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chester by the Sea 情繫海邊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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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傷會到一個極限嗎? 哀傷會有一個期限嗎? 無以為解,無以復返,然而每當憶起,有如親歷其境。於是隔絕,於是離開,但還會有重新聯繫情感的可能嗎? 《Manchester by the Sea 情繫海邊之城》所要表達的情感,難以言傳,難以理解,在Kenneth Lonergan 的筆觸下、鏡頭下,卻是舉重若輕。

《情繫海邊之城》劇本的精細、巧妙、一環緊扣一環,近乎每一場戲都有其用心。故事的序幕始於出海釣魚,兩叔侄只有簡短的對話,已成為全片的鋪墊,廖廖數筆就勾勒了人物個性與關係。有關誰保護侄兒Patrick最稱職的誇口,既能接上之後監護人的主線,亦鋪排了Lee對照顧家庭責任的自信,加強日後悲劇來臨對Lee的打撃,也帶出了Patrick與父親的深厚關係。這段場面,還是難得屬於男主角Lee最歡樂的時刻,亦是Patrick與Lee關係最親密,相處最融洽的時刻。

之後交代Lee的日常工作,與他人互動的行為與心理,留下了一層懸念。在真相揭露後,回溯這開場,就有幾重意義。釀成家居意外的始作俑者,回過頭來面對其他家庭的技術疑難,是諷刺,也可視為他渴望通過日復日的重複去作出彌補,也可視為他對自己造成的災難,所恆常的提醒。他在酒吧挑起打架,可能是基於得到別人打罵懲罰的希望,也可能是出於喚起自己軀殼還能感受痛楚的存在感。這些複雜的情緒面向,都可與後來Lee與前妻所談及的心靈空洞相對應,同時「空洞」的意象亦見於Lee的房間佈置,窄小而擺設無幾。

前後呼應的線索貫穿全片,有Patrick 與親母的電郵通訊,竟以 “I am writing to …” 此等正規寫法來溝通,表現了兩人相處的陌生,有此編排,及後到其家中拜訪的待遇就自然不過; Patrick 對父親未能即時埋葬的怨言,亦構成雪櫃一幕的伏線。時序的重新組合,既能控制關鍵劇情的展示時間,讓悲劇有了距離而不致於愁緒氾濫,在文本上又表現了Lee的過去陰影仍在當下,昔日悲劇歷歷在目而恆久不散。基於電影的現實基調,唯一一場夢境戲份的出現顯得特別動人,亦增添了Lee最後決定的說服力 – 人還是會重複犯錯,即使曾經付過如此沉重的代價。

Kenneth Lonergan呈現感情低調卻細膩,不止在文本,還在構圖。Lee 常常站/坐於畫面的框架內,與其他人相處之時也有重重阻隔,如門、窗或柱等,他看哥哥遺體時,只有他們在牆身背景,他人位置在牆壁之外,形象化地表現了無人可進入Lee此時的傷感,無人與其內心的翻騰所共鳴,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孤獨。回憶中,意外之前,Lee與Randi的關係在視覺上已見隔膜,在送走好友的晚上已有門框隔開; 後來與Randi頭偶遇,也是剛好兩邊所站的背景有所相隔,再不能走進彼此的世界; Lee家中的三個相片框架,也是另一重隔離。就只有與Patrick的共處,Lee才放下框架,得而有了最後多出一個房間的邀請。擁抱則是編導慣常破除情感距離的處理,兩次臨別的叔侄相擁,無須言說已見真情。

Casey Affleck 演活了Lee,亦多得鏡頭的信任,不作多餘的運動,就聚焦並停留在人物身上,其神情的微妙變化,鉅細無遺的記錄下來。演員的精髓總在於眼神的交流,而Casey Affleck空洞無靈魂的眼睛,就是Lee絕望無助的狀態。有了時間的跳躍,意外前後的Lee,就有了神采光芒的對照,片中主要演員都有著兩面的表現,如Michelle Williams 所演出對丈夫的埋怨、憤怒,又有憐惜愛護,到後來如同陌生人,欲有千言萬語卻又止於禮貌招呼的矛盾心情; 如Lucas Hedges 所表現的滿不在乎,卻不經意地將不安反映於潛意識,最後透露對叔父的體諒,都見電影對人物的細緻刻劃,及演員如同真情流露的自然。

《情繫海邊之城》始終離不開沉痛的絕境,最後Lee與Patrick的一絲聯繫就在於那個小球,作為微小的希望曙光。難得悲情的題材沒有渲染與煽動,像Randy離開Lee的情節留了白,Lee房間照片的擺設亦沒有大特寫。電影也有嘗試緩和氣氛的意圖,就在於 Patrick 的角色設計。既然Lee 心情早已烏雲密佈,Patrick 就擔當了陽光的表面。他的青春活力與機智互動,為電影注入了喜劇調劑而不失生活感。當然惹笑說話及舉動的背後,也同時展露Patrick愁苦的另一面,電影亦沒有迴避並直接面對。像Lee 與Patrick 到殮房看逝去至親的反應對比,並不出於Patrick不孝的緣故,卻是一個年輕的敏感心靈,不知如何面向死亡的忐忑之情; 及後Patrick 上一秒還在哭,下一秒就說自己沒事,也就為Lee所理解了。

電影選用了麻省曼徹斯特的背景,陰冷灰濛的色調,靜止安寧的風光,意圖撫平如此無形而強大的情緒困局,在心路起伏跌宕中作避風港口。此外,巴洛克音樂有宏大於微小生活的格局,《Adagio Per Archi E Organo in Sol Minore》的悲愴、《Messiah》的柔和,有承受苦難與贖罪的宗教昇華作用,配合主角Lee的天主教徒身分與其遭遇的處境。天然景象與古典聖樂的美,自也是人生之苦的調寄。

Moonlight 月亮喜歡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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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何去面對真實的自己? 又如何看待他者加諸自己的目光? 《Moonlight月亮喜歡藍》的光影魅力,在於人的臉容、人的身體。通過特寫的鏡頭,通過看與被看的互動,一個人物散發著獨一無二的氣質光芒,在於眼神,在於表情,在於肢體動作,是為人體美學的藝術。《月亮喜歡藍》突出「觀看」的重要性,首先減低了對台詞、對白的倚賴,主角不善辭令,經常欲言又止,觀眾要了解其想法,必先通過影像,以其身體語言來作溝通,而非口述。

《月亮喜歡藍》先有自己看自己的意味。Chiron首先為創作者的自我鏡像/形象投射,於是電影如同自傳的個人成長紀錄; 其改編舞台劇的文本再延展的本質,如同編導找來三位不同的演員去演不同部分的自己,是以他人身體作自我的畫像,故事從 Little 到 Black則自是一趟自我身份探索/發掘的旅程。如同海報三張臉合在一起的暗示,三個身份,三個名字,三個狀態,合起來就是完全的自我。他墮入愛河的激情,是緊握浮沙的拳頭; 他被背叛的憤怒,是滿佈水滴的臉龐; 到故人重逢,他的喜悅、他的失落、他的怨恨、他的慾望,都夾雜在其進退失據的小動作之內。

從男孩到男人的三個階段,見證著眼神的轉換,從小時候常低頭不敢直視,到少年時堅定盯著對象,最後仍是直接去看卻有更複雜的情緒,就見其成長的變化。自卑到自我接納、真誠到偽裝、迷失到肯定,一切過渡盡在不言中,卻在人臉中。其真我卻始終一如以往,沒有改變,才有了最後一鏡,月光下的男孩,一直還在,寄居在成年肉體內的心深處。

其角色名字的改變,則在於社會所給予的身份,是被動的由他人去看自己。鏡頭掃過球場上每個男孩的目光,逐一捕捉他們怎樣看待Chiron,再接續到長大後的校園,畫面旋轉著欺凌者與旁觀者的神態,然後焦點定在情人的眼光,兩場戲分別表現了Chiron 小時候對小社群的注視,與長大後對Kevin 怎樣看的在乎。前後對比的高峰在於當Chiron成為了強悍的Black (同時隱藏軟弱真實的自己),周遭的眼目如何轉變,當中也包括了其年華老去的母親。

然後再由自己出發,去看他人 -《月亮喜歡藍》的男體成為慾望的載體。月夜靜,潮汐聲,潮濕的夢境,他在看他 – 男性成為被凝視、被渴望的情慾對象。當Kevin向著鏡頭直視,不在展現傳統英雄形象的侵略性,而是一種勾引的致命性誘惑,這種顛覆性在 Tom Ford 的《A Single Man單身男人》已曾出現,然而《月亮喜歡藍》更進一步,在於膚色的強烈,黑人與男性的雙重陽剛特質,都是陰性的反面,從而放大認知落差的效果。月為太陰,對照太陽,是晚上的寂寥,有別於白天的熱鬧,然而在漆黑的漫天,卻發出照耀大地的獨特光芒。月光的取名,正突顯其陰性一面 – 來到中文語境,還有了藍/男相關之意,《月亮代表我的心》一曲與《月亮喜歡藍》的故事竟也相合。

《月亮喜歡藍》全片的色彩都是高度飽和,突出原色的鮮明,以主角皮膚的黑色為主,也有邁亞密城市的自然風光映襯,是大海的藍、日落的黃、草木的綠,還有房間的紅,相當尖銳、堅強。然而其鏡頭的移動卻是柔軟、浪漫的,還有放慢動作的畫面,讓顏色的展現更強烈。這一套拍攝手法顯然是向王家衛致敬,而王家衛正是來自東方的電影,與電影採取陰性的調性結合。這亦是東西交匯,而不牽涉主流荷里活白人的一次風格試驗,自然難得,但卻非刻意造作的模仿,因為《月亮喜歡藍》與王家衛的作品縱然沒有相同的角色背景,所關心的母題亦不一樣,兩者卻同樣追求呈現人物的內心世界,其心底亦有同樣的鬱結,要在高度壓抑下以豐富的色調來釋放。

因著這種矛盾的狀態 – 被邊緣化的人物,同時要有個人化的魅力展現,因此《月亮喜歡藍》的主角Chiron並不是一個通用符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個體。縱使電影在劇本上固然有著一般的成長結構,有歧視與欺凌的公式,電影卻沒有從俗地走政治正確的道路,不單純地宣揚不同膚色人種皆一樣,無分你我的大同願景,而是每一個人都獨一無二,有自己的色彩、自己的個性、自己的人生道路,儼如一篇以影像行先的獨立宣言。

2016年度電影音樂與歌曲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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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大導演馬田史高西斯的名句,電影離不開音樂,昔日如是、今日如是,以後永遠也如是 – 就此分享以下 2016年最好的電影音樂與歌曲,既有原創,亦有選用,各有光芒。

訣別之歌

要說一句再見,原來真的很難,唯有在音樂中抒發,埋葬最後的思念與不捨。《比海還深》是一部道別的電影,離開最愛的母親,離開最愛的女人,離開最愛的孩子,然後離開昨日的自己,也離開曾經在想像中未來的自己。《別離的預感》是自我的開解,沒有一種愛可以比海更深,又何必執著? 然後《深呼吸》,拋下從前,重新再來,畢竟生活還要繼續。

別離的預感 (鄧麗君)

深呼吸 (Hanaregumi)

《路邊野餐》 讓主角陳升沉醉到夢中或另一個時空,有再一次機會完成愛人的願望,粗糙地現場演繹了那首反復練習過的《小茉莉》,走音忘詞又甩拍,卻更見其專屬於他自己與其真愛的無可取替。只是夢總要醒,現實帶領他離開這夢幻之地,最後響起的《告別》就是一次難得的相聚後,就要各走各路,不再交集。在虛幻中填補了遺憾,但最後的時鐘圖畫,又暗示他墜入夢境中嗎? 還是一切原不是夢? 片末這一曲依然留有懸念與回想的韻味。

小茉莉 (包美聖)

告別 (唐曉詩、李泰祥)

《Room 抖室》的告別,對於兒子,是成長的必需。這房間曾經是他的全部,他所屬於的全世界,只要他和媽媽私有的天地,如此純淨。對於媽媽,是治癒傷口的過程; 這房間是她最骯髒的記憶,難以清洗的污點,卻偏偏有了她心中最重要的生命存在,亦為她帶來重生的救贖 (不論是心靈上還是實際上)。最後一場戲,當她低聲說出一句"Bye, Room",然後鏡頭逐漸拉遠,房間已在畫面之外,兩人步出那後花園,門先關上,再上警車而完結全片。樂章是 New End,是之前 End 的變奏,在心理上也預備好與這房間有關的回憶分開。當Jack一一向陪他長大的不同傢具道別時,弦樂跟著其起伏,泛起淡淡漣漪,然後轉換樂器時彷彿開脫了一樣,最後慢慢平復。

New End (Stephen Rennicks)

他走了,然後她也走了。都是母親與兒子的故事,不過在《給兒子的安魂曲》是一同通向往生極樂。這也不止是一個家庭的傷痛,音符記載著對長崎死難者的懷念,以死後能到天國一同頌唱,以取代戰爭的殘酷。原來因著死亡而哀痛的心情,經過坂本龍一的樂曲與詩歌團的大合唱後,心情就有平復,彷如一趟情感傾瀉釋放後變得舒服和諧的狀態。

Memories of My Son – Requiem (坂本龍一)

經典再現

洛奇不再是主角,但他的精神與靈魂,將會延續不死。《洛奇外傳 王者之後》完美示範了一個系列怎樣完成新舊交替,昔日主角總要退場,但其歲月歷練將打磨他的生命而變得更光亮,去照耀後代。其主題音樂也一樣,並不單是用來致敬,而是揉合重整,經典的氣勢、現代的型格。

You’re a Creed (Ludwig Göransson)

Last Breath (The Future)

Quentin Tarantino 邀得配樂大師 Ennio Morricone 出山,只因《The Hateful Eight 冰天雪地8惡人》的格局與橋段本就來自1982年的《The Thing 怪形》,因此從前的音樂又有了第二生命,準確捕捉了屋內每個人都不知他人真正身份的神秘感與繃緊的詭異氣氛。

Despair (Ennio Morricone)

對於哥斯拉迷而言,昔日版本的原配樂在《真.哥斯拉》的重現必是震撼振奮; 而對於《新世紀福音戰士》迷來說,則會從那鼓聲感找到EVA作戰的影子。哥斯拉初現時的形態並不是從前熟悉的印象,第一眼看鼓脹的兩腮 (原來是晃動的軀體)就像頭可愛的怪獸,然而突出的眼球則恐怖猙獰,到後來變成熟悉的樣子時,經典配樂響起就有所記認; 同樣地哥斯拉毀滅東京的影像,吐盡紅火然後化為紫色光線掃向全城,又有了使徒來襲與衝撃的視覺聯想。《真.哥斯拉》的影像與聲音都遙距呼應哥斯拉系列、與導演庵野秀明的前作。

Re-landing (鷺巢詩郎)

Organization Formed from Evangelion (鷺巢詩郎)

聲樂導航

《Anomalisa 不正常麗莎》是一部聲音主導的電影,因這是尋找獨特聲音的故事。從一開始下機時聽歌的聲音,已有了暗示,所有圍繞著男主角的聲音都是單調統一的,並且是同性的,突顯他孤獨的狀態,。直到 Lisa 的出現,世界終於多了一種聲音,即使有任何不完美,至少是與眾不同。她忘形地唱著《Girls just wanna have fun》,他陶醉地聽著,定格了兩人墮進愛河的剎那風景。然而所謂真愛終歸是幻象,對比酒吧上所播的、片尾所唱的《None of them are you》,如此沉寂,又是出自同一把單聲道,卻在道出殘酷的真相。

Girls just wanna have fun (Jennifer Jason Leigh)

None of Them Are You (Tom Noonan)

《不正常麗莎》的主要配樂由Carter Burwell 操刀,他同時也為《Carol卡露的情人》譜上戀人之間的激情與心碎。細聽兩部作品的音樂,會發現愛得最濃烈的時候,風格有所相像,《不正常麗莎》那一場性愛之所以動人,皆因他們以為找到了彼此的唯一,她可以跟別人所區分,他可以包容別人所不能。同樣《卡露的情人》也是紀念一場轟烈而獨特的愛情關係,在那個遙遠的時代還要愛得避忌,不為他人所容。

Lovers (Carter Burwell)

《不正常麗莎》是以聲音的同與不同來帶動故事,那《Steve Jobs 時代教主: 喬布斯》就是以節奏作主導。畫面頻繁的切換,人物不斷的走動,那音樂的流動也有一致的步伐。從其配樂可聽到那種緊湊的情緒,有趕及發佈會的時限催促之感,又從韻律展現出其團隊的效率。即使全片都是以急趕明快的節拍來進行,樂與樂之間卻仍能聽得到情感的轉變,有時憤怒,有時開揚,豐富熱鬧,一如Steve Jobs的起與跌。

It’s Not Working (Daniel Pemberton)

The Skylab Plan (Daniel Pemberton)

聲音、節奏之後,就有曲風與歌曲主導電影情節的兩部代表,同樣出自愛爾蘭。Michael Brooks 於《Brooklyn 布魯克林之戀》以不同樂器的編曲去表現兩個地方的差別,來說明女主角不知如何選擇的掙扎,因其各有特色與所長而無法取捨。當中以一場外來移民以自身語言高唱家鄉之歌最深刻,主角離家而思鄉的情懷,還要面對陌生之地的不適應,盡在歌聲中得著共鳴。至於 John Carney 的電影一向以歌曲為主,《Sing Street 初戀無限Sing》自然不例外,玩盡八十年代樂隊的音樂類型與形象造型,但最重要還是保留了這些流行曲的態度,不停留於保守觀念而勇於冒險,敢於獨立承擔。聽罷其音樂旅程,自會感到充滿力量,可再朝夢起飛。

Casadh An Tsúgáin (Iarla Ó Lionáird)

To find you (Ferdia Walsh-Peelo)

主題結合

電影中的主題曲目,往往是解讀文本的關鍵。《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 如同Terrence Malick 的所有作品一樣,都將聖經故事的寓意投射在電影主角的經歷上。是次主題樂援引 Wojciech Kilar 的《Exodus 出埃及記》,正合 Rick 在荒漠礦野上找尋應許之地的意境。片末三幕具宗教含意的鏡頭,是先上山、再下水作洗禮 – 結合《出埃及記》的情節,摩西上西奈山領受上帝法版,從而頒令十誡,也是 Rick 經歷神意的反映。不過始後摩西族人還要在礦野等待近四十年,才能進入迦南,Rick 的人生旅程似乎也仍有漫長的路也要前進,是故《聖杯騎士》的結局是開放性的邀請,要再上路開展又一段朝聖歷程。

Exodus (Wojciech Kilar)

《Blood of My Blood 千年血》同樣具有宗教色彩,是一場擺脫理性思考的靈性體驗。Scala & Kolacny Brothers 重新演繹的《Nothing Else Matters》沒有原來的搖滾控訴,化為陰性的溫柔,卻又迷幻神秘。樂曲如同其影像,通過女性遭受極權壓逼的苦難特寫,展現堅強而神聖的人性力量。電影與音樂一樣難解,卻如同女人一樣,有讓人反復迷上的魅力。

Nothing Else Matters (Scala & Kolacny Brothers)

感覺身處現實或夢境的模糊邊界,唯有撐大雙眼,看清目前是否為真。如夢的影像卻可能是真實社會正在發生。真假從來難分,是為電影的魔法,《Cemetery of Splendour 浮華塚》將此道發揮得淋漓盡致,經過漫長的影像與聲音結合之夢,且以最後一曲作為喚醒的提示。

Love is a Song (DJ Soulscape)

執筆至此,2016總結到此為止。還有所遺漏未寫的,有關於傳媒道德與堅持的《Spotlight 焦點追撃》 與《Christine 絕望直播》、有關於獨特動畫風格的妖怪與喪屍(《Kubos on Two Strings 捉妖敢死隊》、《Seoul Station 屍殺前傳: 首爾站》,有緣再續寫。展望2017更多精彩好戲與好音樂。

2016 大銀幕初體驗的十大經典

新片之外,另一種震撼激動的觀影經驗,在於大銀幕下重溫或首次欣賞的經典名作,2016這一年從頭到尾都有驚喜,有讓我認識全新的大導之名,也有讓我對有些創作者完全改觀,亦有確定自己對大師的喜愛,得益良多,收獲甚豐。以下十部,同一位導演只一個代表作品,以記憶中的觀影排序作排列。

一. Three Colors: Blue, 藍白紅三部曲之藍 (Krzysztof Kieslowski 奇斯洛夫斯基,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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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電影就要在戲院中感受,在漆黑的空間看著藍色憂鬱的濾光,體驗無常的苦難。一個人面對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後,可以如何重拾生活、重新感受? 最後的歐洲統一協奏曲,唱著聖經之中愛的真諦,那琴音、那樂章,彷彿就是心靈的出口,人生的答案。

二. Theorem, 定理 (Pier Paolo Pasolini 帕索里尼, 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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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批判,亦是憐憫。權貴階級可以有靈性的感動嗎? 可以有救贖的可能嗎? 外來的訪者是上帝還是魔鬼? 在他/祂來之前,沒有聲音、沒有色彩、沒有生活的熱情與衝動; 他/祂的到來,卻使一切翻天覆地。是慾望的覺醒,或是信仰的啟蒙? 《定理》打破階級的虛偽,拆毀家庭的秩序,最後是真誠面對自我,還是墮落的極致,都是自由解放的體現。

三. Santa Sangre, 聖血 (Alejandro Jodorowsky 佐杜洛夫斯基,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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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情人節,去戲院看這愛情頌歌 – 愛可以讓小男孩成長,愛可以成為人的拯救,卻以另類的方式呈現,血腥而奇詭。男人要離開父母,與女人交合,並定當戀慕幼年所愛。雙手展翅如鷹高飛的象徵、詩篇的引用,在在見證《聖血》原就是經歷信仰的故事,帶領主角脫離淫婦的誘惑、媽媽的蔭護,守貞潔之身等待真愛。

四. Dead Ringers, 孽扣 (David Cronenberg 大衛哥連堡,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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孿生兄弟唇齒相依的故事,一同享樂、一同墮落,互相走不出彼此的陰影。Jeremy Irons 演出巔峰之作,演活了自信與自閉兩個面向,以及步向瘋狂的狀態。這部電影亦標誌著導演 David Cronenberg與攝影師 Peter Suschitzky 日後合作無間的起步點。

五. House 鬼怪屋 (大林宣彥, 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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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血》與《孽扣》都來自電影節發燒友 Cinefan 的 “Taste of Cult" 環節,接下來兩部就是香港首屆 Cult 片電影節的選映。《鬼怪屋》猶如小孩的惡夢,充滿幼稚童趣,在拼貼離異中卻偶有恐怖效果,但更多的當然是爆笑的喜劇設計。極具視聽創意的過癮之作,畫面與聲音效果一樣獨特難忘。

六. Velvet Goldmine 紫醉金迷 (Todd Haynes,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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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都列入 Cult 類別,但離奇程度與上述三部不能相比擬。以音樂帶動故事節奏,意識跟隨著歌曲的境界神遊,情緒掀動澎湃高漲。Todd Haynes 展現對流行音樂傳奇的理解,百變的形象因應時期有不同的意義。而發自內心的藝術創作,可以歷轉時代而不衰,能反映一個社會的變化,可以化為一個人的成長經歷,箇中有叛逆、有壓抑、有折衷,也有激情的共鳴。

七. Investigation of a Citizen Above Suspicion 查案記 (Elio Petri, 1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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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制之內的高牆,以極端的測試,去證明自己的地位何其超然 – 外在的威權,原來內在如斯脆弱,成熟男人的軀體下只是小孩子的心靈。《查案記》是一則戲謔諷刺的喜劇,可見創作人對政治時局的銳利觀察。意大利傳奇配樂家 Ennio Morricone 又一代表作,他可駕馭不同類型,如譜寫壯闊宏偉的西部氣勢,變化多端,時而盪氣迴腸、時而溫柔細膩、時而恐怖陰森,這一回連荒謬惹笑的風格都可準確捕捉,不愧為一代大師。

八. Total Recall 宇宙威龍 (Paul Verhoeven,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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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在90年代才有的科幻大片,從意念到執行都見作品的大膽與創新,其故事/夢境真假難分的處理至今仍然前衛。不論火星人樣與地貌、或主角逐層剝落假身份的設計,都見 Rob Bottin 的特技化妝在當時的神乎其技。《The Thing 怪形》與《RoboCop 鐵甲威龍》皆出自其主意,之後還見於《Mission Impossible 職業特工隊》廣為熟悉的易容面譜。

九. Dressed to Kill 剃刀邊緣 (Brian de Palma 白賴仁龐馬, 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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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下半年電影節一浪接一浪,當中有三位90年代的至愛導演回顧,Paul Verhoeven 之外,還有Tim Burton 添布頓與 Brian de Palma 白賴仁龐馬。是次所選白賴仁龐馬的作品皆屬早期,於我是全新發現。其招牌風格如分割屏幕、夢境/心理描寫,當然精彩豐富,但更獨特是《剃刀邊緣》的道德爭議、剝削與歧視,放諸今日「政治正確」的社會已難復見。

十. The Conversation 竊聽大陰謀 (Francis Ford Coppola 哥普拉, 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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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普拉應當被影史記載為《竊聽大陰謀》的導演,而非《The Godfather 教父》或《Apocalypse Now 現代啟示錄》。對話內有玄機,不斷反復重播,卻始終未能解析,到最後真相大白才恍然大悟。主角最後的精神恐懼與無力,時至今時今日仍未過時。

2016 我的年度電影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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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的第一篇文章,當然是總結過去一年所享受過不同的觀影經驗。電影的世界從來豐富多彩,從來廣闊無垠,既可以反映現實,也可以投射幻想,在視與聽的組合,可以穿梭時間到過去與未來,可以跨越空間到銀河宇宙以致生前死後的境地。

人生如夢 Life is like a dream – 導演與編劇之選

生離死別總是打動人心,是枝裕和的《比海還深》以一個颱風夜來解開家庭成員之間的心結,然而縱沒有明言,卻處處流露永別的痕跡,不論是母與子、父與子、夫與妻,以最平和的姿態宣告家庭的崩解。《Room 抖室》也有多場離別與重逢,驚心動魄卻又感人肺腑,離開出生到長大的環境,也同樣是離開囚困母親的夢魘,如何告別童稚,如何放下陰影,母子間相互扶持,同步走過去。向房間說再見,然後鏡頭中慢慢不見了房間,只見雪下的他們,是本年度最深刻的一瞬間。《路邊野餐》則在現實已沒有修補的機會,唯有夢中見,完成心底向最愛許下之願。

《路邊野餐》猶如進入虛實交替難辨的幻境,畢竟還是剛起步的實驗,自有難以塗抹的技術瑕疵,而2016年最夢幻的觀影經驗,必是美國當代大導Terrence Malick 的《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和泰國代表阿彼察邦《Cemetery of Splendour 浮華塚》。同樣的意境也有不同風格,《浮華塚》運用固定長時間鏡頭,以光線與色彩轉換來進出夢境; 《路邊野餐》的長鏡頭則是持續流動; 《聖杯騎士》則透過散落的片段,與畫外音的結合(或割裂) 來營造失落塵世的歷程。

這五部作品是年度之最,在於其獨特角度,《抖室》跟著兒子的視點,從一個小房間是全天下,到真正第一步踏足認識全世界,同時從一個未懂世事的角色,側寫逃離禁錮的少女如何重生; 在於其情感投入,《比海還深》講一個失敗的男人,一場失敗的人生,只有重返童年的避風港,告別後再重新出發。導演投入了自身的童年回憶,回到自己成長的地方拍攝,以追憶懷念父母。《路邊野餐》和《浮華塚》一樣取景在作者的故鄉,兩者前者作為新導演的第一作,後者則是以《浮華塚》向泰國告別,從而開展新一段未知的電影旅程; 也在於其自由解放,《路邊野餐》和《浮華塚》同樣嘗試以夢境捕捉過去,抗衡時間的前進,而《聖杯騎士》則進一步模糊真實與幻象的界線,其所看到與所感受的分離與同步,獨一無二,只此一家。

萬千星輝荷里活 Hollywood – 編劇與攝影之選

《聖杯騎士》不止是虛空幻夢,也見大師眼下的荷里活。如果 David Cronenberg 的《Map to the Stars 墮落星圖》並列在2016年看,就見他們對現代荷里活工業同樣輕蔑的取態,不過《聖杯騎士》走靈性超脫的方向,《墮落星圖》則是迷幻而叛逆,一樣不跟隨主流,切合兩位作者成品的一貫個性。《聖杯騎士》是Terrence Malick 與攝影師Emmanuel Lubezki 第四度合作,David Cronenberg也有御用班底Peter Suschitzky 來為《墮落星圖》掌鏡,捕捉人與景的浮光掠影,五光十色,卻轉瞬即逝。有趣的是,《墮落星圖》的編劇亦有客串於《聖杯騎士》,現身於作品內的電影人派對。

我最愛的大師,在Malick與Cronenberg之外,就有Woody Allen 與Coen Brothers,2016年都回到荷里活的黃金年代,也有其心目中要呈現的繁華面相,《Café Society 情迷聲色時光》與《Hail, Caesar! 萬千星輝綁架案》同樣傾露對昔日的敬意。前者作為Woody Allen近年製作最盛大鋪張的一回,首次找來著名的Vittorio Storaro,不論泳池、街頭、夜店、墨西哥餐廳,都有古典柔和的浪漫老色調。後者游走荷里活不同表演類型,從前的經典都玩一遍。

當Vittorio Storaro為《情迷聲色時光》作首次數碼拍攝,嘗試以新科技投射舊日輝煌; 與Coen Brothers為黃金拍檔的Roger Deakins 卻因為《萬千星輝綁架案》的時代與內容而回歸菲林。當《情迷聲色時光》只提及明星之名而沒有模仿戲謔,《萬千星輝綁架案》則有意以角色典型勾起巨星形象的聯想,再加以顛覆,水手、美人魚、古羅馬鬥士等皆作如是觀。

Woody Allen 與Coen Brothers 既編且導,在劇本結構上亦有巧思,《情迷聲色時光》是一部有聲有畫的小說,以年輕尋夢的小伙子作貫穿,其家庭、事業、愛情上不同人物的交織,勾劃了一個盛世即將走到盡頭的景況。《萬千星輝綁架案》則以片場監製作中心,延展到不同類型片明星所遇到的難題,最終提升到信仰的高度。片名本就隱藏 A Tale of Christ 的暗示,而基督擔當人與上帝之間的中保,等同監製處於投資者與導演/演員之間的橋樑,而投資者跟神一樣從未在電影中亮相。Woody Allen這次也加入宗教元素,還是一向為Coen Brothers所擅長刻劃的猶太教,亦調侃得更抵死。

當男孩遇上女孩 Boy meets girl – 男女選角與演出之選

《情迷聲色時光》的情懷核心,並不在於年代或信仰,而當然是男女主角從相識相知到相愛,分開又重逢,到最後相隔兩地遙望,若有所失的結局,淡然遺撼的失落,最為揪心,Jesse Eisenberg 與Kristen Stewart 的火花超乎預期。這一對之外,2016年還有更多錯誤時候的邂逅,當中有喜有悲,是相逢恨晚,還是緣份早註定,建基於欺騙的關係,其實也是自主的選擇。

情是激烈,情是瘋狂,一旦夢醒/夢碎,可以一發不可收拾。柯震東與吳可熙在《再見瓦城》的交往既是單純直率,也可是原始粗暴,純愛與現實的碰撞,就成為悲劇。電影由始至終鏡頭都是冷靜地觀察角色,隱藏的激情在生活的框架之內 – 當阿國在工廠捱夜通宵時,燒柴的熊熊烈火,已是失控的前奏。講融入當地的身份認同掙扎,純真的感情萌芽,在《再見瓦城》之外還有《塔洛》,故事主線都在圍繞著拿一張身份證的過程,一書證件,成為離開故我或失去自我的證明。《塔洛》工整的構圖、樸實自然的演出與《再見瓦城》順手沾來、自然而然的情景交融,卻起用都會男女融入當地來演繹,相映成趣。

愛情的一道刺,在當下就拔走,恐怕血流如注,但若埋藏心內良久,也是遲早爆炸的計時彈,Charlotte Rampling 與Tom Courtenay 於《45 Years 緣來他不夠愛我》相識時年少,走過漫漫長路後才發現破口,愛情片可以成為恐怖片,陰風陣陣,鬼影幢幢,魂魄不散,活在愛人腦海內、家庭的猜疑中。

同樣有所隱瞞,《Man Up 真的開Dry了》就是由誤會而開始的一日情緣,不過無傷大雅,勇敢去嘗試,犯錯又如何,一樣可以重獲新生Lake Bell 與 Simon Pegg 應是這年度看過最爆笑又最窩心的情侶配搭。《The Lobster 單身動物園》的Colin Farrell和Rachel Weisz 同樣在最壞的時機遇上,人生的諷刺正在於想尋覓伴侶時苦無對象,到堅守單身時情路意外萌芽,一切不在自身控制之內,合襯與否從來並非人手加工。

末世困境三人行 Three – 原創故事意念之選

論及本年度所看過最具原創性的題材,必然是《單身動物園》,以極端的想像設定,表現社會上人際交往的壓力與傳統觀念的挑戰,繼續編導Yorgos Lanthimos一向沿用的黑色喜劇表現方式,角色皆木無表情、動作言語生硬,在荷里活演員的扮演下爆笑連場。

2016年最有創意的前設皆是想像異化的未來,面臨近世界末日的冰冷荒涼。在《單身動物園》還有兩群人的爭鬥,到《Ex Machina 智能叛侶》、《Z for Zachariah 末日寂境》與《10 Cloverfield Lane 末世街10號》的世界,彷彿只剩下三個人。三部三人獨腳戲各有難解衝突,各有信與不信的掙扎,各有佔上風之時,不到最後難以預測走向。當中又以《智能叛侶》的格局最突出,來自兩個男人與一個女機械人之間的互相角力。

困獸鬥不一定要科幻、要末日,入屋行劫一樣可讓觀眾屏息靜氣,以致透不過氣。在封閉的空間下捉迷藏,於過程中又發現機關與秘密,大多數時間都是三個主要人物於大屋內的追逐、靜候。《Don’t Breathe 禁室殺戮》的盲人定位,定在一晚內從深夜到白天的劇情發展,突出了電影的聲音與光線變化,是場景調度、氣氛營造的示範作品。

歷史記憶的廢墟 History in Ruins – 音效設計及混音之選

《禁室殺戮》在一片寧靜中突然一聲巨響的聲音設計,也可於《Dheepan 流離者之歌》、《Kilo Two Bravo 絕地戰場》找到,效果一樣驚人,亦是連繫於昔日的戰爭傷痕。《禁室殺戮》有退役軍人的狠勁,《流離者之歌》則描寫逃離家鄉內戰的難民,原來有一段暴力的過去,成為今日過新生活的羈絆。在新地方重新適應,與陌生的家庭成員建立關係,從虛假的身份過渡到實在的感情,怎料捲入了黑幫漩渦,槍聲突然響起,敲破了寧靜的和平。

暴力一旦開始,就蔓延開去不得止息,槍戰一場接一場,最後那激烈的情緒何以找到出口? 電影最後的答案有良好意願,卻可能只是幻想。《流離者之歌》的畫面經常看不見周圍環境,只見眼前的微小動作 – 強調身體接觸的單純情感之外,也似在提醒每個人局限的視野,都以看到局部事實取代整體的全相。素人演員的特寫是《流離者之歌》最有力量的鏡頭,有堅定、有恐懼、有威脅,在世界四周的暴力動盪下,過去的危機永遠揮之不去。

來到《絕地戰場》的聲響,是一步一驚心的危險。受難的影像是即時的、亦是血淋淋活現眼前。全片不發一槍,沒有真實敵人的出現,主角團隊所面對的,是來自昔日戰爭所埋下的地雷,跟目前正在進行的戰爭沒有關係,任何傷亡都如同是無價值的犠牲,其過程卻是漫長而痛苦。空間如此開揚,可移動的步伐卻極有限,每一個微小的動作與聲音,都挑動著神經,沒有任何放鬆的位置,一路到最後。《絕地戰場》一反劇情片的傳統,並不是先確立人物個性才進入戲劇衝突,反而在地雷陣成形後,才開始鋪展角色,在他們經歷震盪創傷後,其個性面容一一變得鮮明,這應是電影史上唱生日歌最慘烈的一次。

聲音可帶來恐怖的震撼,也可用作喜劇效果。同樣是追溯歷史的回聲,《The Treasure 搵家寶》的金屬探測器每一次「滋滋」作響都會換來笑聲,全片的高潮只在捕捉一片空地上兩個人在來回走動,卻能讓觀眾捧腹,成功以一種極簡約的風格 (不論故事、對白、場景設置) 再現如同Buster Keaton 默片年代的經典。《搵家寶》既有《俠盜羅賓漢》的童話包裝,內蘊有羅馬尼亞的社會變遷,介乎於虛構創作與紀錄真實之間,是新浪潮導演Corneliu Porumboiu的另一精彩實驗之作。

三段剪接藝術 Three, again – 剪接之選

影像、演出、劇情、聲音之外,最後要讚嘆電影媒介獨有的蒙太奇魔法。2016年看過三部電影,以三段並不交集的故事線來平行發展,先有《The Big Short 沽注一擲》的三路人馬 (想進入投資銀行的年輕新晉、制度外的獨行者、銀行內部的投機/投資者)、跟著是《樹大招風》的三大賊王,最後有《怒》三位疑似兇手的故事。

《樹大招風》的剪接師David Richardson 自是電影的靈魂人物,能流暢無縫地將三個導演各拍一個人物的片段重新組合。一曲《讓一切隨風》穿起了命運播弄三位主角的無奈; 一段九七回歸的新聞片更將故事連結到香港社會的聯想。《沽注一擲》剪接精彩之處則不在連繫三段劇情,反而是其隨意加插解說或戲謔,將觀眾抽離戲軌,又有亦真亦假的字句卡,時刻提醒在看虛構故事,卻又強調真人真事,如同電影要批判的投資銀行風氣,誇大而虛浮。而《怒》則可以情緒上、影像上的聯繫來剪接,上一個片段的台詞,成為下一個鏡頭的畫外音,並有意義上的連結,如溫泉對島嶼、便當對晚餐等。

以上三部都是將獨立篇章混合地拼貼,《Steve Jobs 時代教主: 喬布斯》則有明確的三段式結構,同是發佈會的前夕,圍繞著同一群核心人物的對話交流,隨著時間而有所演變。Steve Jobs 既然是出色的主持人,分析他這個人物的電影自然也要配合他的型格,於是全片的音樂節奏、鏡頭運動、對白互動都是快速而持續在變動,充滿跌宕起伏,並有反復強調的重點,既沒有冷場,又能留下深刻的視聽印象。

中港恩仇未了情 China and Hong Kong – 港片之選

《樹大招風》回到九七回歸前夕,也見大賊在港威武,北上卻委曲求全、束手就擒的悲歌,慨嘆一個大時代的過去,今日香城風光不再。中國內地與香港之間的關係,面臨壓逼不得不挺身反抗,偏偏有愛又有恨,如同美人魚為了逆反滅族命運,不惜與人類拼死一戰,美人魚還是愛上並能感染本來無知的人類,而挽救敗局。這是否周星馳對香港情懷的側寫? 《美人魚》繼續星爺的童心救地球,還是有一顆善良的心。

人與人之間若能不計較背景而相互扶持,矛盾就可自然消解嗎? 《幸運是我》未能化解上一代留下的恩怨,父子陌路難以避免,為自己打算亦少不免,但一段關係的維繫大概不能諸般計較,能一起相處接納已是緣份。《樹大招風》、《美人魚》、《幸運是我》在中港關係上各有取態,都沒有直接觸及大是大非,而選擇從人物出發,別有喻意。

直接觸及政治的有陳梓桓的紀錄片《亂世備忘》,最初版本長達三小時,見證雨傘運動的抗爭。對於創作人而言,這段紀錄可能是揭開傷口的回憶,但對港人卻是要珍貴保存的一段備忘。開場的煙花/催淚彈對比,已是香港社會走向兩極的體現,一邊在慶祝中共建國,一邊在抵抗中共赤化。莫失莫忘,記住初衷,但願2016年對真誠的堅持與想像的創意,在新的一年得以延續並傳承。

2016年我的十大電影:
《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
《Cemetery of Splendour 浮華塚》
《Room 抖室》
《比海還深》
《Steve Jobs 時代教主: 喬布斯》
《路邊野餐》
《The Big Short 沽注一擲》
《樹大招風》
《Dheepan 流離者之歌》
《再見瓦城》

誠意推介:
《Kilo Two Bravo 絕地戰場》
《Café Society 情迷聲色時光》
《Hail, Caesar! 萬千星輝綁架案》
《The Lobster 單身動物園》
《幸運是我》

萬千星輝頒獎典禮 + 港劇總結 2016

davidandmargaret

2016年,是免費電視市場終於迎來改變的一年。積弱的亞視不再,ViuTV 冀打開新氣象,卻不像香港電視走劇集路線,主力綜藝節目,因而沒有引起坊間廣泛話題,可見香港觀眾始終看電視還是主要追劇。不過劇集創作重質不重量,一部《瑪嘉烈與大衛之綠豆》作為開台劇,已見大台無法複製的創意與膽識。題材與情節不算新鮮,TVB 一直樂此不疲的中產多角關係,為何落在ViuTV製作就有破格之感? 就在於細節的處理。

有哪部電視劇會大膽將主角置於畫面邊緣? 以背景的簡約、障礙物的阻隔去說明人物的情感距離,又有多久沒有在公仔箱中出現過? 《綠豆》不但在拍攝手法上沒有向主流妥協,戲劇節奏亦非一般的緩慢,幾段關係的微妙發展都在醞釀暗示,連帶演出亦是低調內斂,心情不能言說,表情也沒有誇大,只有自然而帶生活感的日常,邀請觀眾進入每個人物的故事。

《綠豆》的幕後主創人員都是電視界新丁,正好沒有傳統包袱,敢於嘗試不同的呈現手法,有別於TVB賴以成功的倒模公式,甚至香港電視銳意創新都走不出這框架。《綠豆》未必是「年度最佳」的質素,卻有著大台不會出現的創作空間,是抄不來的誠意 – 證明了電視劇不止一種拍法,好演員也不止一種演繹方法。

林保怡的演技一向備受肯定,家中獨個痛哭一幕已是本年度最難忘的劇集時刻,只因《綠豆》鋪墊情緒之久,才讓他的釋放更有力量。至於周家怡在TVB時已有戚其義賞識,《飛女正傳》早證明有好戲可演,到香港電視的《導火新聞線》才名正言順當女主角,人氣終於急升,還衍生了電影版本走進大銀幕,也不及瑪嘉烈一角的挑戰性,這種複雜的內心掙扎既是難以理解,就讓人又愛又恨。然而《綠豆》最大的發現,來自廖碧兒。是從前TVB看不見她的魅力,又或是她經歷了風霜,感覺就是脫胎換骨,一趟成熟的蛻變。還有游學修與林耀聲的一段撲朔迷離、趙學而的客串,都成全了今年最佳整體演出的劇集。

《綠豆》之後的《三一如三》未能承繼其成功,除了是因為三線發展處境劇的設計局限,關鍵就在於演員的發揮與默契並沒有《綠豆》的高度。袁澧林與游學修一段尚算有偽文青的小清新,但溫碧霞與周國賢的嚴重錯配 – 二人演技本就是有限公司,亦擦不出火花、楊淇與陳安立也是生硬幼嫩,格格不入 – 楊淇明明很有資質,卻愈演愈造作,始終擔不了大旗,很可惜。

至於TVB,幕前幕後都予人江河日下之感,收視與口碑同告滑落,本非一日之寒。2016年其實比去年稍有起色,在台慶頒獎夜可見《城寨英雄》的獨大之外,《一屋老友記》《EU超時任務》《致命復活》都有看點,不過說穿了還是昔日風光的影子,有老套亦有犯駁,亦難言有何原創性。最有心思的應是《刀下留人》,講了一個劊子手與穩婆的故事,難得動人。

至於視帝視后是大熱登頂,陳展鵬與胡定欣是今年的必然之選。若去年胡定欣憑《鬼同你OT》爆冷是強捧上位,今年蟬聯則可稱實至名歸,始終正劇是其專長,喜劇則仍有相當的進步空間,她在《一屋老友記》被滕麗名與呂慧儀完全比下去 (慨嘆兩人與獎項又擦身而過),在《公公出宮》一樣被四太監兄弟搶盡風頭,未見視后風範。陳展鵬去年不幸演出《香港仔》這劣劇,今年《城寨英雄》就成功正名,但若他靠恩師王心慰的作品跑出,如早年的《巨輪》,也許更有說服力,對他也更有意義。

其他一眾得獎演員有遲來的肯定,還是值得高興,像在《回到三國》演范根而初見喜劇細胞的張穎康,跟著延續范氏角色到《貓屎媽媽》《天眼》等繼續搞笑,終於到《一屋老友記》才有更多討論聲音。而張穎康在其他戲路也有表現,《師父明白了》的冷酷形象來到《城寨英雄》一樣具型格。

龔嘉欣最刮目相看的一次演出要數到《金枝慾孽貳》的木都兒,當時其他年輕女演員都苦於唸古裝台詞的吃力而演得極其難看,就只有她從頭帶到尾。這部劇集亦是她與黃德斌合作的開端,之後《愛回家》《刀下留人》更見純熟。《幕後玩家》的崩潰演出能得到讚賞,實不意外。

為張穎康與龔嘉欣拍掌,也為林文龍與宣萱的首度搭檔期待,也為鄧萃雯可能回歸去喝采,來年大台五十年,是繼續食老本,還是終要殺出一條新血路,且拭目以待。

怒り R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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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從建立到瓦解,只需要一瞬之間。《怒》的最極致何以誕生? 最難抒解的悲憤,正源於信任的出賣,關係的背叛。那宗謀殺之所以驚人,之所以難解,正由於受害人的信任換來冷血的性命謀取。然而重心不在兇殺案本身,而是通緝兇手的小故事 – 是什麼讓人去舉報身邊最親近的人? 是怎樣的心路掙扎,去懷疑自己的最愛? 《怒》就以三段不停交錯剪接的關係,去嘗試表現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怒》無縫貫穿三個不同背景不同人物,以影像與聲音上的線索去連繫。如在序章後,電影一開始介紹一對父女,他們的關係重新建立的一剎,在於女兒將耳機聽筒的一邊給父親聽,東方神起的流行曲聲響起,並愈來愈吵鬧; 畫面隨即切換到狂歡派對,播放著強勁節拍的舞曲,跟隨的人物從父女轉到優馬。當優馬探訪母親時,談到二人承諾一起出走的溫泉之旅,優馬的特寫之後是一片大海,配上母子間的對白,畫面像在呈現優馬的渴望,但原來是故事的敘述對象又轉換到另一組主角,而她的名字正是小泉,對照優馬所想的溫泉。

上一個場景的聯想與下一個畫面同步的設計,在《怒》重覆的展現 – 三段平行發展的劇情沒有交集,但彷彿共享同一種願望、同一個恐懼。像優馬所想的溫泉,跟小泉所想的島嶼,都是遠離繁囂的想像; 像以食物作連繫,如愛子給田代送便當,接連到優馬與直人進餐的分別,再到小泉問田中在島上只吃罐頭,都是以吃去表達人物間的關係,或主動的關懷; 像之後優馬要送走直人的一切,連結了下一場關於田中怒氣的展示,一個個行李被粗暴拋出門外。場面的過渡,表現了情緒上的共通一致,但命運的迴異,又平衡了《怒》的論述,對人與人之間的互信或猜疑,電影沒有給予清晰說教的答案。

怎樣看一個人對待另一個人? 《怒》的影像提供了「距離」的觀察。觀眾認識小泉與辰哉的第一個鏡頭是鳥瞰鏡頭,角色的樣貌還未得到辯認,但其距離已一目了然。他們並不像一對親密戀人,而是在各自的角落,到上岸時能近看他們並聽到他們的對話就更清楚,一個在碼頭等,一個進島內看,辰哉的被動不進取,就此確立,鋪墊了日後的悲劇走向。辰哉在天台時與田中的相處,就顯示他由有所戒心而換位置,到稍為接受對方進入自己區域,後來二人同處一房談心,更見其信任的遞進,一路到最後,信任驅使辰哉也進入田中的安全區 – 星島的基地內。

愛子初遇田代時也展現了兩人的身份與家庭背景有所距離,愛子在車內被家人保護,而田代正孤獨地騎著單車。後來田代到愛子家與其父洋平對話,廊門的相隔亦在區分著兩個人,並得見洋平對田代的不信任。當三人同場之時,愛子與洋平的傾談,在遠處總有田代若隱若現,如同站在他們中間 – 是田代成為父女關係的阻礙,還是聯繫? 這成為了真相揭曉前夕的懸念。父親洋平戴上帽子的樣貌總有陰影,與女兒愛子的明亮亦見對比; 及後有一場戲得見愛子的臉龐在陽光下亦陰暗起來,暗示她受父親及他人影響的態度轉變。

優馬與直人之間的交流,更見對白與影像呈現角色的分野。前述兩人所吃的分別 – 便利店與高級餐廳、即食與餐桌、一人與社群 – 不需言語已暗示其社會階層與生活方式的距離,同時鋪墊了後來直人出現在咖啡店的疑惑,因為這並非之前觀眾與優馬所認識他的個性。兩人多番談到信任問題,縱使優馬口說相信,但他們的對話總有分隔物的阻礙,如廚房與大廳的不同空間分割,質問場面時有一道門在其中,甚至談到殮葬的事時相當窩心,兩人卻不是面談而是背對。兩個人始終是存在不同世界,註定了他們再相愛也沒有得到互信的基礎。

選角上亦證實了「距離」的考量。妻夫木聰一身黝黑膚色,陽光大男孩的樣相,與綾野剛的慘白陰沉巧成一對; 佐久本寶一臉天真的青春氣息,與森山未來的狂野與力量型有強烈對比,切合其受保護的命題。還有廣瀨鈴在銀幕上的形象如此清純,繼承《海街女孩日記》的形象,讓小泉與田中的相遇成為了兩個極端,亦突顯公園一幕的可怕,將純真撕破,演變到之後三個角色的烈怒釋放。

三段式剪接平衡、細致的人物調度與構圖,成就了《怒》前半部視覺上豐富閱讀的可能性,卻可惜在後來的比例失衡。公園一事之後,小泉一角被邊緣化,沒有了女孩的視角,背叛了最初從小泉的眼睛去主觀體驗。兇手的出發點亦被消去,形成高潮的無力。大概他們得不到自白的位置,也是《怒》的中心思想 – 最憤怒的情緒不能言傳,不能被代入,因為我們都是沉默的旁觀者而已。

關於旁觀者之惡,請看 01博評 – 【影評.怒】面對罪惡 請不要沉默 (原題為沉默之不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