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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是活在沒有榮耀的痛苦之中,或在看得見的影像與文字之中,或在聽得到的聲音與樂曲之中,為自己的生命尋找信仰。

《Avengers: Infinity War 復仇者聯盟: 無限之戰》

全城話題,十年結集,Marvel Studios 打出漂亮一仗。早在去年已寫過,超級英雄片每十年就翻新一回,而新近熱潮當然來自這個系列如同電視片集的連結,一路鋪排就為了 Thanos 無限手套故事來個大晒冷,穿梭地球與宇宙。這份野心與氣魄,就換來商業電影史上一次大成功。

看罷《無限之戰》必須讚歎其串連角色的用心,伏線鋪排的誠意,梳理如此龐大規模的人物有條不紊,當然這樣密集的劇情,少不免犠牲了舊人物的互動,讓路給新組合的火花。

[以下將正式出現劇透,未看請即逃生]

本集絕對的主角實是反派 Thanos,第一幕由他開始,最後一鏡亦完結在他身上,貫穿全片亦是出場最多的角色。片末揭示續集的字幕亦是寫 Thanos will return 而非 Avengers。最後達成目標的是 Thanos 而非 Avengers 也不應意外。

於是理所當然地,宇宙為主線,地球淪為副。Thanos 之外最深刻的角色刻劃為 Thor 雷神,甚至比其正傳更有發揮。是次解釋了《諸神黃昏》中嬉皮笑臉的他,實為掩蓋內心失去一切的悲傷。這樣一寫,就洗去《諸神黃昏》的輕鬆佻皮調子,來融進《無限之戰》的慘烈,又不失違和。

他對 Rocket 的自白是全片最動人,鏡頭亦刻意給予Chris Hemsworth 的特寫,是他演這角色以來,最脆弱的一次; 更為神來之筆是 Rocket 的回應,當他拿出假眼送給雷神,呼應了《銀河守護隊》首輯逃獄大計搶去的眼睛,是意想不到的驚喜。粉絲們從來喜歡對主要橋段諸多猜測,但就是這些細節竟然有所鋪墊,後有滿足的回報,比大佈局更有意思,也更掀動情緒。

是以雷神跌至情緒谷底,再冒必死決心,然後一個翻身,與Thanos 終極對決,簡直讓《無限之戰》幾乎成為了《雷神》第四集,這角色轉化歷程,早已遠超正傳三集累積的戲劇力量。還有安排他遇上 Tyrion Lannister,卻是畫面中最巨大的身軀,饒有趣味。

雷神之外,《無限之戰》也可以是《銀河守護隊》Vol. 3。影片不忘這系列的搞笑本色,百忙之中還安排眾多插科打諢給他們發揮,Drax 「你睇我唔到」這種笑話居然仍能保留,還有打機的Groot,愛人工器官的 Rocket ,特質統統立體呈現,鋒芒盡露。然而Thanos 本就與《銀河守護隊》主要人物關係千絲萬縷,因此眾人物皆有與其交手/對戲的機會,造就《無限之戰》為《銀河守護隊》挖掘人物情感最深入一次,Starlord 與 Gamora 從未如此深情過。

這亦觸及全片主題,愛人與世界二擇其一的取捨,之於Starlord/Gamora、Thanos/Gamora、以及Scarlet Witch/Vision。因此 Zoe Saldana 與 Elizabeth Olsen 為全片最有發揮的演員,在一眾大卡士下仍能吸引觀眾目光。只是臨尾如此大龍鳳只為保 Vision 一命實在太「搵戲黎做」,畢竟Wakanda 士兵都是人,要犠牲軍隊來成全一人,也不合美國隊長精神吧。身為Wakanda國王如此輕率就答應送自己人民去前線來保護外人,不禁又要回帶,也許還是 Creed 作為更稱職的王者。

Wakanda 絕對是全片最弱一環,除了戰役為打而打,內裏角色也完全沒有時間發展,Bucky 登場純粹為了成就 Rocket 那一幕,他跟 Captain America 重聚只有半秒時間; Bruce Banner 好歹還有Hulk 的自我內在掙扎可觀,Hulk 掌控 Hulkbuster 亦很聰明,但他重遇 Black Widow 同樣是以秒數計的時間,可能留待下集再詳談,但他們不聊近況也算,戰場上眼神交流甚至同場都欠奉,就太對不起之前的關係安排。

Black Panther 待遇只剩下引入場景Wakanda前的醒神鼓聲,War Machine 與Falcon接近零存在感也可預期,但Captain America 也是無甚作為,只有Scotland 營救那對苦命鴛鴦時,相當有型,僅此而已。Russo Brothers 拍美國隊長起家,竟然在《無限之戰》將這角色放到旁邊,這安排實在驚訝。那新盾毫無看頭,尤其有Iron Man 與 Spiderman 的裝甲在前,就徹底比下去。

說到Iron Man,其實他也沒有發展空間可言,不過開首也給他機會談談情,待遇比美國隊長稍好。上到宇宙後也要留到遇上 Starlord 才可展示過癮的鬥嘴,危機當前也是點到即止,卻至少可以想像兩個Peter 與Stark 一起執行任務應該有不少好玩笑位。他跟 Doctor Strange 對戲只因劇情需要,徒具功能,兩位各有特色的 Robert Downey 與Benedict Cumberbatch 卻像各有各演,整個段落反似是 Spiderman 為主位,因為是他成長為 Avengers 有所貢獻的見證。

結尾的處理固然令人睇到O嘴,反應絕對是驚愕多於悲傷。誰會相信大漫畫品牌會自斷米路,將一眾剛建立的新主角一掃而空呢? 太不可信了。加上時間寶石的功能,要逆轉結局實在易如反掌,在漫畫宇宙,死亡並非絕對,角色可以重生,確實大大削弱劇力,難怪嚴肅影評難以認真看待。與其逐一拍攝假消失,不如在撻手指後,畫面立即一黑 (或一白),然後亮出片名再將其抹走,懸念不是更佳嗎? 然後post-credit 就出Thanos 享受宇宙日出時的安寧,再接下一幕 Thanos will return ,不是更有想像空間嗎?

話說回來,這場大消失,也能與《The Leftovers 被留下的人》無縫連接,並作為該電視片集的解釋補充呢。兩部作品也同樣有 Carrie Coon,不就解答了 Nora Durst 的特殊感應嗎? 她可就是 Black Order 啊。

延伸分享:

1. 上回談及「復仇」者聯盟之意,如今已無所謂了,都打到宇宙存亡,就不需再談社會公義吧。

「復仇」者聯盟 – Avenge 還是 Revenge?

2. 十年人事幾翻新,去年談超級英雄,已預示2017年的強勢,果然《Wonder Woman 神奇女俠》與《Black Panther 黑豹》橫空降生,各有意義,如今再加上《無限之戰》的小總結,著實這類電影是時候踏入新階段了。

又一個十年 – 談超級英雄電影的基因變異

《Ready Player One 挑戰者一號》想回到過去幻想著虛構的未來

當 “Jump!” 一曲前奏響起,片名亮出,《Ready Player One 挑戰者一號》畫面跟著仿超級英雄命名的 Wade Watts 從屋外一路靈活的滑動,正如從前電子遊戲的主角般利用機關的跑跳,也是導演Steven Spielberg史提芬史匹堡招牌娛樂大片所擅長的流暢動作調度。Wade 要隱瞞家庭到私密的個人空間,教近代觀眾回想起 Harry Potter 哈利波特怎樣寄人籬下,要逃走才可回到有其友好與歸屬的魔法學校。Oasis 似乎就是 Wade 的霍格華茲,不只是處處魔法的地方,也是能一展所長的地方。在這奔走過程途中,畫面略過每家每戶都戴上眼罩與裝備,跟現實隔絕,全情投入Oasis裏去。

是以《挑戰者一號》開場戲已定調其三大前提,以及其相互關聯 – 年輕人的孤獨,與真實生活格格不入,才要爬窗逃離,藏身並封閉於自我天地; 又原來這不止於一個人或一個世代,整個社會都一同逃避現實,陶醉於虛擬世界內; 而正正有了一個集體共通的宇宙,才可聚集對過往流行文化的狂熱潮流,及迅速搜尋並廣泛傳揚這些資訊。在這前提下,不認識的陌生人們,在未曾在現實見過一面或真正認識對方的身份的狀態下,可以透過共同興趣及知識,連結為朋友與社群。

真實的自己及不上虛假的化身,個體的自由敵不過資本的操控。

這個設定不就相當貼近我們當下的社會現象嗎? 人人當低頭族看手機,游走於不同社交程式,聚合共同喜好,每日離不開網絡,線上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甚或大部分; 正如Oasis本就不只是遊戲平台 (儘管佔據電影主線),電影內就可見其作為社交、購物的渠道,或原著小說用作線上教學,不需學生出門上學。我們跟Oasis的最大距離,大概來自反派角色 Nolan Sorrento的體驗,以為自己已除下眼罩,卻原來尚在Oasis,其虛構跟實際場景完全重疉,無法分辨 – 那還是他每天身處的辦公室,對他不可能陌生,然而他竟不能一眼看穿。不過這確亦現實中可見將來的目標,正如片中加強感應觸感的技術,讓人們愈來愈難去分清眼前的真假。

當我們視《挑戰者一號》為現狀在銀幕誇大的呈現,而非將來的預示,就會對Oasis這線上烏托邦存懷疑。Oasis維持著不受廣告打擾,用家身份徹底保密的條件,對照近日 “#deletefacebook” 運動源起,正由於臉書保護個人私隱資料不力; 以及其趨向推廣付錢廣告的演算法,讓Oasis的運作似乎只能是創作人的願景。社會的真實面向卻像 Nolan 旗下公司 IOI 打正商業旗號,已進襲並在搜掠網上世界,虛構幻境跟現實一樣逃不過大企業的權力控制。

互聯網世界的Oasis也許曾經存在,卻維繫相當短暫,就在 Ernest Cline 發表《挑戰者一號》小說的2011年 – 臉書還未充斥著贊助專頁、各部落格仍大行其道的時候。電影版本並不見合時的更新,否則現時的難題理應為如何推翻IOI統治的Oasis,而非如何阻止其奪得。Sorrento打開車門停下來的一瞬間,仿似仍有一顆單純的心,被眼前之美所感動,與現實看到企業的貪得無厭,自是格格不入。

然而電影還是有其時代意義,尤其在面對日益普遍的網絡生活之取態,不再是自1999年《The Matrix 22世紀殺人網絡》起的「虛擬vs現實」二元對決,紅藍藥丸二擇其一,卻是有擁抱與共存的意味。當然《挑戰者一號》的Oasis 正如前段所言,仍非極權或資本掌控,仍有自由去認知真假並探索,跟Matrix 的封閉不同。但《挑戰者一號》在大眾明知為假象的情況下,還甘於沉醉在內,就跟現實緊扣。全片提供Oasis內源源不絕的視聽享受,各種天馬行空想像都可成真,從而玩家與觀眾都樂在其中。

由始至終沒有進入過遊戲的 Zandor ,從車窗外看到戴著眼罩的人群在街上瘋狂奔跑,這鏡頭若放在具批判性的作品中,可能是諷刺其荒謬,然而《挑戰者一號》將這畫面剪接到Oasis中同一班人在與企業軍廝殺,以打破其屏障,就為那現實看似怪異的集體舉動,賦予神聖的意義。而且Oasis 的確凝聚主角們,促進其合作,有交朋結友的人情味,並可超越年代/性別/種族界限。結局既提醒人們現實的重要,卻非與Oasis作切割,承認了虛擬網絡與真實生活的密不可分。

八十年代的人們想像著「回到未來」,未來的我們卻留戀著那逝去的時代。

既然網絡世界的歷險不是只對著熒光幕,失卻人性的機械與冰冷,那近年流行於科幻題材的反復單鍵重低音,於本片就為Alan Silvestri充滿激情的弦樂取代,亦重拾八十年代經典配樂的特色 – Alan Silvestri 正是《Back to the Future回到未來》的作曲家。從《Guardians of the Galaxy 銀河守護隊》的卡式帶,到《The Martian 火星任務》、《Baby Driver 寶貝神車手》都可見電影音樂「回到過去」再次成為潮流。

Alan Silvestri的原創音樂及選曲之外,《挑戰者一號》視覺上亦處處展露昔日的創意回憶,美日動漫遊包羅萬有,造就停不了的觀影高潮。故事關於尋找彩蛋,電影自身也是充滿彩蛋,滿足著潮流喜好,混合不同經典人物共冶一爐,如同《Avengers 復仇者聯盟》的漫畫英雄結集、《The LEGO Movie LEGO 英雄傳》的角色跨界等。懷舊不限電影,也延伸到遊戲,如同《Wreck it Ralph 無敵破壞王》、《Scott Pilgirm vs the World 爆女大格鬥》,並來得更高調與密集。

值得一提是上述有兩部作品皆出自 Edgar Wright 之手,他既與史匹堡合作過《The Adventures of Tintin 丁丁歷險記》,其劇集名字也有在原小說出現,Simon Pegg作為其長期合作的主要演員,於本片擔任要角,也可看作致意Edgar Wrights的彩蛋。他正屬本世代一眾愛在電影中向舊片致敬的影迷導演之一,JJ Abrams 甚至奧斯卡出爐最佳導演Guillermo del Toro 亦屬此行列,《挑戰者一號》的製作單位卻沒有選取此等影迷導演去處理如此豐富經典指涉的題材,反而找來有份創造該年代的代表人物,從而變成一趟自我回顧與審視 – 史匹堡賴以成名致富的時代標記,如何持續影響著後世。

《挑戰者一號》故事如何鋪排現成角色,有別於上述電影,在於不論Oasis出現金剛、異形、春麗、大鐵人也好,都是玩家的想像力而成,早已脫離本來文本的脈絡,只是衍生的玩具。第二關中表面為著名恐怖片場景,揭開核心卻是喪屍派對,更強烈地展示創作人對再現經典的自覺,通過遊戲空間重製舊電影,只剩下形似而沒有神髓了,那份自嘲的趣味更見於那提示的大意: 原作者不喜歡這改編 – 不單是小說作家不接受電影版本,很可能大導演若仍在生,都不會滿意史匹堡這般挪用呢。

正因這份自覺,才使《挑戰者一號》的電影改編,超越了Ernest Cline原作的意念。若然遊戲/故事的終點非最重要,尋找彩蛋才是樂趣,那彩蛋意指為何? 只是一堆莫名奇妙出現熟悉的人物或道具嗎? 電影所出三道鎖匙的謎題截然不同,除了是讓影迷找回書本閱讀不失新鮮感,更重要是將解題方向轉為了解 Oasis 主創者Halliday生平,而非只需熟悉覆蓋著Halliday人生的流行文化。第一關算是最忠於原著精神的設計,秘道破關之道自是玩馬利奧式遊戲的捷徑攻略,賽車場上則重現了史匹堡式驚險追逐,觀眾會跟著鏡頭怎樣左穿右插,極盡官能刺激之能事,但劇情已留下追尋Halliday歷史的尾巴。

到最後一關的揭示,本來只是小說的引旨,卻在電影成為關鍵,表現了《挑戰者一號》內彩蛋的真義。遊戲史上第一顆彩蛋,旨在引領玩家認識到作者本名,正於Halliday留下線索,為求有後來人理解他情路的遺憾,從而不重蹈覆轍,珍惜愛情與友誼,於是彩蛋不就是作者想與觀眾分享其真我的小禮物嗎? 不是《Inception 潛行凶間》強行潛入他者夢境去灌輸意念 (洗腦) ,而是有心人可以通過閱讀作品的細節,可找到作者的印記,與作者有心靈的連結。

既然如此,結局的保守正路就可以預期,畢竟彩蛋才是主題,而《挑戰者一號》的彩蛋除了流行文化的引用外,就當然是年輕人們齊心協力實現美夢的期許。不過電影沒有問到的,亦為近年荷里活重拍成風的反思 – Oasis 的傳承,似只在乎熟悉上一代,那一大堆經典在前,創新還有價值嗎? 到了2045年,人人若都以扮演已流行的角色為榮,又有哪群年輕人願意去標奇立異,另闖新境呢? 而他們的創意又能輕易得到廣泛認同嗎?

第 42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 選片名單

電影節又來了,先選德國新舊大師兩部必看新作,荷索回顧就留待 Cinefan。阿根廷女導久仰大名,難得全展當然捧場。今年焦點國家新貌為丹麥,亦湊熱鬧選看一部。Harry Dean Stanton 遺作 + 大導演 David Lynch 客串亦有期待。Joaquin Phoenix 為喜愛演員,封康城影帝之作自當先睹為快。本土獨立新片有麥子樂主演也要支持。剩下修復經典也有心水,不過未必一一進戲院欣賞了,但可能寫些文章分享吧。就是這樣,光影夢中見。

《Transit 時空中轉站》
《Into the Inferno 深入火心》
《Custody 監護權爭戰》
《Foxtrot 戰地狐步舞》
《The Death of Stalin 弊傢伙,史太林死左》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獨行煞星》
《The Swamp 濕樂園》
《The Holy Girl 聖女性女》
《The Headless Woman 無頭女》
《Zama 流亡將軍沙馬》
《看見你便想念你》
《Winter Brothers 黑白寒光》
《Lucky 福伯的不老傳說》
《Belle de Jour 青樓紅杏》
《Heat 盜火線》
《Miracle 神蹟》

《Call Me By Your Name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夢醒時分

這只是一場虛構幻想的假象嗎? 這只是一趟終歸要醒來的夢嗎? 還是我們真實生活過的記憶呢? 為何那片段仍不斷在腦海重播?

炎炎夏日時光稍縱即逝,轉眼來到寒冬。因著季節的變化,畫面的顏色從繽紛鮮明轉向昏沉,光線從明亮溫暖變成陰暗寒冷,赤身祼體的坦蕩蓋上了厚衣,昔日一起渡過的延綿流水 (由池湖、到河谷、進化到瀑布) 最終化為看不見的火光,打在剩下獨個兒的臉上,情歌中的吻與觸碰,從 “Mystery of Love” 的第一次, 到 “Visions of Gideon” 唱成最後一次。種種時間的提示,如同 Oliver 承諾 Elio 會記得一切,等如含蓄的宣告二人為過去式,這段關係似已很遙遠。

最後一次互動,來自一通電話,然另一個人的身影不復在畫面上得見,猶如那個他從來沒有於這曾經親密的空間存在過; 猶如美好性感的 Oliver,只屬於 Elio 的幻想之內。鏡框內的世界就只有 Elio ,沒有了另一個人。然後,尾聲快要上演,來到最後一頁,是長久不動的靜止。一場戲,一首歌,一個人,一縷夢,一段情,是聲畫與想像結合的極致。

音樂悄悄響起,片名徐徐亮出,我們意識到電影將要完結,並要返回現實當中; 猶如 Elio 也同時從悠長夏日初戀夢中突然甦醒過來,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Visions of Gideon” 一直在問 “Is it a video?” ,是 Elio 在尋問全是假象嗎? 歌名所謂基甸的異象*,就終歸只是夢中異象,沒法付諸成真,想過就算嗎? 一抹微笑、一個擁抱、一剎接觸,一再想起,是愛過的真實憑證嗎? 還只是少年幻夢? 每一次問題的重複,就在心內再問一趟,情感隨著歌曲的層次遞進,也再傷、再痛一趟。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明言地點,Somewhere in Italy彷彿是一個童話開端的介紹,這地方身在道德枷鎖之外,沒有世俗眼光的干擾,直到片尾 Oliver 的電話才提醒外來的壓力。主角更有著小孩青年都渴望擁有的完美家庭模範,那不嘮叨卻默默接納著的媽媽、那不訓誡,卻以智慧之言、過來人之身份撫慰自己弱小心靈的爸爸。那我們見證著的,會否只是 Elio 美化的幻影?

先前所有零碎的相處、相愛片段、仿似隨意拍下的一些停頓、曖昧,一如停在草叢的短暫定鏡、單車走過小路的主觀視角,或是屋外等待時的光暈錯置,以及出遊時的風格化上色,這些、那些,忽爾在這一瞬間有了更開放的含意。在此時此刻,回想片中看到的所有影像,聽見的所有聲音,那絕美的大屋與人兒,那誘惑的軀體與挑逗,那激烈的情感與慾望,恍然全皆幻象。如同 Elio 在別過眼望向媽媽的餐桌之前,正面望向觀眾那不經意的一瞥,這就是電影帶給人們幻想的力量,並給隨之襲來的現實殘酷的破滅。

每個人都當然知道電影虛構的本質,Elio 並非真有其人,而是 André Aciman 小說筆下的角色,通過 James Ivory 的改編,再以 Timothée Chalamet 演活過來。然而情節或是經過藝術加工的虛幻,作品所捕捉到的感覺卻如此真實、如此坦誠,只因其記載著每一個創作者所加添的個人色彩。如此看來,Elio 的故事既帶有 Timothée Chalamet 本身正在當下的十七歲青澀,又帶著年華漸去的 James Ivory 回望當初的懷舊 – 因此故事背景必然要是八十年代,人物卻不著時代痕跡。

於是你與我,不分年齡與性別,皆願意為其迷人心碎的美而傾倒 (主角顏值、小鎮風光、樂曲氛圍 – 誰不想自己是 Timothée Chalamet 的化身,之於自己,之於情伴,又或之於夢中人),並希望代入自身的感情經歷或幻想,懷念或享受著如斯燦爛亮麗的青春火花。

是故,最終幕沒有閃回,沒有重溫精華片段的剪接去重撃心坎,就僅陪伴著 Elio 在憶記,在回味。這既捨去廉價的煽情,也是不給予片中所看、所聽、所感再一次實在的確認,同時任由人們將獨特的經驗、深藏的往事作投射。當長鏡頭捕捉著 Elio,他的情緒夾雜著甜蜜與痛苦,悼念著沒有結果的愛情,緩緩地釋放出去,再平復回來,將在接下來的黑幕前,給準備離開戲院的人們,留下現實奪不去、短暫卻永恆的定格,不管那是回憶還是夢境。

*附註: “Visions of Gideon” – 基甸的異象,出自聖經《士師記》第七章 19-23 節。基甸在士師記中,即使蒙神揀選,卻始終遲疑不信。異象讓其得勝後,他又另立偶像去了。

《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臣服愛情的權力遊戲

「趁我快要躺下之先,請妳親吻我。」她的愛,就是為飢餓的他,預備一份豐盛的早餐。情緣由此開始,亦將反覆重演 – 每當他餓,她必在旁。《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是一則浪漫又殘忍的愛情故事,箇中有著彼此忍耐與折磨,時而全然交託,時而針鋒相對。

Staring Contest 相互凝視的遊戲

片中角色間權力關係的暗示,看得見的就有人物眼神交流,以及鏡頭的運動。

早在女主角Alma (Vicky Krieps飾)尚未出現前,Reynolds (Daniel Day-Lewis飾)當下生命最重要的女人為其姊姊Cyril (Lesley Manville飾),甫現身即見畫面正中央的臉部特寫,確立其於家庭/工作中的絕對領導之勢。Reynold 向Cyril剖白夢中常見母親守護,是否可閱讀為Cyril正是逝去母親的形象投射,從而依戀母親的傾向轉移向Cyril,才讓她成為他生命主宰,直至Alma的侵佔? 他的事業也是源自母親,其對待專業的全神貫注,同可代喻為對母親的愛 – 從他身上衣縫留有亡母頭髮可證。這三角結構一直纏繞並貫穿全片。

Reynolds 與Alma 的第一夜 (或側寫著他與任何女人的感情之中),就已有Cyril的存在。當Reynolds 與Alma深情對望,眼內只有對方的一剎,他提出為她量身,本是進一步的親密舉動,那只屬兩個人的私密剎那 (至少Alma以為並享受其中的氛圍),突然有了第三者的進場 – Cyril自然而然就坐下觀看,立時Alma從陶醉的眼神,落入被窺看的不安。衣服並不為Alma而做,而是Reynolds背後未放下,存於陰影的一個她,由Cyril作為視覺上的象徵,由服裝設計這職業作為文本上的象徵 – 所以Alma的衣著品味不為Reynolds重視,而她卻要竭力爭取話語權。

上述是Cyril 走入Alma本來舒適的空間,跟著就到Alma搬進Woodcock家,於是Alma反像成了Reynolds 與Cyril間的第三者。Cyril吃早餐無聲卻泰然自若,Reynolds 眼目在專注工作,對照Alma的格格不入; 然而原來Cyril一發聲,Reynolds倒不作抗議,不甘情願也要對應,甚或有被Cyril震懾的時刻。Cyril看Reynolds是凌駕於他,Reynolds看Alma 既有操控,亦有被她迷倒,同時Cyril又在時刻檢視Alma,架構已定,且看Alma如何回看作招架。

怎樣突破三角僵局? 中段的「婚紗」成為關鍵,這道具同時代表障礙與解答,公主的婚紗既阻礙其關係發展,因為Alma身在工作團隊中,得不到被看/被介紹的待遇,只隱身一角,誘發她要確認自己身份的需要,從而佈局突破二人情感關口 – 這「婚紗」最終促成Alma穿上自己的婚紗。Reynolds夢中先看到穿著婚紗的媽媽,然後Alma與媽媽同場,再看就只剩下Alma,以幻象完成了情人取代媽媽的過程。接著一幕充分利用畫框的闊度,左邊是婚紗,中間是睡著的Alma,右邊是剛清醒的Reynolds。鏡頭徐徐移近主角,隨著他吻著她的腳,畫面逐漸看不見婚紗,衣服作為他們的第三者退出,成全了他們的愛情。

於是Cyril 之於Reynolds的角色完成,Alma至此才正式躍升Reynolds眼中的女主角。桌上的Reynolds依舊不定睛眼前食物與佳人而向外看,卻不再是因工作而冷落愛人的眼神,而是為了忍受婚姻的犠牲。後來Reynolds再想排除Alma在外,跟Cyril單獨傾談,也避免不了Alma在鏡頭的直接介入與衝撃。Reynolds望向Cyril求救,Cyril 遠看察覺到Alma存在,Alma從後看著Reynolds,慢慢步前成為鏡頭焦點,再一次確立其主導之位的更替。

For the Hungry Boy 餓著、渴求的男孩

除了看,還需要聽 – 每場餐桌戲,都在流露 Reynolds 與 Alma 的關係變化,包括場景空間與聲音運用。

在兩人初邂逅、首次同處一鏡的餐廳中,她來到窗前停下,背景是郊外的風光; 他身後則是牆壁,背景為封閉的阻擋。這已定下全片基調,她的到來,於他是打開其封鎖心靈之始; 然縱使他倆有著緣份牽引,她與他的距離正來自郊外與室內之別,即區禁與自由。他與她的位置代表著關係的主次,他坐著作客,她站著服務; 他下指令,她記在心; 她與他並不對等,只是陪伴在側。

到Alma闖入Reynolds的生活,這那一場早餐就從最初的甜蜜,轉為動魄驚心的張力,「只在旁邊」的意味更突出,因他幾乎容不下她發出半點聲音,小心翼翼地控制聲響,為他對她操控一切的形象化。以致Alma要為Reynolds製造驚喜的一場晚餐,就是希望與他對坐,Reynolds 卻大發雷霆形容為「埋伏」(ambush),正動搖了她在旁從屬於他的既定規則,亦是Alma暗指他在把玩的「遊戲」(game)。

因此,他們婚後蜜月的第一場同桌吃飯就饒有意思,是他第一次作出遷就,走出那代表其全然掌權場域的大屋外之世界,與她對著相坐,讓她開懷大吃,放肆聲響標誌著她擺脫其轄制,然而之前是他在上風,現今卻變成她肆意而行,關係還未得到和諧的平衡,是以出現她跑到外邊,他反在等待,主客顛倒易位,於是需要最後一場回到家中的餐桌戲份。

她為照顧他的飢餓需要而服務,重新回到他所感舒適的身旁之位,只求互相親近,不需再求平等對待,只因刻意延長倒杯水聲,不再為個人自由,而已是其地位的宣示。這次亦由她下達指令,他同意跟從。Jonny Greenwood 為電影編製主題樂的四重變奏,儘管不全出現在餐桌角力場,卻能與其表現的四層情緒過渡 (外 -> 內 -> 外 -> 內) 相呼應 – 像第三部結合鼓聲的情感高潮迭起,對照最後只剩弦樂的赤誠坦然。

正如電影在調度攝影技巧、音效配樂、場景美術、演出火花等美學追求的極致,《霓裳魅影》主角之間所身處內外空間的不安、看與被看的侵略與猜度、聽與不聽的滋擾與控制,並一切內心的翻騰與煎熬,最終都只為擺脫昔日的情感陰影,去追尋愛情關係間最完美的平衡,哪管得過程何其病態反常。

2017年度電影及劇集總結

十六部推薦電影的分享,排列其實有點意思。《Manchester by the Sea 情繫海邊之城》與《A Ghost Story 再見魅了緣》一組,當然是由於Casey Affleck,他扮演生者或逝者,都面對著無可彌補的關係 – 生離與死別,並有不能忘卻的印記 – 大火、字條。

《Toni Erdmann 爸不得你快樂》與《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都是親情牽絆,涉及兒時回憶,也有角色扮演,分別是打破隔膜還是築起心牆。《Things to Come 從前.現在.將來》與《On the Milky Road 牛奶佬魔幻戀曲》是最為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對,然都有關三個人生階段,並主人翁跟著命運突變的處世哲學。

《Good Time 命中有罪》、《第三度殺人》一個拼命在逃,一個捨命受困,然而不由自主的他們,都被環境主宰人生,像籠中之鳥,走得到或逃不掉,是命運還是意外,其實不到他們選擇。《Wonderstruck 童幻逆緣》與《A Monster Calls 魔樹奇緣》都是如何面對失去摯親,如何尋回自我。

《The Red Turtle 紅海龜》與《Jackie 第一夫人: 積琪蓮甘迺迪》純粹為色彩上連結的聯想。上回帶過《Katie Says Goodbye 粉紅色的天空》《I Am Michael 曾經是同志》一樣首作,一樣以主角命名,一樣深入人物內心的取態。《The Big Sick 情人眼裡巴基斯》通過一場大病挽救愛情,感悟人生; 某程度上《A Cure for Wellness 藥到命除》也相通,男女主角因療程而遇上,只是這病背後有更大謎團/佈局。

女主角當道的一年,男子組也有獨當一面的演出。《情繫海邊之城》完全屬於Casey Affleck的忘我,那份痛,那種傷,然後沉澱到茫然、頹廢,後來偶爾有了一點點漣漪,建立在侄子拋球的互動之上。Robert Pattinson 的《命中有罪》同樣見其演員多變,《Cosmopolis 墮樂迷城》高高在上入型入格,如今當魅力型罪犯也一樣可信。

還有《I, Daniel Blake 我不低頭》、《逆權司機》、《Afterimage 殘影》的抗爭風骨,都見鐵漢柔情的演繹。全男班整體演出的優秀,首推《Two Lottery Tickets玩死中獎三兄弟》,看到羅馬尼亞新浪潮主要演員迸發喜劇火花; 然後有《Only the Brave 烈焰雄心》一群消防員稱兄道弟、出生入死的情義。《Hell or High Water非正常械劫案》警匪對峙各現明星風範; 《Thor: Ragnarok 雷神奇俠: 諸神黃昏》超級英雄大男孩們互串得不亦樂乎; 以及《Bright Nights 挪威森林的白夜》從疏離到復和的兩父子。

演出十大

Casey Affleck《Manchester by the Sea 情繫海邊之城》
Robert Pattinson《Good Time 命中有罪》
Dave Johns 《I, Daniel Blake 我不低頭》
宋康昊《逆權司機》
Boguslaw Linda《Afterimage 殘影》
Dorian Boguta, Alexandru Papadopol, Dragos Bucur & students《Two Lottery Tickets 玩死中獎三兄弟》
Josh Brolin, Miles Teller & firemen ensemble《Only the Brave 烈焰雄心》
Jeff Bridges, Chris Pine, Ben Foster《Hell or High Water非正常械劫案》
Chris Hemsworth, Mark Ruffalo, Tom Hiddleston, Idris Elba, Karl Urban, Jeff Goldblum, Taika Waititi 《Thor: Ragnarok 雷神奇俠: 諸神黃昏》
Georg Friedrich, Tristan Göbel《Bright Nights 挪威森林的白夜》

最後的最後,美劇早成了大潮流,2017年的《Twin Peaks迷離劫》《The Leftovers 被留下的人》都播出第三季,亦可以成為完美的系列終章,亦記下美劇新標竿。見證電視劇界女角崛起,除了劃時代經典劇集,還有短篇《Big Little Lies 小謊言》,Laura Dern 順理成章成為年度劇集女皇。

於是,這應是最後一年寫港劇。作為TVB多年忠實支持者,超過二十年在每個閒日晚上,待在電視機旁收看劇集的日子,終究要宣佈過去。2017年其實標誌著TVB劇集有所進步,在製作水平或規模 (見於《不懂撒嬌的女人》《使徒行者2》),在創意或時代視野 (見於《降魔的》《誇世代》),然而高清、實景,畢竟只是拍攝配套,鏡頭角度、剪接節奏若不配合,實加添了難看程度,畢竟清晰畫面下一覽無遺,而內容之空洞、犯駁、保守更不能補救。

一場頒獎禮更見證了大台的腐敗,正如台上所言的山頭主義,連基本民意都不再裝作尊重,實也沒有看下去與寫下去的理由。最後一部完整看得完的大台港劇還算留下美滿回憶,《降魔的》鋪排伏線確有水準,不論金剛小儀、鬼域闖關、魔的幻夢,都有巧思在內,值得重溫。

2017年度電影總結 (三) – 撕掉昨天 再寫新段落

如創世紀,新的世紀。每個新銳的名字,都為電影藝術開創新篇,創建新的虛構宇宙。Michael Dudok de Wit 首部動畫長片《The Red Turtle 紅海龜》就勾勒出專屬於他的畫風與色彩,有如走進異域,然而那人生歷程卻能引起共鳴,尤其漫天星光下終遇上她,靈魂與身體結合一瞬,美妙得難以言傳。

《紅海龜》以鮮艷紅色打破獨男世界只有碧海、綠林、灰石的缺口; 《Katie Says Goodbye 粉紅色的天空》則是一抹淺粉紅,決定了女孩走到最遠的界限。Wayne Roberts 繼承Borderline Films 慣常以人物命名作品、並第一身主觀貼身緊隨主角身影與心境的拍法,營造一個有如走不出夢境的小鎮,然而再多災難都困不住她追尋自由的決心。

《I Am Michael 曾經是同志》也在片名標明主角身份,不想有任何標籤,同志也好,基督徒也好,是置身群體認同以內,還是特立獨行在外? Justin Kelly 拍出爭議人物的矛盾與失落,不論走到哪都無法釋懷。Jordan Peele 從演員到首執導筒的《Get Out 訪嚇》探討的則為種族群體的壓逼,融合驚慄與喜劇元素,呈現一個封閉社群的暗黑故事。《The Big Sick 情人眼裡巴基斯》同樣寫少數族裔融入大社會,Emily V. Gordon, Kumail Nanjiani 夫妻檔首部編劇為自己作傳,作者色彩蓋過執行導演,難得自然真實,既忠於自我,又不自我封閉而面向大眾。

張大磊的《八月》也捕捉了自身成長的獨特時空,以黑白形式來留住回憶 – 儘管模仿大師痕跡顯著。《八月》的鏡頭純淨,因為視角排除了社會的惡行惡念,由始至終只關注電影,從看老父拍片,到現在掛上自己名字為作者。《大佛普拉斯》相對而言就猛烈直接得多,同樣起用黑白畫面,美學卻有政治控訴意味,帶出貧富差距。窺看行車記錄,到後來佛像背後只得敲打聲,皆表現看不見的想像力。

港片代表先有黃進《一念無明》。大概只有香港的創作環境,拍攝劏房正方的侷促空間最有說服力,教會的見證作為控訴更是體現那無處可避,唯有逃離的窘態,亦得見電影刻劃人物的複雜立體。《一念無明》成熟完整得不像新作者的任性,那種開放可能性該可在《今晚打喪屍》《西謊極落:太爆、太子、太空艙》找到,前者自由穿梭動畫及奇異怪雞,近乎完全拋卻喪屍命題; 後者繼續高登小說改編路向,有貼地對白,卻未見串連的結構,剪接粗糙似半完成,然而可能更接草根地氣,教人聯想盛世下粗製濫造卻敢言又瘋狂的本地出品。

首作十大

Michael Dudok de Wit《The Red Turtle 紅海龜》
Wayne Roberts 《Katie Says Goodbye 粉紅色的天空》
Justin Kelly 《I Am Michael 曾經是同志》
Jordan Peele 《Get Out 訪嚇》
Emily V. Gordon, Kumail Nanjiani 《The Big Sick 情人眼裡巴基斯》[編劇作者]
張大磊《八月》
黃信堯《大佛普拉斯》
盧煒麟《今晚打喪屍》
吳兆麟、吳漢邦《西謊極落:太爆、太子、太空艙》
黃進《一念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