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口的二人》神所賜予的悠長假期*

禁忌之戀,若不因屈服而分開,就只好一起步向毀滅,兩者皆悲劇告終。《火口的二人》卻通過有情人分離後重逢的設計,帶來了新的可能。

直子與賢治於電影中的相處時光,不外乎吃些美味的食物,做個美妙的性愛,還會一同外遊… 日子若都這樣過,還需要追求什麼呢? 世界恍如只剩下兩個互相深愛的人,偶爾有第三者的目光,反加劇了刺激, (性) 愛得更興奮。永遠如斯,豈非天堂?

代表著既定社會規則的「日常」缺席,才造就有限期的天堂。「日常」要求人重新工作 (她對他的恆常提醒)、跟他人相處 (不能敞開自我、不能展示自己最尷尬一面的「他人」)、並服務於社會主流的價值 (去結婚、去生小孩)。「日常」將一切激情鎖進回憶,如同年少倩影只留於相簿中,於是最能體現直子與賢治「日常」的反面,正是他們在外尋求不同快感方式的嘗試。

片首賢治說道: 他會請假回去。這趟回家路程,本是一個假期; 假期即有著限期,而限期過後就要繼續生活,重回日常。即便再續,又可維繫多久? 最初說好的,是一夜的浪漫; 只是限期總要完結,慾望卻不肯停下 (賢治大口大口地喝盡杯中物,與其對直子身體的渴求一致)。當慾望滿足到身體吃不消的極限 (消化不良、性器腫脹各自回應食與性的享受後遺),兩人又發現了情感需要的相互靠依。

要永遠留在天堂,當然就是死亡; 要是不死亡,日常則始終會回歸,而天堂不再。直子與賢治當年面對「近親相姦」此有違日常的道德枷鎖,其選項就是順服於傳統的意識形態,或聽從身體的意願 (那就是酒後吐出想殉情的話),他們就選擇了前者而分開。

今日再遇,時代轉變解決了從前的困擾,亂倫的結隨著床上私談已解開 (媽媽既已死,上一代再無發言權,直子說「媽媽想我們一起」實無對證); 新的困境變成了直子與自衛救災隊軍人的訂婚承諾 (之後向外宣佈婚禮延期,直子卻說已分手,同樣無從證實),乃來自大地震後的負罪感。

倖存者與救災者的結合,只是對其無力挽救已逝去的,卻又自身安好無損的處境,作一種贖罪或奉獻,卻不屬身體的真正意願。災難,意味著日復日的生活被打破,每個人的日常被顛覆,而救災自當是意圖盡快讓一切回復到日常。如前述指出,直子的身體意願指向賢治,正是一份相對於「日常」的激烈愛情,也就自然與救災所代表的相違。

這一點跟濱口龍介的《睡著吻別醒來抱擁》可作對讀並相互補充。朝子正是311東京地震後才接受亮平的愛,並在之後與亮平一同探訪東北,同樣出自災後心理。朝子重遇麥後跟他遠走的一夜,不正是直子婚前向賢治提出的最後一夜?《睡》詳寫現任,初戀如鬼魅; 《火》則相反,直子的未婚夫由始至終沒有於電影亮相 (會是賢治的樣貌嗎?)。

兩片分別在於《火》預視了第二次災難,於是無限推遲了《睡》一覺醒來終歸回到的日常 (卻添上一道背叛過日常的痕跡而不能磨滅)。當賢治進入直子體內,配上仿似遠處災難爆發的音效; 下一個鏡頭轉向富士山的畫像,重覆唱著「很舒服」的歌聲響起。愛到極致,於此與災難結合,災難直接導致「日常」回歸的延宕,限期再一次被延長,並不知會到何時。

直子與賢治得以不需在「日常」與「死亡」兩者中抉擇,他們的下場不一定通往完全死亡 (災難造成死傷,卻不導致世界全然毀滅),也不會立即回到各自的日常 (救災越漫長,日常越遙遠),也就提供了最好的出口,讓直子與賢治不需肩負二人相見前各自的心理負擔、生活困難,而有可能延續其天堂式的熱戀。這也是直子與賢治身處當下而幸福相愛的真正「不道德」之處: 他人身陷災難,自己享受天堂,然而返回日常,自己固然痛苦,他人又真有益處嗎? 何況這不是人為選擇,既是屬天,也就無從阻止,是開脫的藉口,也是當下的現實。是以跟從身體意願,不無罪惡感,卻也只好如此。

下一個問題自當是,天堂一旦延續,會否退化為新的日常?《火》最後一場戲,不止表現二人完美交合的狀態,同時提示了新生命的可能性。本是拋開現實而轟烈愛著的一對,若然開始組織傳統的家庭單位,前述日常的限制也勢將回歸。

*文章標題取自1996年日劇《悠長假期》。「神所賜予的悠長假期」這意思看來正面,卻其實是劇中主角當時處於低谷,被安慰時收到的語句。只不過劇集的主角有等待美好的目標,《火口的二人》卻是迎接一個將周遭都推向低谷的「悠長假期」。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