題曲目,往往是解讀文本的關鍵。《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 如同Terrence Malick 的所有作品一樣,都將聖經故事的寓意投射在電影主角的經歷上。是次主題樂援引 Wojciech Kilar 的《Exodus 出埃及記》,正合 Rick 在荒漠礦野上找尋應許之地的意境。片末三幕具宗教含意的鏡頭,是先上山、再下水作洗禮 – 結合《出埃及記》的情節,摩西上西奈山領受上帝法版,從而頒令十誡,也是 Rick 經歷神意的反映。不過始後摩西族人還要在礦野等待近四十年,才能進入迦南,Rick 的人生旅程似乎也仍有漫長的路也要前進,是故《聖杯騎士》的結局是開放性的邀請,要再上路開展又一段朝聖歷程。

Exodus (Wojciech Kilar)

《Blood of My Blood 千年血》同樣具有宗教色彩,是一場擺脫理性思考的靈性體驗。Scala & Kolacny Brothers 重新演繹的《Nothing Else Matters》沒有原來的搖滾控訴,化為陰性的溫柔,卻又迷幻神秘。樂曲如同其影像,通過女性遭受極權壓逼的苦難特寫,展現堅強而神聖的人性力量。電影與音樂一樣難解,卻如同女人一樣,有讓人反復迷上的魅力。

Nothing Else Matters (Scala & Kolacny Brothers)

感覺身處現實或夢境的模糊邊界,唯有撐大雙眼,看清目前是否為真。如夢的影像卻可能是真實社會正在發生。真假從來難分,是為電影的魔法,《Cemetery of Splendour 浮華塚》將此道發揮得淋漓盡致,經過漫長的影像與聲音結合之夢,且以最後一曲作為喚醒的提示。

Love is a Song (DJ Soulscape)

執筆至此,2016總結到此為止。還有所遺漏未寫的,有關於傳媒道德與堅持的《Spotlight 焦點追撃》 與《Christine 絕望直播》、有關於獨特動畫風格的妖怪與喪屍(《Kubos on Two Strings 捉妖敢死隊》、《Seoul Station 屍殺前傳: 首爾站》,有緣再續寫。展望2017更多精彩好戲與好音樂。

2016 大銀幕初體驗的十大經典

新片之外,另一種震撼激動的觀影經驗,在於大銀幕下重溫或首次欣賞的經典名作,2016這一年從頭到尾都有驚喜,有讓我認識全新的大導之名,也有讓我對有些創作者完全改觀,亦有確定自己對大師的喜愛,得益良多,收獲甚豐。以下十部,同一位導演只一個代表作品,以記憶中的觀影排序作排列。

一. Three Colors: Blue, 藍白紅三部曲之藍 (Krzysztof Kieslowski 奇斯洛夫斯基,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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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電影就要在戲院中感受,在漆黑的空間看著藍色憂鬱的濾光,體驗無常的苦難。一個人面對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後,可以如何重拾生活、重新感受? 最後的歐洲統一協奏曲,唱著聖經之中愛的真諦,那琴音、那樂章,彷彿就是心靈的出口,人生的答案。

二. Theorem, 定理 (Pier Paolo Pasolini 帕索里尼, 1968)

theorem

既是批判,亦是憐憫。權貴階級可以有靈性的感動嗎? 可以有救贖的可能嗎? 外來的訪者是上帝還是魔鬼? 在他/祂來之前,沒有聲音、沒有色彩、沒有生活的熱情與衝動; 他/祂的到來,卻使一切翻天覆地。是慾望的覺醒,或是信仰的啟蒙? 《定理》打破階級的虛偽,拆毀家庭的秩序,最後是真誠面對自我,還是墮落的極致,都是自由解放的體現。

三. Santa Sangre, 聖血 (Alejandro Jodorowsky 佐杜洛夫斯基,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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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情人節,去戲院看這愛情頌歌 – 愛可以讓小男孩成長,愛可以成為人的拯救,卻以另類的方式呈現,血腥而奇詭。男人要離開父母,與女人交合,並定當戀慕幼年所愛。雙手展翅如鷹高飛的象徵、詩篇的引用,在在見證《聖血》原就是經歷信仰的故事,帶領主角脫離淫婦的誘惑、媽媽的蔭護,守貞潔之身等待真愛。

四. Dead Ringers, 孽扣 (David Cronenberg 大衛哥連堡,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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孿生兄弟唇齒相依的故事,一同享樂、一同墮落,互相走不出彼此的陰影。Jeremy Irons 演出巔峰之作,演活了自信與自閉兩個面向,以及步向瘋狂的狀態。這部電影亦標誌著導演 David Cronenberg與攝影師 Peter Suschitzky 日後合作無間的起步點。

五. House 鬼怪屋 (大林宣彥, 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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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血》與《孽扣》都來自電影節發燒友 Cinefan 的 “Taste of Cult" 環節,接下來兩部就是香港首屆 Cult 片電影節的選映。《鬼怪屋》猶如小孩的惡夢,充滿幼稚童趣,在拼貼離異中卻偶有恐怖效果,但更多的當然是爆笑的喜劇設計。極具視聽創意的過癮之作,畫面與聲音效果一樣獨特難忘。

六. Velvet Goldmine 紫醉金迷 (Todd Haynes,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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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都列入 Cult 類別,但離奇程度與上述三部不能相比擬。以音樂帶動故事節奏,意識跟隨著歌曲的境界神遊,情緒掀動澎湃高漲。Todd Haynes 展現對流行音樂傳奇的理解,百變的形象因應時期有不同的意義。而發自內心的藝術創作,可以歷轉時代而不衰,能反映一個社會的變化,可以化為一個人的成長經歷,箇中有叛逆、有壓抑、有折衷,也有激情的共鳴。

七. Investigation of a Citizen Above Suspicion 查案記 (Elio Petri, 1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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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制之內的高牆,以極端的測試,去證明自己的地位何其超然 – 外在的威權,原來內在如斯脆弱,成熟男人的軀體下只是小孩子的心靈。《查案記》是一則戲謔諷刺的喜劇,可見創作人對政治時局的銳利觀察。意大利傳奇配樂家 Ennio Morricone 又一代表作,他可駕馭不同類型,如譜寫壯闊宏偉的西部氣勢,變化多端,時而盪氣迴腸、時而溫柔細膩、時而恐怖陰森,這一回連荒謬惹笑的風格都可準確捕捉,不愧為一代大師。

八. Total Recall 宇宙威龍 (Paul Verhoeven,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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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在90年代才有的科幻大片,從意念到執行都見作品的大膽與創新,其故事/夢境真假難分的處理至今仍然前衛。不論火星人樣與地貌、或主角逐層剝落假身份的設計,都見 Rob Bottin 的特技化妝在當時的神乎其技。《The Thing 怪形》與《RoboCop 鐵甲威龍》皆出自其主意,之後還見於《Mission Impossible 職業特工隊》廣為熟悉的易容面譜。

九. Dressed to Kill 剃刀邊緣 (Brian de Palma 白賴仁龐馬, 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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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下半年電影節一浪接一浪,當中有三位90年代的至愛導演回顧,Paul Verhoeven 之外,還有Tim Burton 添布頓與 Brian de Palma 白賴仁龐馬。是次所選白賴仁龐馬的作品皆屬早期,於我是全新發現。其招牌風格如分割屏幕、夢境/心理描寫,當然精彩豐富,但更獨特是《剃刀邊緣》的道德爭議、剝削與歧視,放諸今日「政治正確」的社會已難復見。

十. The Conversation 竊聽大陰謀 (Francis Ford Coppola 哥普拉, 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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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普拉應當被影史記載為《竊聽大陰謀》的導演,而非《The Godfather 教父》或《Apocalypse Now 現代啟示錄》。對話內有玄機,不斷反復重播,卻始終未能解析,到最後真相大白才恍然大悟。主角最後的精神恐懼與無力,時至今時今日仍未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