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籤 Marion Cotillard 瑪莉安歌迪雅 下的所有文章

內心世界的瘋狂與覆亡 -《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

這並不是世界末日,只是一次家人重聚,然而當事人的內心可能已是遍體鱗傷。《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一念無明》同樣來自八十後年輕的視角,同樣充滿著憤怒,或對家庭、或對社會,有外露的不滿、內在的鬱悶,在大銀幕下將情緒狀態兩端推向極致。

《愛到世界盡頭》為法國作家 Jean-Luc Lagarce 的舞台劇文本改編,是Xavier Dolan準備進軍荷里活的前夕所執導的第六作,延續其一向探討的主題 – 無父家庭結構之內,越愛越傷的關係。《一念無明》也是愛得越深,傷得越深的反映,為導演黃進的首部劇情長片。兩部作品的主角都有看不見的病,彷彿隨時會爆發,然而故事發展下去,電影中每個人物都有隱藏著的憂患,只是並沒有生理疾病的標籤 – 如同兩者的片名,世界正在瘋狂 (Mad World),或步向滅亡 (End of the World)。

沒有溝通的言語失效

《愛到世界盡頭》有導演Xavier Dolan的招牌風格,吵鬧不停,卻也標誌著其轉變,其真實的感情不再外放,而有了收與藏。導演Xavier Dolan、原作者Jean-Luc Lagarce跟片中主角 Louis都是同志的身份,不過這只是背景的交代,並不是 (或沒有明示為) 構成戲劇衝突的主要元素,而這不是偶一為之的設計,實際上電影中所有看得見的動作、聽得見的對白,都在掩飾內在、實在的情感,最顯著的場景正是妹妹在訴說與媽媽的親近,畫面反映的卻是其吵架後在雨中的無奈。每一個人所說所做,並非反映真心所想,造成連場詞不達意、言不及義的狀況,到最後回來的真正意圖也沒有表現,一切就已結束。

《一念無明》比《愛到世界盡頭》取向較直接、坦白,然而人物依然無法修補裂痕,無法好好相處去找到疏導出口。明明真話已道出,卻得不到友善的和應,其悲劇性出自理解的不可能,在於接收的對象,如Jenny 原諒阿東,阿東只感到羞辱; 阿東照顧母親,母親也無地自容。從人物對話中盡傾怨懟,既能將戲劇張力升溫,亦有助局外人如你我去理解人物的處境與感受。此當然是作者的好意,亦見其創作當初的動機,抱有真誠的態度去讓旁人了解不為人知的社會/家庭現實。

然而《愛到世界盡頭》將一切真實埋藏,以虛假與陌生作為表面反應,卻更可能貼近真實面向,是擷取生活情節的一部分,而非將因果濃縮在文本時間內。角色的互動有時生硬,有時親密,面前的應是家人還是客人的進退忐忑,大嫂的口吃、兒子的寡言、哥哥的衝動,比顧左右而言他的東談西扯,更能觀照出角色的自我。發生過怎樣的事盡皆略去,但影響著家庭成員的痕跡則清晰可見,從而消去劇本處境的獨特性,可以任人代入自身的處境以共鳴。

沒有上帝的浪子回頭

在聖經《路加福音》中的浪子故事,小兒子離家揮霍後重回家中,喻意世人犯罪後回歸上帝懷抱,而父親/上帝則會無條件接納並寬恕,更會歡喜慶祝,長期忠誠孝義的大兒子從而生氣嫉妒,並認為父親偏心。《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都有著「浪子歸家」的變奏,以個體回到家庭單位作為引旨。

《愛到世界盡頭》的設定與聖經故事近乎一樣,唯獨少了父親的存在,那就沒有了神的寬恕,也就沒有兒子承認罪疚的需要 (Xavier Dolan 亦沒有安排人物有任何罪惡感,亦相信不必要),只剩下家人的喜悅、哥哥的記恨,於是沒有復和,沒有解脫。完結電影的最後一幕,在於Louis 再次離開這個家,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他打開門,鳥兒從大鐘飛出來,卻回不去,並倒在地上,意味著倦鳥知返也返不得,浪子也沒有再回頭的機會,當結尾響起《Natural Blues》一曲,”Nobody knows my troubles but God” 正是Louis隻身一人的寫照。

《一念無明》起初似是兒子 (阿東) 從精神病院「回」家,然而及後才揭示,父親才是離開家庭,今日「回」來接阿東的人。閃回的片段中,亦見另一個還未歸來的浪子,即從未現身的小兒子,所有責任盡落在兄長阿東身上。阿東與Jenny也是另一個拋棄與回頭的情節,教會上的寬恕是真正的憐憫還是二度傷害?《一念無明》彷彿從聖經中大兒子角度去看,怎也不能成為有恩典赦免的弟弟,圍繞他的只有媽媽的偏心、女友的憎恨,附帶無止境的心力付出。出走的父親竟是他唯一的寄託,而他也成為父親回頭贖罪的對象。

沒有空間的壓逼煩擾

「香港就是沒有空間!」《一念無明》的空間總是狹窄封閉,俯瞰跟平視鏡頭下,畫面與阿東父子所住房間的闊度是剛好一致,呈現一個正方形的劏房。劏房以外的走廊、精神病院、婚禮酒店、辦公室、教會、從前所住的房屋等,窗戶都是關閉或有阻礙物,如同將群眾囚禁在密封空間之內,就連算是讓主角呼吸新鮮空氣的天台風景,鏡頭前都不是廣闊天空,而是其他樓宇的阻擋,父子激烈吵架的一幕在醫院天台,外面全是屏風樓,只等到最後,爸爸越過那道藍色的線,走向阿東,最後鳥兒飛過密林,兩人外出郊外,彷彿才有喘息的寬敞。

透不過氣的不止外部環境,最重要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一念無明》既是出於製作限制,又是先天的香港氛圍,本來就是人與人沒有距離的碰撞; 而《愛到世界盡頭》取景在法國小屋,侷促是由淺焦鏡頭刻意營造的,從而身處其中的窒息感與《一念無明》如出一轍。即使在花園聚餐,構圖設計都是被包圍著而沒有出口; 兄弟外出的全場對話亦是困於汽車內。

在高度集中人物的特寫下,鏡頭越貼近角色,控訴就越尖銳。《愛到世界盡頭》全片結構是一個重覆的循環,在群戲、與大嫂的對手戲、與家庭成員獨處 (妹妹、媽媽到哥哥) 的戲份來回各演一次,Louis 一直要找適當時機去釋放都無能為力,一直與時限競跑 (大鐘的象徵、Louis 亦不時在看錶),每場談話都是暴力的逼迫。《一念無明》同樣是人言作為利器,除卻外人的歧視,最難承受的始終是最親之人的目光 – 阿東在天台斥責其父、媽媽在病床上無理的取鬧、Jenny 教會的「見證分享」。

沒有出口的逃避與理解

如何離開困境絕地? 放空的逃避,兩片同有歌曲的切入點。《愛到世界盡頭》穿插兩場短暫的成長回憶,分別是《Dragostea din tei》作為童年一家旅行美好的代表,《Une Miss s’immisce》作為初戀的印記 – 然而影像相當朦朧,表示其遙遠不可觸及,亦是不可復返的快樂時光,讓Louis 為之陶醉而失神。《一念無明》將黃衍仁的《裝睡的人》套進阿東的心境,密密麻麻的歌詞如同其思緒,跟著他在街上奔跑的步伐,要遠離當下的煩惱。

《愛到世界盡頭》在緊逼的連珠炮發下,也有突然放慢節奏,當中兩幕是逃離現場的意欲反映,先是與妹妹的獨處,回身看著儲物室放著自己的舊物,突然妹妹的說話變得模糊,思想放了空; 後來媽媽的一個擁抱,他卻看著遠方的窗外,彷似想離開,卻又被親情的連繫所束縛,眼神間在外邊與媽媽之間游離掙扎。

既有逃避的時刻,也有得到他人理解的一瞬間。《愛到世界盡頭》另外兩場的刻意調慢速度,來自Louis得到大嫂的共鳴,不論是談及兒女後那突然的停頓靜止而令她彷彿看穿了他,或是最後臨走前的一下不要揭穿的話示意,都是通過眼神的接觸及細微表情的表達而仿似突然有了不須言明的默契。《一念無明》也有眾人不所認同明白,只有兩個人可以互相安慰的段落,伴隨《逆瞄》的歌聲,屬於小余生跟阿東在天台的談心,與相隔著一道牆的說故事,關鍵在於用心聆聽。

兩部電影皆以特寫具爆發力的演出去表現外躁內鬱的心象,《愛到世界盡頭》聚焦在家庭內部,《一念無明》則擴展到社會層面,都是年輕視野的表現,對問題未有答案卻有銳利的觀察,風格未盡成熟卻盡顯活力風範。

Midnight in Paris (情迷午夜巴黎) – 對的時間 對的人

midnight-in-paris27

巴黎文化歷史源遠流長, 曾經孕育多少經典著作, 曾經啟發多少文人雅士
作為創作靈感之都, 一道小河, 一座宮殿, 一草一木, 都歷經多少黃金歲月
雨中散步的浪漫, 舊馬車穿梭城鎮的詩意, 構想成一幅幅難忘的定格

旅居巴黎的偉大美國作家, 總是對巴黎一往情深
Ernest Hemingway 海明威曾說過,
“If you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lived in Paris as a young man,
then wherever you go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it stays with you,
for Paris is a moveable feast."
來自的美國名詩人 Gertrude Stein 同視法國首都為自己家鄉
“America is my country, but Paris is my hometown."

還有 Stein 定性為迷失的一代 Lost Generation,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作者 F. Scott Fitzgerald 在這地攀上事業生涯的高峰;
西班牙的超現實主義藝術家, 如導演 Luis Buñuel, 畫家 Salvador Dalí 又曾留下生活的足跡
Cole Porter 首本名曲《Let’s Do It》, 正是首度公演在名為《Paris》的百老匯音樂劇
難怪當代美國大師 Woody Allen, 都情迷於 “La Ville-Lumière" 的醉人風光
拍下《Midnight in Paris》, 遊巴塞隆拿後再取景歐洲的第二部曲

Midnight-in-Paris-screening-569x379

如明信片的拍下熱門景點的定鏡, 法籍居美音樂人呈獻爵士風情的結他弦聲
這是 Woody Allen 看巴黎的視角, 旅客身份作出發點, 帶領觀眾戲院內精神觀光
一趟心靈出走, 沒有時間與空間的限制, 貫徹作者 Whatever Works 的生活哲學
不論是鬱鬱不得志的封閉才子, 或是愛炫耀品味高尚的偽學者,
都無不對巴黎風景著迷而雅興大發, 只是後者看到的是讓自己高談闊論的平台
前者則深入城市的文化歷史起源, 追溯一個永恆不滅的黃金時代

這不是懷舊 (nostalgia),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 又怎能有懷念追憶之情?
Nostalgia 希臘原文是νόστος, 代表 “回家" 及 “痛楚"
每當翻起相簿, 想起逝去的美好歲月, 卻回不到最初重新開始,
眼看世代變遷而慨嘆新世界不如往事, 是一種浪漫主義的情懷
不過 Woody Allen 通過鏡頭告訴觀眾的, 不是一堂歷史課, 亦不旨在高舉復古旗幟
導演在片首已通過 Paul 的評論, 間接嘲諷了開口閉口談懷舊的學者
最後亦開宗明義的透過主角感悟, 拒絕宣揚 “今時不同往日" 的負面思想

影片所探討的主題, 在一開首已清楚的說明
“你面前所愛的, 只是幻象" Inez 對 Gil 的瘋狂著迷不以為然
生於美國, 向現實低頭, 只好不情願的創作娛樂喜劇劇本
作家的生活總是孤單而不為人所明白, 現代社會總沒法具有意義的存活價值
這亦是 Gil 引用 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 之故

每一個時代, 最好的藝術家總是不為當代人所接受, 到過去了才能廣受世俗歡迎
每一個時代, 最好的藝術家總是滿腦子瘋狂的構思, 陶醉及堅持於自我建構的國度
生不逢時, 時不與我, 因此逃避現實, 躲進幻想的繽紛世界
只因讀過某人的著作而深感共鳴, 才會認定那作者應會了解自己的內心想法
然而, 終日沉浸在美好的幻覺, 倒不如樂觀的想像真實生活會遇上一個真正懂得自己的對象
即使現世充斥著個人鄙視的 “偽知識份子", 或勢利拜金的庸脂俗粉
又或是祟尚戰爭的頑固愚民, 又或是踐踏文學的電影工業
與其繼續嘮叨批評, 不如南柯一夢, 醒來再上路
幻化美夢的最佳場景, 莫過於保育不遺餘力的法國巴黎, 還保留著舊年代的古式古香

戲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巴黎文化的讚頌, 徹頭徹尾的書寫一部巴黎情詩
背景選曲 Si tu vois ma mère 來自曾經小住巴黎的美國音樂家 Sidney Bechet,
導遊角色由法國現任第一夫人 Carla Bruni 擔演
法國影后 Marion Cotillard 在匠心獨運的掌鏡及妙筆下, 成了一代不朽芳華
完場時良久不散的餘韻, 彷如真的經歷了那一場狂想,
燈光一開, 回到了當下的香港城市, 細味著影片的一點一滴
大銀幕的威力正在於此, 大導演的氣氛營造, 行雲流水的文筆只此一家

延伸閱讀:
見證新一代傳奇巨星的誕生 – Marion Cotillard 瑪莉安. 歌迪雅
Midnight in Paris (情迷午夜巴黎) – Owen Wilson 影壇路的醒覺重生?
Nostalgia is denial – denial of the painful present——《Midnight in Paris 情迷午夜巴黎》
流動的饗宴 – 目錄
What Is The Lost Generation?
Poetry analysis: 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 by T.S. Eliot

見證新一代傳奇巨星的誕生 – Marion Cotillard 瑪莉安. 歌迪雅

能在廿一世紀國際影壇中找到了 Marion Cotillard, 註定其名字會在影史傳頌
她的美艷, 她的氣質, 彷彿沒有一張定格照能完整描繪其姿態,
那份魅力不屬於現今影壇, 那是一種屬於過去巨星的風采, 顯然出自歐洲的優良因子
看她在大銀幕下的演出, 好比 “仙女下凡" , 不是當代的庸俗膚淺能滋養出來的

在《La Vie en Rose》(粉紅色的一生) 中的歌后 Edith Piaf
一舉手一投足都散發出優雅風韻, 精湛的化妝術使觀眾認不出其本來面貌
亮相奧斯卡得影后的一剎, 菲林拍下了真人的明艷動人,
亦開始了在荷里活大片場為人熟悉的新一頁,
未有一部擔正主角, 卻在每部作品, 不管戲份多寡, 都演繹出最亮眼出色的人物

《Nine》(華麗后台) 在強大明星陣容中, 九位著名女演員同場較技仍能突圍而出
出場一曲 “My Husband makes movies" 已震懾人心, 久久難以忘懷
在歌聲中的那份執著, 失落, 怨懟, 委屈,
成功拯救了凌亂失控的劇本, 成就了全片最精彩的一場戲
沒有其他性感風光, 可以蓋過這份感性, 又充分流露了其元配地位的大方賢淑
使得 Nicole Kidman, Penelope Cruz, Judi Dench 等影后都黯然失色
更難能可貴是那份古典氣派, 與《8 1/2》的原作角色有相互映照之效
沒有多少人, 可演得出偉大導演背後的這一位 Luisa
四十年之後, 相信 Marion Cotillard 真會成為另一個如 Anouk Aimée 的傳奇

Michael Mann 主理的《Public Enemies》(大犯罪家) 設定在30年代的美國
男性主導的犯罪電影中, 亦是 Marion Cotillard, 整套電影的唯一亮點
淨白色磚牆背景前的一幕, 鏡頭中只有她的眼神及表情, 從迷茫到崩潰
那個場口直落沒修飾, 簡單的美術設計讓觀眾集中欣賞其細膩的情感演繹
輕易的將當年女性對男伴的仰慕依靠, 及後失去其傍倚的絕望表現出來

還有 Christoopher Nolan 去年的商業鉅獻《Inception》(潛行凶間)
她是夢中的妻子, 是不可佔有的幻想, 是不受控制的誘惑
逃離夢境的提示竟又是 Edith Piaf 的名曲
可見大導演眼中的 Marion Cotillard 同樣是不屬現今世界, 讓男主角魂牽夢縈的瑰麗幻象

也便難怪 Woody Allen 初次在巴黎找創作靈感,
在 Marion Cotillard 的艷光中, 想到這樣度身訂造的一個劇本
要說《Midnight in Paris》(情迷午夜巴黎) 最讓作者/主角/觀眾情迷意亂的角色
也亦非 Adriana 莫屬了, 不是她來演, 那個角色背景就會徹底失卻說服力
反而是 Owen Wilson 一介平民在大銀幕中當其舞伴, 真的配不起了

《Nine》(華麗后台) 中的經典曲目

延伸閱讀:
Les petits mouchoirs (謊心愛漫遊) – 好好享受每個人生假期
Inception (潛行凶間) – 堅守信念與了解真相的角力
Movie Legend: Anouk Aimée

Les petits mouchoirs (謊心愛漫遊) – 好好享受每個人生假期

Little-White-Lies-Poster

法國源遠流長的電影文化往往在提醒觀眾們, 影院只是感受生活的一部分
真正的體驗在大銀幕之外,
Copie Conforme (似是有緣人) 已道再漂亮的假雕塑不如真實經歷
如今這部雲集法國影壇粒粒巨星的 Les petits mouchoirs (謊心愛漫遊) 同樣教人面向生活

Bordeaux coast 的風光固然使人心曠神怡, 觀眾紛紛希望實地遊玩一趟
猶像遠離繁囂的世外桃源, 海天一色, 一片蔚藍的色調予人輕鬆舒服的感受;
各大演員的同場較技充滿火花, 每位都有演出的代表性時刻
優秀的陣容使這群好友的喜怒哀樂徹底掌控觀眾的情緒, 兩個半小時全無冷場
靚人靚景的誘因下, 自然在法國本土大破票房紀錄, 賣座兼贏得觀眾熱烈掌聲

真心話有時應只作心底秘密, 善意的白色謊言才是維繫關係的王道
再親近的友情有時都經不起真相的考驗, 自欺欺人才是人與人的相處方式
有人隱瞞情人離開的事實, 有人佯作不著緊舊男友的傷勢;
有人刻意收起不能表露的情意, 有人活於內在欺騙中不懂釋放醒覺
幸好, 他們走在一起; 還好, 他們能互相包容

生命中能有多少深交, 可以對 Max 的牢騷見慣不怪?
又可有多少知己, 可以接納 Éric 在硬朗漢子背後的脆弱但又要面子的孩子氣?
失戀後可以彼此安慰, 吵架後可以前事不計
人與人之間還有純真的美好, 雖然每人都希望呈現完美最好的一面
偏偏真正的好朋友, 卻能接受最真實最難忍受的自己

片中大量笑料, 都來自角色內心情緒爆發的時刻
往往在一大群人之中出現的尷尬場口, 看著每個臉孔表情
當下那種錯愕, 之後和好如初後又拿回來當成笑話一則
喜劇感的自然樸實, 不是一般通俗無聊的刻意設計, 而是有助推進故事及建立角色
但電影又能營造出熱鬧喜樂的氣氛, 不是悲喜劇類型的笑中有淚

最後一場就是預期中的高潮戲, 但因前戲太多, 劇力已盡
主線集中在 Vincent 跟 Max 的交流張力, 始終這段關係太有噱頭, 輕易搶去鏡頭主位
反而壓軸呼應開首的情節很平淡, 也許有愁緒, 但卻沒遺憾
尤其看到他們在這麼多個年頭一起玩過笑過, 足見其友情的永久珍存
沒有大起大落, 卻有小情小趣, 是法國的休閒片種, 亦是其影壇較少見的主流商業

《謊心愛漫遊》在故事發展竟離奇跟美國的胡鬧粗鄙作《Grown-Ups》(中坑同學會) 相似
只是法國片始終是法國片, 開展輕緩, 情感細膩, 跟美片風格大相逕庭
而且法國的出品, 即使討好大眾市場, 都還是以劇情, 人物與情懷為主
沒有浮誇特技, 只有閃耀星光
經此一役, 更熱愛 Marion Cotillard
Benoît Magimel, François Cluzet, Laurent Lafitte, Gilles Lellouche 都各具風采
只不過若然走在藝術最前線的法國影壇, 最受影迷歡迎的都只停留在《謊心愛漫遊》的小品格局
沒有更多深沉的人文探索, 那全球電影界的未來發展確難見新突破了

petits Mouchoirs.jpg

Inception (潛行凶間) – 堅守信念與了解真相的角力

Don’t you want to take a leap of faith?
Or become an old man, filled with regret, waiting to die alone?
Saito, Inception (2010)

延續Christopher Nolan從Memento凶心人開始就探討的母題:
我們追求的, 到底是殘酷現實, 還是虛假歡愉?
改變的只是當日在香港籌集近五百萬美金拍成獨立影片
現在卻在荷里活炙手可熱,
動輒一億六千萬, 打造科幻特技大製作

向來路蘭兄弟筆下人物都處於 面對現實 與 欺騙隱瞞 的兩難取捨
前者意味著生命沒有了希望, 存在沒有了目的;
後者則是自欺欺人, 活在自己假想理想的格局之中
而主角們最後都會選擇後者
失憶症患者如是, 魔術師的目標觀眾如是, 蝙蝠俠亦為其城市市民選擇了欺瞞
影片也提供了解釋, 一如Christopher Nolan的人生觀:
Positive emotion trumps negative emotion every time.
正能量每次都撃倒負面情緒, 是人類潛意識的心理防護機制,
免得承受不住而崩潰因為信念應得到回報, 所以Cobb在情在理需要回到兒女身旁
主角需要堅定這個結局意念, 放下唯一可判別真相的工具, 奔向令他快樂的泉源
不管這是否真實, 他的感受才最重要
就如片中所言, 潛意識愈鑽深層, 人就愈重視感性, 理性逐漸失去警醒作用
這不止身為專家的主角明白,
幕後主謀 – 導演(同時身兼編劇)更清楚, 也懂得觀眾多想看到感動重逢的一幕
這才可成就故事文本的起承轉合, 讓繃緊情緒得到舒援
所以導演也放心不言明真實與否, 當下的投入感才是首要考慮

離開大銀幕畫面時, 彷如南柯一夢;
戲中情節像是一次夢境經歷
電影的威力, 莫過於此在主題表達上,
如要說明現實與幻象的取捨,
把最後一幕當作夢境分析是最似Nolan的意願
但戲中硃絲馬跡實在難以組織得出合理解釋,
就容讓這一點含糊性存在吧
解讀太多也會損害科幻及發夢題材本來擁有的無窮想像力

一個兒時希望拍成的劇本, 在團隊合作下得以完成, 而且在票房口碑上都標誌著突破
拍攝過程到最後成品, 已經是一趟成功的尋夢, 將意念潛植於觀眾腦海中吧

inceptiontop

影片把現實跟夢的界線模糊化,
單在拍攝一場街頭追逐, 你能清楚知道誰在追趕Cobb嗎? 動機又是什麼?
夢中的我們不也是突然遭到危險而逃跑, 在過程中才慢慢建構自己逃避的東西嗎?
當逃到窄巷時, 鏡頭向著中心推近, 形成兩邊牆壁好像在縮窄,
Cobb像給壓住的超現實場面, 又是否你我曾夢見的古怪景象?
攝影風格亦是偏向朦朧, 看不清周圍, 同樣營造夢的感覺

劇本上的指明是夢境的提示不少
有如一班人要在指定地方睡覺, 使他們能給叫醒, 不致困在美夢中
一句簡單的反問, “你怎知道不是現實成為了他們的夢境", 又再讓人墮進迷思
同樣Mal的推論有可能成立嗎? Cobb回憶中看到的酒店, 二人是在對面傾談
那為何警察們會把Cobb當成主要疑犯? 就算動機成立, 他的不在場證據也是相當明顯?
那可能是酒店大廈的結構也是摺起了的呢? 就像整個馬路摺攏, 跟地面垂直或平行而置一樣?

以上談及的是可能性, 純粹的跟隨情節推進, 故事發生在現實當中也是合理推斷
但電影的神奇之處就在此, 與夢境的特性完全結合

戲如魔法 [Prestige 死亡魔法], 戲如回憶 [Memento 凶心人]
可以刻意操控, 也可自然寫實, 電影片段只是碎片拼圖,
透過視覺或音響上的線索逐步追尋, 但也沒可能完全整合,
因為剪接就已把一些畫面刪去, 如同夢境的接駁有時不在情理之內

夢是如此不規則, 跳躍不斷, 畫面總在中間突然出現, 沒有 “到達" 的記憶
剪接跟隨夢境的隨意, 一開場已是主角在水中, 毫不知道怎樣會身在水中
多場establishing shot都是無緣無故的在畫面中, 場景已設置好, 角色已埋好位
觀眾沒能看到主角怎樣由一個佈置轉眼到另一個
蒙太奇本就如夢境, 夢怎樣開始是不清晰的,
同樣電影正式開始的時序, 到底哪一秒鐘是故事的開始?
到最後一秒我們也不可掌握到夢境是否已結束, 電影完結亦不表示戲中主角的故事不會繼續
只是我們已從光影世界中醒過來, 繼續我們的人生罷了

從科幻角度觀賞, 本片卻有很多不能修補的基本缺陷
既然夢境超脫, 難以抽取局部代整體,
嘗試以既定規則作夢境限制, 讓電影的視野沒法走得更自由奔放
導演一向重視科學邏輯, 然而潛意識世界的定律死板得沒法發揮更多創意
沒有了天馬行空的夢, 只有現實也可出現的火車軌及槍戰,
當然更能混亂觀眾思維, 當時當刻孰真孰假,
但把所有規例直白說出, 不但扼殺創作與再想像空間, 也予人自圓其說之感

定潛規則, 若能一貫到底也能證實劇本心思縝密
但若一時套用一時失效, 說服力就大大削減
首先, 若然一層一層深入夢境, 時間流動是之前的十二倍
那為何音樂歌聲不會以十二倍慢速進入下一層呢? 如是者, 怎樣計算同步?
其次, 第一層的車輛翻側, 導致第二層失去地心吸力, 那第三層為何又完全不受第二層影響?
雨景是尿急欲望的投射, 那雪景的出現又代表什麼呢?

導演手法在展現宏大概念上有膽識, 交代人物發展亦有條理,
有時過份嚴謹, 太多交代反而削弱了夢幻感
但最大問題始終是導演塑造了一個新的空間, 卻沒有好好填滿內裏的細節
介紹天橋鏡子的畫面無疑震撼, 但不能實際應用在故事上就會變成炫耀視效
夢境建構的有趣之點在於其迷宮的設計, 但觀眾未能看清每層地圖的環境及道具佈置
只能看到大概景觀及其外殼, 不夠深入細緻讓它失卻一份可作探究的實感

inception

不過很多人忽略了 潛行凶間 的一項大貢獻, 是荷里活工業擅用的模式,
但在現今特技盛行, 立體為主的時代欠缺的: star-making process
Christopher Nolan 原意本就是拍一部有新包裝的特務片
一身開創潮流的專業西服打扮, 彷彿打企業戰的職業特工隊
戲中的渡邊謙, Tom Hardy, Joseph Gordon-Levitt, 還有最重要的Leonardo Dicarpio,
集合老中青三代都市型男標誌, 影片的英雄形象及造型塑造應記一功
女主角方面, Marion Cotillard的詭異冷艷, Ellen Page的年輕活力, 同樣成功針對不同市場
幾可保證, 在之後回顧影片歷史, 會驚訝這麼多影壇大明星聚合在這部電影上,
同樣, 巨星魅力是大銀幕體驗的珍貴部分, 可遇不可求

最後要盛讚技術團隊的認真,
美術構圖富現代感亦不失未來的科幻色彩
Hans Zimmer的配樂更是把觀眾帶進夢境又往返現實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