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2018

「拓展視界:路本斯基的電影攝影藝術」專題分享 –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

面對偉大神聖的命題,個人難免顯得渺小,需要謙卑以待,特此感謝是次專題節目策劃人張偉雄先生及鍾有添先生,確教人「拓展視界」,增長見識。

以下為《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映後談分享後的延伸思考。

一.

《歌夢人生》表面劇情盡是情愛追尋,然而底下仍有著基督信仰的聯繫。

從片名可見歌曲於電影的必要性,首先在 BV (Ryan Gosling) 與 Faye (Rooney Mara) 邂逅共享耳機的《I Know I’ve Been Changed》本就是講述救贖的福音曲;

中段 BV 所唱的《Take your burden to the Lord》在分享時已重點提及,不贅;

尾段 Patti Smith 唱著 William Blake 的詩篇,"For Mercy has a human heart, Pity a human face, And Love, the human form divine, And Peace, the human dress." ,正是表達上帝的肖像可在人身/心上反映。

二.

之前的文章也交代過,Lubezki 近鏡捕捉人物,不同身體部分的特寫如臉孔、眼神等; 運用廣角鏡頭展現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並透過玻璃幕牆阻隔去展現角色內心的封閉/開放狀態,都是以構圖設計去表現人物/故事而非劇情帶動。

另除卻飛鳥的自由意象外,《歌夢人生》還有很多畫面可作深層閱讀,包括 Cook (Michael Fassbender) 與 Rhonda (Natalie Portman) 的心路描繪,運用了黑白影像蒙太奇去暗示原始暴力慾,非洲樂手紋身上的 “Empty Promise" ,接續前面黃煙、蜜糖的鋪排,亦是有毒關係的形象化展示。

三.

剪接的力量也不能忽略,在 BV 與 Faye 分開期間,兩人開展新關係的段落,不時閃回兩人從前的互動,表現他們不能忘卻彼此,更以其身體動作表示兩人某種連結,如上一幕 Faye 手按牆,接下一場 BV 手碰門柱,仿如相隔兩地仍能感應對方,心靈上碰觸對方。

若說在剪接室中,Malick 的電影才成形,那我們也應看看《歌夢人生》一片的剪接部門,其中一名早有參與Malick創作經驗的剪接師 Hank Corwin,計有《The New World 美麗新世界》、《The Tree of Life 生命樹》,這幾部電影都有著較清晰的故事脈絡,有種在跳舞的律動節奏。

Hank Corwin最早期剪輯有 Oliver Stone 的電影,而近年代表作則是 Adam McKay 的《The Big Short 沽注一擲》(其最新作《Vice 為副不仁》亦正是兩人合作成品),一樣在剪接風格上有著耳目一新之感。

四.

關於 Malick/Lubezki 的拍攝美學,強調身/心歷其境,因而在這五部合作後,他們分道揚鑣,卻各自作出 VR 媒介試驗,更講求觀眾的投入,亦追求全景拍攝,與 Lubezki 常用超廣角的動機也切合。 (順帶一提,最近奧斯卡大熱亦有攝影提名的《The Favorite 爭寵》亦見不凡的廣角運用,掌鏡的 Robbie Ryan也是近年個人最愛攝影師之一,代表作見於導演 Andrea Arnold 及 Ken Loach 的作品。)

Malick 夥拍 Rodrigo Prieto 製作《Together》; Lubezki 則為導演 Iñárritu 拍下《Flesh and Sand》。可惜香港觀眾都無緣欣賞,不知實驗成效,但有趣是Rodrigo Prieto 從前為 Iñárritu 御用攝影,如今卻像彼此交換了位置。

Malick 跟 Iñárritu 的風格相距甚遠,前者近年逐漸喜愛即興,隨拍隨想,Fassbender 形容為游撃,Jack Fisk 形容為爵士樂,都通往創作自由,卻在完成片段中達致記憶碎片的效果。後者則愛綵排、設計好的動作,然而在不中斷的長鏡頭運動,觀眾看來則有現場、即時的感覺,這個對照實在巧妙,也值得更深化的討論。現只略談表面觀察,有心人可深入探討一下。

五.

上篇談《歌夢人生》追尋一種永恆/生,以高安兄弟新作為比較對象,其實本來新舊世界的想法是新世代攝影大師 Lubezki 和以菲林拍攝為主的另一荷里活傳奇 Roger Deakins對照,因Deakins正是高安御用班底,Bruno也是Deakins向高安推薦的名字。而高安目前最後一部以當下作時代背景的電影正是 Lubezki 當攝影的《Burn After Reading CIA光碟離奇失竊案》。

在《歌夢人生》前,本人去年於Cinefan主持的映後談正是 Deakins 首部奧斯卡提名的《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月黑高飛》。在此想再點出兩處恰巧的緣份,於《拓展視界》這專題節目首日,《歌夢人生》映後談後的座談,以及之後另一放映《A Little Princess 小公主》的分享也不約而同地提及了 Deakins,後者原著作者在九十年代有另一類似主題及設定的改編正由 Deakins 掌鏡。微妙的聯繫,猶像 Malick 作品所展現的,至高主宰在掌管一切。

要說的還可有更多,但更重要的還是每個觀者的感受,在這充滿實驗性質的視聽體驗,可能不是一次就能立刻吸收,可能需要給予多點耐性,看兩遍、三遍,沉澱過才有更深刻的感知。

永生與死亡的頌歌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

《The Tree of Life 生命樹》母親開篇的獨白,指向人生有兩道選擇,恩典或自然。這大抵是兩種追尋自由的旅程 – 靈魂或肉體、聖靈或情慾,前者通往永生,後者註定消亡。而當代活躍影壇的美國電影大師Terrence Malick 與 Coen Brothers (高安兄弟) 近十年的創作,正好標誌兩者一路走來「一生一死」的路向分野。

Malick在《生命樹》後創作轉向顯著,不止見於拍攝速度的提升,也是時代背景搬到你我熟悉的當下,現代都會建築下,玻璃幕牆的阻隔,取代了土地的災害,成為了電影主要的視覺象徵,人物的思考不再是外在生活的難關,而是內在心靈的貧乏。作者的關懷不再是軀體生命的失去 – 這已於《生命樹》最後一場永生江河團聚中得著答案,反而轉為精神生命的存亡,尋著意義,得著自由,才算是活著。

對照高安的作品軌跡,先借《No Country for Old Men二百萬奪命奇案》宣示老一輩跟不上新一代步伐,完成《Burn After Reading CIA光碟離奇失竊案》後一直留在舊世代,義無反顧地持守舊價值。《A Serious Man 非常戇男離奇失婚》可算得上《生命樹》的高安版本,因其同樣回到創作者的最初,是童年成長地的回顧,同樣改編自聖經《約伯記》,為人置身苦難中的大哉問,兩者的不同取態,高安高舉罪的工價乃是死,Malick強調在基督中得永生,正好是舊約與新約聖經之別。

之所以《When A Cowboy Trades His Spurs For Wings》作為Buster Scruggs 展翅升天的悼頌; 《I Know I’ve Been Changed》現場演繹版本作為 Faye 跟BV愛情萌芽之曲,正可體現兩約價值 – 舊世界以眼還眼,以命換命,殺人者被殺後,恩怨隨之煙消雲散; 新時代的空虛,只有覓尋真愛帶來改變自我的機會,然後在分離之後懂得寬恕真諦,得到救贖。鄉謠與福音,見證著《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的殊途同歸,同有著至高信仰的引領。

因此,《歌夢人生》《細說西部話當年》同有著陽光照耀,背光的拍攝如同上帝無處不在的看管,Emmanuel Lubezki的攝影崇尚著自然光,Bruno Delbonnel的鏡頭則愛蒙上長長的陰影,一樣的黃昏,既有日光之美,卻有黑夜在追趕,生與死的對照,就在光與影的二元對立中。同樣運用觀點視角,Malick作品以人出發,親近人物,高安則常找出物件/環境的荒誕旁觀角度,讓觀眾與其世界有所距離,近遠之別在於情感投入,在於年代隔膜,也在於其舊約站在全知上帝眼內,而新約卻是基督化身人的樣式,回轉謙卑小孩的眼光。

對於數碼拍攝的效果,《細說西部話當年》是高安的首度嘗試,此技術應用於西部片場景/情節的卡通化,跟高安故事的寓言體本質一致; Malick則以此捕捉真實,刻劃深刻的人生情感經歷。《細說西部話當年》原意只是六段式的劇集,從不打算登上大銀幕,這可能標誌著高安對菲林作為影院神聖不可取代的執著,同時寄寓舊有美好年華的逝去,跟Malick早就全面擁抱數碼影像,正是新舊之對比。

音樂上高安一以貫之的忠於民謠,而Malick則由莊嚴的古典聖樂,切換到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曲,然而其對科技開放的自由終歸有限度,在BV對Faye 的愛情告白中,Faye就明確回絕了那電子化的人聲,不容人聲被電音覆蓋的觀念,在《歌夢人生》可是堅定不含糊。

Lubezki順從Malick的即興,對比Bruno緊跟高安的定鏡,亦是前衛實驗對傳統叙事,新舊美學的對碰。高安的鏡頭設計,書本揭頁式的幕與幕過渡、整齊固定的構圖、正反打的剪輯去建立人物及環境的張力,所有細節都預先鋪墊好的,那是經典說故事的技巧運用到極致; Malick 近作的拍法卻總是流動的,不受畫框限制,移動方式像是環形的,而非既有的方形框架,人物對話反應不作剪接,而是一鏡交代兩邊交流。

於是《細說西部話當年》的鏡頭看起來是綵排過的、故事性強烈的、高度紀律的、承載著沉重的主題; 《歌夢人生》則具現場體驗感、難以預測下一場戲、非常自由的、沒有包袱的輕盈。確實《細說西部話當年》的殘酷社會現象、人人為實際生活而奔波、每個單元皆通向肉體滅亡,都是實在之重; 相對《歌夢人生》探討不著邊際的情愛、靈性上的空洞、人與人關係的脆弱,則為虛無之輕。

是以看高安往往只看一次,就像舊經典般看過千百次般深刻難忘; 看Malick則每一次感受都有如全新,看數十次仍像第一次般初體驗並有全新發現,而兩者主題則始終如一。不論皆引用舊約經文作引旨的《生命樹》與《True Grit 離奇復仇事件》、新舊荷里活為主舞台的《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與《Hail, Caesar! 萬千星輝綁架案》,到今日作為Malick 現代愛情/信仰系列最終回之《歌夢人生》、高安回歸西部之《細說西部話當年》,靈魂自由、律法規條,百轉千迴,孰輕孰重,終歸於人的選擇與責任。

延伸分享:

2016 我的年度電影總結 – 《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Hail, Caesar! 萬千星輝綁架案》

Malick 系列
日光之前 靈慾交纏 – Emmanuel Lubezki 的攝影境界
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 – 多夢多言多虛幻
The Tree of Life (生命樹) – 因我受造, 奇妙可畏
To the Wonder (愛是神奇) – 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

Coens 系列

Inside Llewyn Davis (知音夢裡行) – 循環失敗的音樂旅程
True Grit (離奇復仇事件) – 純潔心靈初進俗世的成人禮
True Grit 新舊對照
Michael Stuhlbarg – 一看難忘的靈魂人物
Bridge of Spies (換諜者) – 挺直不屈大丈夫 時勢亂世造英雄

《Transit 時空中轉站》無路可進 無人能替

「如果有多一張船飛,你會唔會同我一齊走?」《Transit 時空中轉站》的主線劇情看似是《Casablanca 北非諜影》,然而身份替代的命題,卻更帶有《花樣年華》關係的不確定。當然兩部作品皆不止在談個人情感,也記載著某個時代的歷史記憶。

《時空中轉站》進一步將過去與當下的界線消除,明明上演納粹德軍的逼害,街上景物卻是現今世代。除場景佈置有著時間的錯置,旁白的聲音描述,與影像所看也是處處違和,猶如聲畫錯配,指向記憶的不確定,也使觀看的我們在質疑眼前看到、耳邊聽到的一切。這雙重虛實觀影挑戰,與片中人物關係的真假緊扣,在這預設的層層阻隔下,導演Petzold依然能憑藉其拿手設計去烘托真實情感的流動,在封閉空間內,透過畫外聲音的氣氛營造、人物眼神間閃爍的交流,虛構戲劇構建底下卻見真心。

這中轉站的意義跨越了時間,如那火車軌跡的交集,將不同歷史背景卻同樣失卻被認可身份的難民結集於此。這可視為歷史悲劇的循環,又或這群人的靈魂永遠留在原地,不能離開,如同地獄一般。無止境的停留,就是片中小說所指的「人間地獄」,也應了角色對話間引用電影《Night of the Living Dead 活死人之夜》的困境,於生死之間徘徊。

當片末《Road to Nowhere》剛響起,Georg 在餐廳等待著,抬頭一望,畫面一黑,是她回來了嗎? 歌詞唱著 We’re on the road to nowhere,正好是他無處可去的狀態,只有困在那等待過程,那個過渡的階段成了永恆。此處之所以只作中轉,因其不是定居的地方,如租房時的處境諷刺,要留下必先證明自己不欲留下; 此處之所以只是中轉站,因這兒沒有穩定的家,Georg唱給北非難民家庭 (呼應《北非諜影》)一曲,表現對家鄉的深沉懷念,正好代表他的感覺,距離真正的家很遠、很遠。

旅館尚且成為為暫時的人提供一所暫住的地方,那愛人、家人又可有暫時的替代? 小孩渴望有一個代替的爸爸; 男人錯過了小孩後,又一心希望面前女子可作為代替的家人; 另一個男人也想成為女人丈夫的代替。全片玩著身份錯摸的捉迷藏,她多次尋著他,他反復等待她。Paula Beer也猶如導演 Petzold從前愛用的Nina Hoss之代替,鏡頭多次捕捉其背影,像在捉弄觀眾錯置的預期,看到Nina Hoss 影子卻只有Paula Beer在眼前,一如Marie 每次以為看到Weidel,拍一拍肩卻原是Georg的落差。

另一個永遠消失、無可替代的名字就在片首出現,那是2014年逝世的Harun Farocki,既是Petzold 的師輩,也是他長期合作電影劇本的盟友。兩人常讀《時空中轉站》的同名小說,為 1942年Anna Seghers 所寫,如今改編到大銀幕顯然要向其致意。《時空中轉站》標誌著Petzold一如既往般繼承著Farocki的作風,雖重視社會批判,卻更偏向大時代下被遺忘的小人物,不論當代或是面向歷史,都著重個人面對生活的內心掙扎。

Talking Heads – Road to Nowhere

本文 (經改寫/補充) 源自2018年德國電影節放映期,我(博比)與影評人傅慧儀的網上討論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網上影評頻道

延伸分享:
經典翻新 – Phoenix (火鳳凰)
Barbara (被戀愛的秘密) – 封閉與自由
Barbara (被戀愛的秘密) – 鐵幕下的愛情(幻象)
Barbara (被戀愛的秘密) – 藝術的內心解讀

大銀幕上的日與夜 – 《日日是好日》《地球最後的夜晚》

早上喝杯好茶,晚上做個美夢。每一次奉茶,每一次夢見,都不能重來、復現,是唯一的、最後的。在車卡中迷失,在車卡外錯失,為著已失去的追思,為著得不到的感懷,《日日是好日》《地球最後的夜晚》同樣藉著只此一次的信念,深刻地感味著、回溯著生命中每個重要的片刻。

茶道、夢境、電影,三者何共通? 首先是各自有一套不許理性逾越的形式、邏輯,只是茶道有著不可解的規則,而夢境連規則都可任意轉換而不需解釋。桌巾的摺疊、茶具的角度,沒有來由,然卻造就那獨特、清脆的聲音 – 手拿著布順勢一拉、茶水與木杯的輕觸。跟著每一寸身體的移動,姿勢與步伐,節奏的協調,不知不覺在經驗的累積,看起來成了優雅的境界。這是茶道上的追求,在電影媒介之下重現,不也等同於視與聽的藝術結合嗎? 同樣地,夢中的飛升與旋轉,來自球拍轉動與咒語唸白,不為什麼,就只為那聲畫碰撞的一瞬火花。

逐漸、深入的理解過後,又會發現這不止是表層的美。正如有些事情,不能馬上明白,也不通過思考,而是全然感受得來,如費里尼的《大路》,也如武田所教的茶道,也如絃武走過的蕩麥。雨天聽雨、雪天賞雪,卷軸上不同的題字,及茶的不同溫度與沖泡方法,是形體與聲音的改變,順應著四季變遷,是以《日日是好日》以溶接來表現字與形的共通,觀眾與人物於是同步領悟到,原來追隨形式也有其意義。若然茶道是日復日的習慣轉化成精神內涵,那夢境則是潛意識中記憶碎片隨著歲月組成的啟示。《地球最後的夜晚》一同跟著絃武戴上立體眼鏡穿梭於夢中,所遇到的人與事都是真實曾經歷或想像過,正如打球的小孩可以是兒時好友白貓的再現,或是他所未曾出生的孩子化身。

《日日是好日》有明亮的白天、《地球最後的夜晚》是深沉的黑夜,日夜分別為兩片的主調,前者橫跨廿四年的起伏淡化於每天日常,以淡出、淡入標示光陰緩緩流逝; 後者穿越十二年的情感壓縮在一夜幻夢,以主觀視角一鏡到底歷經漫漫長夜,箇中既是短暫的相聚、又是永恆的停留,讓電影超越了時間的限制。《日日是好日》的茶道與《地球最後的夜晚》的夢境,在時間的推進是一前一後的,《日日是好日》儘管其獨白帶有距離的回想,影像卻有著即時感受的體現。季節的反復往來是為了堆疊人生的歷練,儀式的一再重覆,隨著房間所透進的光線,讓人物的心境有著變更。《地球最後的夜晚》則相反,獨白明明在當下感悟,影像卻似是過去的逐格回看,每個場景的轉換有如闖關式的歷險,不斷地解開前期生命經歷留下的線索,終是為了喚起遙遠過去的記憶。

放下在外世界的點滴,進入內在個人的回憶 – 老師的茶室、蕩麥的房子、放映的影院,原都是一個封閉的空間,與現實隔絕的場所。平穩鏡頭的移動,彷彿深怕速度一旦加快,氣韻就會隨之消散。於是畫面的流動,都是慢慢的,輕輕的,靜靜的,讓茶香水流引著意識,回到童年的病榻; 讓蘋果火把帶領靈魂,填補兒時的遺憾。真實生活的波動,從分手到戀愛,從學習到工作,都排除在茶室之外,留下的只是自身的反照; 正如一切旁雜俗務,都不在夢境之內,只剩下自我竭力追尋與思念的情感源頭。正正是這種純粹的追求,之所以泡茶、做夢、看電影,都一樣需要徹底的專注,容不下外間所有干擾,一丁點的屏幕光、訊息聲、交談聲、咀嚼聲、打鼾聲都足以摧毀光影體驗的旅程。

茶室與蕩麥的空間之外,是紛亂的世界,主角唯有將茶道與夢境當作一時的避風港,然而人生路始終要走下去,茶會涼,人會走; 煙花停下,夢要醒來; 燈一亮,戲也告終。《日日是好日》比《地球最後的夜晚》更成熟,也許就在於那多出的十二年,謝別過至愛至親之後,不停滯於某個階段回看,而是時候再向前踏步與展望; 然而從另一角度看,始終沉醉於夢境不願甦醒,既是對著迷人的電影形式,一種最痴迷的沉溺,又有何不可?

2018 我的年度電影總結

歷年電影回顧片單最多的一次,卻其實是沒有超水準的經典作品或個人摯愛之證明。

最欣賞的大師級大導演當然有佳作,但不是大突破的試驗,或是生涯代表作,像榜上有名的常客 Terrence Malick 與高安兄弟新片,風格與內容並沒有跟前作有太大區別,前者持續在愛情關係中尋問人生、探索永恆,後者以西部片框架的六大篇章暢談死亡。姜文民國三部曲來到盡頭,這回玩武俠風流,都是極高速節奏停不下來的奇觀; 史提芬史匹堡的一部商業大片搭一部嚴肅言志可算近年回勇的小巔峰; 飽受舊日醜聞困擾的 Woody Allen 剛打破了每年皆有新片面世的慣例,他帶來暫別大銀幕之作,則依然從容流暢,攝影卻愈見精緻考究; 史提芬蘇德堡玩全iPhone拍攝長片有驚慄效果; Christian Petzold 在告別當代、重返歷史背景的兩部近年經典後,來個新舊融合的聲畫實驗; Paul Thomas Anderson 則在刻劃大時代之後,來個格局較小的裁縫愛情角力片,非一般的浪漫; 最後是李滄東捕捉年輕人跨越階級的孤獨感,對這一代之於世界的不解,燃燒起熊熊憤怒之火。

新人輩出,Aneesh Chaganty 的故事概念與拍攝手法全繫於一個電腦屏幕,創意下不失情感感染力與戲劇張力; Coralie Fargeat 則創造了非漫畫出身的女超級英雄,荒漠重生,示範何謂「女士復仇」,香港創作者可借鑑。Andrew Nicool 亦終於重拾其批判科技發展的敏銳筆觸,監控與虛擬實境之批判,寄託在女駭客獨行俠身上。日本電影方面,今年不再有是枝裕和在推薦之列,反而是大森立嗣的茶道四季誌更有餘韻,濱口龍介的神秘三角戀更有魅力。華語世界兩大新銳作者各走偏鋒,胡波以其長鏡頭跟拍灰濛絕望的世界一鳴驚人,戲外同貫徹其誓死不屈的精神; 畢贛選擇了戲外的妥協,戲內卻始終專注那夢幻迷人的凱里小宇宙。特別推介梁思眾的雨傘紀錄片,上集結束於運動剛開始的燦爛瞬間,熱血到不行。

是次總結不作詳述,有些只以名單列舉,算作參考之用,部分技術項目會有簡評。還有電影尚未正式公映,屆時或會再詳細分享。

Best Picture 最佳電影

《日日是好日》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
《The Post 戰雲密報》
《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
《傘上: 遍地開花》

Best Director 最佳導演

李滄東《Burning 燒失樂園》
Paul Thomas Anderson 《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Christian Petzold 《Transit 時空中轉站》
Woody Allen 活地亞倫《Wonder Wheel 奇幻摩天輪》
Steven Soderbergh 史提芬蘇德堡 《Unsane 瘋.魔》

Best Original Screenplay 最佳原創劇本

Aneesh Chaganty, Sev Ohanian 《Searching 人肉搜尋》
Andrew Niccol 《Anon 未來殺姬》
Coen Brothers 高安兄弟《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except The Gold Canyon)
Liz Hannah, Josh Singer《The Post 戰雲密報》
Akin Aksu, Ebru Ceylan, Nuri Bilge Ceylan《The Wild Pear Tree 野梨樹》

Best Adapted Screenplay 最佳改編劇本

Christian Petzold《Transit 時空中轉站》based on《Transit》by Anna Seghers
吳正美, 李滄東《Burning 燒失樂園》改編自村上春樹《燒倉房》
Armando Iannucci, David Schneider, Ian Martin, Peter Fellows《The Death of Stalin 弊傢伙,史太林死左》based on《La Mort de Staline》by Fabien Nury, Thierry Robin
田中幸子, 濱口龍介《睡著吻別,醒來抱擁》改編自柴崎友香《寝ても覚めても》
大森立嗣《日日是好日》改編自森下典子《日日是好日─茶道帶來的十五種幸福》

Best First Directorial Feature 最佳首部執導長片

《大象席地而坐》導演: 胡波
《Searching 人肉搜尋》導演: Aneesh Chaganty
《Revenge 血色攞命花》導演: Coralie Fargeat
《Ave Maryam 修女誘罪》導演: Robby Ertanto
《Lady Bird 不得鳥小姐》導演: Greta Gerwig

Best Ensemble 最佳整體演出

《The Post 戰雲密報》
Meryl Streep梅麗史翠普, Tom Hanks 湯漢斯, Matthew Rhys, Bob Odenkirk, Sarah Paulson, Carrie Coon, Jesse Plemons, Michael Stuhlbarg, Alison Brie, Bruce Greenwood, David Cross, Zach Woods

《小偷家族》
安藤櫻, Lily Franky, 樹木希林, 城檜吏, 佐佐木光結, 松岡茉優, 池松壯亮, 高良健吾, 池脇千鶴

《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 廣告牌殺人事件》
Frances McDormand, Sam Rockwell, Woody Harrelson, Caleb Landry Jones, Peter Dinklage, John Hawkes, Kerry Condon, Lucas Hedges, Amanda Warren

《The Death of Stalin 弊傢伙,史太林死左》
Steve Buscemi, Simon Russell Beale, Paddy Considine, Rupert Friend, Olga Kurylenko, Jason Isaacs, Michael Palin, Andrea Riseborough, Jeffrey Tambor, Adrian McLoughlin, Paul Chahidi, Jeffrey Tambor, Paul Whitehouse, Dermot Crowley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
Rooney Mara, Ryan Gosling, Michael Fassbender, Natalie Portman, Patti Smith, Lykke Li, Cate Blanchett, Bérénice Marlohe, Olivia Grace Applegate, Holly Hunter, Linda Emond, Brady Coleman, Tom Sturridge, Neely Bingham, Iggy Pop, Val Kilmer, Black Lips

Best Actress in a Leading Role 最佳女主角

Kate Winslet 琦溫絲莉 《Wonder Wheel 奇幻摩天輪》
Charlize Theron 查理絲花朗《Tully 論盡爆煲媽咪》
Claire Foy 《Unsane 瘋.魔》
樹木希林《日日是好日》
Lesley Manville 《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Daniela Vega 《A Fantastic Woman 神奇女郎》

Best Actor in a Leading Role 最佳男主角

Timothee Chamalet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Beautiful Boy 美麗男孩》
Daniel Day Lewis《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Michael B. Jordan 《Black Panther 黑豹》
Willem Dafoe 《The Florida Project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
劉亞仁《Burning 燒失樂園》

Best Cinematography 最佳攝影

Paul Thomas Anderson 《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Vittorio Storaro《Wonder Wheel 奇幻摩天輪》
Steven Soderbergh《Unsane 瘋.魔》
Gökhan Tiryaki《The Wild Pear Tree 野梨樹》
Bruno Delbonnel《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

蘇德堡全用iPhone拍攝,取鏡角度充滿創意,充分發揮類型優勢,幽閉恐懼無限放。Paul Thomas Anderson 則執著菲林傳統,即使香港戲院沒有70mm版本,觀眾依然能被震懾於其空間運用,以示男女情感權力角力易位的驚心動魄。

Woody Allen 晚年作品愈來愈追求精緻,找來傳奇攝影大師 Vittorio Storaro 幻化摩天輪色彩去表現 Ginny 內心繽紛變化,燈光效果灑在戲院角落倍添夢幻。與舍蘭一直拍檔的 Gökhan Tiryaki 這次也有奪目的視覺表現,秋色與寒冬、夢境與現實,何其詩意。最後有 Netflix 代表,可惜未能進戲院觀賞這片廣闊西部,Bruno Delbonnel 的鏡頭時而昏黃,時而灰朦,盡是步向落日死亡的氣氛。

遺珠太多,恕難盡錄,只可言 2018 乃大銀幕影像盛宴,縱然戲院有這樣那樣的滋擾,外間滿是進戲院與否的爭議,但燈光一熄滅,那依然是屬於電影的殿堂。

Best Editing 最佳剪接

Rehman Nizar Ali, Hank Corwin, Keith Frasse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
Eduardo Escorel, Laís Lifschitz《In the Intense Now 68火紅正蔓延》
Tatiana S. Riegel《I, Tonya 冰之驕女》
Nick Emerson《Film Stars Don’t Die in Liverpool 最後相愛的日子》
張琪《邪不壓正》

剪接成就一部電影。

選取劇照時就在想,靜止的影像不能表現電影剪接的偉大,像以下選取的作品,都多數有著經常移動的鏡頭,像姜文的作品一向以動態為主,一瞬間都停不下來,剪接是其能量; Terrence Malick 亦多捕捉零碎的瞬間,片段式的剪接,有時快速得一秒而過。

Terrence Malick 近十年的創作法則就是先拍後剪,以數碼攝影即興拍下素材,再在剪接室檢視並整理,《Song to Song》繼續沿此創作方向,自由穿梭幾段愛情經歷。

《In the Intense Now 68火紅正蔓延》作為紀錄片,選取影像材料的對照,亦很倚賴蒙太奇的運用,以作拆解/連結不同事件之效。

《I, Tonya 冰之驕女》則強調沒有真相,空間流暢轉換於拳撃與溜冰場景之間,時間又濃縮了一對暴躁情人愛得痴纏,恨得轟烈的關係,又帶出彼此的難捨難離。

《Film Stars Don’t Die in Liverpool 最後相愛的日子》同樣穿梭往昔當下,打開一道門,就進入美好的邂逅當初,又轉入熱戀的浪漫時光,回看、回來,不著痕跡。

Best Set Decoration & Production Design 最佳場景佈置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
《日日是好日》
《Transit 時空中轉站》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The Florida Project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

本年度最精彩的項目之一,選對了空間與道具,好電影都可利用場邊背景說故事。

《日日是好日》自是年度首選,小小茶室據四時變化,茶具的擺設、茶庭的布置、字畫的選用,當然都是出於茶道,劇本之需; 能夠融情入景,鏡頭也隨著放慢的生活節奏,輕緩移動,就是一種境界。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幾乎每一格都可以擷取細賞,取景風光明媚,綠草如茵,池水清澈,美酒佳餚,引人入性。尤其是炎炎夏天,襯衣短褲,胴體坦露,是戀愛發芽的好時機。

《The Florida Project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的居住場所同樣佔據很主要的位置,寒酸旅館外貌卻塗上夢幻粉紅,讓小女孩從中找到專屬的歡樂天地,更諷刺是與迪士尼的距離,近在咫尺,卻遠到天邊。

《Transit 時空中轉站》的大膽嘗試藏於低調的細節,明明是二戰歷史情節,怎麼看起來如此現代? Petzold 作品一向強於經營人與四周環境的關係,之前《Barbara 被戀愛的秘密》也曾成為年度場景佈置之選,是次依然是留下還是離開的窘態,卻擺明將過去與當下重疊,呈現歷史輪迴的煉獄。

《Song to Song 歌夢人生》則見 Production Design Jack Fisk 與 Malick 合作無間,再加上攝影師 Lubezki 的化學作用。音樂節舞台上下與真樂手真樂迷交流,繼續追逐自然光的室內佈局,越見即興隨心的生命力。

Best Art Direction 最佳美術設計

《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Anon 未來殺姬》
《地球最後的夜晚》
《Night is Short, Walk On Girl 夜短夢長,少女前進吧》
《Spider-Man: Into the Spider-Verse 蜘蛛俠: 跳入蜘蛛宇宙》

Best Score 最佳配樂

Jonny Greenwood《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
Matthew Herbert, Nani Garcia《A Fantastic Woman 神奇女郎》
John Carpenter, Cody Carpenter, Daniel Davies《Halloween 月光光心慌慌》
花倫樂隊《大象席地而坐》
Ludwig Goransson 《Black Panther 黑豹》

Best Original Song 最佳原創歌曲

Visions of Gideon (/Mystery of Love) – Sufjan Stevens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River – Tofubeats 《睡著吻別,醒來抱擁》
峇里島 – 李英宏《誰先愛上他的》
陽光普照 – 余香凝《非同凡響》
When A Cowboy Trades His Spurs For Wings – Willie Watson and Tim Blake Nelson 《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細說西部話當年》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片尾曲響起,電影捕捉著火爐前的 Elio,靜止的長鏡頭拍著Timothée Chalamet 從青春美夢醒來,步向成長。最燦爛的初戀,曲終,人散。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有一鳴驚人超新星 Timothée Chalamet ,《誰先愛上他的》則有邱澤從影大突破,演活心碎的小男生。
愛人、丈夫、父親化作歌聲,永活在愛他的人心中。簡單的旋律,卻縈繞於心頭,良久不散去。

高安兄弟從容談生死之作,就此瀟灑走江湖。當軀體歸於塵土,靈魂飛升半空化身天使,與人間英雄來個天地合奏,一曲消散地上恩仇,畫面滑稽卻觸動人心。

詭異配樂往往意味著麥的出現,將朝子的平穩生活顛倒,然而到主題曲的亮相,卻是朝子清醒過來,重投亮平懷抱。然而睡與醒的狀態又差多遠呢? 怎樣的選擇才反映真我? 還是每次決定都失去了一部分的我呢?

OK姐姐從沒有機會選擇自己的路走,只能跟從別人所設計的人生,自由地繪畫,也只有在沒有人的黑板上。片尾曲唱出她說不出來,也無對象可傾訴的真實心聲,也是香港年輕人寫照,一生不可自決。

Best Action/Special Effect 最佳動作及特效

《邪不壓正》
《Ready Player One 挑戰者一號》
《Spider-Man: Into the Spider-Verse 蜘蛛俠: 跳入蜘蛛宇宙》
《Revenge 血色攞命花》
《Mission Impossible: Fallout 職業特工隊: 叛逆之謎》

Best Sound 最佳音效

《First Man 登月第一人》
《地球最後的夜晚》
《Zama 流亡將軍沙馬》
《Roma 羅馬》
《Winter Brothers 黑白寒光》

《Avengers: Infinity War 復仇者聯盟: 無限之戰》

全城話題,十年結集,Marvel Studios 打出漂亮一仗。早在去年已寫過,超級英雄片每十年就翻新一回,而新近熱潮當然來自這個系列如同電視片集的連結,一路鋪排就為了 Thanos 無限手套故事來個大晒冷,穿梭地球與宇宙。這份野心與氣魄,就換來商業電影史上一次大成功。

看罷《無限之戰》必須讚歎其串連角色的用心,伏線鋪排的誠意,梳理如此龐大規模的人物有條不紊,當然這樣密集的劇情,少不免犠牲了舊人物的互動,讓路給新組合的火花。

[以下將正式出現劇透,未看請即逃生]

本集絕對的主角實是反派 Thanos,第一幕由他開始,最後一鏡亦完結在他身上,貫穿全片亦是出場最多的角色。片末揭示續集的字幕亦是寫 Thanos will return 而非 Avengers。最後達成目標的是 Thanos 而非 Avengers 也不應意外。

於是理所當然地,宇宙為主線,地球淪為副。Thanos 之外最深刻的角色刻劃為 Thor 雷神,甚至比其正傳更有發揮。是次解釋了《諸神黃昏》中嬉皮笑臉的他,實為掩蓋內心失去一切的悲傷。這樣一寫,就洗去《諸神黃昏》的輕鬆佻皮調子,來融進《無限之戰》的慘烈,又不失違和。

他對 Rocket 的自白是全片最動人,鏡頭亦刻意給予Chris Hemsworth 的特寫,是他演這角色以來,最脆弱的一次; 更為神來之筆是 Rocket 的回應,當他拿出假眼送給雷神,呼應了《銀河守護隊》首輯逃獄大計搶去的眼睛,是意想不到的驚喜。粉絲們從來喜歡對主要橋段諸多猜測,但就是這些細節竟然有所鋪墊,後有滿足的回報,比大佈局更有意思,也更掀動情緒。

是以雷神跌至情緒谷底,再冒必死決心,然後一個翻身,與Thanos 終極對決,簡直讓《無限之戰》幾乎成為了《雷神》第四集,這角色轉化歷程,早已遠超正傳三集累積的戲劇力量。還有安排他遇上 Tyrion Lannister,卻是畫面中最巨大的身軀,饒有趣味。

雷神之外,《無限之戰》也可以是《銀河守護隊》Vol. 3。影片不忘這系列的搞笑本色,百忙之中還安排眾多插科打諢給他們發揮,Drax 「你睇我唔到」這種笑話居然仍能保留,還有打機的Groot,愛人工器官的 Rocket ,特質統統立體呈現,鋒芒盡露。然而Thanos 本就與《銀河守護隊》主要人物關係千絲萬縷,因此眾人物皆有與其交手/對戲的機會,造就《無限之戰》為《銀河守護隊》挖掘人物情感最深入一次,Starlord 與 Gamora 從未如此深情過。

這亦觸及全片主題,愛人與世界二擇其一的取捨,之於Starlord/Gamora、Thanos/Gamora、以及Scarlet Witch/Vision。因此 Zoe Saldana 與 Elizabeth Olsen 為全片最有發揮的演員,在一眾大卡士下仍能吸引觀眾目光。只是臨尾如此大龍鳳只為保 Vision 一命實在太「搵戲黎做」,畢竟Wakanda 士兵都是人,要犠牲軍隊來成全一人,也不合美國隊長精神吧。身為Wakanda國王如此輕率就答應送自己人民去前線來保護外人,不禁又要回帶,也許還是 Creed 作為更稱職的王者。

Wakanda 絕對是全片最弱一環,除了戰役為打而打,內裏角色也完全沒有時間發展,Bucky 登場純粹為了成就 Rocket 那一幕,他跟 Captain America 重聚只有半秒時間; Bruce Banner 好歹還有Hulk 的自我內在掙扎可觀,Hulk 掌控 Hulkbuster 亦很聰明,但他重遇 Black Widow 同樣是以秒數計的時間,可能留待下集再詳談,但他們不聊近況也算,戰場上眼神交流甚至同場都欠奉,就太對不起之前的關係安排。

Black Panther 待遇只剩下引入場景Wakanda前的醒神鼓聲,War Machine 與Falcon接近零存在感也可預期,但Captain America 也是無甚作為,只有Scotland 營救那對苦命鴛鴦時,相當有型,僅此而已。Russo Brothers 拍美國隊長起家,竟然在《無限之戰》將這角色放到旁邊,這安排實在驚訝。那新盾毫無看頭,尤其有Iron Man 與 Spiderman 的裝甲在前,就徹底比下去。

說到Iron Man,其實他也沒有發展空間可言,不過開首也給他機會談談情,待遇比美國隊長稍好。上到宇宙後也要留到遇上 Starlord 才可展示過癮的鬥嘴,危機當前也是點到即止,卻至少可以想像兩個Peter 與Stark 一起執行任務應該有不少好玩笑位。他跟 Doctor Strange 對戲只因劇情需要,徒具功能,兩位各有特色的 Robert Downey 與Benedict Cumberbatch 卻像各有各演,整個段落反似是 Spiderman 為主位,因為是他成長為 Avengers 有所貢獻的見證。

結尾的處理固然令人睇到O嘴,反應絕對是驚愕多於悲傷。誰會相信大漫畫品牌會自斷米路,將一眾剛建立的新主角一掃而空呢? 太不可信了。加上時間寶石的功能,要逆轉結局實在易如反掌,在漫畫宇宙,死亡並非絕對,角色可以重生,確實大大削弱劇力,難怪嚴肅影評難以認真看待。與其逐一拍攝假消失,不如在撻手指後,畫面立即一黑 (或一白),然後亮出片名再將其抹走,懸念不是更佳嗎? 然後post-credit 就出Thanos 享受宇宙日出時的安寧,再接下一幕 Thanos will return ,不是更有想像空間嗎?

話說回來,這場大消失,也能與《The Leftovers 被留下的人》無縫連接,並作為該電視片集的解釋補充呢。兩部作品也同樣有 Carrie Coon,不就解答了 Nora Durst 的特殊感應嗎? 她可就是 Black Order 啊。

延伸分享:

1. 上回談及「復仇」者聯盟之意,如今已無所謂了,都打到宇宙存亡,就不需再談社會公義吧。

「復仇」者聯盟 – Avenge 還是 Revenge?

2. 十年人事幾翻新,去年談超級英雄,已預示2017年的強勢,果然《Wonder Woman 神奇女俠》與《Black Panther 黑豹》橫空降生,各有意義,如今再加上《無限之戰》的小總結,著實這類電影是時候踏入新階段了。

又一個十年 – 談超級英雄電影的基因變異

《Ready Player One 挑戰者一號》想回到過去幻想著虛構的未來

當 “Jump!” 一曲前奏響起,片名亮出,《Ready Player One 挑戰者一號》畫面跟著仿超級英雄命名的 Wade Watts 從屋外一路靈活的滑動,正如從前電子遊戲的主角般利用機關的跑跳,也是導演Steven Spielberg史提芬史匹堡招牌娛樂大片所擅長的流暢動作調度。Wade 要隱瞞家庭到私密的個人空間,教近代觀眾回想起 Harry Potter 哈利波特怎樣寄人籬下,要逃走才可回到有其友好與歸屬的魔法學校。Oasis 似乎就是 Wade 的霍格華茲,不只是處處魔法的地方,也是能一展所長的地方。在這奔走過程途中,畫面略過每家每戶都戴上眼罩與裝備,跟現實隔絕,全情投入Oasis裏去。

是以《挑戰者一號》開場戲已定調其三大前提,以及其相互關聯 – 年輕人的孤獨,與真實生活格格不入,才要爬窗逃離,藏身並封閉於自我天地; 又原來這不止於一個人或一個世代,整個社會都一同逃避現實,陶醉於虛擬世界內; 而正正有了一個集體共通的宇宙,才可聚集對過往流行文化的狂熱潮流,及迅速搜尋並廣泛傳揚這些資訊。在這前提下,不認識的陌生人們,在未曾在現實見過一面或真正認識對方的身份的狀態下,可以透過共同興趣及知識,連結為朋友與社群。

真實的自己及不上虛假的化身,個體的自由敵不過資本的操控。

這個設定不就相當貼近我們當下的社會現象嗎? 人人當低頭族看手機,游走於不同社交程式,聚合共同喜好,每日離不開網絡,線上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甚或大部分; 正如Oasis本就不只是遊戲平台 (儘管佔據電影主線),電影內就可見其作為社交、購物的渠道,或原著小說用作線上教學,不需學生出門上學。我們跟Oasis的最大距離,大概來自反派角色 Nolan Sorrento的體驗,以為自己已除下眼罩,卻原來尚在Oasis,其虛構跟實際場景完全重疉,無法分辨 – 那還是他每天身處的辦公室,對他不可能陌生,然而他竟不能一眼看穿。不過這確亦現實中可見將來的目標,正如片中加強感應觸感的技術,讓人們愈來愈難去分清眼前的真假。

當我們視《挑戰者一號》為現狀在銀幕誇大的呈現,而非將來的預示,就會對Oasis這線上烏托邦存懷疑。Oasis維持著不受廣告打擾,用家身份徹底保密的條件,對照近日 “#deletefacebook” 運動源起,正由於臉書保護個人私隱資料不力; 以及其趨向推廣付錢廣告的演算法,讓Oasis的運作似乎只能是創作人的願景。社會的真實面向卻像 Nolan 旗下公司 IOI 打正商業旗號,已進襲並在搜掠網上世界,虛構幻境跟現實一樣逃不過大企業的權力控制。

互聯網世界的Oasis也許曾經存在,卻維繫相當短暫,就在 Ernest Cline 發表《挑戰者一號》小說的2011年 – 臉書還未充斥著贊助專頁、各部落格仍大行其道的時候。電影版本並不見合時的更新,否則現時的難題理應為如何推翻IOI統治的Oasis,而非如何阻止其奪得。Sorrento打開車門停下來的一瞬間,仿似仍有一顆單純的心,被眼前之美所感動,與現實看到企業的貪得無厭,自是格格不入。

然而電影還是有其時代意義,尤其在面對日益普遍的網絡生活之取態,不再是自1999年《The Matrix 22世紀殺人網絡》起的「虛擬vs現實」二元對決,紅藍藥丸二擇其一,卻是有擁抱與共存的意味。當然《挑戰者一號》的Oasis 正如前段所言,仍非極權或資本掌控,仍有自由去認知真假並探索,跟Matrix 的封閉不同。但《挑戰者一號》在大眾明知為假象的情況下,還甘於沉醉在內,就跟現實緊扣。全片提供Oasis內源源不絕的視聽享受,各種天馬行空想像都可成真,從而玩家與觀眾都樂在其中。

由始至終沒有進入過遊戲的 Zandor ,從車窗外看到戴著眼罩的人群在街上瘋狂奔跑,這鏡頭若放在具批判性的作品中,可能是諷刺其荒謬,然而《挑戰者一號》將這畫面剪接到Oasis中同一班人在與企業軍廝殺,以打破其屏障,就為那現實看似怪異的集體舉動,賦予神聖的意義。而且Oasis 的確凝聚主角們,促進其合作,有交朋結友的人情味,並可超越年代/性別/種族界限。結局既提醒人們現實的重要,卻非與Oasis作切割,承認了虛擬網絡與真實生活的密不可分。

八十年代的人們想像著「回到未來」,未來的我們卻留戀著那逝去的時代。

既然網絡世界的歷險不是只對著熒光幕,失卻人性的機械與冰冷,那近年流行於科幻題材的反復單鍵重低音,於本片就為Alan Silvestri充滿激情的弦樂取代,亦重拾八十年代經典配樂的特色 – Alan Silvestri 正是《Back to the Future回到未來》的作曲家。從《Guardians of the Galaxy 銀河守護隊》的卡式帶,到《The Martian 火星任務》、《Baby Driver 寶貝神車手》都可見電影音樂「回到過去」再次成為潮流。

Alan Silvestri的原創音樂及選曲之外,《挑戰者一號》視覺上亦處處展露昔日的創意回憶,美日動漫遊包羅萬有,造就停不了的觀影高潮。故事關於尋找彩蛋,電影自身也是充滿彩蛋,滿足著潮流喜好,混合不同經典人物共冶一爐,如同《Avengers 復仇者聯盟》的漫畫英雄結集、《The LEGO Movie LEGO 英雄傳》的角色跨界等。懷舊不限電影,也延伸到遊戲,如同《Wreck it Ralph 無敵破壞王》、《Scott Pilgirm vs the World 爆女大格鬥》,並來得更高調與密集。

值得一提是上述有兩部作品皆出自 Edgar Wright 之手,他既與史匹堡合作過《The Adventures of Tintin 丁丁歷險記》,其劇集名字也有在原小說出現,Simon Pegg作為其長期合作的主要演員,於本片擔任要角,也可看作致意Edgar Wrights的彩蛋。他正屬本世代一眾愛在電影中向舊片致敬的影迷導演之一,JJ Abrams 甚至奧斯卡出爐最佳導演Guillermo del Toro 亦屬此行列,《挑戰者一號》的製作單位卻沒有選取此等影迷導演去處理如此豐富經典指涉的題材,反而找來有份創造該年代的代表人物,從而變成一趟自我回顧與審視 – 史匹堡賴以成名致富的時代標記,如何持續影響著後世。

《挑戰者一號》故事如何鋪排現成角色,有別於上述電影,在於不論Oasis出現金剛、異形、春麗、大鐵人也好,都是玩家的想像力而成,早已脫離本來文本的脈絡,只是衍生的玩具。第二關中表面為著名恐怖片場景,揭開核心卻是喪屍派對,更強烈地展示創作人對再現經典的自覺,通過遊戲空間重製舊電影,只剩下形似而沒有神髓了,那份自嘲的趣味更見於那提示的大意: 原作者不喜歡這改編 – 不單是小說作家不接受電影版本,很可能大導演若仍在生,都不會滿意史匹堡這般挪用呢。

正因這份自覺,才使《挑戰者一號》的電影改編,超越了Ernest Cline原作的意念。若然遊戲/故事的終點非最重要,尋找彩蛋才是樂趣,那彩蛋意指為何? 只是一堆莫名奇妙出現熟悉的人物或道具嗎? 電影所出三道鎖匙的謎題截然不同,除了是讓影迷找回書本閱讀不失新鮮感,更重要是將解題方向轉為了解 Oasis 主創者Halliday生平,而非只需熟悉覆蓋著Halliday人生的流行文化。第一關算是最忠於原著精神的設計,秘道破關之道自是玩馬利奧式遊戲的捷徑攻略,賽車場上則重現了史匹堡式驚險追逐,觀眾會跟著鏡頭怎樣左穿右插,極盡官能刺激之能事,但劇情已留下追尋Halliday歷史的尾巴。

到最後一關的揭示,本來只是小說的引旨,卻在電影成為關鍵,表現了《挑戰者一號》內彩蛋的真義。遊戲史上第一顆彩蛋,旨在引領玩家認識到作者本名,正於Halliday留下線索,為求有後來人理解他情路的遺憾,從而不重蹈覆轍,珍惜愛情與友誼,於是彩蛋不就是作者想與觀眾分享其真我的小禮物嗎? 不是《Inception 潛行凶間》強行潛入他者夢境去灌輸意念 (洗腦) ,而是有心人可以通過閱讀作品的細節,可找到作者的印記,與作者有心靈的連結。

既然如此,結局的保守正路就可以預期,畢竟彩蛋才是主題,而《挑戰者一號》的彩蛋除了流行文化的引用外,就當然是年輕人們齊心協力實現美夢的期許。不過電影沒有問到的,亦為近年荷里活重拍成風的反思 – Oasis 的傳承,似只在乎熟悉上一代,那一大堆經典在前,創新還有價值嗎? 到了2045年,人人若都以扮演已流行的角色為榮,又有哪群年輕人願意去標奇立異,另闖新境呢? 而他們的創意又能輕易得到廣泛認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