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最後的夜晚》那只是一場遊戲一場夢

從那一天開始,妳突然從我的生命中消失,彷彿從來不曾出現過。所有慾望感情的曾經,從此只能在夢裏的幻影延續。然而夢中的妳不再記起我,我也仿似不知道妳,於是我們重頭再認識,重頭再告別。關係得以復原、遺憾得以成全,就在這樣一個虛構的空間中,說的是蕩麥、是夢境、更是電影。

徹底向內封閉的環境,不存在的蕩麥,只活於畢贛的創作中; 即使凱里屬於現實的空間,電影也從不呈現其與周邊市鎮的連結,仿似是獨立存在的場域,與外邊世界無關。箇中只有一個人過去與現在的交錯重現、記憶與夢境各佔兩半的段落,以視聽線索串連。

妳是誰? 或許是「小白貓」吧,洞內的小孩,代表著兩個身份,既是兒時好友白貓,也是未曾出生的兒子。他像白貓般愛說謊,又替夢者實現了「教兒子乒乓球」的願望。又或是「萬綺雯」,在人生中不同重要階段的不辭而別,既是母親,也是情人,媽媽留下的故事是蘋果,愛侶則處處有著野柚子的聯繫。紅髮、火把、蘋果表現母親形象的鮮明色彩; 綠衣、綠皮書則是愛人獨有。

《地球最後的夜晚》結構類近於作者首作《路邊野餐》,是次更具遊戲元素,劇情推進上有如闖關式的轉換場景,要先贏對手才能走出山洞、要先拿道具才能飛到另一幕、要先唸咒語才能旋轉房間等。在尋找故事意義上,同樣要求觀眾記下入夢前的所見所聞,然後到夢中得見相關人物,從而逐個解鎖找到其投射對象與情感由來,像蜂巢狀的大閘在對應養蜂人為私奔者。其貼身主觀地跟著一個人的經歷,隨著他/她的腳步而不中斷節奏的鏡頭,對於當代年輕觀眾,亦是模擬玩角色扮演遊戲的體驗。

同樣玩味的有流行文化與藝術經典的肆意挪用。人物的名字是歌手與演員的化身,片名來自南美著名短篇,場面也處處有前人痕跡,如火車聲的畫外音伴隨杯子倒下,顯然來自《Stalker 潛行者》的經典結尾、球拍轉動的過關橋段有仿《Inception 潛行凶間》陀螺圖騰之嫌。張艾嘉的選角,也似是來自《念念》颱風夜的母子相會,拋棄的兒子如今已是長大成人的姿態,媽媽卻停留在當年的樣子,與《地球最後的夜晚》的雨夜無縫相通。

畢贛既愛周星馳的無厘頭,也沉醉於侯孝賢的長鏡頭,混雜著致敬與惡搞,幾乎成為藝術電影版本的昆頓塔倫天奴。正因不同元素的混合,眾多豐富的細節或可滿足追溯經典彩蛋、與追求解碼的影迷,然而玩樂感蓋過了真誠情意的探索,一切機關設計都像戲外的宣傳 (「一吻跨年」),成為哄女孩的花招,甚於心聲的坦露。建立深層關係的細節不足; 夢境解開心結的呼應太直接、太輕易、太有效率,彷彿塵世思念的痛苦都欠缺厚重的沉澱,大抵也源於畢贛的閱歷所限,在《路邊野餐》模糊的詩篇已盡流露,《地球最後的夜晚》再無更新,只能通過擴大拍攝的格局去表現,而非再深入的思考與感受。

畢贛既然祟尚塔可夫斯基、侯孝賢的藝術視野,必須要理解到大師們的場景調度功力之外,還有生活的歷練、時代的模樣。《路邊野餐》《地球最後的夜晚》有著獨一無二的凱里與蕩麥,但凱里的人文風景是如何呢? 凱里的群體是否有更深層的關係有待呈現,而不止是大銀幕類型片化的黑幫情仇? 而地球既然不止於凱里,畢贛的電影世界會否通過拓展開去的地理版圖而變得更成熟? 畢贛既已掌握到個人內心的視聽語言,尚欠的或是對外部社會的關注,就能讓作品超越目前的境界。

儘管缺陷顯著,《地球最後的夜晚》始終展示了電影作為迷人獨特的藝術形式,可以有著不一樣的面貌,通過可見的影像、可聽的聲音,捕捉無形、無聲的心情流轉。正如我在兩年前的回顧在《路邊野餐》文章寫道,電影是時空 (時間與空間) 的交通工具。在戲院的人不動,漆黑環境下卻可渾然忘卻自身,不須物理活動,不須任何互動,只須靜默感受,意識與靈魂走進銀幕與虛構人物結合,在漫長的晚上 (夜景營造的夢幻氣氛) 喚起個人與永遠失去的摯友、摯親、摯愛之重逢的百感紛陳。

有人說我總是對作者太寬容,但對於畢贛的創作,我總是有種遙遠卻親切的感觸。貴州縱與我們的城市有一種距離,語言溝通也有隔膜,卻也有著《花花宇宙》,也住著一個萬綺雯,跟我們年少時日常所接觸的娛樂有著微妙的感應。由不知那個時候,我就對那個我未曾到過的凱里、如幻似虛的蕩麥,交出了真心,從此與妳有關的某種嚮往與思念,夜夜留在我的夢鄉內纏繞著。

原文刊於《香港電影 2018》回顧專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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