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 選片名單

一年一度分享國際電影節的選片,今年名單沒有太多必看的名字,卻在類型/題材上找到比去年更吸引的電影,今屆個人所選更可能算是橫跨地域最闊的一次,英語作品佔比例極少,歐洲、亞洲都有多元化的選擇,當中重點回顧南韓經典作,只是映期比往年短,缺少日場,致撞期更多,想趕場也困難,因此未有納入拉丁代表; 華語片本有婁燁代表,又莫名其妙地取消了場次,最為可惜。另外上屆驚喜欠奉,最終只有Transit 時空中轉站》成為年度推薦及有撰文分享,希望今屆情況會有所好轉。

西藏
《撞死了一隻羊》
導演: 萬瑪才旦

南韓
《異魚島》
導演: 金綺泳

《薄荷糖》
導演: 李滄東

《殺人回憶》
導演: 奉俊昊

《江邊旅館》
導演: 洪尚秀

法國
《The Sisters Brothers 淘金殺手》
導演: Jacques Audiard

《Adieu Philippine 再見菲律賓》
導演: Jacques Rozier

《A Faithful Man 愛我別忠誠》
導演: Louis Garrel

丹麥
《Ordet 諾言》
導演: Carl Theodor Dreyer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 殺上癮》
導演: Lars von Trier

葡萄牙
《Diamantino 勁抽D朗插水世界波》
導演: Gabriel Abrantes, Daniel Schmidt

波蘭
《Ether 魔鬼怪醫》
導演: Krzysztof Zanussi

《Cold War 冷戰戀曲》
導演: Pawel Pawlikowski

德國
《I Was At Home, But 我離家了,但…》
導演: Angela Schanelec

羅馬尼亞
《I Do Not Care If We Go Down in History as Barbarians 我們都是食人族》
導演: Radu Jude

英國
《Peterloo 彼得盧: 血染曼徹斯特》
導演: Mike Leigh

以色列
《Synonyms 字旅巴黎》
導演: Nadav Lapid

「拓展視界:路本斯基的電影攝影藝術」專題分享 –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

面對偉大神聖的命題,個人難免顯得渺小,需要謙卑以待,特此感謝是次專題節目策劃人張偉雄先生及鍾有添先生,確教人「拓展視界」,增長見識。

以下為《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映後談分享後的延伸思考。

一.

《歌夢人生》表面劇情盡是情愛追尋,然而底下仍有著基督信仰的聯繫。

從片名可見歌曲於電影的必要性,首先在 BV (Ryan Gosling) 與 Faye (Rooney Mara) 邂逅共享耳機的《I Know I’ve Been Changed》本就是講述救贖的福音曲;

中段 BV 所唱的《Take your burden to the Lord》在分享時已重點提及,不贅;

尾段 Patti Smith 唱著 William Blake 的詩篇,"For Mercy has a human heart, Pity a human face, And Love, the human form divine, And Peace, the human dress." ,正是表達上帝的肖像可在人身/心上反映。

二.

之前的文章也交代過,Lubezki 近鏡捕捉人物,不同身體部分的特寫如臉孔、眼神等; 運用廣角鏡頭展現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並透過玻璃幕牆阻隔去展現角色內心的封閉/開放狀態,都是以構圖設計去表現人物/故事而非劇情帶動。

另除卻飛鳥的自由意象外,《歌夢人生》還有很多畫面可作深層閱讀,包括 Cook (Michael Fassbender) 與 Rhonda (Natalie Portman) 的心路描繪,運用了黑白影像蒙太奇去暗示原始暴力慾,非洲樂手紋身上的 “Empty Promise" ,接續前面黃煙、蜜糖的鋪排,亦是有毒關係的形象化展示。

三.

剪接的力量也不能忽略,在 BV 與 Faye 分開期間,兩人開展新關係的段落,不時閃回兩人從前的互動,表現他們不能忘卻彼此,更以其身體動作表示兩人某種連結,如上一幕 Faye 手按牆,接下一場 BV 手碰門柱,仿如相隔兩地仍能感應對方,心靈上碰觸對方。

若說在剪接室中,Malick 的電影才成形,那我們也應看看《歌夢人生》一片的剪接部門,其中一名早有參與Malick創作經驗的剪接師 Hank Corwin,計有《The New World 美麗新世界》、《The Tree of Life 生命樹》,這幾部電影都有著較清晰的故事脈絡,有種在跳舞的律動節奏。

Hank Corwin最早期剪輯有 Oliver Stone 的電影,而近年代表作則是 Adam McKay 的《The Big Short 沽注一擲》(其最新作《Vice 為副不仁》亦正是兩人合作成品),一樣在剪接風格上有著耳目一新之感。

四.

關於 Malick/Lubezki 的拍攝美學,強調身/心歷其境,因而在這五部合作後,他們分道揚鑣,卻各自作出 VR 媒介試驗,更講求觀眾的投入,亦追求全景拍攝,與 Lubezki 常用超廣角的動機也切合。 (順帶一提,最近奧斯卡大熱亦有攝影提名的《The Favorite 爭寵》亦見不凡的廣角運用,掌鏡的 Robbie Ryan也是近年個人最愛攝影師之一,代表作見於導演 Andrea Arnold 及 Ken Loach 的作品。)

Malick 夥拍 Rodrigo Prieto 製作《Together》; Lubezki 則為導演 Iñárritu 拍下《Flesh and Sand》。可惜香港觀眾都無緣欣賞,不知實驗成效,但有趣是Rodrigo Prieto 從前為 Iñárritu 御用攝影,如今卻像彼此交換了位置。

Malick 跟 Iñárritu 的風格相距甚遠,前者近年逐漸喜愛即興,隨拍隨想,Fassbender 形容為游撃,Jack Fisk 形容為爵士樂,都通往創作自由,卻在完成片段中達致記憶碎片的效果。後者則愛綵排、設計好的動作,然而在不中斷的長鏡頭運動,觀眾看來則有現場、即時的感覺,這個對照實在巧妙,也值得更深化的討論。現只略談表面觀察,有心人可深入探討一下。

五.

上篇談《歌夢人生》追尋一種永恆/生,以高安兄弟新作為比較對象,其實本來新舊世界的想法是新世代攝影大師 Lubezki 和以菲林拍攝為主的另一荷里活傳奇 Roger Deakins對照,因Deakins正是高安御用班底,Bruno也是Deakins向高安推薦的名字。而高安目前最後一部以當下作時代背景的電影正是 Lubezki 當攝影的《Burn After Reading CIA光碟離奇失竊案》。

在《歌夢人生》前,本人去年於Cinefan主持的映後談正是 Deakins 首部奧斯卡提名的《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月黑高飛》。在此想再點出兩處恰巧的緣份,於《拓展視界》這專題節目首日,《歌夢人生》映後談後的座談,以及之後另一放映《A Little Princess 小公主》的分享也不約而同地提及了 Deakins,後者原著作者在九十年代有另一類似主題及設定的改編正由 Deakins 掌鏡。微妙的聯繫,猶像 Malick 作品所展現的,至高主宰在掌管一切。

要說的還可有更多,但更重要的還是每個觀者的感受,在這充滿實驗性質的視聽體驗,可能不是一次就能立刻吸收,可能需要給予多點耐性,看兩遍、三遍,沉澱過才有更深刻的感知。

永生與死亡的頌歌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

《The Tree of Life 生命樹》母親開篇的獨白,指向人生有兩道選擇,恩典或自然。這大抵是兩種追尋自由的旅程 – 靈魂或肉體、聖靈或情慾,前者通往永生,後者註定消亡。而當代活躍影壇的美國電影大師Terrence Malick 與 Coen Brothers (高安兄弟) 近十年的創作,正好標誌兩者一路走來「一生一死」的路向分野。

Malick在《生命樹》後創作轉向顯著,不止見於拍攝速度的提升,也是時代背景搬到你我熟悉的當下,現代都會建築下,玻璃幕牆的阻隔,取代了土地的災害,成為了電影主要的視覺象徵,人物的思考不再是外在生活的難關,而是內在心靈的貧乏。作者的關懷不再是軀體生命的失去 – 這已於《生命樹》最後一場永生江河團聚中得著答案,反而轉為精神生命的存亡,尋著意義,得著自由,才算是活著。

對照高安的作品軌跡,先借《No Country for Old Men二百萬奪命奇案》宣示老一輩跟不上新一代步伐,完成《Burn After Reading CIA光碟離奇失竊案》後一直留在舊世代,義無反顧地持守舊價值。《A Serious Man 非常戇男離奇失婚》可算得上《生命樹》的高安版本,因其同樣回到創作者的最初,是童年成長地的回顧,同樣改編自聖經《約伯記》,為人置身苦難中的大哉問,兩者的不同取態,高安高舉罪的工價乃是死,Malick強調在基督中得永生,正好是舊約與新約聖經之別。

之所以《When A Cowboy Trades His Spurs For Wings》作為Buster Scruggs 展翅升天的悼頌; 《I Know I’ve Been Changed》現場演繹版本作為 Faye 跟BV愛情萌芽之曲,正可體現兩約價值 – 舊世界以眼還眼,以命換命,殺人者被殺後,恩怨隨之煙消雲散; 新時代的空虛,只有覓尋真愛帶來改變自我的機會,然後在分離之後懂得寬恕真諦,得到救贖。鄉謠與福音,見證著《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的殊途同歸,同有著至高信仰的引領。

因此,《歌夢人生》《細說西部話當年》同有著陽光照耀,背光的拍攝如同上帝無處不在的看管,Emmanuel Lubezki的攝影崇尚著自然光,Bruno Delbonnel的鏡頭則愛蒙上長長的陰影,一樣的黃昏,既有日光之美,卻有黑夜在追趕,生與死的對照,就在光與影的二元對立中。同樣運用觀點視角,Malick作品以人出發,親近人物,高安則常找出物件/環境的荒誕旁觀角度,讓觀眾與其世界有所距離,近遠之別在於情感投入,在於年代隔膜,也在於其舊約站在全知上帝眼內,而新約卻是基督化身人的樣式,回轉謙卑小孩的眼光。

對於數碼拍攝的效果,《細說西部話當年》是高安的首度嘗試,此技術應用於西部片場景/情節的卡通化,跟高安故事的寓言體本質一致; Malick則以此捕捉真實,刻劃深刻的人生情感經歷。《細說西部話當年》原意只是六段式的劇集,從不打算登上大銀幕,這可能標誌著高安對菲林作為影院神聖不可取代的執著,同時寄寓舊有美好年華的逝去,跟Malick早就全面擁抱數碼影像,正是新舊之對比。

音樂上高安一以貫之的忠於民謠,而Malick則由莊嚴的古典聖樂,切換到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曲,然而其對科技開放的自由終歸有限度,在BV對Faye 的愛情告白中,Faye就明確回絕了那電子化的人聲,不容人聲被電音覆蓋的觀念,在《歌夢人生》可是堅定不含糊。

Lubezki順從Malick的即興,對比Bruno緊跟高安的定鏡,亦是前衛實驗對傳統叙事,新舊美學的對碰。高安的鏡頭設計,書本揭頁式的幕與幕過渡、整齊固定的構圖、正反打的剪輯去建立人物及環境的張力,所有細節都預先鋪墊好的,那是經典說故事的技巧運用到極致; Malick 近作的拍法卻總是流動的,不受畫框限制,移動方式像是環形的,而非既有的方形框架,人物對話反應不作剪接,而是一鏡交代兩邊交流。

於是《細說西部話當年》的鏡頭看起來是綵排過的、故事性強烈的、高度紀律的、承載著沉重的主題; 《歌夢人生》則具現場體驗感、難以預測下一場戲、非常自由的、沒有包袱的輕盈。確實《細說西部話當年》的殘酷社會現象、人人為實際生活而奔波、每個單元皆通向肉體滅亡,都是實在之重; 相對《歌夢人生》探討不著邊際的情愛、靈性上的空洞、人與人關係的脆弱,則為虛無之輕。

是以看高安往往只看一次,就像舊經典般看過千百次般深刻難忘; 看Malick則每一次感受都有如全新,看數十次仍像第一次般初體驗並有全新發現,而兩者主題則始終如一。不論皆引用舊約經文作引旨的《生命樹》與《True Grit 離奇復仇事件》、新舊荷里活為主舞台的《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與《Hail, Caesar! 萬千星輝綁架案》,到今日作為Malick 現代愛情/信仰系列最終回之《歌夢人生》、高安回歸西部之《細說西部話當年》,靈魂自由、律法規條,百轉千迴,孰輕孰重,終歸於人的選擇與責任。

延伸分享:

2016 我的年度電影總結 – 《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Hail, Caesar! 萬千星輝綁架案》

Malick 系列
日光之前 靈慾交纏 – Emmanuel Lubezki 的攝影境界
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 – 多夢多言多虛幻
The Tree of Life (生命樹) – 因我受造, 奇妙可畏
To the Wonder (愛是神奇) – 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

Coens 系列

Inside Llewyn Davis (知音夢裡行) – 循環失敗的音樂旅程
True Grit (離奇復仇事件) – 純潔心靈初進俗世的成人禮
True Grit 新舊對照
Michael Stuhlbarg – 一看難忘的靈魂人物
Bridge of Spies (換諜者) – 挺直不屈大丈夫 時勢亂世造英雄

《Transit 時空中轉站》無路可進 無人能替

「如果有多一張船飛,你會唔會同我一齊走?」《Transit 時空中轉站》的主線劇情看似是《Casablanca 北非諜影》,然而身份替代的命題,卻更帶有《花樣年華》關係的不確定。當然兩部作品皆不止在談個人情感,也記載著某個時代的歷史記憶。

《時空中轉站》進一步將過去與當下的界線消除,明明上演納粹德軍的逼害,街上景物卻是現今世代。除場景佈置有著時間的錯置,旁白的聲音描述,與影像所看也是處處違和,猶如聲畫錯配,指向記憶的不確定,也使觀看的我們在質疑眼前看到、耳邊聽到的一切。這雙重虛實觀影挑戰,與片中人物關係的真假緊扣,在這預設的層層阻隔下,導演Petzold依然能憑藉其拿手設計去烘托真實情感的流動,在封閉空間內,透過畫外聲音的氣氛營造、人物眼神間閃爍的交流,虛構戲劇構建底下卻見真心。

這中轉站的意義跨越了時間,如那火車軌跡的交集,將不同歷史背景卻同樣失卻被認可身份的難民結集於此。這可視為歷史悲劇的循環,又或這群人的靈魂永遠留在原地,不能離開,如同地獄一般。無止境的停留,就是片中小說所指的「人間地獄」,也應了角色對話間引用電影《Night of the Living Dead 活死人之夜》的困境,於生死之間徘徊。

當片末《Road to Nowhere》剛響起,Georg 在餐廳等待著,抬頭一望,畫面一黑,是她回來了嗎? 歌詞唱著 We’re on the road to nowhere,正好是他無處可去的狀態,只有困在那等待過程,那個過渡的階段成了永恆。此處之所以只作中轉,因其不是定居的地方,如租房時的處境諷刺,要留下必先證明自己不欲留下; 此處之所以只是中轉站,因這兒沒有穩定的家,Georg唱給北非難民家庭 (呼應《北非諜影》)一曲,表現對家鄉的深沉懷念,正好代表他的感覺,距離真正的家很遠、很遠。

旅館尚且成為為暫時的人提供一所暫住的地方,那愛人、家人又可有暫時的替代? 小孩渴望有一個代替的爸爸; 男人錯過了小孩後,又一心希望面前女子可作為代替的家人; 另一個男人也想成為女人丈夫的代替。全片玩著身份錯摸的捉迷藏,她多次尋著他,他反復等待她。Paula Beer也猶如導演 Petzold從前愛用的Nina Hoss之代替,鏡頭多次捕捉其背影,像在捉弄觀眾錯置的預期,看到Nina Hoss 影子卻只有Paula Beer在眼前,一如Marie 每次以為看到Weidel,拍一拍肩卻原是Georg的落差。

另一個永遠消失、無可替代的名字就在片首出現,那是2014年逝世的Harun Farocki,既是Petzold 的師輩,也是他長期合作電影劇本的盟友。兩人常讀《時空中轉站》的同名小說,為 1942年Anna Seghers 所寫,如今改編到大銀幕顯然要向其致意。《時空中轉站》標誌著Petzold一如既往般繼承著Farocki的作風,雖重視社會批判,卻更偏向大時代下被遺忘的小人物,不論當代或是面向歷史,都著重個人面對生活的內心掙扎。

Talking Heads – Road to Nowhere

本文 (經改寫/補充) 源自2018年德國電影節放映期,我(博比)與影評人傅慧儀的網上討論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網上影評頻道

延伸分享:
經典翻新 – Phoenix (火鳳凰)
Barbara (被戀愛的秘密) – 封閉與自由
Barbara (被戀愛的秘密) – 鐵幕下的愛情(幻象)
Barbara (被戀愛的秘密) – 藝術的內心解讀

大銀幕上的日與夜 – 《日日是好日》《地球最後的夜晚》

早上喝杯好茶,晚上做個美夢。每一次奉茶,每一次夢見,都不能重來、復現,是唯一的、最後的。在車卡中迷失,在車卡外錯失,為著已失去的追思,為著得不到的感懷,《日日是好日》《地球最後的夜晚》同樣藉著只此一次的信念,深刻地感味著、回溯著生命中每個重要的片刻。

茶道、夢境、電影,三者何共通? 首先是各自有一套不許理性逾越的形式、邏輯,只是茶道有著不可解的規則,而夢境連規則都可任意轉換而不需解釋。桌巾的摺疊、茶具的角度,沒有來由,然卻造就那獨特、清脆的聲音 – 手拿著布順勢一拉、茶水與木杯的輕觸。跟著每一寸身體的移動,姿勢與步伐,節奏的協調,不知不覺在經驗的累積,看起來成了優雅的境界。這是茶道上的追求,在電影媒介之下重現,不也等同於視與聽的藝術結合嗎? 同樣地,夢中的飛升與旋轉,來自球拍轉動與咒語唸白,不為什麼,就只為那聲畫碰撞的一瞬火花。

逐漸、深入的理解過後,又會發現這不止是表層的美。正如有些事情,不能馬上明白,也不通過思考,而是全然感受得來,如費里尼的《大路》,也如武田所教的茶道,也如絃武走過的蕩麥。雨天聽雨、雪天賞雪,卷軸上不同的題字,及茶的不同溫度與沖泡方法,是形體與聲音的改變,順應著四季變遷,是以《日日是好日》以溶接來表現字與形的共通,觀眾與人物於是同步領悟到,原來追隨形式也有其意義。若然茶道是日復日的習慣轉化成精神內涵,那夢境則是潛意識中記憶碎片隨著歲月組成的啟示。《地球最後的夜晚》一同跟著絃武戴上立體眼鏡穿梭於夢中,所遇到的人與事都是真實曾經歷或想像過,正如打球的小孩可以是兒時好友白貓的再現,或是他所未曾出生的孩子化身。

《日日是好日》有明亮的白天、《地球最後的夜晚》是深沉的黑夜,日夜分別為兩片的主調,前者橫跨廿四年的起伏淡化於每天日常,以淡出、淡入標示光陰緩緩流逝; 後者穿越十二年的情感壓縮在一夜幻夢,以主觀視角一鏡到底歷經漫漫長夜,箇中既是短暫的相聚、又是永恆的停留,讓電影超越了時間的限制。《日日是好日》的茶道與《地球最後的夜晚》的夢境,在時間的推進是一前一後的,《日日是好日》儘管其獨白帶有距離的回想,影像卻有著即時感受的體現。季節的反復往來是為了堆疊人生的歷練,儀式的一再重覆,隨著房間所透進的光線,讓人物的心境有著變更。《地球最後的夜晚》則相反,獨白明明在當下感悟,影像卻似是過去的逐格回看,每個場景的轉換有如闖關式的歷險,不斷地解開前期生命經歷留下的線索,終是為了喚起遙遠過去的記憶。

放下在外世界的點滴,進入內在個人的回憶 – 老師的茶室、蕩麥的房子、放映的影院,原都是一個封閉的空間,與現實隔絕的場所。平穩鏡頭的移動,彷彿深怕速度一旦加快,氣韻就會隨之消散。於是畫面的流動,都是慢慢的,輕輕的,靜靜的,讓茶香水流引著意識,回到童年的病榻; 讓蘋果火把帶領靈魂,填補兒時的遺憾。真實生活的波動,從分手到戀愛,從學習到工作,都排除在茶室之外,留下的只是自身的反照; 正如一切旁雜俗務,都不在夢境之內,只剩下自我竭力追尋與思念的情感源頭。正正是這種純粹的追求,之所以泡茶、做夢、看電影,都一樣需要徹底的專注,容不下外間所有干擾,一丁點的屏幕光、訊息聲、交談聲、咀嚼聲、打鼾聲都足以摧毀光影體驗的旅程。

茶室與蕩麥的空間之外,是紛亂的世界,主角唯有將茶道與夢境當作一時的避風港,然而人生路始終要走下去,茶會涼,人會走; 煙花停下,夢要醒來; 燈一亮,戲也告終。《日日是好日》比《地球最後的夜晚》更成熟,也許就在於那多出的十二年,謝別過至愛至親之後,不停滯於某個階段回看,而是時候再向前踏步與展望; 然而從另一角度看,始終沉醉於夢境不願甦醒,既是對著迷人的電影形式,一種最痴迷的沉溺,又有何不可?

日光之前 靈慾交纏 – Emmanuel Lubezki 的攝影境界

我曾見過日光底下,祂在四野無人的荒漠中被提升; 我又轉念,人類之子在媽媽懷抱內看著迷霧中遠方一點光,是寫上「明日」的希望之船逐漸駛近。我又見過時的英雄再次展開翅膀,飛越繁忙的紐約都會上空,奔往太陽; 我又轉念,看到永恆的母親背著身後長長的影子,於一片雪白的大地上,徒步赤足向著遠處的陽光走去。一幕幕懾人的魔幻時光,既上天下地,同遨翔暢泳,從人工設計到隨意自然、從捕捉肉體情慾,到回歸孩童眼光,見證攝影家Emmanuel Lubezki (恩曼努路本斯基) 二十五年來,並平均每五年就有一大重要作品的演進。

1991 《愛在歇斯底里時》(Solo con Tu Pareja)
1995 《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
2001 《衰仔失樂園》(Y Tu Mamá También)
2005 《美麗新世界》(The New World)
2011 《生命樹》(The Tree of Life)
2015 《聖杯騎士》(Knight of Cups)

在電影史能一起出道,從首作開始一直合作無間的導演/攝影配搭並不多見,近年有泰國的阿彼察邦與穆狄龐,墨西哥代表就是 Alfonso Cuarón (艾方素柯朗) 與 Lubezki了。這兩位極具才華的幕後夥伴從《愛在歇斯底里時》起就長期並肩,而九十年代可算為兩人同步摸索自我的階段。《小公主》為其於荷里活打開名堂,《衰仔失樂園》則是一起追求技術與畫面美觀的大型製作後,有感迷失而回到本國,重新出發之作。

千禧初的《衰仔失樂園》為 Lubezki 的美學轉型奠定了基礎,遇上電影大師 Terrence Malick (泰倫斯馬力) 後才達致巔峰。《美麗新世界》為他們的共同理念確立標準(十七道拍攝規條 ),Lubezki 將其延伸應用到近十年主理的攝影成品。乘著科技進步的時勢,數碼拍攝的突破帶來了彼此自《生命樹》後的創作大解放,到《聖杯騎士》已臻極致。

從這脈絡看,首十年的 Lubezki 與 Cuarón 友儕的扶持,尾十年則來自與 Malick 如師徒般的啟蒙 。若以水的形態作喻,首作所見的是浴室一小水盆,十年過去,到《衰仔失樂園》是屋外的小水池,到Malick 系列就躍升到瀑布江河的偉大。箇中探索的命題冥冥中又互有呼應,不論是《愛在歇斯底里時》與《聖杯騎士》周旋於女人群間的浪子覓尋真愛,又或《小公主》的小女孩呼求延續到《生命樹》為人母的探問,都可總結為Lubezki一直在影像上構建男女情慾關係,以及尋覓人與上蒼的靈性聯繫,下文以夕、清、輕的三個境界形容之。

「這不只是自然光,而是聖靈的光芒。」《To the Wonder 愛是神奇》的信徒如此說。日光於 Malick 意義非凡,往往是上帝恩典無所不在的印證,亦是其一以貫之,對於自然而然的美學探究; 然 Lubezki 卻並非從一開始就追逐陽光,他在《Sleepy Hollow 無頭谷》用作打光的沉重設備就曾傳聞被 Cuarón 戲謔,及後《衰仔失樂園》才轉向簡約,那段逐日的公路之旅,到海灘遙望遠方太陽,自然光的主調,就鋪下日後 Malick-Lubezki 規條的第一律。[補充: 進入《美麗新世界》前夕,Lubezki 拍攝的《Lemony Snicket 尼蒙尼斯連環不幸事件》可能是當時荷里活最大型的燈光佈置,可見其變化幅度之巨與其靈活。]

除了 Malick 的指引,還有其作品必然的美指 Jack Fisk協調,才成就 Lubezki 的自然光美學。要追求無添加的純粹,室外需跟著太陽照射方向與時間勘景,室內則盡量採用向西到西南的偌大窗戶去透進下午及黃昏的陽光,從而得見一個個柔和的窗前風景,《生命樹》兒子於門口彈奏結他、《聖杯騎士》男女的愛嫵纏綿等。

正因一切源於自然,Jack Fisk 隨光源置換場景的能力,讓 Lubezki 最理想的造像法,順應 Malick 看世界的方式,不預先部署,而每每是臨場的新鮮發現。逆光拍法將人置於陽光與鏡頭之間,自然光的呈現有如人與神的親密,人在上帝眼目看顧下而活著。Jack Fisk 與 Lubezki 亦將此法完美複製到沒有 Malick 主理的《The Revenant 復仇勇者》,造就其近乎百分百自然光運用的突破嘗試。

在沒有日光的空間,Lubezki 同樣避免人工光源,而就地取材,以本來設置的照明道具來完成場面,那光源曝露在鏡頭下,也往往突顯人與光源的關係,像《Birdman 飛鳥俠》的燈光,成為了主角在意他人眼光的一大視覺象徵。《Gravity 引力邊緣》亦有一場喻意重生的佈光,Lubezki 說服了Cuarón 違反實際設計,為密封艙門加裝一道窗 ,讓鏡頭下的人物更為明亮,模擬科學照片下看到的胚胎模樣。

陽光輕吻著秀髮,丈夫眼前是妻子放大的舉動,在角落則有小孩在獨自徑步。如同 Malick-Lubezki 規條所指,逆光同時能營造景深層次,於是一個鏡頭同時具有太陽 (造物主般的存在)、主題人物的遠近距離、以及周邊環境的細節。這是 Lubezki 構圖常見的透視感、縱深感,是其廣角深焦的攝影特色,觀眾可以看到主角注視的一切,同時眼光所及更遠之處。

Lubezki 關心人與其棲身之處的關係,可追溯到《衰仔失樂園》,其鏡頭在拍著主角同時,偶爾將畫面焦點掃到被邊緣化的人與事,有路邊的車禍,或被逼遷的漁民,配合 Cuarón 編寫年輕人放肆愛慾的主線之外,亦有著政治時事作為背景旁白。後來 Lubezki 嘗試挑戰長鏡頭運動,亦可視為其渴望於同一組鏡頭容納最多的觀察,為故事文本內未及刻劃的路人補充上影像的線索。廣角、深焦的運用,則更能表現一個特定景框下,人物與其世界的張力,像《愛是神奇》的談情置身於人工化、受污染的大自然中; 《聖杯騎士》浮華與貧窮並存的城市景觀。

瞭闊的視野、清晰的景象,也體現在 Lubezki 最高解像度、最小顆粒度的規條。2001年初嘗數碼拍攝的《Ali 拳王阿里》那種粗獷感無疑為導演Michael Mann 所喜好,對 Lubezki 而言卻是當時技術未成熟的瑕疵。不過才十年,數碼發展的驚人效率,為 Lubezki 全然擁抱,正是其高清規格可以消除從前菲林所帶來的,觀眾與銀幕之後隔著微粒的原始障礙。Malick 似為增添一點朦朧的不完美,在《愛是神奇》《聖杯騎士》插入演員自拍片段,更反襯 Lubezki 影像的清澈澄明。

這旨在營造 Lubezki 強調的身臨其境體驗,我們看得越清楚,就越能忽略銀幕的隔膜,以投入戲中世界。這亦是為何他既愛使用主觀視點的長鏡頭,帶領人物走遍場景空間,又或讓主角盡量貼近攝影機,務求觀眾與主角的視角能高度重疊。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亦有同樣鮮明的視覺經營,大特寫捕捉著如舞步的手勢與肢體動作,他在前,她在後; 她在上,他在下,親密之時、分離之時,距離一眼可見。

於是近年 Lubezki 的拍攝從不離開人類看事物的高度,只在角色身在高處向下望時,才跟隨其視線選用俯角。因此 Lubezki 的全景並非上帝之眼,而是有著人的局限,相反是謙卑的表示,以如同小孩子般看世界的仰望鏡頭為主,自也合符基督宗教所教導,成年人要回轉為小孩樣式的原則。唯一的上帝角度來自2008年的《Burn After Reading CIA 光碟離奇失竊案》,首尾都以外太空望回地球,以表達導演高安兄弟一向的態度,上帝像我們是一同看著人類的愚昧與罪惡的旁觀者。

一條內褲在空中搖曳的鏡頭,代表著他與她在高空中的交融,心頭從中得到放鬆。Lubezki 一直貫徹《愛在歇斯底里時》所見「輕」的意象,更進一步挑戰其重力原理。從《衰仔失樂園》微晃的攝影機運動,去表現那三角關係的搖擺及不確定,到 Malick 電影一概大量使用Steadicam(穩定器)及手搖鏡頭的作法,保持平穩,卻持續流動,不只是身體的輕盈,還有靈魂的自由。

數碼時代使鏡頭運動得以行雲流水,仿若無重之境,正是《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的原名 “Weightless”由來,《愛是神奇》就拍下了幾組機動遊戲作對照,顯現角色與鏡頭的同步失重。輕巧得如同鏡頭在跳舞,甚或離開地面的旋轉; 而人物亦在鏡頭前躍動,鏡頭前後同起舞,亦正是 Malick 與 Lubezki 在《生命樹》後的形式標誌。人世愛情的脆弱,欠缺長久忍耐與承諾的關係,有如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所描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影像化。

故此 Lubezki 的攝影雖然大多數時間內都在移動,到片尾卻總有回歸固定的片刻,或在對比之下,減卻了大幅度的運動範圍。《愛是神奇》一反全片的流動以定鏡為終; 《飛鳥俠》偽一鏡到底後的一連串定鏡剪接; 《引力邊緣》鏡頭激烈搖晃後,過渡到降落地面後的平緩等,都有重拾重量/穩定/責任的指向,一如昆德拉小說以找到真愛為重量作結,亦與《愛在歇斯底里時》時的意識可謂一脈相承,只是現在更能以影像對照而非故事情節來確立。

「輕」還有著不在乎的意味,也見於 Lubezki 與 Malick 最後一道規條 – Article E 意即 Exception (例外),規則本就有內在矛盾,也就可以隨時打破。輕裝上路當然也與祟尚自然的取向一致,減少人工元素,於是 Malick沒有預先設計,即興態度一部比一部隨意,Jack Fisk 就將其比擬為印象派的繪畫、爵士樂的節奏 。新近的《歌夢人生》將演員虛構的角色放進真實的音樂節中,穿插著真實的人物身影,甚至容讓 Lubezki 拍到路人直視攝影機,可算 Lubezki 最接近紀錄片拍攝的一次。

Lubezki 於社交平台也有發佈一系列的相片,所展現的美學與《歌夢人生》可謂同出一轍,亦能做到前兩種效果,然而缺少了動態,也就失卻「輕」的活力,然而就這樣才更能確認 Lubezki 於電影媒介的獨特魅力。

Appendix 參考

Malick-Lubezki Dogma 拍攝規條 (取自迷影網翻譯)

1. 儘量利用自然光拍攝;
2. 不要讓膠片曝光不足,保證充分的暗部;
3. 保持畫面的寬容度;
4. 尋求最高解析度和良好的顆粒感;
5. 用小光孔和大景深營造縱深感,在縱深上做文章;
6. 使用逆光來保持光線統一同時增強縱深感;
7. 靈活使用擋光板來擋光避免「三明治光線」(light Sandwiches),即使兩面都有光源也要保證一定的光比;
8. 只在黎明後或黃昏前使用側光,絕不用正面光;
9. 避免眩光;
10. 避免白色和三原色在畫面中出現;
11. 用淺焦和高銳度鏡頭;
12. 偏振鏡以外的濾鏡都不要用;
13. 用Steadicam或者其他穩定的手持設備來保持運動平穩;
14. 儘量使用縱深運動,不要平移或斜移;
15. 不要在拍攝中變焦;
16. 在一連串運動鏡頭中插入一些固定鏡頭;
17. Article E

文章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季刊《HKinema》第四十五號,此亦為配合「拓展視界:路本斯基的電影攝影藝術」專題節目,首日首場《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香港首映,將延伸討論 Malick-Lubezki 系列作品的拍攝特色。

日期:16/2 (六)
時間:2:00 pm
地點: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映後談講者:博比

網上購票詳情

[修正:《衰仔失樂園》攝影並未有運用 Steadicam]

2018 我的年度電影總結

歷年電影回顧片單最多的一次,卻其實是沒有超水準的經典作品或個人摯愛之證明。

最欣賞的大師級大導演當然有佳作,但不是大突破的試驗,或是生涯代表作,像榜上有名的常客 Terrence Malick 與高安兄弟新片,風格與內容並沒有跟前作有太大區別,前者持續在愛情關係中尋問人生、探索永恆,後者以西部片框架的六大篇章暢談死亡。姜文民國三部曲來到盡頭,這回玩武俠風流,都是極高速節奏停不下來的奇觀; 史提芬史匹堡的一部商業大片搭一部嚴肅言志可算近年回勇的小巔峰; 飽受舊日醜聞困擾的 Woody Allen 剛打破了每年皆有新片面世的慣例,他帶來暫別大銀幕之作,則依然從容流暢,攝影卻愈見精緻考究; 史提芬蘇德堡玩全iPhone拍攝長片有驚慄效果; Christian Petzold 在告別當代、重返歷史背景的兩部近年經典後,來個新舊融合的聲畫實驗; Paul Thomas Anderson 則在刻劃大時代之後,來個格局較小的裁縫愛情角力片,非一般的浪漫; 最後是李滄東捕捉年輕人跨越階級的孤獨感,對這一代之於世界的不解,燃燒起熊熊憤怒之火。

新人輩出,Aneesh Chaganty 的故事概念與拍攝手法全繫於一個電腦屏幕,創意下不失情感感染力與戲劇張力; Coralie Fargeat 則創造了非漫畫出身的女超級英雄,荒漠重生,示範何謂「女士復仇」,香港創作者可借鑑。Andrew Nicool 亦終於重拾其批判科技發展的敏銳筆觸,監控與虛擬實境之批判,寄託在女駭客獨行俠身上。日本電影方面,今年不再有是枝裕和在推薦之列,反而是大森立嗣的茶道四季誌更有餘韻,濱口龍介的神秘三角戀更有魅力。華語世界兩大新銳作者各走偏鋒,胡波以其長鏡頭跟拍灰濛絕望的世界一鳴驚人,戲外同貫徹其誓死不屈的精神; 畢贛選擇了戲外的妥協,戲內卻始終專注那夢幻迷人的凱里小宇宙。特別推介梁思眾的雨傘紀錄片,上集結束於運動剛開始的燦爛瞬間,熱血到不行。

是次總結不作詳述,有些只以名單列舉,算作參考之用,部分技術項目會有簡評。還有電影尚未正式公映,屆時或會再詳細分享。

Best Picture 最佳電影

《日日是好日》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
《The Post 戰雲密報》
《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
《傘上: 遍地開花》

Best Director 最佳導演

李滄東《Burning 燒失樂園》
Paul Thomas Anderson 《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Christian Petzold 《Transit 時空中轉站》
Woody Allen 活地亞倫《Wonder Wheel 奇幻摩天輪》
Steven Soderbergh 史提芬蘇德堡 《Unsane 瘋.魔》

Best Original Screenplay 最佳原創劇本

Aneesh Chaganty, Sev Ohanian 《Searching 人肉搜尋》
Andrew Niccol 《Anon 未來殺姬》
Coen Brothers 高安兄弟《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except The Gold Canyon)
Liz Hannah, Josh Singer《The Post 戰雲密報》
Akin Aksu, Ebru Ceylan, Nuri Bilge Ceylan《The Wild Pear Tree 野梨樹》

Best Adapted Screenplay 最佳改編劇本

Christian Petzold《Transit 時空中轉站》based on《Transit》by Anna Seghers
吳正美, 李滄東《Burning 燒失樂園》改編自村上春樹《燒倉房》
Armando Iannucci, David Schneider, Ian Martin, Peter Fellows《The Death of Stalin 弊傢伙,史太林死左》based on《La Mort de Staline》by Fabien Nury, Thierry Robin
田中幸子, 濱口龍介《睡著吻別,醒來抱擁》改編自柴崎友香《寝ても覚めても》
大森立嗣《日日是好日》改編自森下典子《日日是好日─茶道帶來的十五種幸福》

Best First Directorial Feature 最佳首部執導長片

《大象席地而坐》導演: 胡波
《Searching 人肉搜尋》導演: Aneesh Chaganty
《Revenge 血色攞命花》導演: Coralie Fargeat
《Ave Maryam 修女誘罪》導演: Robby Ertanto
《Lady Bird 不得鳥小姐》導演: Greta Gerwig

Best Ensemble 最佳整體演出

《The Post 戰雲密報》
Meryl Streep梅麗史翠普, Tom Hanks 湯漢斯, Matthew Rhys, Bob Odenkirk, Sarah Paulson, Carrie Coon, Jesse Plemons, Michael Stuhlbarg, Alison Brie, Bruce Greenwood, David Cross, Zach Woods

《小偷家族》
安藤櫻, Lily Franky, 樹木希林, 城檜吏, 佐佐木光結, 松岡茉優, 池松壯亮, 高良健吾, 池脇千鶴

《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 廣告牌殺人事件》
Frances McDormand, Sam Rockwell, Woody Harrelson, Caleb Landry Jones, Peter Dinklage, John Hawkes, Kerry Condon, Lucas Hedges, Amanda Warren

《The Death of Stalin 弊傢伙,史太林死左》
Steve Buscemi, Simon Russell Beale, Paddy Considine, Rupert Friend, Olga Kurylenko, Jason Isaacs, Michael Palin, Andrea Riseborough, Jeffrey Tambor, Adrian McLoughlin, Paul Chahidi, Jeffrey Tambor, Paul Whitehouse, Dermot Crowley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
Rooney Mara, Ryan Gosling, Michael Fassbender, Natalie Portman, Patti Smith, Lykke Li, Cate Blanchett, Bérénice Marlohe, Olivia Grace Applegate, Holly Hunter, Linda Emond, Brady Coleman, Tom Sturridge, Neely Bingham, Iggy Pop, Val Kilmer, Black Lips

Best Actress in a Leading Role 最佳女主角

Kate Winslet 琦溫絲莉 《Wonder Wheel 奇幻摩天輪》
Charlize Theron 查理絲花朗《Tully 論盡爆煲媽咪》
Claire Foy 《Unsane 瘋.魔》
樹木希林《日日是好日》
Lesley Manville 《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Daniela Vega 《A Fantastic Woman 神奇女郎》

Best Actor in a Leading Role 最佳男主角

Timothee Chamalet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Beautiful Boy 美麗男孩》
Daniel Day Lewis《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Michael B. Jordan 《Black Panther 黑豹》
Willem Dafoe 《The Florida Project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
劉亞仁《Burning 燒失樂園》

Best Cinematography 最佳攝影

Paul Thomas Anderson 《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Vittorio Storaro《Wonder Wheel 奇幻摩天輪》
Steven Soderbergh《Unsane 瘋.魔》
Gökhan Tiryaki《The Wild Pear Tree 野梨樹》
Bruno Delbonnel《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

蘇德堡全用iPhone拍攝,取鏡角度充滿創意,充分發揮類型優勢,幽閉恐懼無限放。Paul Thomas Anderson 則執著菲林傳統,即使香港戲院沒有70mm版本,觀眾依然能被震懾於其空間運用,以示男女情感權力角力易位的驚心動魄。

Woody Allen 晚年作品愈來愈追求精緻,找來傳奇攝影大師 Vittorio Storaro 幻化摩天輪色彩去表現 Ginny 內心繽紛變化,燈光效果灑在戲院角落倍添夢幻。與舍蘭一直拍檔的 Gökhan Tiryaki 這次也有奪目的視覺表現,秋色與寒冬、夢境與現實,何其詩意。最後有 Netflix 代表,可惜未能進戲院觀賞這片廣闊西部,Bruno Delbonnel 的鏡頭時而昏黃,時而灰朦,盡是步向落日死亡的氣氛。

遺珠太多,恕難盡錄,只可言 2018 乃大銀幕影像盛宴,縱然戲院有這樣那樣的滋擾,外間滿是進戲院與否的爭議,但燈光一熄滅,那依然是屬於電影的殿堂。

Best Editing 最佳剪接

Rehman Nizar Ali, Hank Corwin, Keith Frasse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
Eduardo Escorel, Laís Lifschitz《In the Intense Now 68火紅正蔓延》
Tatiana S. Riegel《I, Tonya 冰之驕女》
Nick Emerson《Film Stars Don’t Die in Liverpool 最後相愛的日子》
張琪《邪不壓正》

剪接成就一部電影。

選取劇照時就在想,靜止的影像不能表現電影剪接的偉大,像以下選取的作品,都多數有著經常移動的鏡頭,像姜文的作品一向以動態為主,一瞬間都停不下來,剪接是其能量; Terrence Malick 亦多捕捉零碎的瞬間,片段式的剪接,有時快速得一秒而過。

Terrence Malick 近十年的創作法則就是先拍後剪,以數碼攝影即興拍下素材,再在剪接室檢視並整理,《Song to Song》繼續沿此創作方向,自由穿梭幾段愛情經歷。

《In the Intense Now 68火紅正蔓延》作為紀錄片,選取影像材料的對照,亦很倚賴蒙太奇的運用,以作拆解/連結不同事件之效。

《I, Tonya 冰之驕女》則強調沒有真相,空間流暢轉換於拳撃與溜冰場景之間,時間又濃縮了一對暴躁情人愛得痴纏,恨得轟烈的關係,又帶出彼此的難捨難離。

《Film Stars Don’t Die in Liverpool 最後相愛的日子》同樣穿梭往昔當下,打開一道門,就進入美好的邂逅當初,又轉入熱戀的浪漫時光,回看、回來,不著痕跡。

Best Set Decoration & Production Design 最佳場景佈置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
《日日是好日》
《Transit 時空中轉站》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The Florida Project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

本年度最精彩的項目之一,選對了空間與道具,好電影都可利用場邊背景說故事。

《日日是好日》自是年度首選,小小茶室據四時變化,茶具的擺設、茶庭的布置、字畫的選用,當然都是出於茶道,劇本之需; 能夠融情入景,鏡頭也隨著放慢的生活節奏,輕緩移動,就是一種境界。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幾乎每一格都可以擷取細賞,取景風光明媚,綠草如茵,池水清澈,美酒佳餚,引人入性。尤其是炎炎夏天,襯衣短褲,胴體坦露,是戀愛發芽的好時機。

《The Florida Project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的居住場所同樣佔據很主要的位置,寒酸旅館外貌卻塗上夢幻粉紅,讓小女孩從中找到專屬的歡樂天地,更諷刺是與迪士尼的距離,近在咫尺,卻遠到天邊。

《Transit 時空中轉站》的大膽嘗試藏於低調的細節,明明是二戰歷史情節,怎麼看起來如此現代? Petzold 作品一向強於經營人與四周環境的關係,之前《Barbara 被戀愛的秘密》也曾成為年度場景佈置之選,是次依然是留下還是離開的窘態,卻擺明將過去與當下重疊,呈現歷史輪迴的煉獄。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則見 Production Design Jack Fisk 與 Malick 合作無間,再加上攝影師 Lubezki 的化學作用。音樂節舞台上下與真樂手真樂迷交流,繼續追逐自然光的室內佈局,越見即興隨心的生命力。

Best Art Direction 最佳美術設計

《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Anon 未來殺姬》
《地球最後的夜晚》
《Night is Short, Walk On Girl 夜短夢長,少女前進吧》
《Spider-Man: Into the Spider-Verse 蜘蛛俠: 跳入蜘蛛宇宙》

Best Score 最佳配樂

Jonny Greenwood《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Matthew Herbert, Nani Garcia《A Fantastic Woman 神奇女郎》
John Carpenter, Cody Carpenter, Daniel Davies《Halloween 月光光心慌慌》
花倫樂隊《大象席地而坐》
Ludwig Goransson 《Black Panther 黑豹》

Best Original Song 最佳原創歌曲

Visions of Gideon (/Mystery of Love) – Sufjan Stevens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River – Tofubeats 《睡著吻別,醒來抱擁》
峇里島 – 李英宏《誰先愛上他的》
陽光普照 – 余香凝《非同凡響》
When A Cowboy Trades His Spurs For Wings – Willie Watson and Tim Blake Nelson 《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片尾曲響起,電影捕捉著火爐前的 Elio,靜止的長鏡頭拍著Timothée Chalamet 從青春美夢醒來,步向成長。最燦爛的初戀,曲終,人散。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有一鳴驚人超新星 Timothée Chalamet ,《誰先愛上他的》則有邱澤從影大突破,演活心碎的小男生。
愛人、丈夫、父親化作歌聲,永活在愛他的人心中。簡單的旋律,卻縈繞於心頭,良久不散去。

高安兄弟從容談生死之作,就此瀟灑走江湖。當軀體歸於塵土,靈魂飛升半空化身天使,與人間英雄來個天地合奏,一曲消散地上恩仇,畫面滑稽卻觸動人心。

詭異配樂往往意味著麥的出現,將朝子的平穩生活顛倒,然而到主題曲的亮相,卻是朝子清醒過來,重投亮平懷抱。然而睡與醒的狀態又差多遠呢? 怎樣的選擇才反映真我? 還是每次決定都失去了一部分的我呢?

OK姐姐從沒有機會選擇自己的路走,只能跟從別人所設計的人生,自由地繪畫,也只有在沒有人的黑板上。片尾曲唱出她說不出來,也無對象可傾訴的真實心聲,也是香港年輕人寫照,一生不可自決。

Best Action/Special Effect 最佳動作及特效

《邪不壓正》
《Ready Player One 挑戰者一號》
《Spider-Man: Into the Spider-Verse 蜘蛛俠: 跳入蜘蛛宇宙》
《Revenge 血色攞命花》
《Mission Impossible: Fallout 職業特工隊: 叛逆之謎》

Best Sound 最佳音效

《First Man 登月第一人》
《地球最後的夜晚》
《Zama 流亡將軍沙馬》
《Roma 羅馬》
《Winter Brothers 黑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