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2018

《Avengers: Infinity War 復仇者聯盟: 無限之戰》

全城話題,十年結集,Marvel Studios 打出漂亮一仗。早在去年已寫過,超級英雄片每十年就翻新一回,而新近熱潮當然來自這個系列如同電視片集的連結,一路鋪排就為了 Thanos 無限手套故事來個大晒冷,穿梭地球與宇宙。這份野心與氣魄,就換來商業電影史上一次大成功。

看罷《無限之戰》必須讚歎其串連角色的用心,伏線鋪排的誠意,梳理如此龐大規模的人物有條不紊,當然這樣密集的劇情,少不免犠牲了舊人物的互動,讓路給新組合的火花。

[以下將正式出現劇透,未看請即逃生]

本集絕對的主角實是反派 Thanos,第一幕由他開始,最後一鏡亦完結在他身上,貫穿全片亦是出場最多的角色。片末揭示續集的字幕亦是寫 Thanos will return 而非 Avengers。最後達成目標的是 Thanos 而非 Avengers 也不應意外。

於是理所當然地,宇宙為主線,地球淪為副。Thanos 之外最深刻的角色刻劃為 Thor 雷神,甚至比其正傳更有發揮。是次解釋了《諸神黃昏》中嬉皮笑臉的他,實為掩蓋內心失去一切的悲傷。這樣一寫,就洗去《諸神黃昏》的輕鬆佻皮調子,來融進《無限之戰》的慘烈,又不失違和。

他對 Rocket 的自白是全片最動人,鏡頭亦刻意給予Chris Hemsworth 的特寫,是他演這角色以來,最脆弱的一次; 更為神來之筆是 Rocket 的回應,當他拿出假眼送給雷神,呼應了《銀河守護隊》首輯逃獄大計搶去的眼睛,是意想不到的驚喜。粉絲們從來喜歡對主要橋段諸多猜測,但就是這些細節竟然有所鋪墊,後有滿足的回報,比大佈局更有意思,也更掀動情緒。

是以雷神跌至情緒谷底,再冒必死決心,然後一個翻身,與Thanos 終極對決,簡直讓《無限之戰》幾乎成為了《雷神》第四集,這角色轉化歷程,早已遠超正傳三集累積的戲劇力量。還有安排他遇上 Tyrion Lannister,卻是畫面中最巨大的身軀,饒有趣味。

雷神之外,《無限之戰》也可以是《銀河守護隊》Vol. 3。影片不忘這系列的搞笑本色,百忙之中還安排眾多插科打諢給他們發揮,Drax 「你睇我唔到」這種笑話居然仍能保留,還有打機的Groot,愛人工器官的 Rocket ,特質統統立體呈現,鋒芒盡露。然而Thanos 本就與《銀河守護隊》主要人物關係千絲萬縷,因此眾人物皆有與其交手/對戲的機會,造就《無限之戰》為《銀河守護隊》挖掘人物情感最深入一次,Starlord 與 Gamora 從未如此深情過。

這亦觸及全片主題,愛人與世界二擇其一的取捨,之於Starlord/Gamora、Thanos/Gamora、以及Scarlet Witch/Vision。因此 Zoe Saldana 與 Elizabeth Olsen 為全片最有發揮的演員,在一眾大卡士下仍能吸引觀眾目光。只是臨尾如此大龍鳳只為保 Vision 一命實在太「搵戲黎做」,畢竟Wakanda 士兵都是人,要犠牲軍隊來成全一人,也不合美國隊長精神吧。身為Wakanda國王如此輕率就答應送自己人民去前線來保護外人,不禁又要回帶,也許還是 Creed 作為更稱職的王者。

Wakanda 絕對是全片最弱一環,除了戰役為打而打,內裏角色也完全沒有時間發展,Bucky 登場純粹為了成就 Rocket 那一幕,他跟 Captain America 重聚只有半秒時間; Bruce Banner 好歹還有Hulk 的自我內在掙扎可觀,Hulk 掌控 Hulkbuster 亦很聰明,但他重遇 Black Widow 同樣是以秒數計的時間,可能留待下集再詳談,但他們不聊近況也算,戰場上眼神交流甚至同場都欠奉,就太對不起之前的關係安排。

Black Panther 待遇只剩下引入場景Wakanda前的醒神鼓聲,War Machine 與Falcon接近零存在感也可預期,但Captain America 也是無甚作為,只有Scotland 營救那對苦命鴛鴦時,相當有型,僅此而已。Russo Brothers 拍美國隊長起家,竟然在《無限之戰》將這角色放到旁邊,這安排實在驚訝。那新盾毫無看頭,尤其有Iron Man 與 Spiderman 的裝甲在前,就徹底比下去。

說到Iron Man,其實他也沒有發展空間可言,不過開首也給他機會談談情,待遇比美國隊長稍好。上到宇宙後也要留到遇上 Starlord 才可展示過癮的鬥嘴,危機當前也是點到即止,卻至少可以想像兩個Peter 與Stark 一起執行任務應該有不少好玩笑位。他跟 Doctor Strange 對戲只因劇情需要,徒具功能,兩位各有特色的 Robert Downey 與Benedict Cumberbatch 卻像各有各演,整個段落反似是 Spiderman 為主位,因為是他成長為 Avengers 有所貢獻的見證。

結尾的處理固然令人睇到O嘴,反應絕對是驚愕多於悲傷。誰會相信大漫畫品牌會自斷米路,將一眾剛建立的新主角一掃而空呢? 太不可信了。加上時間寶石的功能,要逆轉結局實在易如反掌,在漫畫宇宙,死亡並非絕對,角色可以重生,確實大大削弱劇力,難怪嚴肅影評難以認真看待。與其逐一拍攝假消失,不如在撻手指後,畫面立即一黑 (或一白),然後亮出片名再將其抹走,懸念不是更佳嗎? 然後post-credit 就出Thanos 享受宇宙日出時的安寧,再接下一幕 Thanos will return ,不是更有想像空間嗎?

話說回來,這場大消失,也能與《The Leftovers 被留下的人》無縫連接,並作為該電視片集的解釋補充呢。兩部作品也同樣有 Carrie Coon,不就解答了 Nora Durst 的特殊感應嗎? 她可就是 Black Order 啊。

延伸分享:

1. 上回談及「復仇」者聯盟之意,如今已無所謂了,都打到宇宙存亡,就不需再談社會公義吧。

「復仇」者聯盟 – Avenge 還是 Revenge?

2. 十年人事幾翻新,去年談超級英雄,已預示2017年的強勢,果然《Wonder Woman 神奇女俠》與《Black Panther 黑豹》橫空降生,各有意義,如今再加上《無限之戰》的小總結,著實這類電影是時候踏入新階段了。

又一個十年 – 談超級英雄電影的基因變異

《Ready Player One 挑戰者一號》想回到過去幻想著虛構的未來

當 “Jump!” 一曲前奏響起,片名亮出,《Ready Player One 挑戰者一號》畫面跟著仿超級英雄命名的 Wade Watts 從屋外一路靈活的滑動,正如從前電子遊戲的主角般利用機關的跑跳,也是導演Steven Spielberg史提芬史匹堡招牌娛樂大片所擅長的流暢動作調度。Wade 要隱瞞家庭到私密的個人空間,教近代觀眾回想起 Harry Potter 哈利波特怎樣寄人籬下,要逃走才可回到有其友好與歸屬的魔法學校。Oasis 似乎就是 Wade 的霍格華茲,不只是處處魔法的地方,也是能一展所長的地方。在這奔走過程途中,畫面略過每家每戶都戴上眼罩與裝備,跟現實隔絕,全情投入Oasis裏去。

是以《挑戰者一號》開場戲已定調其三大前提,以及其相互關聯 – 年輕人的孤獨,與真實生活格格不入,才要爬窗逃離,藏身並封閉於自我天地; 又原來這不止於一個人或一個世代,整個社會都一同逃避現實,陶醉於虛擬世界內; 而正正有了一個集體共通的宇宙,才可聚集對過往流行文化的狂熱潮流,及迅速搜尋並廣泛傳揚這些資訊。在這前提下,不認識的陌生人們,在未曾在現實見過一面或真正認識對方的身份的狀態下,可以透過共同興趣及知識,連結為朋友與社群。

真實的自己及不上虛假的化身,個體的自由敵不過資本的操控。

這個設定不就相當貼近我們當下的社會現象嗎? 人人當低頭族看手機,游走於不同社交程式,聚合共同喜好,每日離不開網絡,線上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甚或大部分; 正如Oasis本就不只是遊戲平台 (儘管佔據電影主線),電影內就可見其作為社交、購物的渠道,或原著小說用作線上教學,不需學生出門上學。我們跟Oasis的最大距離,大概來自反派角色 Nolan Sorrento的體驗,以為自己已除下眼罩,卻原來尚在Oasis,其虛構跟實際場景完全重疉,無法分辨 – 那還是他每天身處的辦公室,對他不可能陌生,然而他竟不能一眼看穿。不過這確亦現實中可見將來的目標,正如片中加強感應觸感的技術,讓人們愈來愈難去分清眼前的真假。

當我們視《挑戰者一號》為現狀在銀幕誇大的呈現,而非將來的預示,就會對Oasis這線上烏托邦存懷疑。Oasis維持著不受廣告打擾,用家身份徹底保密的條件,對照近日 “#deletefacebook” 運動源起,正由於臉書保護個人私隱資料不力; 以及其趨向推廣付錢廣告的演算法,讓Oasis的運作似乎只能是創作人的願景。社會的真實面向卻像 Nolan 旗下公司 IOI 打正商業旗號,已進襲並在搜掠網上世界,虛構幻境跟現實一樣逃不過大企業的權力控制。

互聯網世界的Oasis也許曾經存在,卻維繫相當短暫,就在 Ernest Cline 發表《挑戰者一號》小說的2011年 – 臉書還未充斥著贊助專頁、各部落格仍大行其道的時候。電影版本並不見合時的更新,否則現時的難題理應為如何推翻IOI統治的Oasis,而非如何阻止其奪得。Sorrento打開車門停下來的一瞬間,仿似仍有一顆單純的心,被眼前之美所感動,與現實看到企業的貪得無厭,自是格格不入。

然而電影還是有其時代意義,尤其在面對日益普遍的網絡生活之取態,不再是自1999年《The Matrix 22世紀殺人網絡》起的「虛擬vs現實」二元對決,紅藍藥丸二擇其一,卻是有擁抱與共存的意味。當然《挑戰者一號》的Oasis 正如前段所言,仍非極權或資本掌控,仍有自由去認知真假並探索,跟Matrix 的封閉不同。但《挑戰者一號》在大眾明知為假象的情況下,還甘於沉醉在內,就跟現實緊扣。全片提供Oasis內源源不絕的視聽享受,各種天馬行空想像都可成真,從而玩家與觀眾都樂在其中。

由始至終沒有進入過遊戲的 Zandor ,從車窗外看到戴著眼罩的人群在街上瘋狂奔跑,這鏡頭若放在具批判性的作品中,可能是諷刺其荒謬,然而《挑戰者一號》將這畫面剪接到Oasis中同一班人在與企業軍廝殺,以打破其屏障,就為那現實看似怪異的集體舉動,賦予神聖的意義。而且Oasis 的確凝聚主角們,促進其合作,有交朋結友的人情味,並可超越年代/性別/種族界限。結局既提醒人們現實的重要,卻非與Oasis作切割,承認了虛擬網絡與真實生活的密不可分。

八十年代的人們想像著「回到未來」,未來的我們卻留戀著那逝去的時代。

既然網絡世界的歷險不是只對著熒光幕,失卻人性的機械與冰冷,那近年流行於科幻題材的反復單鍵重低音,於本片就為Alan Silvestri充滿激情的弦樂取代,亦重拾八十年代經典配樂的特色 – Alan Silvestri 正是《Back to the Future回到未來》的作曲家。從《Guardians of the Galaxy 銀河守護隊》的卡式帶,到《The Martian 火星任務》、《Baby Driver 寶貝神車手》都可見電影音樂「回到過去」再次成為潮流。

Alan Silvestri的原創音樂及選曲之外,《挑戰者一號》視覺上亦處處展露昔日的創意回憶,美日動漫遊包羅萬有,造就停不了的觀影高潮。故事關於尋找彩蛋,電影自身也是充滿彩蛋,滿足著潮流喜好,混合不同經典人物共冶一爐,如同《Avengers 復仇者聯盟》的漫畫英雄結集、《The LEGO Movie LEGO 英雄傳》的角色跨界等。懷舊不限電影,也延伸到遊戲,如同《Wreck it Ralph 無敵破壞王》、《Scott Pilgirm vs the World 爆女大格鬥》,並來得更高調與密集。

值得一提是上述有兩部作品皆出自 Edgar Wright 之手,他既與史匹堡合作過《The Adventures of Tintin 丁丁歷險記》,其劇集名字也有在原小說出現,Simon Pegg作為其長期合作的主要演員,於本片擔任要角,也可看作致意Edgar Wrights的彩蛋。他正屬本世代一眾愛在電影中向舊片致敬的影迷導演之一,JJ Abrams 甚至奧斯卡出爐最佳導演Guillermo del Toro 亦屬此行列,《挑戰者一號》的製作單位卻沒有選取此等影迷導演去處理如此豐富經典指涉的題材,反而找來有份創造該年代的代表人物,從而變成一趟自我回顧與審視 – 史匹堡賴以成名致富的時代標記,如何持續影響著後世。

《挑戰者一號》故事如何鋪排現成角色,有別於上述電影,在於不論Oasis出現金剛、異形、春麗、大鐵人也好,都是玩家的想像力而成,早已脫離本來文本的脈絡,只是衍生的玩具。第二關中表面為著名恐怖片場景,揭開核心卻是喪屍派對,更強烈地展示創作人對再現經典的自覺,通過遊戲空間重製舊電影,只剩下形似而沒有神髓了,那份自嘲的趣味更見於那提示的大意: 原作者不喜歡這改編 – 不單是小說作家不接受電影版本,很可能大導演若仍在生,都不會滿意史匹堡這般挪用呢。

正因這份自覺,才使《挑戰者一號》的電影改編,超越了Ernest Cline原作的意念。若然遊戲/故事的終點非最重要,尋找彩蛋才是樂趣,那彩蛋意指為何? 只是一堆莫名奇妙出現熟悉的人物或道具嗎? 電影所出三道鎖匙的謎題截然不同,除了是讓影迷找回書本閱讀不失新鮮感,更重要是將解題方向轉為了解 Oasis 主創者Halliday生平,而非只需熟悉覆蓋著Halliday人生的流行文化。第一關算是最忠於原著精神的設計,秘道破關之道自是玩馬利奧式遊戲的捷徑攻略,賽車場上則重現了史匹堡式驚險追逐,觀眾會跟著鏡頭怎樣左穿右插,極盡官能刺激之能事,但劇情已留下追尋Halliday歷史的尾巴。

到最後一關的揭示,本來只是小說的引旨,卻在電影成為關鍵,表現了《挑戰者一號》內彩蛋的真義。遊戲史上第一顆彩蛋,旨在引領玩家認識到作者本名,正於Halliday留下線索,為求有後來人理解他情路的遺憾,從而不重蹈覆轍,珍惜愛情與友誼,於是彩蛋不就是作者想與觀眾分享其真我的小禮物嗎? 不是《Inception 潛行凶間》強行潛入他者夢境去灌輸意念 (洗腦) ,而是有心人可以通過閱讀作品的細節,可找到作者的印記,與作者有心靈的連結。

既然如此,結局的保守正路就可以預期,畢竟彩蛋才是主題,而《挑戰者一號》的彩蛋除了流行文化的引用外,就當然是年輕人們齊心協力實現美夢的期許。不過電影沒有問到的,亦為近年荷里活重拍成風的反思 – Oasis 的傳承,似只在乎熟悉上一代,那一大堆經典在前,創新還有價值嗎? 到了2045年,人人若都以扮演已流行的角色為榮,又有哪群年輕人願意去標奇立異,另闖新境呢? 而他們的創意又能輕易得到廣泛認同嗎?

第 42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 選片名單

電影節又來了,先選德國新舊大師兩部必看新作,荷索回顧就留待 Cinefan。阿根廷女導久仰大名,難得全展當然捧場。今年焦點國家新貌為丹麥,亦湊熱鬧選看一部。Harry Dean Stanton 遺作 + 大導演 David Lynch 客串亦有期待。Joaquin Phoenix 為喜愛演員,封康城影帝之作自當先睹為快。本土獨立新片有麥子樂主演也要支持。剩下修復經典也有心水,不過未必一一進戲院欣賞了,但可能寫些文章分享吧。就是這樣,光影夢中見。

《Transit 時空中轉站》
《Into the Inferno 深入火心》
《Custody 監護權爭戰》
《Foxtrot 戰地狐步舞》
《The Death of Stalin 弊傢伙,史太林死左》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獨行煞星》
《The Swamp 濕樂園》
《The Holy Girl 聖女性女》
《The Headless Woman 無頭女》
《Zama 流亡將軍沙馬》
《看見你便想念你》
《Winter Brothers 黑白寒光》
《Lucky 福伯的不老傳說》
《Belle de Jour 青樓紅杏》
《Heat 盜火線》
《Miracle 神蹟》

《Call Me By Your Name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夢醒時分

這只是一場虛構幻想的假象嗎? 這只是一趟終歸要醒來的夢嗎? 還是我們真實生活過的記憶呢? 為何那片段仍不斷在腦海重播?

炎炎夏日時光稍縱即逝,轉眼來到寒冬。因著季節的變化,畫面的顏色從繽紛鮮明轉向昏沉,光線從明亮溫暖變成陰暗寒冷,赤身祼體的坦蕩蓋上了厚衣,昔日一起渡過的延綿流水 (由池湖、到河谷、進化到瀑布) 最終化為看不見的火光,打在剩下獨個兒的臉上,情歌中的吻與觸碰,從 “Mystery of Love” 的第一次, 到 “Visions of Gideon” 唱成最後一次。種種時間的提示,如同 Oliver 承諾 Elio 會記得一切,等如含蓄的宣告二人為過去式,這段關係似已很遙遠。

最後一次互動,來自一通電話,然另一個人的身影不復在畫面上得見,猶如那個他從來沒有於這曾經親密的空間存在過; 猶如美好性感的 Oliver,只屬於 Elio 的幻想之內。鏡框內的世界就只有 Elio ,沒有了另一個人。然後,尾聲快要上演,來到最後一頁,是長久不動的靜止。一場戲,一首歌,一個人,一縷夢,一段情,是聲畫與想像結合的極致。

音樂悄悄響起,片名徐徐亮出,我們意識到電影將要完結,並要返回現實當中; 猶如 Elio 也同時從悠長夏日初戀夢中突然甦醒過來,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Visions of Gideon” 一直在問 “Is it a video?” ,是 Elio 在尋問全是假象嗎? 歌名所謂基甸的異象*,就終歸只是夢中異象,沒法付諸成真,想過就算嗎? 一抹微笑、一個擁抱、一剎接觸,一再想起,是愛過的真實憑證嗎? 還只是少年幻夢? 每一次問題的重複,就在心內再問一趟,情感隨著歌曲的層次遞進,也再傷、再痛一趟。

《Call Me By Your Name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明言地點,Somewhere in Italy彷彿是一個童話開端的介紹,這地方身在道德枷鎖之外,沒有世俗眼光的干擾,直到片尾 Oliver 的電話才提醒外來的壓力。主角更有著小孩青年都渴望擁有的完美家庭模範,那不嘮叨卻默默接納著的媽媽、那不訓誡,卻以智慧之言、過來人之身份撫慰自己弱小心靈的爸爸。那我們見證著的,會否只是 Elio 美化的幻影?

先前所有零碎的相處、相愛片段、仿似隨意拍下的一些停頓、曖昧,一如停在草叢的短暫定鏡、單車走過小路的主觀視角,或是屋外等待時的光暈錯置,以及出遊時的風格化上色,這些、那些,忽爾在這一瞬間有了更開放的含意。在此時此刻,回想片中看到的所有影像,聽見的所有聲音,那絕美的大屋與人兒,那誘惑的軀體與挑逗,那激烈的情感與慾望,恍然全皆幻象。如同 Elio 在別過眼望向媽媽的餐桌之前,正面望向觀眾那不經意的一瞥,這就是電影帶給人們幻想的力量,並給隨之襲來的現實殘酷的破滅。

每個人都當然知道電影虛構的本質,Elio 並非真有其人,而是 André Aciman 小說筆下的角色,通過 James Ivory 的改編,再以 Timothée Chalamet 演活過來。然而情節或是經過藝術加工的虛幻,作品所捕捉到的感覺卻如此真實、如此坦誠,只因其記載著每一個創作者所加添的個人色彩。如此看來,Elio 的故事既帶有 Timothée Chalamet 本身正在當下的十七歲青澀,又帶著年華漸去的 James Ivory 回望當初的懷舊 – 因此故事背景必然要是八十年代,人物卻不著時代痕跡。

於是你與我,不分年齡與性別,皆願意為其迷人心碎的美而傾倒 (主角顏值、小鎮風光、樂曲氛圍 – 誰不想自己是 Timothée Chalamet 的化身,之於自己,之於情伴,又或之於夢中人),並希望代入自身的感情經歷或幻想,懷念或享受著如斯燦爛亮麗的青春火花。

是故,最終幕沒有閃回,沒有重溫精華片段的剪接去重撃心坎,就僅陪伴著 Elio 在憶記,在回味。這既捨去廉價的煽情,也是不給予片中所看、所聽、所感再一次實在的確認,同時任由人們將獨特的經驗、深藏的往事作投射。當長鏡頭捕捉著 Elio,他的情緒夾雜著甜蜜與痛苦,悼念著沒有結果的愛情,緩緩地釋放出去,再平復回來,將在接下來的黑幕前,給準備離開戲院的人們,留下現實奪不去、短暫卻永恆的定格,不管那是回憶還是夢境。

*附註: “Visions of Gideon” – 基甸的異象,出自聖經《士師記》第七章 19-23 節。基甸在士師記中,即使蒙神揀選,卻始終遲疑不信。異象讓其得勝後,他又另立偶像去了。

《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臣服愛情的權力遊戲

「趁我快要躺下之先,請妳親吻我。」她的愛,就是為飢餓的他,預備一份豐盛的早餐。情緣由此開始,亦將反覆重演 – 每當他餓,她必在旁。《Phantom Thread 霓裳魅影》是一則浪漫又殘忍的愛情故事,箇中有著彼此忍耐與折磨,時而全然交託,時而針鋒相對。

Staring Contest 相互凝視的遊戲

片中角色間權力關係的暗示,看得見的就有人物眼神交流,以及鏡頭的運動。

早在女主角Alma (Vicky Krieps飾)尚未出現前,Reynolds (Daniel Day-Lewis飾)當下生命最重要的女人為其姊姊Cyril (Lesley Manville飾),甫現身即見畫面正中央的臉部特寫,確立其於家庭/工作中的絕對領導之勢。Reynold 向Cyril剖白夢中常見母親守護,是否可閱讀為Cyril正是逝去母親的形象投射,從而依戀母親的傾向轉移向Cyril,才讓她成為他生命主宰,直至Alma的侵佔? 他的事業也是源自母親,其對待專業的全神貫注,同可代喻為對母親的愛 – 從他身上衣縫留有亡母頭髮可證。這三角結構一直纏繞並貫穿全片。

Reynolds 與Alma 的第一夜 (或側寫著他與任何女人的感情之中),就已有Cyril的存在。當Reynolds 與Alma深情對望,眼內只有對方的一剎,他提出為她量身,本是進一步的親密舉動,那只屬兩個人的私密剎那 (至少Alma以為並享受其中的氛圍),突然有了第三者的進場 – Cyril自然而然就坐下觀看,立時Alma從陶醉的眼神,落入被窺看的不安。衣服並不為Alma而做,而是Reynolds背後未放下,存於陰影的一個她,由Cyril作為視覺上的象徵,由服裝設計這職業作為文本上的象徵 – 所以Alma的衣著品味不為Reynolds重視,而她卻要竭力爭取話語權。

上述是Cyril 走入Alma本來舒適的空間,跟著就到Alma搬進Woodcock家,於是Alma反像成了Reynolds 與Cyril間的第三者。Cyril吃早餐無聲卻泰然自若,Reynolds 眼目在專注工作,對照Alma的格格不入; 然而原來Cyril一發聲,Reynolds倒不作抗議,不甘情願也要對應,甚或有被Cyril震懾的時刻。Cyril看Reynolds是凌駕於他,Reynolds看Alma 既有操控,亦有被她迷倒,同時Cyril又在時刻檢視Alma,架構已定,且看Alma如何回看作招架。

怎樣突破三角僵局? 中段的「婚紗」成為關鍵,這道具同時代表障礙與解答,公主的婚紗既阻礙其關係發展,因為Alma身在工作團隊中,得不到被看/被介紹的待遇,只隱身一角,誘發她要確認自己身份的需要,從而佈局突破二人情感關口 – 這「婚紗」最終促成Alma穿上自己的婚紗。Reynolds夢中先看到穿著婚紗的媽媽,然後Alma與媽媽同場,再看就只剩下Alma,以幻象完成了情人取代媽媽的過程。接著一幕充分利用畫框的闊度,左邊是婚紗,中間是睡著的Alma,右邊是剛清醒的Reynolds。鏡頭徐徐移近主角,隨著他吻著她的腳,畫面逐漸看不見婚紗,衣服作為他們的第三者退出,成全了他們的愛情。

於是Cyril 之於Reynolds的角色完成,Alma至此才正式躍升Reynolds眼中的女主角。桌上的Reynolds依舊不定睛眼前食物與佳人而向外看,卻不再是因工作而冷落愛人的眼神,而是為了忍受婚姻的犠牲。後來Reynolds再想排除Alma在外,跟Cyril單獨傾談,也避免不了Alma在鏡頭的直接介入與衝撃。Reynolds望向Cyril求救,Cyril 遠看察覺到Alma存在,Alma從後看著Reynolds,慢慢步前成為鏡頭焦點,再一次確立其主導之位的更替。

For the Hungry Boy 餓著、渴求的男孩

除了看,還需要聽 – 每場餐桌戲,都在流露 Reynolds 與 Alma 的關係變化,包括場景空間與聲音運用。

在兩人初邂逅、首次同處一鏡的餐廳中,她來到窗前停下,背景是郊外的風光; 他身後則是牆壁,背景為封閉的阻擋。這已定下全片基調,她的到來,於他是打開其封鎖心靈之始; 然縱使他倆有著緣份牽引,她與他的距離正來自郊外與室內之別,即區禁與自由。他與她的位置代表著關係的主次,他坐著作客,她站著服務; 他下指令,她記在心; 她與他並不對等,只是陪伴在側。

到Alma闖入Reynolds的生活,這那一場早餐就從最初的甜蜜,轉為動魄驚心的張力,「只在旁邊」的意味更突出,因他幾乎容不下她發出半點聲音,小心翼翼地控制聲響,為他對她操控一切的形象化。以致Alma要為Reynolds製造驚喜的一場晚餐,就是希望與他對坐,Reynolds 卻大發雷霆形容為「埋伏」(ambush),正動搖了她在旁從屬於他的既定規則,亦是Alma暗指他在把玩的「遊戲」(game)。

因此,他們婚後蜜月的第一場同桌吃飯就饒有意思,是他第一次作出遷就,走出那代表其全然掌權場域的大屋外之世界,與她對著相坐,讓她開懷大吃,放肆聲響標誌著她擺脫其轄制,然而之前是他在上風,現今卻變成她肆意而行,關係還未得到和諧的平衡,是以出現她跑到外邊,他反在等待,主客顛倒易位,於是需要最後一場回到家中的餐桌戲份。

她為照顧他的飢餓需要而服務,重新回到他所感舒適的身旁之位,只求互相親近,不需再求平等對待,只因刻意延長倒杯水聲,不再為個人自由,而已是其地位的宣示。這次亦由她下達指令,他同意跟從。Jonny Greenwood 為電影編製主題樂的四重變奏,儘管不全出現在餐桌角力場,卻能與其表現的四層情緒過渡 (外 -> 內 -> 外 -> 內) 相呼應 – 像第三部結合鼓聲的情感高潮迭起,對照最後只剩弦樂的赤誠坦然。

正如電影在調度攝影技巧、音效配樂、場景美術、演出火花等美學追求的極致,《霓裳魅影》主角之間所身處內外空間的不安、看與被看的侵略與猜度、聽與不聽的滋擾與控制,並一切內心的翻騰與煎熬,最終都只為擺脫昔日的情感陰影,去追尋愛情關係間最完美的平衡,哪管得過程何其病態反常。

《藍天白雲》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一個家庭為何會崩解? 仇恨是如何積累而成? 需要多深的恨意、多久的壓抑才衍生暴力的悲劇?《藍天白雲》意圖借一宗少女弒雙親的新聞個案改編,延伸到為當下世道把脈,而病患正來自兩個世代 (父輩與青年) 之間的撕裂,此亦為編導張經緯從其成名作《KJ 音樂人生》到《少年滋味》一脈相承的主題。其脈絡套用於現今香港社會氛圍,尤其政權的「香港我家」管治口號,以及年輕人爭取自由的空間,別具時代意義。

《藍天白雲》並非旨在真相重組 (現實中案發現場並不在香港),而是藉著殺人行為的極端性,去呈現兩代溝通如何失靈。從女警 Angela (鄧麗欣飾) 的視角出發,與女生Connie (梁雍婷飾) 有如鏡子相對照,揭示兩人心理狀態的互通,有共享的仇父意識。電影刻劃人物處境的獨特性,同時能與個人經歷有所交集,從而這不再是新聞看到的「個別事件」,卻指向普遍社會現象的觀察。

然而這兩對父女的矛盾到底何來? 電影揭露了問題,卻不願意在短暫的光影時間內提供簡易的答案。《藍天白雲》展現了局部生活片段而非全相,留空了傳統戲劇文本常見的高潮觸發點,直接動機的空白,需要自行填充。我們看不到悲劇的源頭,只得見互相傷害的表象,電影藝術此時仿照現實,沒有一貫的起承轉合,同一場景、同一對話、同一行為,你站在哪種高度/身份看,就得出不同結論。正如兇手可以被視為冷血瘋狂,也可以代表久被壓逼的反抗,箇中是批判還是同情,任由觀者根據自身理解與想像去決定。

兩代人如何相處、又如何難耐對方,可見於一場又一場的固定長鏡頭內。如學校要見家長,Connie父親發難,在他眼中是愛的表現,在她眼中卻是難堪與恐懼; Connie媽媽在飯桌上忍氣吞聲,是忍辱的受害者嗎? Connie卻見她懦弱一面,看到自己將來的影子而感厭惡嗎? 又見車上遞來蛋撻的一場戲,Angela與父親,以及夾在其中的丈夫,每人一直在互相遷就/忍耐,卻在一瞬造成衝突。鏡頭彷彿就在等待人物釋放一直沉著的鬱結,兩代潛在的衝突,戲劇張力一路建立直到臨界點,原來平穩的關係結構破開,呈現隱藏的裂痕。

一如節制、帶有距離的鏡頭,表演的塑造都持續低調、不動聲色,然後等到忍耐/忍受到了極限,烘托其後微小之處,突然爆發潛藏情感的表演力量。鄧麗欣 (Stephy) 作為片中唯一的明星演員,抹去了星光,其素顏亮相在第一眼甚至難以讓觀眾即時認出。是次形容她的最佳註腳,可借她當年親自譜寫的流行曲《黑白照》歌詞「這次故意更冷靜 沒有反應」來套用。而《黑白照》本就是寫Stephy 對父親的控訴,可見她怎樣精彩地結合過去的親身經歷與文字創作,放進當下演出的狀態。梁雍婷則是影壇新面孔,因著沒有任何前設預期,有賴其無表情變化的陰沉演繹,神秘感得以貫穿全片。直到兩位年輕女主角的大叫、大哭,才得見人物於日常一直抑壓著的真實感覺。

電影開首引用了俄國大師杜斯妥也夫斯基作品《卡拉馬助夫兄弟》,指出人們、惡人們,甚至我們自己,都比想像中的幼稚、天真,對應電影與小說文本,都關於對待家人的愛恨難分。《卡》跟《藍》在劇情上亦有所呼應,同樣有個好色、惡毒的丑角父親,亦是圍繞弒父作核心,分別卻在於《卡》還有主角堅持信仰亮光,其世界不至陷於絕望; 《藍天白雲》的香港城市有救贖的可能嗎? 香港的年輕靈魂可有不能動搖的信仰作靠依? 片末定鏡於風光明媚,拍攝著兩個孩子唯一感受到自由的一瞬間,就戛然而止,他們的故事結束了,卻又有多少個仍活在憂患之中? 畢竟Angela熬過去了,得到了丈夫與未出生的孩子,上一代終將老去,下一代遲早會等得到藍天白雲嗎?

《藍天白雲》珍貴/突破之處就在於此,既延續了近年港片《踏血尋梅》《一念無明》以慘劇還原人性、觀照社會的方向,卻刻意保持距離,不致於過份投入人物的感性與憤怒,不致於偏向一方觀點。藍天、白雲,正如「香港、我家」,到頭來是冰冷諷刺,還是溫暖希望,一切在乎你從哪一面去看。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8-01-07

記《The Room 瘟室》香港首映

「藝術品的作用在於激起創造狀態,激發醉境。」尼采高舉希臘悲劇藝術中的酒神精神,那種忘形合一的內在情緒宣洩,昇華到狂喜的極樂狀態,猶如宗教崇拜的狂熱,就是《The Room》的首映體驗。而這個瘋行美國已久的神聖儀式,在2018年1月12日,降臨到了香港海運戲院,我有幸身處這個現場,與二百多人一起親身參與、並親眼見證這可一不可再的奇蹟。

這不能跟一般電影比擬,是次觀影必須強調「我 」的存在,亦是在場的所有觀眾,都化身成為《The Room》的一部分,戲院的空間就是The Room。我們是群眾也是作者,通過放映期間一切互動,為電影片段改寫或賦予意義,猶如一種現場的二次創作。沒有 “SPOON!” 的叫囂、沒有拋匙羹的動作,匙羹就只是一幅背景圖畫,靜靜置放在桌上一角,但有了戲院的此起彼落,匙羹活過來成為了集體狂歡派對的象徵 – 匙羹的鏡頭只有在大家同步狂呼、狂掟、狂笑的狀態下才有作用,這正是我們閱讀到希臘盛宴中酒神信徒,所享受活在當下的快感。

《The Room》引起瘋狂喜劇一般的反應,然而文本上是一部正統的愛情大悲劇 – 有說Tommy Wiseau 是當代的莎士比亞,實不為過,因為他們都是汲取古希臘悲劇的養分。塵世間最痛苦,莫過於同時受到最好的朋友、最愛的情人出賣,而他們其實都只是身不由己,被自身的慾望驅使,最後達致不可逆轉的殘酷命運。”Everybody betray me” 那段激動憤慨的陳辭,不就是如活脫出自傳統悲劇英雄的台詞嗎? 《The Room》是不屬現世的復古傑作,難怪Tommy在片中的造型就像不老的吸血鬼,有高貴的情操,對人們關係有著純潔到超現實的理想,從而不容於人間,為凡人無法理解,卻又為之驚歎,又難怪《The Room》的對話切換到《Star Wars 星球大戰》的舞台亦無違和,此片本應就屬於「史詩」級別。

《The Room》驅除所有拍攝上、故事上、表演上的理性,並脫離現實生活的一切認知,從而還原到人類最初的荒蠻混亂。路人們一個又一個進場又退場,oh hi 到 oh bye,於是我們得以從這大悲劇的本質上得到超越極限的喜樂。Johnny每一個對生命嘲弄的笑聲、每一個對生命絕望的呼喊、都造就觀者莫名的快意,我們一路對Lisa的背叛雀躍地報以厭惡的回應,一路對Danny的「天真嬌」每次登場報以熱鬧的歡迎; 我們希望提醒媽媽記得自己癌症在身,希望喚起Mark記得自己是 Johnny 的best friend。來吧,將所有現實世界如同電影內拍攝邏輯的荒謬拋出去,將所有莫名其妙進入又離開我們心房的路人甲乙丙都高聲送出去,讓我們在每一次反復的大呼小叫與拋擲之中,通往個人心靈深處的解放。

體現狄奥尼索斯哲學,當然不止於呼喊,不止於笑聲,還必須有脫離故事發展,不相關加插的大合唱歌隊。《The Room》以美式流行曲目代替禮樂,以枕頭交到床上奇特體姿代替舞蹈,完成經典的轉化,來到香港再予以港式演唱會與唱K文化的更新。於是我們亮著手機燈光,隨著音樂節奏搖動,唱出 “Crazy, Crazy” , “I Will, I Will” 等歌詞,畫面表現的詭異愛情動作,在香港語境化身成飛圖式、寶麗金式的八九十年代回憶。如果字幕翻譯可以跟著節奏將文字填色,應更能驅動在場每位一同合唱的效果,將眾聲喧嘩推向極致 – 因此建議各位補看主辦者臉書的MV版本。為Johnny 小心翼翼、有條不紊地設置磁帶錄音機的場景哼上《Mission Impossible 職業特工隊》主題樂更是香港影友們一記神來之筆。

難以忘記的一個晚上,改寫了對電影可以怎樣拍、怎樣看的想像。其實不需要任何紙上理論,又或任何紙上理論都不能模擬得到那實踐的滿足 – 電影的力量確可以由參與者在戲院空間成就的。哪怕生命中只有一次,一次就已足夠,又或日後所有的複製都再比不上這個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