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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度電影及劇集總結

十六部推薦電影的分享,排列其實有點意思。《Manchester by the Sea 情繫海邊之城》與《A Ghost Story 再見魅了緣》一組,當然是由於Casey Affleck,他扮演生者或逝者,都面對著無可彌補的關係 – 生離與死別,並有不能忘卻的印記 – 大火、字條。

《Toni Erdmann 爸不得你快樂》與《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都是親情牽絆,涉及兒時回憶,也有角色扮演,分別是打破隔膜還是築起心牆。《Things to Come 從前.現在.將來》與《On the Milky Road 牛奶佬魔幻戀曲》是最為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對,然都有關三個人生階段,並主人翁跟著命運突變的處世哲學。

《Good Time 命中有罪》、《第三度殺人》一個拼命在逃,一個捨命受困,然而不由自主的他們,都被環境主宰人生,像籠中之鳥,走得到或逃不掉,是命運還是意外,其實不到他們選擇。《Wonderstruck 童幻逆緣》與《A Monster Calls 魔樹奇緣》都是如何面對失去摯親,如何尋回自我。

《The Red Turtle 紅海龜》與《Jackie 第一夫人: 積琪蓮甘迺迪》純粹為色彩上連結的聯想。上回帶過《Katie Says Goodbye 粉紅色的天空》《I Am Michael 曾經是同志》一樣首作,一樣以主角命名,一樣深入人物內心的取態。《The Big Sick 情人眼裡巴基斯》通過一場大病挽救愛情,感悟人生; 某程度上《A Cure for Wellness 藥到命除》也相通,男女主角因療程而遇上,只是這病背後有更大謎團/佈局。

女主角當道的一年,男子組也有獨當一面的演出。《情繫海邊之城》完全屬於Casey Affleck的忘我,那份痛,那種傷,然後沉澱到茫然、頹廢,後來偶爾有了一點點漣漪,建立在侄子拋球的互動之上。Robert Pattinson 的《命中有罪》同樣見其演員多變,《Cosmopolis 墮樂迷城》高高在上入型入格,如今當魅力型罪犯也一樣可信。

還有《I, Daniel Blake 我不低頭》、《逆權司機》、《Afterimage 殘影》的抗爭風骨,都見鐵漢柔情的演繹。全男班整體演出的優秀,首推《Two Lottery Tickets玩死中獎三兄弟》,看到羅馬尼亞新浪潮主要演員迸發喜劇火花; 然後有《Only the Brave 烈焰雄心》一群消防員稱兄道弟、出生入死的情義。《Hell or High Water非正常械劫案》警匪對峙各現明星風範; 《Thor: Ragnarok 雷神奇俠: 諸神黃昏》超級英雄大男孩們互串得不亦樂乎; 以及《Bright Nights 挪威森林的白夜》從疏離到復和的兩父子。

演出十大

Casey Affleck《Manchester by the Sea 情繫海邊之城》
Robert Pattinson《Good Time 命中有罪》
Dave Johns 《I, Daniel Blake 我不低頭》
宋康昊《逆權司機》
Boguslaw Linda《Afterimage 殘影》
Dorian Boguta, Alexandru Papadopol, Dragos Bucur & students《Two Lottery Tickets 玩死中獎三兄弟》
Josh Brolin, Miles Teller & firemen ensemble《Only the Brave 烈焰雄心》
Jeff Bridges, Chris Pine, Ben Foster《Hell or High Water非正常械劫案》
Chris Hemsworth, Mark Ruffalo, Tom Hiddleston, Idris Elba, Karl Urban, Jeff Goldblum, Taika Waititi 《Thor: Ragnarok 雷神奇俠: 諸神黃昏》
Georg Friedrich, Tristan Göbel《Bright Nights 挪威森林的白夜》

最後的最後,美劇早成了大潮流,2017年的《Twin Peaks迷離劫》《The Leftovers 被留下的人》都播出第三季,亦可以成為完美的系列終章,亦記下美劇新標竿。見證電視劇界女角崛起,除了劃時代經典劇集,還有短篇《Big Little Lies 小謊言》,Laura Dern 順理成章成為年度劇集女皇。

於是,這應是最後一年寫港劇。作為TVB多年忠實支持者,超過二十年在每個閒日晚上,待在電視機旁收看劇集的日子,終究要宣佈過去。2017年其實標誌著TVB劇集有所進步,在製作水平或規模 (見於《不懂撒嬌的女人》《使徒行者2》),在創意或時代視野 (見於《降魔的》《誇世代》),然而高清、實景,畢竟只是拍攝配套,鏡頭角度、剪接節奏若不配合,實加添了難看程度,畢竟清晰畫面下一覽無遺,而內容之空洞、犯駁、保守更不能補救。

一場頒獎禮更見證了大台的腐敗,正如台上所言的山頭主義,連基本民意都不再裝作尊重,實也沒有看下去與寫下去的理由。最後一部完整看得完的大台港劇還算留下美滿回憶,《降魔的》鋪排伏線確有水準,不論金剛小儀、鬼域闖關、魔的幻夢,都有巧思在內,值得重溫。

《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 – 永恆的善惡交戰

“Life is very, very complicated and so films should be allowed to be too. 人生何其錯綜複雜,電影又何嘗不可?”

David Lynch如是說,但他所說的 “Film” 應不限於電影,同樣適用於電視平台,甚至猶有過之。《Twin Peaks 迷離劫》事隔二十五年原班人馬再現第三季,名為 The Return 回歸,格局之龐大見於演員、場景,亦更顯現於創作者的野心。David Lynch 與 Mark Frost 共同創作這個善惡力量永恆的角力,從一個小鎮開始,向內發掘人們的秘密與心理,向外則拓展到遠久的過去,與未知的未來。

要理解《迷離劫》第三季的結構,大致可分為三大主要河流,以及數十道交匯或平行的支流,簡列如下:
一. 以David Lynch飾演的Gordon Cole 為首的FBI查案路線。David Lynch既為幕後主腦,幕前亦擔任為觀眾提供蛛絲馬跡與解畫的重要人物。
二. 以Kyle MacLachlan分飾三角: 善良分身Dougie Jones、邪惡附身的Mr. C、以及被困紅房的 Dale Cooper 之角力,通向Cooper的終極回歸。因此Kyle MacLachlan列作全劇唯一的主角。
三. Twin Peaks 舊有人物二十五年來的生活變化,包括警局、Hurley家、Horne家、Briggs家與Palmer家,亦交代劇集著名場景的當下,如Double R Diner 餐館代表的友善社區、The Roadhouse酒吧代表的罪惡聚所。

[Spoiler Alert: 以下內容將有部分劇透]

主題人物的回歸

《迷離劫》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女孩Laura Palmer死去,身為FBI探員的Dale Cooper前來調查,舞台就是Twin Peaks 雙峰鎮,內裏有邪惡的力量,Cooper要找出來並將之消滅,但過程中他也要面對自己的陰暗面。Laura Palmer 的至善,BOB 邪靈的至惡,Cooper就周旋其中,二十五年不變,或會持續到永遠,或會有終結的時候?

David Lynch作品的主題都齊集在此,善惡觀念的博奕、夢境真實的相互影響、女孩受性與暴力侵害的悲劇,以及這三大元素的不斷循環。《Eraserhead 擦紙膠頭》的工業惡夢就如《迷離劫》Cooper逃離紅房過程所呈現的狂想。《迷離劫》的Cooper 猶如《Blue Velvet 藍絲絨》Jeffrey成長後的萬能偵探,卻仍暗藏當時偷窺/虐打Dorothy的黑暗,從兩個Cooper一正一邪可見。《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與《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如同《迷離劫》黑白木屋的極惡/至善對照,劇集第三季既有前者的分身意念,尤其每次拍Mr. C 駕駛的黑暗場面,亦有後者的小鎮良民互動,尤其是Truman兩兄弟在電話通訊流露的關懷。

《迷離劫》的女性核心始終是Laura Palmer,或Sheryl Lee的驚聲尖叫,第三季歷經兜轉,經過前面集數中紅房的暗示、木頭老婦 Margaret的預言、再到結局中Philip Jefferies與Mike的引領下,Cooper 代表觀眾再回到宿命現場,看《Fire Walk With Me 與火同行》的神聖犠牲可否重寫。Laura一而再地於不同地方 (時間? 空間?) 發出那聲奪命狂呼,是命運不能撼動的強調,還是終於從漫長噩夢甦醒的最後提醒? 第三季有眾多「一切盡皆是夢」的線索,包括第十四集 Gordon Cole (即 David Lynch戲中角色) 回憶在夢中被告知「我們都活在夢中」、第十六集Audrey Horne在酒吧的奇遇、以及第十七集Cooper大頭特寫在主角們團聚的場景等。那誰是夢者呢? Audrey? Cooper? Laura? Gordon (Lynch)? 我們還會有答案嗎? 《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的夢者何夢幾可直接套用於第三季的結局中。

還有Laura Dern。她從《藍絲絨》、《Wild at Heart 野性的心》、《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一路走到《迷離劫》,David Lynch 作品見證她的成長,從最初無辜清純,慢慢牽扯入萬惡世界,受磨練、受考驗,歷經風霜變得成熟的外在,卻仍留有脆弱的內心,依然恐懼、依然流淚,卻不再躲藏男人背後,走到台前發出最閃最亮的光芒。

《迷離劫》第十七集解決了第三季最大難題後,David Lynch、Kyle MacLachlan、Laura Dern 三人同聚幕前,迎接最後挑戰,並再作別,那一刻的感動超越《迷離劫》本身,不止在戲中角色闊別廿五年又再次分開,這亦同時標示三個導演/演員自《藍絲絨》後一路間斷合作來到接近終點線的一刻。當日的Jeffrey 與 Sandy,她與他的命中註定,到現在修成正果。於是Audrey Horne (Sherilyn Fenn飾) 成為了被遺忘的次要,在David Lynch創作脈絡下或是必然。原來屬於她的《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讓路給了Betty,她與Cooper也註定無疾而終。若《迷離劫》真為她的夢,那這夢跟現實一樣對她相當殘忍。

熟悉伙伴的別離

《迷離劫》第三季標題的回歸,除了有David Lynch他自己幕後創作/幕前演繹上的重返、Kyle MacLachlan與Laura Dern的重聚、Sheryl Lee與Sherilyn Fenn的角色在某種意義下重生,《迷離劫》同時亦向與他David Lynch合作的戰友作最後告別,在連續數集尾段寫下了In memory of的致意,從第二集開始,先獻給飾演BOB的Frank Silva、中段有飾演與Gordon Cole合作無間探員Albert 的Miguel Ferrer (他在劇中一直完好到最後)、結尾的Jack Nance等,整季彌漫著永遠離別的氣氛。不過表達懷念的同時,他們的現身亦被安排為《迷離劫》情節轉折的重心。

首先是David Bowie,他演出的Philip Jefferies角色名字於第三季不斷被提及,然後以當年電影拍攝片段重現於David Lynch主演的Gordon Cole回憶中,戲內戲外都表達了其思念。但這段回憶選用的並非《與火同行》正片收錄的片段,反而重現了《The Missing Pieces 消失的碎片》的刪除片段,兩段的對白其實只相差一句,卻暗地表示了Gordon Cole記憶與事實的偏差。利用刪除片段來表現人記憶的不可靠是其一,但David Lynch在此更埋下《與火同行》所發生的可能有所改變之伏線,結局計劃就非出於突然,而是早有埋伏。

劇集介紹Philip Jefferies的方式亦別具心思,一直不讓其現身,卻反覆強調他的存在,到David Bowie的舊片浮現,留下片尾紀念後,觀眾以為Philip的故事已完結,偏偏就在下集正式讓Philip現身,不過當然不是David Bowie,而是一個鐵皮茶壺,這會否就是David Lynch對 “Tin Machine” (David Bowie著名專輯) 的形象化想像,以對音樂人的偉大創作致敬? Philip在結局吐出了一個8字,橫看就是無限之意,除了表示《迷離劫》的永劫循環,大概也是Bowie創作生命的永恆不息。

呈現Margaret Lanterman (即Catherine E. Coulson) 的離去沒有David Bowie的有趣處理,而是優雅體面地讓她退場。Catherine E. Coulson拍攝《迷離劫》時已身患癌症,深知自己的去期漸近,《迷離劫》乾脆將這設定照搬到Margaret的角色,讓她說盡最後要說的話。那段關於死亡只在中轉站,而不是終結的感悟,多少來自劇本,多少來自她肺腑呢? 她的預言已然應驗,劇中的Hawk感受得到,劇外的我們也能看穿這份情意。月暮之時,一同哀悼她的離逝,一同說一聲 Goodbye, Margaret. 片末致意亦是給予其角色而非演員,大概不希望我們只記得Log Lady 或預言的婦人,而要認得出她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存在。

一路輔助Dougie的Bushnell,起名亦來自David Lynch的摯友與恩師Bushnell Keeler,從此路看,Cooper臨別答謝Bushnell的仁慈與良善,亦可被視作David Lynch私人的答謝。全劇將最後的懷念給予David Lynch最初的幕前搭檔Jack Nance,縱已死去二十年,他所演的Pete Martell卻是開啟《迷離劫》系列,發現Laura Palmer屍體的關鍵人物。於是《迷離劫》的結局重返這一段開場,企圖推翻歷史痕跡,其實也是對希望Jack Nance及一眾好拍檔回來的一種期盼。David Lynch的電影從他的演出(《擦紙膠頭》)開始,到電視劇集 (很可能是全個系列) 結束時回歸他的致意,最合適不過。

過去情感的影子

《迷離劫》歷經廿五年才有新一季,於是處處展現時間的重量,年月逝去,有舊人遠去,有新人加入,但原有尚存的人們如何繼續他們的人生? 其風霜變化又是如何? 作為一部關心人物的劇集,《迷離劫》對小人物充滿關懷,卻不流於廉價的煽情,歌頌純品依舊、浪子回頭,同時慨嘆時不我與,韶光荏苒。

浪子回頭的當然是Bobby Briggs,如同新造之人,從昔日的小混混搖身一變成今日的警察。他在第三季出場的一幕具標誌性,不但因為他對Laura Palmer的感情至今依舊深厚,這亦代表著原系列支持者對於劇集回歸的激烈心情。彷彿是一個提醒大家的時刻: 第三季忙於處理詭異超自然力量之外,還記念這個雙峰警局的人情味,並且有了Bobby Briggs從惡轉善的新標記 – 世界是有修正的希望。

另一動人之處為Bobby 能實現父親的期許,並從他媽媽口中得知其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信念,一等就是廿五年光景。Bobby終於從少時與父親相處的點滴,轉化為對抗邪惡的工具,成為整個系列最大得著與轉變的角色。相比之下,Ben Horne拒絕女人誘惑的小節,縱都是改過自新的表現,卻顯得微不足道。

純品依舊的自是James Hurley,仍然是冷酷型格的代表,卻多了滄桑歷練的感覺,不再是年輕偶像派。與Bobby Briggs相同的是對Laura Palmer的深情掛念,儘管可能還有Donna與Maddy。一曲 “Just you and me” 於Roadhouse舞台再現,勾起多少昔日青蔥回憶? 場面的設計,有兩女聲和唱,可比擬當年Donna與Maddy在其家中的畫面; 台下的Renee,聽著聽著流下眼淚,也是集結從前三個女孩的感觸。

《迷離劫》特意為此曲平反,讓James親口再唱一遍,還特意在從前眾多集數結尾,安排不同樂隊在台上演唱,幾乎就是為了建立這一幕的情緒力量。當James Hurley名字唸出時,當旋律響起時,就凝住了那美好的曾經。這是懷舊威力的極致。Audrey’s Dance亦是同一種情感的掀動,藉著音樂主題喚醒角色,同時喚醒觀看的人對角色的情感。

然而《迷離劫》不止於此,不是單單的重溫舊夢,還借James口中說道年少多好的感慨。當James發現眼前同事Freddie是廿五歲時,就說他記得自己廿五歲的時候,而這正正就是廿五年前《迷離劫》上演之時。藉著歲月在James身上的痕跡,我們就得見這系列對回不去時光的追憶。

《迷離劫》眾多善良的靈魂於男方都有被守護的意象。James有類同超級英雄的Freddie作伴,Bobby 有父親留下的道具提示,Andy Brennan有Fireman提供影像線索以作消滅邪惡來源,Carl Rudd也有看到善惡靈魂體的異能,去協助並勸導他人走回正路。相反舊有理想女性角色的待遇似乎遠比男性為惡劣,Audrey 與Diane在這廿五年間的痛苦難以想像得David Lynch也不想直接在影像呈現。遭受Mr. C 蹂躪的背景固然可怖,劇中表現她倆在這麼多年來被困的環境卻一樣有可怖的意象。前者身穿白衣,鏡子前的她如此衰殘,身處的白室似是暗示病房或其他幽閉空間,就算在幻象中與丈夫的糾纏亦肯定不是樂事; Diane則困於無眼女孩的身軀內,只能仿動物聲般叫喊卻無人理解。

對照她倆過去與Cooper一起的甜蜜浪漫,她們的經歷是時間最殘酷的證明 – 結局所見的Laura現狀亦可如是觀,先去誤導過去可以塗抹的假象,再確立一趟命運不能逆轉的命題。唯一例外是至純至真的女角 Lucy,從不受俗世污染,就成為偉大計劃中的英雄。或許關鍵就在於Lucy有關心她需要的Andy,Audrey與Diane卻被最可信任的對象出賣、利用,如同Laura 被親父侵犯一樣,陰影烙下永難開脫。

命運的當代循環

《迷離劫》除了重訪熟悉之人外,亦有相當數量的新臉孔/新聲音,並有著呼應從前系列作品的意圖,不論是選角方向,還是人物設定,循環著創作人的某種堅持,卻又打破了昔日框架的迷思。新的女角似乎都能擺脫這系列對女性的苛待,有自強的能力。

先講與Laura Palmer能直接比較的Becky Burnetts,她一登場時的姿態就讓人想起Laura,尤其她向上看,陽光灑在她臉上時,那拍攝手法,加上她與男友一同吸毒的鏡頭,可引起對Laura的聯想,亦從而讓觀者有重蹈故人覆轍的擔憂。她的父母Bobby與Shelly已離異,卻幸好仍能成為女兒的扶持,不致淪為Palmer家悲劇的翻版。Lynch/Frost提供故事輪迴的暗示,卻顛覆觀眾預期。

若然Becky對應Laura,那William Hastings就像Leland Palmer,初看無辜,原來已被惡靈入侵。他被盤問的一場戲,可謂第三季其中一段最精彩的演出。Matthew Lillard 將校長的無助、不解、罪疚的情緒混合在其中,讓人相信他並無犯罪的同時,又隱藏一種隨時爆發的瘋狂。這新角色新劇情又遙距呼應著《妖夜慌蹤》所描述的離奇殺妻案,William與電影中的Fred都看起來極其糟糕,是欲逃避而不能的可憐之狀。

講到David Lynch舊作連結的選角,不得不提Diane及Janey-E,分別由《內陸帝國》的Laura Dern 與《失憶大道》的Naomi Watts 擔演,而這兩個女人各自繫於Cooper的不同版本 (Good Coop/Mr. C/Dougie)。Diane所言Janey-E為其姊妹不知孰真孰假,但她們之前在David Lynch作品的身份疑似相近,亦讓兩者如鏡子般作對照,一冷一暖,一剛一柔。Janey-E照顧Dougie妥貼,一如原系列中Diane對Cooper的完全支持。同樣愛著Kyle MacLachlan的皮囊,底下或是Cooper或是Dougie或是 “Richard”,對Janey-E似無分別,對Diane卻是耿耿於懷。當Diane看到自己的分身,是否也懷疑自己是誰人的替身? 而《失憶大道》與《內陸帝國》正是探討表演的身份不同。Tulpa的作用不就跟演出虛構人物的概念類同嗎?

基於David Lynch對音樂的喜好,他也樂於將音樂人轉化為角色,如Roadhouse晚晚不同的表演單位,更甚是在本系列有將其收歸為自己旗下的FBI探員,先有《與火同行》的Chris Isaak與David Bowie,第三季就有Chrysta Bell,成為唯一參與藍玫瑰案件偵查的女探員,但演員發揮所限未見突出。反而在對家幫忙Mr. C的Jennifer Jason Leigh 在有限戲份下盡顯悍女本色,大情大性,奔放率直。她與Eli Roth搭檔,從選角、對話、到下場也有濃厚的 Quentin Tarantino昆頓塔倫天奴電影的影子。

風格的致敬回應

從前《Wild at Heart狂野的心》啟發了《True Romance 浪漫風暴》,今日David Lynch竟然拍出了一場仿塔倫天奴式槍戰,血腥度猶有不及,離奇過癮的氣氛就準確捕捉,兩位殺手聊天多於開槍,然後任務未成就敗在無關痛癢的過路人中,將塔倫天奴的諷刺笑位移植到Lynch作品之上。他對其他電影的指涉並不單是這一集。早前另有一幕仿《Seven 七宗罪》最著名的場景設計 – 廣闊無人的沙漠、一個殺人計劃、一個盒子。《迷離劫》無意複製《七宗罪》的情節,但在探討人心善惡一題上是相通的。而這集跟《七宗罪》截然不同的結果,從緊湊懸疑的氣氛瞬間轉化為喜劇,亦見David Lynch駕馭跨越類型的能力。

《Wizard of Oz 綠野仙踪》的女巫已在《狂野的心》出現過,而這部電影的元素幾乎可見於David Lynch每部長片。在《迷離劫》當中,Dougie遇上電撃躺臥醫院時,眾好友前來探望,其構圖就跟《綠野仙踪》Dorothy結局醒來時的設計一樣,暗示了這次Dougie將會睡醒變回Cooper。而令Dougie以電撃來刺激自己甦醒的,正是David Lynch另一摯愛作品《Sunset Boulevard日落大道》。當初David Lynch在劇中角色取名由來,就來自這部電影,如今他就索性把其搬到劇集情節,以此喚醒我們心中的主角。令他醒來的,不是Diane,不是Audrey,而是David Lynch的Gordon Cole,又再表示其作者無敵的姿態。

David Lynch對Stanley Kubrick的欣賞亦不是新鮮事,那些門房走廊的鏡頭早可與《Shining 閃靈》相認,但將其經典作的一幕場景直接擷取,就在《迷離劫》才得見。當Richard Horne襲擊外婆要拿走家中錢時,鏡頭除了捕捉他的凶神惡相,還拍下外婆臥坐地下的無助,四肢緊綁著、成年人身體、少年人心智的Johnny,以及傳來玩具不停說著同一句 “Hello Johnny, how are you today?”的聲音、與悠揚的背景音樂。就這一場跟《Clockwork Orange 發條橙》一樣以聲音作畫面暴力反差的戲,表現了Horne家的脆弱破碎,及Richard這角色的絕對邪惡 (不顧念親情),暗合最後他親父對待他的行徑,同樣冷血無情。

《迷離劫》嘗試去解釋這種無由暴力的來源,也就牽涉到BOB的誕生,第八集作為系列一大核心謎團的拆解,從劇集追溯謎團之初的角度看,就與《LOST 迷》可作參照。兩者同樣用一集時間交代遠超劇集人物背景的過去時代,《LOST迷》的小島力量、原居民、Jacob等都一一現身,跟《迷離劫》的BOB、便利店、乞丐有異曲同工之妙,兩劇同樣講正邪對決,亦正好印證《迷離劫》影響了《LOST迷》,如今《LOST迷》的情節又可在《迷離劫》找到影子。

然而《迷離劫》第八集的影像音樂結合有比《LOST迷》更宏大的規模,是可媲美《The Tree of Life生命樹》宏觀格局的一段篇章。同樣以閃光製造視覺奇觀,《迷離劫》與《生命樹》卻呈一正一反的世界觀,前者是惡念的衍生、生命的毀滅; 後者則是恩典的賜予、生命的創造; 前者的音樂不安詭異,後者則安詳神聖。David Lynch的奇幻境界於此有了意義,甚至有了時間的標示,為BOB與Laura善惡交戰的神話賦予歷史的源頭。

到《迷離劫》結局,有關Judy的一切,就與《LOST迷》最後一季的Flash-sideway時間線有所相像,基於某重大事件不曾發生,一切就會隨之改變的假設。當然《迷離劫》跟《LOST迷》的觀念有所不同,《LOST迷》堅定地指出會發生的必會發生,《迷離劫》則暗示有改變之可能,但不一定如人所願。兩者最終可能共通,但單就《迷離劫》最後的迷糊混亂,閱讀方向的開放,則難以比較。

節奏調控的藝術

《迷離劫》第三季最強烈的風格,亦是最大的爭議,就是其推進故事的速度,讓情節陷於無法前進的困局,卻是編導有意為之。是David Lynch年紀漸老,將其對世界的反應放進創作中嗎? 即使是《路直路彎》被稱為影史上最緩慢的公路片,都比這十八個小時完成得快速有效率。《迷離劫》確實花耗極多時間在路上行駛,連結局都如此處理,以極端的慢速表達這廿五年的路漫漫,試驗著觀眾的耐性。

除了故事本身,人物的設計亦遵行這種緩慢美學。角色說對白與回應方式儘管不一,卻總是遲緩、停頓。鏡頭停留在演員良久不走,有助演出投入,並易於記認,畢竟本劇登場人物超過二百,分支豐富,需要相當強烈鮮明的特色才可維持追看興趣與記憶。其中「慢三拍反應」之最的角色當數Dougie Jones。他的設定為未覺醒的Dale Cooper,即全劇靈魂男主角,他的回歸理應是全季最主要骨幹,所以Dougie要一直存在,Cooper要一直隱藏,系列的新舊劇迷以12集的時間長度等待,就為了第16集當Cooper真正回來的那一瞬間,於是都可共享這份長久預期換來的滿足。

Cooper後來魂歸時就跟紅色房間的Mike說,他現在的精神是百分百的Cooper,就代表之前的Dougie是他尚未完全甦醒的處境。於是Dougie只跟隨對方說話尾句去回應、眼神的呆滯、要被人推才移動的種種行為,正是模擬人剛在長夢後醒來的狀態,有如你我早上起床後尚未適應真實世界,恍如仍在夢中,行走梳洗都處於迷糊,只不過Dougie回神到Cooper的過程特別長,因他的靈魂被困了二十五年。Dougie仍記得對咖啡與櫻桃批的喜愛,當然是討好影集忠實支持者之舉,但亦可能因為這兩款食物就是早晨的第一餐,對剛睡醒的人自然最有反應。

由此可見在Dougie重返成Cooper的過程中,「慢」、「長」在這段情節中是必不可缺,同理亦應用於其他歷經廿五年空白急需填補的角色。有需要付出時間去注意Jacoby節目內容嗎? 有需要看他清潔鏟子嗎? 又有需要再重複其節目嗎? 然後逐步發現,這一切是為了鋪排Nadine的成長,Jacoby影響了她的人生方向,從而為 Ed 跟Norma的情緣撒下最後的種子。Nadine一路拿著鏟子從家中走到Ed的加油站,路途很長,但這只是在讓我們嘗試感受他們關係僵化了大半生的其中一小段而已,而這所有看似無謂的生活刻劃,就僅僅為了Ed 與Norma在一起的那瞬間興奮,一如我們大部分時間對著Dougie的忍耐,只為Copper伴隨主題樂背景演奏的一聲高喊 “I AM the FBI” 。無限拖長場面是David Lynch失去了說故事的魔法節奏嗎? 不,他只是在釣更長的線,為了更大的魚。心理延時愈久,期待愈高,就有更美好的果實。誰又想到冗長對談的賭場兩兄弟,會是最後成就Cooper回到Twin Peaks之重要成員?

每一段場面的設計,不論跟最終結局有關無關都好,都是統一的慢條斯理,不單是前段提及,情感高潮建立的要素、主要角色連結的橋樑鋪搭,亦是危機張力的彰顯,冷不提防就有驚喜。每每以為會有事發生的場景,就如日常的過去,待觀眾已習慣並放下心防,就有新奇元素突現,因此無從估計哪一場會有重大揭示。像Sarah Palmer一直獨居又有精神失常的表現,看看電視也沒有大風波,誰料酒吧被調戲一幕,竟突然露出恐怖本相,就是前期緩緩鋪墊、後期忽然爆出吃驚情節的優秀示範。

又像Audrey Horne前十一集未曾出現,突然就如閒話家常般在家與丈夫吵架,對話內容卻沒有周邊角色連結,又一直離開不了家門,就引起揣測怎樣回事。如是者吵了數集,愈來愈奇怪,卻一直沒有解釋,突然在第十六集離開了家,現身於酒吧,似乎是推翻之前各種怪論的推測; 然後一曲演奏後,竟掀起了可稱全劇其中最撼動頭腦與心靈的轉折。

沒有結局的疑團

然而這些伏線還會有接合的機會嗎? 我們可有同樣信心去應對結局懸而未決的一切嗎? 我們寧可相信作者已有答案卻不欲揭開底牌,還是作者純粹尋求直覺創作,而這些無解疑團純為頭腦/感官衝撃? 不論何種方向,都是《迷離劫》的一種任性與挑釁性,愈熟悉作品的會愈得到更多激盪,卻也同樣得到更多沮喪。

人生正是如此,愈認真對待會衍生更多問題,至少Lynch/Frost嘗試解答了一些,卻又新增了一些。然後人生總不永遠給予你所想,像Audrey這樣天真的女孩,曾經自信抱持如斯信念,就落得被命運/作者磨折的下場。觀眾當然也像現在的Audrey,活在構建的世界,想尋找事件的原因與始末,最後故事告終,只發現到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鏡像,別無其他。不就很像看完《迷離劫》的感受嗎? 什麼Billy/Tina/Charlie再沒要緊,找回自己才是真象。《迷離劫》到最後無關乎謎團解釋,只在乎所有人尋回真我,Audrey, Diane, Cooper, Laura 也是如此。

看電視作品是為著認識自己,這亦是David Lynch在《內陸帝國》所探討的觀影經驗本身,延伸到《迷離劫》就是看電視的生態。正如第三季開場那個如電視的設置,只要有人看著,那力量就會存在,並吞噬觀看之人,「電視」將Cooper送到Dougie身體,這平台的劇集空間不就是讓演員套入另一個夢/戲的情境嗎? Audrey 作為觀眾最喜愛的角色,困於劇集內代替觀眾質問創作者劇情的推進,作者反過來威脅要完結這故事,不也是合理的閱讀嗎?

《迷離劫》結局的終極主線由消滅BOB轉移到Judy,若BOB代表著男人的性與暴力欲,他的消失似代表其不再是創作人最擔憂的敵人,並相信這種力量有被消除的可能,在於至純至善 (Lucy),亦在於年輕一代 (Freddie)。那Judy又代表什麼呢? 從劇情上Cooper回到過去,後來不知身處何年何地的困惑; 到劇集自身所流露的慨嘆,於時光流逝,於告別亡友,於節奏掌控,都關乎時間。若《迷離劫》本就在探討女人所面對世界的傷害,從前是男人的支配,現在就是歲月的摧殘。Audrey, Diane, Sarah, Laura … 統統躲不過。

如果Judy就是「時間」的力量,那也正是David Bowie的分身Tin Machine所表示的無限符號,Judy能將生命給予BOB同等邪惡的靈魂,正與邪在歷史的時間洪流本就會循環不休。這套推測跟《LOST迷》那道小島光源的解釋也為共通,時間可導正一切,亦可破壞所有,一如《迷離劫》那個撲朔迷離的最終局。「時間」為一代人帶回來了《迷離劫》第三季,我們要多等二十五年的時間嗎? 還是永遠都不會等到《迷離劫》一個完整的結束? 「時間」這次會再給我們答案嗎?

Well now, everyone is going to talk about Judy. In fact everyone is gonna talk about Judy at all, there is no way to keep her out of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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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夢境? 何謂電影? 《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親自示範夢境邏輯就是電影運作,三個小時內戲中有戲,夢中有夢,是影像、是聲音; 是形象、是表演; 有流暢過渡,有突然消失,展現演員與角色的關係、戲內人物與戲外觀眾的關係,渾然天成,揮灑自如。

這是David Lynch自1977年首作《Eraserhead 擦紙膠頭》後想像最天馬行空、創作最自由的長片,不止擔任音效與歌曲,還擴展到攝影、剪接、美術、甚至獻聲演繹的崗位,超越《擦紙膠頭》時期的主導性。《內陸帝國》還結合作者在荷里活的創作經驗,將其善惡/分身的主題發揮極致,從而構建屬於David Lynch的夢之王國。

數碼低清的實驗

David Lynch親自掌鏡的第一次,就是《內陸帝國》的數碼拍攝,以低解像度的畫面將惡夢意念實踐在大銀幕上。因著影像的模糊與粗糙,電影更覺神秘,有助於朦朧、起格、有雪花的片段,其特技可以不需借助電腦後期,不需細節呈現。因為看不清,反能傳遞惡夢的恐怖效果。這種拍攝亦容許低光度的環境,在全黑之中前進,光線的突然插入更突出,打在人物身上,更可營造如同惡鬼入侵的面相。燈光高度反差,黑夜更黑、陽光更光、很是尖銳。

《內陸帝國》亦有通過數碼攝影,營造顏色刻意溢出的現象,猶如油彩繪畫的調色,特別是David Lynch最常強調的紅色。是次紅色除卻既有紅布幕象徵電影院與夢空間的慣常暗示,更是進入片中波蘭故事的暗示,但凡出現散渙的深紅色,就是波蘭妓女的紅燈區,不論是街燈還是床頭燈,那豐富滲透的紅色都是電影中的故事 (或Nikki的夢),亦是性交易的雙關暗號。紅血也有閃現於電影中,但其色彩的注目反不及那倒瀉在衣服的一大團茄汁搶眼,而茄汁也是電影常用以代替血漬的道具,正合其電影/夢境雙命題。

David Lynch擅長的人臉特寫,也在《內陸帝國》推向突出五官的極限。人與攝影機猶如零距離,就像緊貼著大銀幕,觀者無法避開其面相。尤其David Lynch向來懂得捕捉眼神,張大的眼窩內有恐懼有悲傷,一覽無遺。Laura Dern的演技固然表現淋漓盡致,僵硬不自然的演員表情亦能突出,最精彩的當數四位出色演員 (Laura Dern, Jeremy Irons, Justin Theroux, Harry Dean Stanton)在綵排現場面對波蘭鬼故事的眼神反應。不止眼神,還有眉頭、嘴唇、牙齒,於數碼技術下不再是性感,統統變得誇張,甚至猙獰。攝影的構圖、燈光、色彩,以致鏡頭前的演出就在數碼實驗下同樣推到最大最極端。

數碼低清有時像家庭錄像的真實生活偷錄,有時像刻意造假,讓觀眾看到「拍攝」的痕跡,於是它更接近生活,又更接近虛幻。不論真假,這種鏡頭看起來都有即時、隨意、貼近人物之感,與David Lynch 築夢的法則相通,從而比傳統菲林更貼近他腦內的構想。尤其手持攝錄機不停搖晃的畫面,使電影不斷有主觀性的介入,是夢的視覺提示,亦讓觀眾與片中角色心理的狀態與步伐一致,面前的恐懼物看來虛假,那恐懼自身卻是真實,如同電影以虛構劇情牽引觀眾的真實情緒。

拍攝時間長度的無限制,亦讓David Lynch一直以來的噩夢邏輯得以無限延長,永遠不會完結的長夢可以一路延續,直至進入另一個夢空間,鏡頭仍可繼續。David Lynch拍攝《內陸帝國》必然感受到前所未及的創作自由,亦令其成為他第一次亦是唯一全即興的製作,分場鏡頭的構思隨時可以變動。可以形容《內陸帝國》電影製作過程,也就是作者參與其中的夢,隨著夢境轉換而創作新劇情,做夢與做電影仿如兩者同步。

隨意穿梭的空間

在電影內,一個空間轉到另一個,可以透過蒙太奇的剪接,箇中過程可以省略,而觀眾可自行聯想得到; 同樣夢境不需連續,場景之間無需連繫,於大街上走,突然可跳回家中,坐車的鏡頭如同在剪接室刪走。《內陸帝國》的夢境、電影,就是不斷的時空跳躍,就此突顯電影與夢共享的本質。

於某酒店房間,Nikki 與Devon 在調情,那到底是演員的交流 (現實)、演員投入角色在拍攝中 (電影空間)、還是Nikki夢見的片段 (夢境空間)? 《內陸帝國》經常直接跳進一幕既定情景,畫面一開始已是人物談話途中,沒有 “Action” (開拍) 的提示,只能從對話內容估計,後來鏡頭慢慢移後,讓攝影機與電線入鏡,才揭露這場戲是戲中演員正在拍攝《On High in a Blue Tomorrow》(《內陸帝國》中在拍攝的電影名字) 的劇情。然而後期每一場戲都再沒有拍攝提示,就無從確定那是戲中戲、戲中夢、夢中戲、還是夢中夢。

《內陸帝國》不停變換空間,就在耍玩夢中有夢 (或戲中有戲) 的把戲。溶接法將兩個空間的影像並置重疊,然後一個淡出一個切入,完成交替,更可來回復返。《內陸帝國》中段重返開首轉動的唱機跳針畫面,然後將兩個女角的頭像也放進去,猶如她這個人就是正在播放著的音樂。又有見鏡頭並沒有中止運動,從屋內遠處推近到拍著雙手閉上眼睛的Nikki,到她放開手張開眼,鏡頭移開就變成了身在大街之外,原來彩色化為黑白。

夢境與電影既然分不開,不妨將電影當作夢境,夢境當作電影。當Nikki打開片場的門,又或打開兔子所在的門,空間改變,同時迎來情緒突轉,前一刻在痛哭,下一刻可以是驚愣,可以不按時間次序的發生,是任意發揮,甚至同時有兩種狀態 (以溶接呈現)。電影製作不就如此嗎? 拍攝不一定按照劇本順序,演員的情緒就不時要前後跳躍,趕拍時更要同時處理兩段畫面的攝製,正正如同夢境常在故事中間開始的性質。亦即為何今天已知明天,但明天未必知道今天的弔詭,正是電影過程的體驗; 似曾相識的重演,則可是排練劇本或NG而來的感受。

既然夢中看不到起點與終點,電影製作亦跳躍場景次序,一切看起來沒始沒終。突然的追逐與逃走情節,在惡夢中無預兆地跑進去,仿似有危機一直跟隨,如片場窗外的男人、對面街道柱後的情敵,夢境構造的驚險,衝撃著夢者的心理; 猶如商業電影刻意經營這類戲份,以此為觀眾的官能刺激。又有如人物在夢中的突然消失,跟恐怖片的鬼魅並無二致,就像跳舞的妓女群、口咬螺絲釘的男人、晚餐桌上女孩等。觀眾跟著主角看著構圖,忽然其中少了關鍵的人與物,自會引起不安。

聲音元素的變化

惡夢與恐怖片的嚇人都在乎音效,而《內陸帝國》音效的多元性與豐富度,可謂David Lynch歷來創作之最。David Lynch將人物的對白化為背景聲音以烘托氣氛,像重複的對話 (所有行動皆有後果的提醒)、沒有因果關連的言談 (兔頭人的對答)、人物說話變調或怪腔 (Nikki鄰居的談話、清談節目主持的回應) ,配合臉上僵硬表情,就加強詭異的程度。

Laura Dern 自白的音調起伏也可成為聲軌,像她突然做出某種刺耳或模仿聲音,又或哭著尖叫,無形塑造恐懼的氣氛。有些時候,Nikki的聲音反應難以判斷,其叫聲是興奮還是驚恐? 如她聽到電話得知試鏡成功的那一聲叫喊,明明是喜悅,在電影中伴隨陰森配樂,那聲音就帶來觀者另一層感受。此外亦有異國語言的運用,聲調的陌生帶來不明所以的詭秘。

片中常取景於如迷宮的走廊,如同逃不出的夢境,曲折而沒有盡頭,在狹窄的空間內發聲就有強烈的擴張效果。跟恐怖片同一處理的,還有惡夢中不斷放大的尖聲音軌,並且有層次的展示時遠時近的距離,聲音的強弱控制著場面的張力 (如Devon在片場隱約聽到的腳步聲,後來同一場景揭示其屬於Nikki,就顯現聲音的分別)。

火車起行的噴煙聲、引擎的運行聲則經常成為轉變場景的提示,與閃爍紅光的畫面都能引起「移動」的聯想,從而連結到時間與空間的行進,就是夢內的自由進出。當然也有聲音/音樂的任意轉換,突然手指一撻,背景靜下,歌聲徐徐飄進; 又突然在歌曲中段沒了音符,變回詭秘風聲,以示夢境心理狀態的隨時中斷與轉變。

之前作品一以貫之的電流聲,在《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可套用到死刑電椅,在本片則與收音有關,像片頭的唱機跳針,與背景聲隱約浮現的電台播音,從而可以想像某種沙聲來自天線調校、或干擾雜訊。任何關乎收音的閱讀,都必然與表演有關; 那片中聲音的磁性低吟,會是於某些影視/音樂播放期間所出現嗎?

兔頭人片段中,常見於美式搞笑電視片集的笑軌與掌聲,是否進一步證明本片的背景音效來自某些表演? 還有片首清談節目那些人為聲效的刻意與節奏不符,也在在說明《內陸帝國》對荷里活某類製作的虛假與空洞。最後登場的惡靈,樣貌就像小丑,那非出自真心的大笑,以最恐怖的視覺形態呈現。夫妻/男女友關係的惡化,亦是由男人參加馬戲團的段落,再加上大大小小、不盡合理的怪笑聲穿插電影其中,這些虛假/空洞會否就是本片要對抗的邪惡?

看電影進入夢境

《內陸帝國》的影像與聲音盡是夢與電影的關聯,若電影本身其實就是某人意念內夢境的實體化,那全片其實就在表現觀眾怎樣看電影、演員怎樣演電影。酒店女孩與荷里活女演員的共通之處,就是其波蘭故事,分別在於這是女孩親身經歷的共鳴,而女演員則透過演出來投入該世界。

作為演員去入戲,愈鑽愈深的過程,就讓片中Nikki化身成Sue去經歷當事人的痛楚。作為觀眾,則透過演員所演的Sue,去將自己現實生活的遭遇,投射到虛構人物Sue之上,從而釋放內心真正感受,是為戲劇於現實的治療作用。因此當一部電影拍攝完成,正如《內陸帝國》導演已拍完戲中戲最後片段,但電影並不完結於此,而是當Nikki走進電影院,那部完成的作品公映並被觀看,酒店女孩才能通過看電影,以Sue角色去消滅內心黑暗,從而走出房間。

當女孩跑下樓梯與丈夫兒子相擁,這是現實的大團圓? 還是因有電影的幻想力量才出現這想像? 不管是真相還是假象,Sue的夢似乎為女孩帶來心靈的安慰與解放,此乃觀眾由電影而來的得著; 而《內陸帝國》亦在Nikki幻想得到觀眾掌聲作結束,此乃演員由電影而來的肯定。

然而女孩 (Karolina Gruszka飾)、Nikki與Sue (Laura Dern飾)之外,電影還間中切入戲中戲內Billy妻子 (Julia Ormond飾) 的視點,首次登場在她被盤問時揭示自己被螺絲刀所傷,到最後才發現她把螺絲刀刺進Sue身體。她的故事是唯一游離於女觀眾與女演員兩主要視點,某場關鍵戲份就突然從Sue角度抽出來,轉為從妻子去看,再閃過盤問室的片段。那是因為觀眾在那刻轉為關心妻子的處境嗎? 畢竟Sue在該場戲縱然無助,卻是以第三者身份破壞家庭的姿態出現,所以女觀眾此時轉向妻子的視角,也是看電影時的自然反應,所以夢中的轉折亦是有其戲劇的合理性。

從鄰居最初的提醒,以致Devon聽到的「真話」,可確定電影主線為講述婚姻感情。Nikki與Devon戲外的動情、戲內形容的婚外情、到波蘭故事中丈夫懷疑兒子非己所出,種種線索已可理順作品大概。鄰居所說的男孩逃不出邪惡,女孩則在市場迷失,則意在揭露電影文本的另一層面,有關家庭暴力、色情交易、甚至可能毒品成癮的暗示,作為女性各種遭遇的縮影。從何種閱讀方向,《內陸帝國》都是一場深不見底的噩夢,而噩夢的偉大,就印證電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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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探《藍絲絨》外衣下埋藏《野性的心》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異世界 ; 然而在表面的千奇百怪底下,狂野的激情其實存在真摯的愛情,曖昧的意淫背後也有純真的靈魂 。David Lynch 自編自導的《Blue Velvet藍絲絨》(夜合花的翻譯跟電影內容無關) 與《Wild at Heart野性的心》標誌著其如何把成名作《擦紙膠頭》的詭異創意應用在主流娛樂上,擺脫了《The Elephant Man 象人》與《Dune 沙丘》製作中所受到的制肘,並從首作的個人內在掙扎推展到與外在空間對抗的張力,箇中有其社會的觀察,然而創作者始終最關心的是一個人作為個體,面對善良與邪惡力量的抉擇。

善與惡的主題想像

《擦紙膠頭》中有一隻怪嬰、一個女孩,分別在「現實」與「夢境」的空間,像是正邪的兩面; 結局中男主角於陰暗房間刺穿怪嬰表皮,之後在白光中擁抱女孩,亦是好與壞的兩極行為對比。《藍絲絨》與《野性的心》承繼著《擦紙膠頭》以男性為核心,一樣為他帶來兩種形象與方向去選擇人生,周旋在內的,一邊是單純的女孩 (都是由Laura Dern 代言),另一邊是神秘地下黑幫組織,《藍絲絨》與《野性的心》比《擦紙膠頭》更豐富的就是能對應當代現實社會的罪惡,將強逼性愛、毒品交易、持械行劫等實在、具體發生的罪行來表現其惡的概念。

然而兩部作品對角色身處世界的呈現恰好相反,《藍絲絨》的小鎮表面平凡,卻埋藏犯罪的陰暗面; 《野性的心》則面對著瘋狂的人物與環境,依然可以歌頌童話般的純愛。就比較男主角的設定,《藍絲絨》的Jeffrey未見世面,他對性愛的罪惡就從躲於衣櫃裏的一剎開始,邪惡意識在那時候才在其心內萌芽,演變成惡夢的掙扎; 《野性的心》就從第一幕已見Sailor對惡勢力有所準備,亦有其黑暗過去,卻在全片希望逃離這個背景。

善惡兩邊拉扯的描寫,在David Lynch的鏡頭接續上演。《藍絲絨》有一場溶接,將Frank的工廠與Sandy的學校連在一起,以示Jeffrey糾纏在兩個對立的環境。又當Jeffrey初到酒吧聽到Dorothy的歌聲,三個鏡頭分別看Dorothy具誘惑性的舞台表演、Jeffrey聽得著迷的特寫,以及Sandy看著Jeffrey的反應而不安,這當然可看成典型三角戀愛關係的拍法,不過在《藍絲絨》的文本中,更貼切是Jeffrey被Dorothy所象徵的神秘犯罪謎團 (代表著一股不為善意的力量) 所吸引,而遠離了原來的單純。及後這三角在Jeffrey家再現,確認了Jeffrey在這故事中儘管嘗試扮演拯救者,卻原來同時成為了傷害者的身份,因著肉慾的滿足,也因著言語上的欺騙。

《野性的心》有同樣的角力,其情節推進一直穿插於Sailor、Lula的相愛與周圍的瘋狂之間,包括Marietta的歇斯底里、以及黑幫的追殺,並且由惡勢力佔盡上風。代表良善的Johnnie被殺害; 最單純的Lula所為之自豪的美好性愛,卻被Bobby邪惡的暴力所脅迫而無從反抗; Sailor亦是置身善惡的掙扎之中,因此他於酒吧鏡像的模樣是扭曲的,顯示他能被邪惡引誘,從而墮下Bobby設計的圈套。只有最後仙子現身,才證實真愛能戰勝一切。然而這結局如斯虛幻,會否只是一場美夢? 兩人一起後養兒子的家庭生活又是否能延續浪漫? 還是熱情終究退去,童話終究幻滅?

邪惡詭異過份充滿,善良顯得脆弱易破,Jeffrey 只消一夜就能沈浸從性慾與暴力而來的罪惡快感,觀眾其實也一樣,不過Jeffrey在衣櫃窺看,我們置身在銀幕外同步窺看而已。Sailor為憤怒而犯罪,後又為利益再犯罪,可見以愛之名,善良還是可以輕易被妥協,行差踏錯只是一步之遙。Bobby 與Lula同場一幕,已見最善良的靈魂於絕對邪惡面前也被逼屈服。只是David Lynch始終相信善良,留下結局的尾巴,就算是幻覺、夢境,至少在電影/幻境內成全了真善美,不致於讓現實絕望。

善與惡的意象聯想

以電影類型去界定《藍絲絨》,可將其輕易歸入驚慄、懸疑、推理的類別; 而《野性的心》則是影史上一對亡命男女的公路歷險。到底David Lynch怎樣將自身的善惡觀加諸熟悉的片種? 兩片有什麼David Lynch獨特的標記,以使其突破原有框架成為另類? 兩片首先皆保留了David Lynch凌厲的影/音處理手法,如《藍絲絨》有三場描寫了主角進入房間前經過梯級的戲,那梯級深沉的黑色彷彿是主角緊張心理的投射; 還有封閉的衣櫃下僅透著微光,仍可將焦點集中在男主角清澈的眼神,又或是《野性的心》中人物對話高聲尖叫的擴音效果。

《藍絲絨》與《野性的心》都跟首作《擦紙膠頭》有相通的意念,卻不再重複《擦紙膠頭》式抽象,不再停留於只有形式上的表現。畢竟沒有意義的符號,再天馬行空都無法有聯繫,只有困在作者思想內; 唯有劇情長片的情節的連結,有故事文本的基礎,就能賦予對號入座作出解讀的空間。尤其是各種視覺元素細節的運用,可以有系統地啟發觀眾的聯想。

取兩片的開首字幕 (opening credits) 作對照,《藍絲絨》的背景為藍色絲質布條,《野性的心》就出現一團團的熊熊烈火,兩個意象都具鮮艷的顏色,亦作為貫穿全片的道具。藍色的絲絨不止是片名,也是Dorothy Vallens 的表演服裝,亦是她在家中的睡袍,不止是遮掩她的身體,也遮掩著她的秘密。她穿著時散發性感魅力,脫去外衣後卻就變成受害者的原貌。Jeffrey 第一次在那酒吧舞台看到這襲藍絲絨,引領他好奇的想像與慾望,後來經歷了性與暴力的啟蒙,再回去同一個表演場地,藍絲絨仍然是引誘的主要來源,然而代表著Jeffrey視角的鏡頭一搖,就見另一邊拿著藍絲絨布碎的Frank,激情蒙上了恐懼,但亦同時代表Jeffrey貼近了真相。

Jeffrey既揭秘,卻也身陷其中,參與了Dorothy的性愛愉悅,卻同時被逼沾染了那暴力的惡行。他的心理掙扎,就呈現在夢境當中,亦是David Lynch作品中第一次以火作罪惡、慾望的形體象徵。這一道火,燃燒到《野性的心》更旺盛,全片以火焰焚燒與點著火光的景象作為主要剪接,前者通向回憶的一場蓄意謀殺 (代表慾望衍生的罪惡),後者則是主角性愛的過場 (代表慾望衍生的愛情),從而讓愛與恨一路穿梭、交織。《野性的心》所謂 “Wild at heart” 在此有雙重意思,野火既可傷人,亦可愛人,Sailor正正夾於兩者之間。

除了點題的藍衣與紅火,David Lynch還有利用枕邊哄小孩的童話故事作為善惡對抗的符號。《藍絲絨》的Sandy訴說著其美夢願景,背景音樂是教堂聖詩之聲,她相信知更鳥可帶著愛去淨化邪惡,因而全片最後一鏡以鳥兒叼著惡蟲作結,既呼應了片頭害蟲暗地肆虐的景象,又應驗了Sandy的夢。《野性的心》就取經《Wizard of Oz 綠野仙蹤》的好壞女巫鬥法,讓兩者分別現身男女主角面前,引領他們的人生軌跡; 如同魔鏡般監視主角行蹤的魔法球亦一直如夢魅般突然閃現。

善與惡的極端擴張

有了意象暗示,還要加劇渲染,才完成其善惡天平兩極的對立。David Lynch 電影向來有過量性愛與血腥場面的爭議,然而他並不只為達到感官衝撃的意圖,卻是在突顯、放大善惡的矛盾。

《藍絲絨》一開始的畫面明亮,音樂悠揚,生活的展現平常並有序 – 鮮花綻放、小孩排隊過馬路、婦人在家看電視,只是這外部一切可能是假象,隨著水喉洩漏,聲音變得不那麼正常,跟著男人心臟病發,鏡頭轉到草叢中隱藏的害蟲。這段畫面設計與主要故事無關,卻可以定下主題,就是外在的乾淨下有內在骯髒之事未被發掘。這聯想從而連結到主線的兩道命題,一是和平的小鎮內有惡人惡事,二是和善的男主角 Jeffrey 內心有惡念的引誘。《野性的心》與之倒轉的處理,則是甫開始就播放憤怒的金屬樂,然後男主角Sailor 就展現其暴烈的個性,以拳頭置人於死地,女孩 Lula 的尖叫聲與溢滿鮮血的畫面,看/聽起來很可怕,動機卻是出於愛,保護身邊人的衝動。

《藍絲絨》在前段努力經營小鎮風光明媚的環境,就為了鋪墊Jeffrey藏身衣櫃所窺見的震撼。和諧的表面、淫穢的地下有極致的分別,正如Jeffrey輕吻 Sandy 也遭拒絕,就與他應Dorothy要求去出手打她,有強烈的反差。因此片中的情慾張力是帶有罪惡感的,從而讓Sandy的愛顯得更純潔與神聖。

《野性的心》比《藍絲絨》更進一步,變本加厲,血腥的力度、性愛的密度,都比前大幅升級,因而在主流有更為兩極的反應。不過這正是《野性的心》的突出之處,在於建立外部世界的離奇,才可塑造Sailor-Lula亡命鴛鴦處身於此的孤獨,才可成就二人的愛是全片唯一善良的來源。兩人的激烈性愛並從中享受,正就是他們狂熱愛情的形象化表現,去對抗世界所加諸他們的恐懼/陌生。

片中的性與暴力都給誇飾,如Marietta 一身從唇膏而來的血一般紅、Sailor 一手鮮血、對應著Sailor-Lula之間的床戲色彩幻變繽紛 (紅/綠/紫色蓋過畫面),就是愛與恨、正與邪的戰爭。亦是由於Sailor與Lula的愛綻放得如此燦爛,成為整部電影僅有對抗邪惡、離奇的希望,Bobby後段的來襲才這樣驚心動魄,因他對Lula的威脅直接入侵到愛情關係的純潔。作為公路片,車禍的血腥也成為混亂恐怖的代表,受害者的血肉模糊可以作為當下世界形象的簡化外顯。

配樂與選曲亦當然是David Lynch把玩影片氣氛的必然把戲。《藍絲絨》中《In Dreams》及《Love Letters》從原有的浪漫歌詞,經過Frank的演繹後,成為獨特的死亡威脅。至於真正歌頌浪漫愛情的流行曲,有屬於Jeffrey與Sandy的《Whisper of Love》,亦有屬於Sailor與Lula的《Love me tender》,也同樣在片末才出現,將電影從罪惡深淵中拯救出來,表露David Lynch對於結局保有共同的樂觀方向 -《藍絲絨》回到平常小鎮生活的首尾呼應、《野性的心》歷經萬難 (跑過交通擠塞的車禍現場) 來高唱愛歌。

善與惡的人物形象

至於最有David Lynch作品記認的,必是他所設計的人物,多有怪異特色,連《藍絲絨》Jeffrey的爸爸作為平常市民,都因為疾病而在醫院有「奇異」的造型/聲線。而《野性的心》則在離奇角色的數量與程度都屬高峰,以塑造這個不容正常的世界。不管是過場人物 (吧檯上怪叫的路人、瀕死仍要找身外物的悲劇女孩,Jack Nance的客串等),還是一眾有讓人情緒緊張的離奇玩意或面相的奸角們。Bobby 與Frank分別是兩片的邪惡核心,亦是David Lynch 作品最突出的奸角。Bobby幾乎是純惡的存在,但Frank卻別具一份神經質,特別是他對音樂的強烈回應。

絕對邪惡之外,當然有眾多平凡人在善與惡之間來回掙扎。如Marietta縱是七情上面的迪士尼式巫婆,卻不是平面的卡通角色,只得奸邪詭計,也有Johnny的關愛作緩衝; 《藍絲絨》的Dorothy 既有挑逗的一面,也有軟弱的時候,但亦有被虐成癮的怪癖。Jeffrey 夜訪Dorothy家中一段,重點當然是Jeffrey看到了什麼,但從Dorothy角度出發,她由只得自己一人難得的自由,到發現Jeffrey時處身主導地位,又到Frank來訪變回被操控的對象,一場戲已見Dorothy不只是可憐的受害者符號,也不是只供發洩性慾投射的工具。

至於善的代表,自是兩片的共通點,就是Laura Dern。《藍絲絨》是她首次出現於David Lynch的電影世界,在兩人合作的四部作品中,可得見Laura Dern戲路的變化與成長,從《藍絲絨》一開始的天真、青春、初嘗成年世界的詭異,到《野性的心》開始捲入複雜世情,見證怪人怪事,及後《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已是有歷練的成熟演員,到2017年《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相隔近三十年再與《藍絲絨》拍檔Kyle MacLachlan重遇,戲中的Kyle已徹底「惡」化,不再是珍惜Sandy的Jeffrey了; Sandy也早已飽經歲月風霜,不再是當初的小妮子。

她在《藍絲絨》中一直勸阻Jeffrey行動,在Jeffrey犯錯後感到失望難過,卻仍然輕易原諒他,跟《野性的心》一樣近乎無條件追隨Sailor,亦警醒他要提防Bob; 《野性的心》的Lula則是活在《綠野仙蹤》的幻想,卻不幸地有被侵犯的陰影,亦跟著Sailor私奔之路看到各種恐怖,仍能保有純潔內心 – 如在路上與黑人歡笑拍和。因此《野性的心》的女角比《藍絲絨》更立體 (Lula 遠比Sandy開放,卻一點不失其堅貞),亦因有過去悲劇的背景,更突顯她如今保守善良的難得可貴。她於Sailor被拘捕後不再理睬黑人,幾可視為她對世界希望的喪失,然而養育兒子卻成為她無辜純真一面的延續,因此後來由她去遮蓋兒子眼睛,不讓他看車禍的恐怖。

David Lynch的世界觀實在可以總結在《野性的心》這一幕: Lula 在公路旅程中因為聽到收音機報導各種離奇惡劣的新聞而下車,當中略過不少駭人的字詞,然後Sailor轉向音樂頻道,兩人就在車外自由起舞,跟著相擁,鏡頭慢慢升起,讓一對小情人沐浴在橙黃色的陽光中。我們縱活在世界之惡中,還可以聽著、唱著、舞動著美妙的音樂來轟烈愛過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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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媽咪

2015年的大銀幕,最強勢的、最脆弱的,愛得最瘋狂、最徹底的,是一個又一個母親的角色,都有鮮明的個性與輪廓,亦是女演員們拋卻形象包袱的真摯表演。

2015-actress-stillalice

Julianne Moore《Still Alice 永遠的愛麗絲》

聰慧、機靈、博學、受人景仰與歡迎、過著優質中產生活,地位愈崇高,跌下來就愈感痛楚。正因得到過,才感受到失去,偏卻無能為力去逆轉。Alice 無法對抗命運,亦無法掌握命運,心智的倒退讓她連要對抗或掌握什麼都不清楚。沒有了外來的認同,才有體驗深層不見之愛的可能。Alice從事事管制的媽媽,過渡到會聆聽的媽媽,與 Lydia 反而有更深的連結關係,如重新開始,Julianne Moore 同時駕馭稚嫩與熟練的兩種姿態。

UNDATED - Scene from the film MOMMY. ADorval. Handout photo by Shayne Laverdière, courtesy of eOne Films.

Anne Dorval 《Mommy 慈母多惡兒》

從一身潮流服飾的造型上,已知這位媽媽不簡單。她有自己的神經質與大癲大肺,只是遺傳自她的兒子更狂暴躁動,愛恨交纏入血入骨。Diane 與 Steve 每一場對戲都火花四濺,因為深信愛可帶來救贖,所以毫無保留的豁出去。在找到新工作與鄰居好友的那一段,是她相信並展露幸福歡顏的曾經,最後卻只有車上的白日夢才滿足她所想所求。派對過後,夢醒之前,她突然發現這是幻象的感覺,有過希望然後無情的進入絕望,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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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zanne Clément《Mommy 慈母多惡兒》

甫出場就像有陰霾籠罩,卻難以說出口的苦悶。她的口吃與不安,在透過門窗看新搬進的鄰居的一瞬,似有了轉機。唯有她才可馴服 Steve,也唯有 Steve 的家庭可給她安慰,Kyla 與 Steve 的對峙然後和解的一整場戲,實在驚人震撼。為何她並沒有對自己的丈夫與女兒,有同等的付出? 在自己家中那種冷漠孤獨,跟 Steve 家中的歡笑與打成一片,形成強烈對比。縱使由始至終都有神秘的背景,不為人知的過去,但她對 Diane 與 Steve 的愛是無容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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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nthia Nixon《James White 陪著你…走》

被困在疲弱的身軀內,與兒子作情緒的困獸鬥。偶爾是埋怨,偶爾是關懷,Gail White 時刻在掙扎,在拖垮著自己與 James ,直到洗手間一幕,她與他終於可以安定鎮靜下來,她的痛苦猶如停止了,她的感覺在幻想的旅遊中,然後重返年輕,越過了時間,不受肉體皮相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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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湘琪《迴光奏鳴曲》

當言語失效時,身體的語言是原始的溝通。心底慾望與身體機能成反比,希冀著親密接觸,因而看探戈聽舞曲,因而照顧昏迷病人。害怕看到女兒的羞恥感,正是肯定她所需要的證明。最後一場直落的長鏡頭,讓她在持續壓抑與封閉下,找到情緒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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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濤《山河故人》

面對喪父的痛哭不停,在舊情人家拿回當日喜帖的感慨無奈,與兒子從生疏到難捨,道別時分享《珍重》的溫暖,到最後雪下漫舞呼應青春時的 “Go West",從年輕演到老邁,趙濤橫跨二十年的表演,是全片的骨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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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ricia Arquette 《Boyhood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女人的年華老去,在時間流逝中如此顯著。是歲月不饒人的殘酷,造就了一個媽媽跟離家兒子的一番真心話,這樣感人肺腑,成為全片最點題最具標誌性的對話。她經歷過幾次失敗的婚姻,意識到其幸福早已遠去,對於兒女的養育使命已完成,人生還有什麼可以追求? 悵然若失,是長大成熟的必經,這會否是她的最後一站? 從93年大熱的《True Romance》到現在的獨立製作,Patricia Arquette 早已星光不再,樸素的面容是難得的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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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潔《念念》

無疑是李心潔的從影代表作。她是孩子們眼中溫柔的媽媽,跟她們說美人魚的故事,讓他們的思念時刻縈繞在心頭。她期望到大海尋獲自由,卻總受困於家庭瑣碎中。她向著陌生重逢的兒子訴說著自己對他的愛護,吟唱著台北的天空,將希望寄託她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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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芳宜《刺客聶隱娘》

一人分飾兩角,都是隱娘的啟蒙。公主與道姑,華衣與素服,撫琴與拔劍,和氣與殺氣,其意識形態的角力在隱娘的兩難上,都是美學的體現。許芳宜作為舞者,在外形姿態的氣派上具相當說服力,演活了「一個人沒有同類」的孤獨與冷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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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燕玲《踏血尋梅》

在外,百般忍讓而無法宣洩,尊嚴受損都要為女兒討個說法; 在內,得不到女兒了解,只懂得呼喝責罵。王佳梅的媽媽沒有任何真誠溝通的機會,只有凶案發生後才有一刻敞開心扉的機會,情真意切的崩潰,承認永遠的失去了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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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雪鳳《醉.生夢死》

她的狂醉,就是其熱熾的愛。面對兒子出國一場,囉唆只因擔憂,深怕他出外闖會受欺負受傷害。她只有在屋內的戲份,卻在狹小的位置上展現強烈的戲劇能量,唸鄉話七情上面,將兒子們的控訴反叛都壓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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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佳君《雛妓》

《雛妓》最令人難以釋懷的就是容讓丈夫侵犯女兒,任由女兒承受並出走的媽媽。病危臥床之時縱有悔意,卻難以填補家庭創傷,一切經已太遲。她深明家庭中的問題,卻只有啞忍不去反抗,既是受害者,也是幫兇。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的歌詞成為諷刺。這是上一代的無力失敗讓下一代受害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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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ura Dern《Wild 狂野行》

Bobbi 是 Cheryl 決心遠行的核心人物。Laura Dern 原比 Reese Witherspoon 僅年長九年,演其母親卻自然不費力,亦令這部作品的回憶段落更吸引更動人,成為電影的亮點。每次有她登場,才有戲劇性與情感共鳴。

#2015年度女演員之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