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度電影總結 (二) – 烈女不怕死 但憑傲氣

就算沒有Time’s Up 與 #metoo,2017年的大銀幕一早已是溫打烏文們的天下。橫掃票房的超級英雄有《Wonder Woman 神奇女俠》,Gal Gadot 女神下凡拯救蒼生,亦如同老片經典橋段,戰爭下萌生一段浪漫轟烈的愛情。Charlize Theron在《Atomic Blonde 原子殺姬》亦一樣打得燦爛,殺得有型,不讓男性世界的John Wick專美。《Split 思裂》本應是瘋漢一人表演,怎料原來受害者反抗被獵、被看的位置同樣重要,Casey 與 the Beast 角力到最後的對看,儼如對倒的影子,造就新星Anya Taylor-Joy的驚人鋒芒,恰巧跟Charlize Theron一樣,對手戲也是 James McAvoy,兩位女將絲毫不處下風。

人無完美,女人支撐半邊天也有內心掙扎時,也有困境要擺脫。Amy Adams 與 Isabelle Huppert 本年度兩部電影,從頭帶到尾,前言談及之外,還有《Arrival 天煞異降》與《Things to Come 從前. 現在. 將來》,都在捕捉時間/意識流動下的自處狀態。她們被困於悲劇循環的人生,面對著生命的流逝與到來,有跟著生活流的自覺及無奈。

強悍女性從荷里活到獨立製作,再到歐洲影展,都有代表作 – Jessica Chastain 《Miss Sloane 槍狂帝國》與Sandra Hüller《Toni Erdmann 爸不得你快樂》不止事業拼盡無底線,私下慾望宣洩亦要處於上風,逆轉性別的刻版印象。還有Charo Santos-Concio 《The Woman Who Left 出獄的女人》與Maria Mamona《Blindness 盲目的邪惡》,一善一惡,受害者與加害者的對照,都是堅強不認命的女性。至於康城最佳導演頒給了 Sofia Coppola ,新作《The Beguiled 美麗有毒》更是意圖顛倒本來從男性角度出發的夢魘,強調一眾姊妹群策群力,團結同心壓倒一切暗流情緒,若不為含蓄的美學表現,宣言的直接、露骨幾可與大台《平安谷之詭谷傳說》相比擬。

亞洲影壇 2017年一樣女人當自強,園子溫於日活企劃交出《Anti-Porno 不是色情電影》,再次探討女性生活要服從虛構框架,然後一步一步拆解突破; 印度作為女權落後的國家,亦以《Dangal 打死不離三父女》通過電影媒介傳達進步思想。本年度香港金像獎兩部大熱對決,正是兩位資深女導演的女性群像 – 許鞍華《明月幾時有》眾生相與張艾嘉《相愛相親》三代同堂。三個世代的對照,還見於《血觀音》三母女愛恨難纏,以及《藍天白雲》從媽媽忍辱,到女警壓抑,再到女孩爆發的極致。

女編劇李敏亦交出與邱禮濤近年合作成品的最佳,改編自己小說創作的《原諒他77次》,記下港男港女雙方視角,從中發現大不同,是互相了解還是繼續站在自己角度,就看觀者修為。同樣記載香港情緣的系列《志明與春嬌》終走到尾聲,春嬌從中女開展姊弟戀到今日步入成家立室的恐懼,都是表演者自身人生投射的寫照; 彭秀慧從舞台搬演到戲院的《29+1》,亦是以兩生花對照自身成長。

港片女演員這一年大放光芒,有新進場的清新,有勇於蛻變的突破,卻各有各缺失,距離大熟大勇尚遠。周秀娜與鄧麗欣以《29+1》、《空手道》延續昔日戲軌,同時呈現了人物更多面向,不需只聚焦男人/愛情,年尾的《女士復仇》卻有打回原形的尷尬。《骨妹》介紹了新人余香凝,同時還原了廖子妤的清純; 袁澧林與杜小喬早在坊間有粉絲群眾,銀幕首亮相還數2017,可惜影片品質無法發揮兩人氣質,公仔箱的表現才見潛質。《救殭清道夫》最注目自是可愛的林明禎,這亦是人物在電影唯一功能,可惜。

溫打烏文

Gal Gadot 《Wonder Woman 神奇女俠》
Charlize Theron 《Atomic Blonde 原子殺姬》
Anya Taylor-Joy《Split 思裂》
Amy Adams《Arrival 天煞異降》
Isabelle Huppert《Things to Come 從前. 現在. 將來》
Jessica Chastain 《Miss Sloane 槍狂帝國》
Sandra Hüller《Toni Erdmann 爸不得你快樂》
Charo Santos-Concio 《The Woman Who Left 出獄的女人》
Maria Mamona《Blindness 盲目的邪惡》
Nicole Kidman & girls 《The Beguiled 美麗有毒》

富手麻妙《Anti-Porno 不是色情電影》
Fatima Sana Shaikh《Dangal 打死不離三父女》
葉德嫻 及 群星《明月幾時有》
張艾嘉、吳彥姝、郎月婷《相愛相親》
惠英紅、吳可熙、文淇《血觀音》
鄧麗欣、梁雍婷、寶珮如《藍天白雲》
蔡卓妍、衛詩雅《原諒他77次》
周秀娜、鄭欣宜《29+1》
廖子妤、余香凝《骨妹》
袁澧林、杜小喬《瑪嘉烈與大衛之前度》

2017年度電影總結 (一) – 頑強地投入便沒有錯


[毀譽參半的最佳呈現]

假使電影原來不像你預期,就試著懷著一顆影迷的謙卑,來面對一年的觀影回顧。撇開對電影既定認知,放開身心靈去體驗新的說故事方式,自能找到另一種未曾感受的美。

市場定位與實際成品的落差,可以造成創作被誤解,並找不到合適的觀眾。《煙花應該和誰看》其實應改為《煙花》應該怎樣看。並不應看待為原著的動畫化,也不是《你的名字》2.0。莫名其妙的標籤,讓《煙花》備受不必要的抨撃。明明是新房昭之的個人風格,明明是SHAFT 出品,明明是御宅族向,岩井俊二與新海誠以外,其實有著更多的可能性,有著無限伸延的時空魔法。《Kingsman 皇家特工》首輯的受歡迎被證實為意外,兩段大屠殺的感官震撼被簡化為胡鬧娛樂的後果,就是第二集一切政治不正確的情節都被認真審視並批判。《A Cure for Wellness 藥到命除》因著影片長度,以及類型的跨越/超展開,內核包藏多少美學與理念,都被無視及被低估了。

《Jackie 第一夫人: 積琪蓮甘迺迪》明明像衝獎項而來的真人傳記,怎料一開場的詭異音色有如驚慄片突襲,預示了奇特的敍事結構,卻更貼合主角當時的思緒起伏。《A Ghost Story 再見魅了緣》並不是靈異恐怖鬼片,也不是浪漫愛情片,人鬼情未了只是引旨,延伸到時間長河,人短暫一生的愛,又算得上什麼? 白床單剪孔扮鬼很可笑? 原來可以很情深,很可憐,這就是電影的可能。《A Monster Calls 魔樹奇緣》由童書改編,卻有著灰沉色調,從悲劇中成長的故事,帶領主人翁正面迎向自身陰暗面,難以登上合家歡娛樂殿堂,卻有著同類題材不能企及的情感及思考深度。有趣在三片都談 Legacy – 人死後留下什麼,怎樣才不致於被忘記,而電影正是永恆盛載這三段記憶的載體。

追隨有跡可尋的作者,若其稍與從前方向不一,也會造成難以適應。《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看來如 Xavier Dolan 前作一樣吵鬧,然而在放大情緒表現的特寫下,Dolan所改編的文本將心聲埋藏,對話言不及義,只有通過鏡頭與選曲才有所透露剖白,考驗觀眾的耐心與細心,然而一旦情緒對準,共鳴一發不可收拾。《第三度殺人》根本不能看作是枝裕和的轉型,因為他仍是那個微觀人物的導演,電影縱有推理佈局,骨子裏仍是深刻探討人性,構圖細節仍是一絲不苟。

還有不能歸類的。像《On the Milky Road 牛奶佬魔幻戀曲》分作三個部分,風格割裂,其大樂隊繽紛樂主導鏡頭走向的方針卻是一致執行到底。只剩下婚禮前夕的喜慶,卻沒有不欲停止的真正傳統盛宴,出走歷險記下另一種轟烈狂戀旅程,也是作者隨遇而安的即興個性展現。《牛奶佬》尚且只是影展小喧嘩,《Mother! 媽媽!》所流露的自負才是媽聲四起,其場景調度的流暢,其尖銳的情緒爆發,其不欲被定性的狂妄,帶來自由寬廣的閱讀空間,批評者可以遠離,支持者亦會珍而重之。

顛覆十大

《煙花應該和誰看》
《Kingsman: The Golden Circle 皇家特工: 金圈子》
《A Cure for Wellness 藥到命除》
《Jackie 第一夫人: 積琪蓮甘迺迪》
《A Ghost Story 再見魅了緣》
《A Monster Calls 魔樹奇緣》
《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
《第三度殺人》
《On the Milky Road 牛奶佬魔幻戀曲》
《Mother! 媽媽!》

2017年度電影總結 前言 – 假使電影原來不像你預期

2017矚目話題作多引起兩極喜惡反應,主流大片屢走偏鋒,吹捧神作現象接連,影迷們、影評們各執一詞,年首熱鬧到年末。一月先迎來《La La Land 星聲夢裡人》,暑期就到《Dunkirk 鄧寇克大行動》,是列入影史,或是嚴重過譽? 年尾兩部經典續篇的所謂銳意創新,十月的《Blade Runner 銀翼殺手2049》、聖誕的《Star Wars: The Last Jedi 星球大戰: 最後絕地武士》,是突破原有視野,還是打破金漆招牌? 或許註定的失望,是來自媒體將期望提升的後果,宣傳、噱頭、概念總比內容更重要。

先拋開不計《星聲夢裡人》劇情的缺陷,作為全片主題的音樂元素竟然如斯平庸。為一鏡到底而犠牲現場錄音,致使咪嘴、背景樂、聲效強弱失衡; 派對歌曲節奏與情緒不搭調; 動人的邂逅琴聲因著閃回片段交代而情緒中斷,而這還只是首三組戲份而已。《鄧寇克大行動》的聲音實驗實為噪音,重貝斯轟炸十分鐘是張力,維持九十分鐘就是單調無力。《銀翼殺手2049》欠缺情感流動,將原作還原為視覺盛宴,僅此而已,還少了對未來的原創想像。《最後絕地武士》傷害原系列更甚,聲畫配搭、平行時空處理之混亂、情節之硬滑稽與不合理,史詩不再,淪為小丑。

又見眾口一辭力讚《Baby Driver 寶貝神車手》的「神級」剪接,即音樂節奏與畫面動作的完美對應。首十五分鐘的過癮後,卻沒有任何層次遞進,重複上演後已無新意。柏林金熊得主《On Body and Soul 夢鹿情緣》談男女愛戀,只靠夢中牽連,兩人現實中如何相處或發展,影片並不關注,總之不能一起就無謂生存,跟《春嬌救志明》地震後玩自殺一樣兒戲。難道前者因為在遠方國度就是浪漫,後者草根市井所以就更不合情理? 春嬌畢竟還與志明經歷過如此多,情感重量不比生活中沒有兩三句交集的更大嗎? 威尼斯那座金獅同樣嘉許淡薄如水的愛情,因是2018年才在港上映,就不在此詳述。

女性抬頭是2017年電影的標誌,然而表面上看似由女主角強勢領導,內涵卻相反的作品也不在少數。像《Wind River 風河谷謀殺案》的 Elizabeth Olsen,作客冰天雪地,毫無用武之地,延續其編劇上回玩謝Emily Blunt之勢,讓雄性力量出盡鋒頭,女性不斷不熟地頭去闖禍,卻換來男主角一句虛偽讚賞。《Beauty and the Beast 美女與野獸》美其名找來Emma Watson 女權代表,又加插了她聰明設計道具當家務的智慧,然而這前設只消出現五秒,Beauty 始終只有beauty,後邊開鎖還是由他人拯救。《Nocturnal Animals 夜行動物》刻劃了Amy Adams 乍看名成利就、婚姻美滿的外在,揭到底牌卻被貶低其為愚笨殘忍之潑婦。最具爭議或是 Isabelle Huppert 所主演的《Elle 烈女本色》,本是型格象徵,被侵犯後還能逆轉定位,主導關係,然而文本始終要添一筆過去陰影,去嘗試合理化她的反應。前衛意識終歸讓位予政治正確,連最後一場戲都是留個位置給英雄救美。

過譽十大
《La La Land 星聲夢裡人》
《Dunkirk 鄧寇克大行動》
《Star Wars: The Last Jedi 星球大戰: 最後絕地武士》
《Blade Runner 銀翼殺手2049》
《Baby Driver 寶貝神車手》
《On Body and Soul 夢鹿情緣》
《Wind River 風河谷謀殺案》
《Beauty and the Beast 美女與野獸》
《Nocturnal Animals 夜行動物》
《Elle 烈女本色》

《Se7en 七宗罪》偏執極端的黑色

神聖的傳道,需要完美的執行。Somerset 與John 除了共享的孤獨,與對社會罪惡的高度敏感之外,亦在於兩人的調查工作與謀殺計劃,有一樣近乎忘我的投入,對細節精準的掌握,追求一絲不苟,以及箇中過程的等待與忍耐 – 正如《七宗罪》片首字卡呈現的工序,可同時通用於兩者。每一個犯案,既是宗教儀式,也是藝術創作,像片中設計殺人工具的,也誤以為用來作表演藝術。

John 對於線索的鋪排,從強調相中眼晴到牆上留痕跡、七點鐘送遞盒子的精確等,那種偏執,又與戲外導演David Fincher 的美學觀相合 – 讓鏡頭緊隨人物極微小的動作變化而移動、或是不停排演到最好一鏡的堅持,或是那對話切換節奏的掌控,分秒不差。

《七宗罪》所表現的豐富視聽元素,亦來自David Fincher的精心調度。仿效四五十年代的黑色電影,著重氣氛的經營,以電筒照明光源取代從前百葉窗的低光源設置; 與攝影師採用底片留銀的技術,製作高濃度黑色的反差; 不正面將光線打在主角身上,多呈現陰影。同樣現場虐殺的血腥暴力,都隱藏於黑暗之中,既有神秘不安,亦有罪惡快感。《七宗罪》也抹去了地標,菲林攝影的質感、迷霧雨水之下的夢幻感,於大銀幕觀影下更為顯著。

到最後一天的明亮空曠,從場景的黑,轉向突顯人物的陰影刻劃。高壓電鑬的壓逼感,或是車內三人戲的封閉侷促,都為了鋪向那真相大白的揭示,然後沒有了車上前後座的阻隔屏障,轉為拍著Somerset狂奔著的緊急與失控的手搖鏡頭、以及對比平行的天線與Mills 的位置,那微微傾斜的仰視鏡頭,都代表著主角們陷落的危機。如同黑色電影的傳統終局,幹探的致命死穴,來自心愛的女人,並終究身陷罪惡之中。

同一份執著也在於背景聲,城市的聲音無處不在地貫穿全片。導演還要求街道聲音全為真實生活的重現,現場盡量收錄每項細節,有工程聲、鐵路聲、雨灑之聲、行人走路或交頭接耳之聲,為求表現狹窄而密集的空間特色,更突顯路人匆忙不理世事的主題。就像那場追逐戲,鄰居投訴聲此起彼落,對應Mills與John的不斷穿梭,也是隱隱呼應「失火」比「救命」呼喊更有效的自私人性。

聲音以外的音樂元素,除了一首一尾兩首流行曲確立的詭異迷離,還有Howard Shore 延續《Silence of the Lambs 沉默的羔羊》那不安調性,當中John Doe的主題樂一直低調地縈迴不散,隨著他自首後亮出底牌,就推上高峰,響徹荒野。從而更見巴哈聖樂的突出,是電影排除街外罪惡,那唯一寧靜的片刻。

由此可見《七宗罪》是David Fincher確立個人風格之作,其影響持續至今。機關算盡的有《The Game 心理遊戲》、《Panic Room 房不勝防》; 沉迷孤寂的有《Zodiac 殺謎藏》、《The Social Network 社交網絡》; 對抗主流價值觀的有《Fight Club 搏擊會》、《Gone Girl 失蹤罪》。《七宗罪》亦標誌著David Fincher 與Brad Pitt, Kevin Spacey 的首度合作,也是兩位演員於1995年影壇成名之作; 片首曲目來自Nine Inch Nails,其主創Trent Reznor 亦成為David Fincher近年作品主理電影配樂的骨幹人選。

《七宗罪》的成功亦啟發同類片種的發展,可惜複製的電影成品只有血淋淋的表面作官能刺激,隨著菲林拍攝轉到數碼高清,再不復見漆黑神秘,以及從文學作品延伸的思考。較為接近其精神,當數2004年帶起流行Torture Porn「虐待高潮」類型片風氣的《Saw 恐懼鬥室》。儘管其系列亦隨著濫拍而變質,主創人James Wan所描繪的Jigsaw 正是渴望改變人對生命的看法,卻以極端殘酷形式實行的「傳道者」。反而電視劇可見忠實繼承者,《True Detective 刑警雙雄》首季正是兩位性格各異的男性警探,深入疑似邪教連環虐殺的案件,最後表現在黑暗世界下對良善的執迷與堅持。

David Lynch 在《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亦有向《七宗罪》結局致意,不過盒子內不再是悲劇,而是伸出善意。《七宗罪》與《迷離劫》同樣衍生自黑色電影,同樣發生在虛構的場景空間,同樣從命案意圖上升到宗教的思考,同樣顛覆美國主流而突出其變態瘋狂一面,也同樣著重畫面剪接的節奏高於命題,到此終血脈相認,亦見兩個電影作者 (都是大衛) 走在這孤單、夢魘、黑暗道路上的殊途同歸。

延伸分享:
《Se7en 七宗罪》喪鐘是為誰而鳴?
《True Detective 刑警雙雄》
《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 – 永恆的善惡交戰

《Se7en 七宗罪》喪鐘是為誰而鳴

偌大的圖書館。樓下每一張桌上亮著綠色的燈光,樓上是嬉笑玩牌的保安們。巴哈 Bach 的 Air On The G String 響遍每個角落,隨著Detective Somerset 一路走、一路尋找、一路複印、一路作標示筆記; 另一邊廂,Detective Mills 看著虐殺案件的照片,感到強烈的不解與疲累,對照著Somerset整夜的堅持,轉個鏡頭,Mills已放下幹探的身份,與他從初戀愛到步入婚姻的Tracy,享受著典型美國平凡夫婦的平靜一夜 – 他們是美好的美國家庭象徵。然後,新一天又到來了。

這是《Se7en七宗罪》最具代表性的一幕,全片的基調、所有的命題都隱含在內。《七宗罪》的城市場景,不是一團漆黑、看不見光的暗室空間、就是總下著雨、人煙密集的外面大街; 《七宗罪》的城市聲音,不是旁人的叫喊或耳語,就是工程與鐵路的噪音。只有這個圖書館,才有一份寧靜、一份沉澱,沉浸於古典樂與文學之中的神聖莊嚴。

這狀態非 Somerset 獨享,曾有一個名叫 John Doe 的男人,也許在同一個地方,聽著同一樂曲,讀著同一作品,就有感而發,於是欲將神聖帶來這骯髒的現世。Somerset在調查過程中,與Mills不認為對方為精神失常的輕蔑態度相反,一直能夠了解罪犯行兇的計劃,也許箇中還對其佈局感到驚歎,暗地裏就是出於自己與兇手的一種共通。Somerset於酒吧對世界的指控,與John在車內表白對世界的宣言,都是指向城市人生活的冷漠、疏離。

一年間只要準時交租,在屋內被肆意殘虐也就無人發現; 夜店負責人不理會客戶勾當,只要有生意就可放任行事; 倫常慘案也是例行公事,小孩目撃與否與己何關? 照顧好自己的工作範圍,周邊一切就可無視。《七宗罪》文本處處可見這份觀察與批判,從而可見Somerset與John有著同等的憤怒思緒,不過前者絕望並厭倦,於是萌生退休之意; John 卻走偏激路向,圖實踐自身理念以警世。既然眾人視而不見,那就逼使人們去看見。

作結的海明威名句,引用自《戰地鐘聲》,這作品所言「沒有人是座孤島」正好指向《七宗罪》所刻劃的城市罪惡,就是集體的沉默。集體冷漠,以致集體孤獨。再看圖書館的一場戲,不止可見Somerset從閱讀、聆聽中得出John 的思想,同時也可感其所感,就是箇中的孤獨。無人理解這份厭惡世界的恨意,也無人專注投入這文化與宗教的意涵,Somerset如同John一樣,置身在玩牌的人們之外,置身在美滿家庭之外,就只剩下一個靈魂,在空蕩蕩的密封環境內,鑽研人世的奧秘。

John 自視為傳道者,其對象當為城市人群,而第一個成功因其行動而改變的,想必就是Somerset。John 可被看作Somerset所潛藏的陰暗面,而John其實也自知己罪,才讓自己成為Envy的殉道者; 通過John的七宗罪佈局,Somerset反而得到轉化。從淡出到重新投入偵查,到最後明確表明 “I will be around”,示意自己會留下守護我城,就見其悲觀依舊,卻有了走下去的力量。

「走下去」顯然不會是追隨John的路線,反而是結合了Mills 在酒吧的信念,才有那同意海明威的下半句,搬用現代的演繹,就是「世界再壞,仍舊不怕」,讓銀白髮的Somerset游走於黑暗的城市裏,綻放人性的光輝。

《藍天白雲》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一個家庭為何會崩解? 仇恨是如何積累而成? 需要多深的恨意、多久的壓抑才衍生暴力的悲劇?《藍天白雲》意圖借一宗少女弒雙親的新聞個案改編,延伸到為當下世道把脈,而病患正來自兩個世代 (父輩與青年) 之間的撕裂,此亦為編導張經緯從其成名作《KJ 音樂人生》到《少年滋味》一脈相承的主題。其脈絡套用於現今香港社會氛圍,尤其政權的「香港我家」管治口號,以及年輕人爭取自由的空間,別具時代意義。

《藍天白雲》並非旨在真相重組 (現實中案發現場並不在香港),而是藉著殺人行為的極端性,去呈現兩代溝通如何失靈。從女警 Angela (鄧麗欣飾) 的視角出發,與女生Connie (梁雍婷飾) 有如鏡子相對照,揭示兩人心理狀態的互通,有共享的仇父意識。電影刻劃人物處境的獨特性,同時能與個人經歷有所交集,從而這不再是新聞看到的「個別事件」,卻指向普遍社會現象的觀察。

然而這兩對父女的矛盾到底何來? 電影揭露了問題,卻不願意在短暫的光影時間內提供簡易的答案。《藍天白雲》展現了局部生活片段而非全相,留空了傳統戲劇文本常見的高潮觸發點,直接動機的空白,需要自行填充。我們看不到悲劇的源頭,只得見互相傷害的表象,電影藝術此時仿照現實,沒有一貫的起承轉合,同一場景、同一對話、同一行為,你站在哪種高度/身份看,就得出不同結論。正如兇手可以被視為冷血瘋狂,也可以代表久被壓逼的反抗,箇中是批判還是同情,任由觀者根據自身理解與想像去決定。

兩代人如何相處、又如何難耐對方,可見於一場又一場的固定長鏡頭內。如學校要見家長,Connie父親發難,在他眼中是愛的表現,在她眼中卻是難堪與恐懼; Connie媽媽在飯桌上忍氣吞聲,是忍辱的受害者嗎? Connie卻見她懦弱一面,看到自己將來的影子而感厭惡嗎? 又見車上遞來蛋撻的一場戲,Angela與父親,以及夾在其中的丈夫,每人一直在互相遷就/忍耐,卻在一瞬造成衝突。鏡頭彷彿就在等待人物釋放一直沉著的鬱結,兩代潛在的衝突,戲劇張力一路建立直到臨界點,原來平穩的關係結構破開,呈現隱藏的裂痕。

一如節制、帶有距離的鏡頭,表演的塑造都持續低調、不動聲色,然後等到忍耐/忍受到了極限,烘托其後微小之處,突然爆發潛藏情感的表演力量。鄧麗欣 (Stephy) 作為片中唯一的明星演員,抹去了星光,其素顏亮相在第一眼甚至難以讓觀眾即時認出。是次形容她的最佳註腳,可借她當年親自譜寫的流行曲《黑白照》歌詞「這次故意更冷靜 沒有反應」來套用。而《黑白照》本就是寫Stephy 對父親的控訴,可見她怎樣精彩地結合過去的親身經歷與文字創作,放進當下演出的狀態。梁雍婷則是影壇新面孔,因著沒有任何前設預期,有賴其無表情變化的陰沉演繹,神秘感得以貫穿全片。直到兩位年輕女主角的大叫、大哭,才得見人物於日常一直抑壓著的真實感覺。

電影開首引用了俄國大師杜斯妥也夫斯基作品《卡拉馬助夫兄弟》,指出人們、惡人們,甚至我們自己,都比想像中的幼稚、天真,對應電影與小說文本,都關於對待家人的愛恨難分。《卡》跟《藍》在劇情上亦有所呼應,同樣有個好色、惡毒的丑角父親,亦是圍繞弒父作核心,分別卻在於《卡》還有主角堅持信仰亮光,其世界不至陷於絕望; 《藍天白雲》的香港城市有救贖的可能嗎? 香港的年輕靈魂可有不能動搖的信仰作靠依? 片末定鏡於風光明媚,拍攝著兩個孩子唯一感受到自由的一瞬間,就戛然而止,他們的故事結束了,卻又有多少個仍活在憂患之中? 畢竟Angela熬過去了,得到了丈夫與未出生的孩子,上一代終將老去,下一代遲早會等得到藍天白雲嗎?

《藍天白雲》珍貴/突破之處就在於此,既延續了近年港片《踏血尋梅》《一念無明》以慘劇還原人性、觀照社會的方向,卻刻意保持距離,不致於過份投入人物的感性與憤怒,不致於偏向一方觀點。藍天、白雲,正如「香港、我家」,到頭來是冰冷諷刺,還是溫暖希望,一切在乎你從哪一面去看。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8-01-07

記《The Room 瘟室》香港首映

「藝術品的作用在於激起創造狀態,激發醉境。」尼采高舉希臘悲劇藝術中的酒神精神,那種忘形合一的內在情緒宣洩,昇華到狂喜的極樂狀態,猶如宗教崇拜的狂熱,就是《The Room》的首映體驗。而這個瘋行美國已久的神聖儀式,在2018年1月12日,降臨到了香港海運戲院,我有幸身處這個現場,與二百多人一起親身參與、並親眼見證這可一不可再的奇蹟。

這不能跟一般電影比擬,是次觀影必須強調「我 」的存在,亦是在場的所有觀眾,都化身成為《The Room》的一部分,戲院的空間就是The Room。我們是群眾也是作者,通過放映期間一切互動,為電影片段改寫或賦予意義,猶如一種現場的二次創作。沒有 “SPOON!” 的叫囂、沒有拋匙羹的動作,匙羹就只是一幅背景圖畫,靜靜置放在桌上一角,但有了戲院的此起彼落,匙羹活過來成為了集體狂歡派對的象徵 – 匙羹的鏡頭只有在大家同步狂呼、狂掟、狂笑的狀態下才有作用,這正是我們閱讀到希臘盛宴中酒神信徒,所享受活在當下的快感。

《The Room》引起瘋狂喜劇一般的反應,然而文本上是一部正統的愛情大悲劇 – 有說Tommy Wiseau 是當代的莎士比亞,實不為過,因為他們都是汲取古希臘悲劇的養分。塵世間最痛苦,莫過於同時受到最好的朋友、最愛的情人出賣,而他們其實都只是身不由己,被自身的慾望驅使,最後達致不可逆轉的殘酷命運。”Everybody betray me” 那段激動憤慨的陳辭,不就是如活脫出自傳統悲劇英雄的台詞嗎? 《The Room》是不屬現世的復古傑作,難怪Tommy在片中的造型就像不老的吸血鬼,有高貴的情操,對人們關係有著純潔到超現實的理想,從而不容於人間,為凡人無法理解,卻又為之驚歎,又難怪《The Room》的對話切換到《Star Wars 星球大戰》的舞台亦無違和,此片本應就屬於「史詩」級別。

《The Room》驅除所有拍攝上、故事上、表演上的理性,並脫離現實生活的一切認知,從而還原到人類最初的荒蠻混亂。路人們一個又一個進場又退場,oh hi 到 oh bye,於是我們得以從這大悲劇的本質上得到超越極限的喜樂。Johnny每一個對生命嘲弄的笑聲、每一個對生命絕望的呼喊、都造就觀者莫名的快意,我們一路對Lisa的背叛雀躍地報以厭惡的回應,一路對Danny的「天真嬌」每次登場報以熱鬧的歡迎; 我們希望提醒媽媽記得自己癌症在身,希望喚起Mark記得自己是 Johnny 的best friend。來吧,將所有現實世界如同電影內拍攝邏輯的荒謬拋出去,將所有莫名其妙進入又離開我們心房的路人甲乙丙都高聲送出去,讓我們在每一次反復的大呼小叫與拋擲之中,通往個人心靈深處的解放。

體現狄奥尼索斯哲學,當然不止於呼喊,不止於笑聲,還必須有脫離故事發展,不相關加插的大合唱歌隊。《The Room》以美式流行曲目代替禮樂,以枕頭交到床上奇特體姿代替舞蹈,完成經典的轉化,來到香港再予以港式演唱會與唱K文化的更新。於是我們亮著手機燈光,隨著音樂節奏搖動,唱出 “Crazy, Crazy” , “I Will, I Will” 等歌詞,畫面表現的詭異愛情動作,在香港語境化身成飛圖式、寶麗金式的八九十年代回憶。如果字幕翻譯可以跟著節奏將文字填色,應更能驅動在場每位一同合唱的效果,將眾聲喧嘩推向極致 – 因此建議各位補看主辦者臉書的MV版本。為Johnny 小心翼翼、有條不紊地設置磁帶錄音機的場景哼上《Mission Impossible 職業特工隊》主題樂更是香港影友們一記神來之筆。

難以忘記的一個晚上,改寫了對電影可以怎樣拍、怎樣看的想像。其實不需要任何紙上理論,又或任何紙上理論都不能模擬得到那實踐的滿足 – 電影的力量確可以由參與者在戲院空間成就的。哪怕生命中只有一次,一次就已足夠,又或日後所有的複製都再比不上這個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