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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 – 永恆的善惡交戰

“Life is very, very complicated and so films should be allowed to be too. 人生何其錯綜複雜,電影又何嘗不可?”

David Lynch如是說,但他所說的 “Film” 應不限於電影,同樣適用於電視平台,甚至猶有過之。《Twin Peaks 迷離劫》事隔二十五年原班人馬再現第三季,名為 The Return 回歸,格局之龐大見於演員、場景,亦更顯現於創作者的野心。David Lynch 與 Mark Frost 共同創作這個善惡力量永恆的角力,從一個小鎮開始,向內發掘人們的秘密與心理,向外則拓展到遠久的過去,與未知的未來。

要理解《迷離劫》第三季的結構,大致可分為三大主要河流,以及數十道交匯或平行的支流,簡列如下:
一. 以David Lynch飾演的Gordon Cole 為首的FBI查案路線。David Lynch既為幕後主腦,幕前亦擔任為觀眾提供蛛絲馬跡與解畫的重要人物。
二. 以Kyle MacLachlan分飾三角: 善良分身Dougie Jones、邪惡附身的Mr. C、以及被困紅房的 Dale Cooper 之角力,通向Cooper的終極回歸。因此Kyle MacLachlan列作全劇唯一的主角。
三. Twin Peaks 舊有人物二十五年來的生活變化,包括警局、Hurley家、Horne家、Briggs家與Palmer家,亦交代劇集著名場景的當下,如Double R Diner 餐館代表的友善社區、The Roadhouse酒吧代表的罪惡聚所。

[Spoiler Alert: 以下內容將有部分劇透]

主題人物的回歸

《迷離劫》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女孩Laura Palmer死去,身為FBI探員的Dale Cooper前來調查,舞台就是Twin Peaks 雙峰鎮,內裏有邪惡的力量,Cooper要找出來並將之消滅,但過程中他也要面對自己的陰暗面。Laura Palmer 的至善,BOB 邪靈的至惡,Cooper就周旋其中,二十五年不變,或會持續到永遠,或會有終結的時候?

David Lynch作品的主題都齊集在此,善惡觀念的博奕、夢境真實的相互影響、女孩受性與暴力侵害的悲劇,以及這三大元素的不斷循環。《Eraserhead 擦紙膠頭》的工業惡夢就如《迷離劫》Cooper逃離紅房過程所呈現的狂想。《迷離劫》的Cooper 猶如《Blue Velvet 藍絲絨》Jeffrey成長後的萬能偵探,卻仍暗藏當時偷窺/虐打Dorothy的黑暗,從兩個Cooper一正一邪可見。《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與《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如同《迷離劫》黑白木屋的極惡/至善對照,劇集第三季既有前者的分身意念,尤其每次拍Mr. C 駕駛的黑暗場面,亦有後者的小鎮良民互動,尤其是Truman兩兄弟在電話通訊流露的關懷。

《迷離劫》的女性核心始終是Laura Palmer,或Sheryl Lee的驚聲尖叫,第三季歷經兜轉,經過前面集數中紅房的暗示、木頭老婦 Margaret的預言、再到結局中Philip Jefferies與Mike的引領下,Cooper 代表觀眾再回到宿命現場,看《Fire Walk With Me 與火同行》的神聖犠牲可否重寫。Laura一而再地於不同地方 (時間? 空間?) 發出那聲奪命狂呼,是命運不能撼動的強調,還是終於從漫長噩夢甦醒的最後提醒? 第三季有眾多「一切盡皆是夢」的線索,包括第十四集 Gordon Cole (即 David Lynch戲中角色) 回憶在夢中被告知「我們都活在夢中」、第十六集Audrey Horne在酒吧的奇遇、以及第十七集Cooper大頭特寫在主角們團聚的場景等。那誰是夢者呢? Audrey? Cooper? Laura? Gordon (Lynch)? 我們還會有答案嗎? 《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的夢者何夢幾可直接套用於第三季的結局中。

還有Laura Dern。她從《藍絲絨》、《Wild at Heart 野性的心》、《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一路走到《迷離劫》,David Lynch 作品見證她的成長,從最初無辜清純,慢慢牽扯入萬惡世界,受磨練、受考驗,歷經風霜變得成熟的外在,卻仍留有脆弱的內心,依然恐懼、依然流淚,卻不再躲藏男人背後,走到台前發出最閃最亮的光芒。

《迷離劫》第十七集解決了第三季最大難題後,David Lynch、Kyle MacLachlan、Laura Dern 三人同聚幕前,迎接最後挑戰,並再作別,那一刻的感動超越《迷離劫》本身,不止在戲中角色闊別廿五年又再次分開,這亦同時標示三個導演/演員自《藍絲絨》後一路間斷合作來到接近終點線的一刻。當日的Jeffrey 與 Sandy,她與他的命中註定,到現在修成正果。於是Audrey Horne (Sherilyn Fenn飾) 成為了被遺忘的次要,在David Lynch創作脈絡下或是必然。原來屬於她的《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讓路給了Betty,她與Cooper也註定無疾而終。若《迷離劫》真為她的夢,那這夢跟現實一樣對她相當殘忍。

熟悉伙伴的別離

《迷離劫》第三季標題的回歸,除了有David Lynch他自己幕後創作/幕前演繹上的重返、Kyle MacLachlan與Laura Dern的重聚、Sheryl Lee與Sherilyn Fenn的角色在某種意義下重生,《迷離劫》同時亦向與他David Lynch合作的戰友作最後告別,在連續數集尾段寫下了In memory of的致意,從第二集開始,先獻給飾演BOB的Frank Silva、中段有飾演與Gordon Cole合作無間探員Albert 的Miguel Ferrer (他在劇中一直完好到最後)、結尾的Jack Nance等,整季彌漫著永遠離別的氣氛。不過表達懷念的同時,他們的現身亦被安排為《迷離劫》情節轉折的重心。

首先是David Bowie,他演出的Philip Jefferies角色名字於第三季不斷被提及,然後以當年電影拍攝片段重現於David Lynch主演的Gordon Cole回憶中,戲內戲外都表達了其思念。但這段回憶選用的並非《與火同行》正片收錄的片段,反而重現了《The Missing Pieces 消失的碎片》的刪除片段,兩段的對白其實只相差一句,卻暗地表示了Gordon Cole記憶與事實的偏差。利用刪除片段來表現人記憶的不可靠是其一,但David Lynch在此更埋下《與火同行》所發生的可能有所改變之伏線,結局計劃就非出於突然,而是早有埋伏。

劇集介紹Philip Jefferies的方式亦別具心思,一直不讓其現身,卻反覆強調他的存在,到David Bowie的舊片浮現,留下片尾紀念後,觀眾以為Philip的故事已完結,偏偏就在下集正式讓Philip現身,不過當然不是David Bowie,而是一個鐵皮茶壺,這會否就是David Lynch對 “Tin Machine” (David Bowie著名專輯) 的形象化想像,以對音樂人的偉大創作致敬? Philip在結局吐出了一個8字,橫看就是無限之意,除了表示《迷離劫》的永劫循環,大概也是Bowie創作生命的永恆不息。

呈現Margaret Lanterman (即Catherine E. Coulson) 的離去沒有David Bowie的有趣處理,而是優雅體面地讓她退場。Catherine E. Coulson拍攝《迷離劫》時已身患癌症,深知自己的去期漸近,《迷離劫》乾脆將這設定照搬到Margaret的角色,讓她說盡最後要說的話。那段關於死亡只在中轉站,而不是終結的感悟,多少來自劇本,多少來自她肺腑呢? 她的預言已然應驗,劇中的Hawk感受得到,劇外的我們也能看穿這份情意。月暮之時,一同哀悼她的離逝,一同說一聲 Goodbye, Margaret. 片末致意亦是給予其角色而非演員,大概不希望我們只記得Log Lady 或預言的婦人,而要認得出她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存在。

一路輔助Dougie的Bushnell,起名亦來自David Lynch的摯友與恩師Bushnell Keeler,從此路看,Cooper臨別答謝Bushnell的仁慈與良善,亦可被視作David Lynch私人的答謝。全劇將最後的懷念給予David Lynch最初的幕前搭檔Jack Nance,縱已死去二十年,他所演的Pete Martell卻是開啟《迷離劫》系列,發現Laura Palmer屍體的關鍵人物。於是《迷離劫》的結局重返這一段開場,企圖推翻歷史痕跡,其實也是對希望Jack Nance及一眾好拍檔回來的一種期盼。David Lynch的電影從他的演出(《擦紙膠頭》)開始,到電視劇集 (很可能是全個系列) 結束時回歸他的致意,最合適不過。

過去情感的影子

《迷離劫》歷經廿五年才有新一季,於是處處展現時間的重量,年月逝去,有舊人遠去,有新人加入,但原有尚存的人們如何繼續他們的人生? 其風霜變化又是如何? 作為一部關心人物的劇集,《迷離劫》對小人物充滿關懷,卻不流於廉價的煽情,歌頌純品依舊、浪子回頭,同時慨嘆時不我與,韶光荏苒。

浪子回頭的當然是Bobby Briggs,如同新造之人,從昔日的小混混搖身一變成今日的警察。他在第三季出場的一幕具標誌性,不但因為他對Laura Palmer的感情至今依舊深厚,這亦代表著原系列支持者對於劇集回歸的激烈心情。彷彿是一個提醒大家的時刻: 第三季忙於處理詭異超自然力量之外,還記念這個雙峰警局的人情味,並且有了Bobby Briggs從惡轉善的新標記 – 世界是有修正的希望。

另一動人之處為Bobby 能實現父親的期許,並從他媽媽口中得知其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信念,一等就是廿五年光景。Bobby終於從少時與父親相處的點滴,轉化為對抗邪惡的工具,成為整個系列最大得著與轉變的角色。相比之下,Ben Horne拒絕女人誘惑的小節,縱都是改過自新的表現,卻顯得微不足道。

純品依舊的自是James Hurley,仍然是冷酷型格的代表,卻多了滄桑歷練的感覺,不再是年輕偶像派。與Bobby Briggs相同的是對Laura Palmer的深情掛念,儘管可能還有Donna與Maddy。一曲 “Just you and me” 於Roadhouse舞台再現,勾起多少昔日青蔥回憶? 場面的設計,有兩女聲和唱,可比擬當年Donna與Maddy在其家中的畫面; 台下的Renee,聽著聽著流下眼淚,也是集結從前三個女孩的感觸。

《迷離劫》特意為此曲平反,讓James親口再唱一遍,還特意在從前眾多集數結尾,安排不同樂隊在台上演唱,幾乎就是為了建立這一幕的情緒力量。當James Hurley名字唸出時,當旋律響起時,就凝住了那美好的曾經。這是懷舊威力的極致。Audrey’s Dance亦是同一種情感的掀動,藉著音樂主題喚醒角色,同時喚醒觀看的人對角色的情感。

然而《迷離劫》不止於此,不是單單的重溫舊夢,還借James口中說道年少多好的感慨。當James發現眼前同事Freddie是廿五歲時,就說他記得自己廿五歲的時候,而這正正就是廿五年前《迷離劫》上演之時。藉著歲月在James身上的痕跡,我們就得見這系列對回不去時光的追憶。

《迷離劫》眾多善良的靈魂於男方都有被守護的意象。James有類同超級英雄的Freddie作伴,Bobby 有父親留下的道具提示,Andy Brennan有Fireman提供影像線索以作消滅邪惡來源,Carl Rudd也有看到善惡靈魂體的異能,去協助並勸導他人走回正路。相反舊有理想女性角色的待遇似乎遠比男性為惡劣,Audrey 與Diane在這廿五年間的痛苦難以想像得David Lynch也不想直接在影像呈現。遭受Mr. C 蹂躪的背景固然可怖,劇中表現她倆在這麼多年來被困的環境卻一樣有可怖的意象。前者身穿白衣,鏡子前的她如此衰殘,身處的白室似是暗示病房或其他幽閉空間,就算在幻象中與丈夫的糾纏亦肯定不是樂事; Diane則困於無眼女孩的身軀內,只能仿動物聲般叫喊卻無人理解。

對照她倆過去與Cooper一起的甜蜜浪漫,她們的經歷是時間最殘酷的證明 – 結局所見的Laura現狀亦可如是觀,先去誤導過去可以塗抹的假象,再確立一趟命運不能逆轉的命題。唯一例外是至純至真的女角 Lucy,從不受俗世污染,就成為偉大計劃中的英雄。或許關鍵就在於Lucy有關心她需要的Andy,Audrey與Diane卻被最可信任的對象出賣、利用,如同Laura 被親父侵犯一樣,陰影烙下永難開脫。

命運的當代循環

《迷離劫》除了重訪熟悉之人外,亦有相當數量的新臉孔/新聲音,並有著呼應從前系列作品的意圖,不論是選角方向,還是人物設定,循環著創作人的某種堅持,卻又打破了昔日框架的迷思。新的女角似乎都能擺脫這系列對女性的苛待,有自強的能力。

先講與Laura Palmer能直接比較的Becky Burnetts,她一登場時的姿態就讓人想起Laura,尤其她向上看,陽光灑在她臉上時,那拍攝手法,加上她與男友一同吸毒的鏡頭,可引起對Laura的聯想,亦從而讓觀者有重蹈故人覆轍的擔憂。她的父母Bobby與Shelly已離異,卻幸好仍能成為女兒的扶持,不致淪為Palmer家悲劇的翻版。Lynch/Frost提供故事輪迴的暗示,卻顛覆觀眾預期。

若然Becky對應Laura,那William Hastings就像Leland Palmer,初看無辜,原來已被惡靈入侵。他被盤問的一場戲,可謂第三季其中一段最精彩的演出。Matthew Lillard 將校長的無助、不解、罪疚的情緒混合在其中,讓人相信他並無犯罪的同時,又隱藏一種隨時爆發的瘋狂。這新角色新劇情又遙距呼應著《妖夜慌蹤》所描述的離奇殺妻案,William與電影中的Fred都看起來極其糟糕,是欲逃避而不能的可憐之狀。

講到David Lynch舊作連結的選角,不得不提Diane及Janey-E,分別由《內陸帝國》的Laura Dern 與《失憶大道》的Naomi Watts 擔演,而這兩個女人各自繫於Cooper的不同版本 (Good Coop/Mr. C/Dougie)。Diane所言Janey-E為其姊妹不知孰真孰假,但她們之前在David Lynch作品的身份疑似相近,亦讓兩者如鏡子般作對照,一冷一暖,一剛一柔。Janey-E照顧Dougie妥貼,一如原系列中Diane對Cooper的完全支持。同樣愛著Kyle MacLachlan的皮囊,底下或是Cooper或是Dougie或是 “Richard”,對Janey-E似無分別,對Diane卻是耿耿於懷。當Diane看到自己的分身,是否也懷疑自己是誰人的替身? 而《失憶大道》與《內陸帝國》正是探討表演的身份不同。Tulpa的作用不就跟演出虛構人物的概念類同嗎?

基於David Lynch對音樂的喜好,他也樂於將音樂人轉化為角色,如Roadhouse晚晚不同的表演單位,更甚是在本系列有將其收歸為自己旗下的FBI探員,先有《與火同行》的Chris Isaak與David Bowie,第三季就有Chrysta Bell,成為唯一參與藍玫瑰案件偵查的女探員,但演員發揮所限未見突出。反而在對家幫忙Mr. C的Jennifer Jason Leigh 在有限戲份下盡顯悍女本色,大情大性,奔放率直。她與Eli Roth搭檔,從選角、對話、到下場也有濃厚的 Quentin Tarantino昆頓塔倫天奴電影的影子。

風格的致敬回應

從前《Wild at Heart狂野的心》啟發了《True Romance 浪漫風暴》,今日David Lynch竟然拍出了一場仿塔倫天奴式槍戰,血腥度猶有不及,離奇過癮的氣氛就準確捕捉,兩位殺手聊天多於開槍,然後任務未成就敗在無關痛癢的過路人中,將塔倫天奴的諷刺笑位移植到Lynch作品之上。他對其他電影的指涉並不單是這一集。早前另有一幕仿《Seven 七宗罪》最著名的場景設計 – 廣闊無人的沙漠、一個殺人計劃、一個盒子。《迷離劫》無意複製《七宗罪》的情節,但在探討人心善惡一題上是相通的。而這集跟《七宗罪》截然不同的結果,從緊湊懸疑的氣氛瞬間轉化為喜劇,亦見David Lynch駕馭跨越類型的能力。

《Wizard of Oz 綠野仙踪》的女巫已在《狂野的心》出現過,而這部電影的元素幾乎可見於David Lynch每部長片。在《迷離劫》當中,Dougie遇上電撃躺臥醫院時,眾好友前來探望,其構圖就跟《綠野仙踪》Dorothy結局醒來時的設計一樣,暗示了這次Dougie將會睡醒變回Cooper。而令Dougie以電撃來刺激自己甦醒的,正是David Lynch另一摯愛作品《Sunset Boulevard日落大道》。當初David Lynch在劇中角色取名由來,就來自這部電影,如今他就索性把其搬到劇集情節,以此喚醒我們心中的主角。令他醒來的,不是Diane,不是Audrey,而是David Lynch的Gordon Cole,又再表示其作者無敵的姿態。

David Lynch對Stanley Kubrick的欣賞亦不是新鮮事,那些門房走廊的鏡頭早可與《Shining 閃靈》相認,但將其經典作的一幕場景直接擷取,就在《迷離劫》才得見。當Richard Horne襲擊外婆要拿走家中錢時,鏡頭除了捕捉他的凶神惡相,還拍下外婆臥坐地下的無助,四肢緊綁著、成年人身體、少年人心智的Johnny,以及傳來玩具不停說著同一句 “Hello Johnny, how are you today?”的聲音、與悠揚的背景音樂。就這一場跟《Clockwork Orange 發條橙》一樣以聲音作畫面暴力反差的戲,表現了Horne家的脆弱破碎,及Richard這角色的絕對邪惡 (不顧念親情),暗合最後他親父對待他的行徑,同樣冷血無情。

《迷離劫》嘗試去解釋這種無由暴力的來源,也就牽涉到BOB的誕生,第八集作為系列一大核心謎團的拆解,從劇集追溯謎團之初的角度看,就與《LOST 迷》可作參照。兩者同樣用一集時間交代遠超劇集人物背景的過去時代,《LOST迷》的小島力量、原居民、Jacob等都一一現身,跟《迷離劫》的BOB、便利店、乞丐有異曲同工之妙,兩劇同樣講正邪對決,亦正好印證《迷離劫》影響了《LOST迷》,如今《LOST迷》的情節又可在《迷離劫》找到影子。

然而《迷離劫》第八集的影像音樂結合有比《LOST迷》更宏大的規模,是可媲美《The Tree of Life生命樹》宏觀格局的一段篇章。同樣以閃光製造視覺奇觀,《迷離劫》與《生命樹》卻呈一正一反的世界觀,前者是惡念的衍生、生命的毀滅; 後者則是恩典的賜予、生命的創造; 前者的音樂不安詭異,後者則安詳神聖。David Lynch的奇幻境界於此有了意義,甚至有了時間的標示,為BOB與Laura善惡交戰的神話賦予歷史的源頭。

到《迷離劫》結局,有關Judy的一切,就與《LOST迷》最後一季的Flash-sideway時間線有所相像,基於某重大事件不曾發生,一切就會隨之改變的假設。當然《迷離劫》跟《LOST迷》的觀念有所不同,《LOST迷》堅定地指出會發生的必會發生,《迷離劫》則暗示有改變之可能,但不一定如人所願。兩者最終可能共通,但單就《迷離劫》最後的迷糊混亂,閱讀方向的開放,則難以比較。

節奏調控的藝術

《迷離劫》第三季最強烈的風格,亦是最大的爭議,就是其推進故事的速度,讓情節陷於無法前進的困局,卻是編導有意為之。是David Lynch年紀漸老,將其對世界的反應放進創作中嗎? 即使是《路直路彎》被稱為影史上最緩慢的公路片,都比這十八個小時完成得快速有效率。《迷離劫》確實花耗極多時間在路上行駛,連結局都如此處理,以極端的慢速表達這廿五年的路漫漫,試驗著觀眾的耐性。

除了故事本身,人物的設計亦遵行這種緩慢美學。角色說對白與回應方式儘管不一,卻總是遲緩、停頓。鏡頭停留在演員良久不走,有助演出投入,並易於記認,畢竟本劇登場人物超過二百,分支豐富,需要相當強烈鮮明的特色才可維持追看興趣與記憶。其中「慢三拍反應」之最的角色當數Dougie Jones。他的設定為未覺醒的Dale Cooper,即全劇靈魂男主角,他的回歸理應是全季最主要骨幹,所以Dougie要一直存在,Cooper要一直隱藏,系列的新舊劇迷以12集的時間長度等待,就為了第16集當Cooper真正回來的那一瞬間,於是都可共享這份長久預期換來的滿足。

Cooper後來魂歸時就跟紅色房間的Mike說,他現在的精神是百分百的Cooper,就代表之前的Dougie是他尚未完全甦醒的處境。於是Dougie只跟隨對方說話尾句去回應、眼神的呆滯、要被人推才移動的種種行為,正是模擬人剛在長夢後醒來的狀態,有如你我早上起床後尚未適應真實世界,恍如仍在夢中,行走梳洗都處於迷糊,只不過Dougie回神到Cooper的過程特別長,因他的靈魂被困了二十五年。Dougie仍記得對咖啡與櫻桃批的喜愛,當然是討好影集忠實支持者之舉,但亦可能因為這兩款食物就是早晨的第一餐,對剛睡醒的人自然最有反應。

由此可見在Dougie重返成Cooper的過程中,「慢」、「長」在這段情節中是必不可缺,同理亦應用於其他歷經廿五年空白急需填補的角色。有需要付出時間去注意Jacoby節目內容嗎? 有需要看他清潔鏟子嗎? 又有需要再重複其節目嗎? 然後逐步發現,這一切是為了鋪排Nadine的成長,Jacoby影響了她的人生方向,從而為 Ed 跟Norma的情緣撒下最後的種子。Nadine一路拿著鏟子從家中走到Ed的加油站,路途很長,但這只是在讓我們嘗試感受他們關係僵化了大半生的其中一小段而已,而這所有看似無謂的生活刻劃,就僅僅為了Ed 與Norma在一起的那瞬間興奮,一如我們大部分時間對著Dougie的忍耐,只為Copper伴隨主題樂背景演奏的一聲高喊 “I AM the FBI” 。無限拖長場面是David Lynch失去了說故事的魔法節奏嗎? 不,他只是在釣更長的線,為了更大的魚。心理延時愈久,期待愈高,就有更美好的果實。誰又想到冗長對談的賭場兩兄弟,會是最後成就Cooper回到Twin Peaks之重要成員?

每一段場面的設計,不論跟最終結局有關無關都好,都是統一的慢條斯理,不單是前段提及,情感高潮建立的要素、主要角色連結的橋樑鋪搭,亦是危機張力的彰顯,冷不提防就有驚喜。每每以為會有事發生的場景,就如日常的過去,待觀眾已習慣並放下心防,就有新奇元素突現,因此無從估計哪一場會有重大揭示。像Sarah Palmer一直獨居又有精神失常的表現,看看電視也沒有大風波,誰料酒吧被調戲一幕,竟突然露出恐怖本相,就是前期緩緩鋪墊、後期忽然爆出吃驚情節的優秀示範。

又像Audrey Horne前十一集未曾出現,突然就如閒話家常般在家與丈夫吵架,對話內容卻沒有周邊角色連結,又一直離開不了家門,就引起揣測怎樣回事。如是者吵了數集,愈來愈奇怪,卻一直沒有解釋,突然在第十六集離開了家,現身於酒吧,似乎是推翻之前各種怪論的推測; 然後一曲演奏後,竟掀起了可稱全劇其中最撼動頭腦與心靈的轉折。

沒有結局的疑團

然而這些伏線還會有接合的機會嗎? 我們可有同樣信心去應對結局懸而未決的一切嗎? 我們寧可相信作者已有答案卻不欲揭開底牌,還是作者純粹尋求直覺創作,而這些無解疑團純為頭腦/感官衝撃? 不論何種方向,都是《迷離劫》的一種任性與挑釁性,愈熟悉作品的會愈得到更多激盪,卻也同樣得到更多沮喪。

人生正是如此,愈認真對待會衍生更多問題,至少Lynch/Frost嘗試解答了一些,卻又新增了一些。然後人生總不永遠給予你所想,像Audrey這樣天真的女孩,曾經自信抱持如斯信念,就落得被命運/作者磨折的下場。觀眾當然也像現在的Audrey,活在構建的世界,想尋找事件的原因與始末,最後故事告終,只發現到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鏡像,別無其他。不就很像看完《迷離劫》的感受嗎? 什麼Billy/Tina/Charlie再沒要緊,找回自己才是真象。《迷離劫》到最後無關乎謎團解釋,只在乎所有人尋回真我,Audrey, Diane, Cooper, Laura 也是如此。

看電視作品是為著認識自己,這亦是David Lynch在《內陸帝國》所探討的觀影經驗本身,延伸到《迷離劫》就是看電視的生態。正如第三季開場那個如電視的設置,只要有人看著,那力量就會存在,並吞噬觀看之人,「電視」將Cooper送到Dougie身體,這平台的劇集空間不就是讓演員套入另一個夢/戲的情境嗎? Audrey 作為觀眾最喜愛的角色,困於劇集內代替觀眾質問創作者劇情的推進,作者反過來威脅要完結這故事,不也是合理的閱讀嗎?

《迷離劫》結局的終極主線由消滅BOB轉移到Judy,若BOB代表著男人的性與暴力欲,他的消失似代表其不再是創作人最擔憂的敵人,並相信這種力量有被消除的可能,在於至純至善 (Lucy),亦在於年輕一代 (Freddie)。那Judy又代表什麼呢? 從劇情上Cooper回到過去,後來不知身處何年何地的困惑; 到劇集自身所流露的慨嘆,於時光流逝,於告別亡友,於節奏掌控,都關乎時間。若《迷離劫》本就在探討女人所面對世界的傷害,從前是男人的支配,現在就是歲月的摧殘。Audrey, Diane, Sarah, Laura … 統統躲不過。

如果Judy就是「時間」的力量,那也正是David Bowie的分身Tin Machine所表示的無限符號,Judy能將生命給予BOB同等邪惡的靈魂,正與邪在歷史的時間洪流本就會循環不休。這套推測跟《LOST迷》那道小島光源的解釋也為共通,時間可導正一切,亦可破壞所有,一如《迷離劫》那個撲朔迷離的最終局。「時間」為一代人帶回來了《迷離劫》第三季,我們要多等二十五年的時間嗎? 還是永遠都不會等到《迷離劫》一個完整的結束? 「時間」這次會再給我們答案嗎?

Well now, everyone is going to talk about Judy. In fact everyone is gonna talk about Judy at all, there is no way to keep her out of it.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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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邏輯三部曲之《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

上半身頭昏腦脹,下半身慾望高漲,正是《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帶來的感官體驗,是腦震盪,也是性幻想。置身《妖夜慌蹤》其中,有如從現實生活闖進幻想情境,從一個角色走到另一個,Fred 成為了Pete,Renee 成為了Alice,Dick Laurent 成為了 Mr. Eddy; 從一種類型片走到另一種,先是懸疑驚慄,演變成恐怖鬼魅,後來是黑幫飛車動作片,再到色情錄影帶,還混雜黑色電影的元素。前面故事的陰影逐漸侵入現在的情節,直至兩者合而為一,難分彼此,完成其夢一般的結構,前因後果都是一個宿命的循環,走不出過去,看不見未來,這就是David Lynch的夢境邏輯。

男人的暴力與性幻想

《妖夜慌蹤》可被視作一場屬於男人的性幻想。Fred因為妻子不貞而無法發洩的性慾,通過投射到Pete的身份以作排解。因此Pete的設定是年輕、英俊、性愛活躍。Pete作為維修技工,受到黑幫嫂子色誘,本就很像色情片情節,而色情片正就是男性通過看虛構畫面而在腦內自我填補想像的活動,因此Pete與Alice的故事就等同Fred的性幻想,從而Alice接拍色情片、Mr. Eddy操控色情片工業的情節安排並非偶然,而是電影的暗示。

Alice與Pete的一見鍾情、狂熱的性愛,滿足了Fred與Reene之間長久相處而來的冷淡 (從其對話與性愛的刻劃可見對照); Alice背叛Mr. Eddy與Pete鬼混,則是Fred對Reene外遇背叛的反轉,從受害者回復勝利者的位置。Alice與Pete的邂逅以慢動作處理,配合 “Magic moment” 的歌詞,是舊情人失去感情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也是新戀人燃燒熱情的一剎。

當Fred想進入Reene身體時,畫面節奏同樣放慢,背景全黑,伴隨經過調節混音的 “Songs to the Siren”,與放大了的男性呻吟聲; 後來Alice 與Pete在無人荒野做愛時,又是放慢的節奏,白光打在兩個赤祼的身體身上,同一首歌響起卻能清晰聽見,Pete不斷叫喚著 “I Want You” 的情話取代了無力的呻吟,遙距呼應著兩段愛情的分別。然而,就在將近性高潮的一瞬間,Alice 離開了Pete,那來自性慾的失落感回來,就使Pete回到Fred的身體。

影像衍生幻想,幻想衍生情慾,情慾衍生暴力。片中三場殺人畫面都與錄像有關,Fred殺妻的片段是家庭錄影帶的偷拍,Andy 與Mr. Eddy 被殺的場景都有播放著色情影片的元素。Robert Blake 所飾演的神秘男人以攝錄機步步進逼,Fred就驚慌脫逃,活像他手中拿的正是致命武器。Fred殺妻緣於其外遇焦慮,及後Pete殺死Andy雖是意外,卻源於佔有Alice的意欲,殺死情敵Mr. Eddy 亦為同理。David Lynch以影像/幻想作色情/暴力的連結,表現男性潛藏心底的本能慾望。電影的男性視角,既是屬於Fred,也是Pete,更是手持攝錄機的惡魔 (電影作者),以及看著電影的我們。

精神分裂或惡靈附體

《妖夜慌蹤》也可以是男人逃避悲劇的心理防護機制。Fred聽到Dick Laurent 已死的消息,跟他在影帶中看到Renee被殺的橋段設計一樣,都是Fred在主觀上感受不到自己有參與行動。不過到達片末,Fred見證了Dick Laurent的死亡,亦親自將這信息送達給自己,正式肯定自己身在Dick Laurent的謀殺之中,那樣延伸去聯想,影帶的出現是否也是Fred與自己溝通的方式? Fred說過自己有獨特提醒自我記憶的一套,是否就是這樣滯後時間,並以第三者姿態作自我通知?

從電影中可見是神秘男人一槍打死 Dick Laurent,照此推斷他亦是殺害Renee的真兇。然而他又是誰呢? 表面上他是 Dick Laurent的左右手,他卻何故要殺死Dick Laurent呢? 從劇情直線發展方向看,神秘男人可被看作惡靈,從而可同時身處不同空間,又能將Pete身體轉化到監獄代替Fred。循內在心理分析方向看,神秘男人可就是Fred嫉妒惡意的化身,亦即自己的陰暗一面,所以才有被邀請/召喚的可能,就在那晚Fred懷疑Renee出軌所萌生。

在Fred夢中的鬼魅主觀鏡頭,是屬於Fred的; 之後轉成跟隨Fred腳步的鏡頭視角,代表著惡靈的觀看。然後Fred凝望前面一團漆黑,到進入其中,畫面就揭示有兩個Fred的影像,正好展示了惡靈正是Fred的另一面 / 鏡像。惡靈身在Fred的住所,大概可解釋為Fred心靈所在之處,就能閱讀到為何Fred不承認亦不記得殺妻,因這是惡靈代為完成。

到底是邪魔附體還是自我分裂? 當然視乎觀者取向,不過電影的可能性是開放的。David Bowie 一曲“I’m deranged” 放於開場自可為男主角的精神狀態暗示,然而警察的存在並作為劇情過渡的工具,卻似在提醒全片發生於客觀現實,所以才有探員角色可以清醒點出 Mr. Eddy就是Dick Laurent,他們亦一直跟蹤Pete,至命案發生亦能將Pete事故扣連殺妻案,於是電影從警方角度順序看,是足夠成立,就不是在人物腦海內發生; 只是從Pete/Fred視角,就會有前後時序矛盾,怎也找不到先後,形成如夢似幻的循環劫數。

時間循環的夢境結構

《妖夜慌蹤》第一幕與最後一幕都是漆黑夜晚的高速公路,然而這條向前的直線,原來是回歸起點。於是Dick Laurent 在電影開端與結尾都是死亡,過程中卻是活生生的。電影中段將Pete換到Fred身份的畫面,亦重現了這幕高速公路,以及開首所見的火光,從而加強重覆/循環的意味。

電影所發生的情景與對話經常不經意地重覆出現,像是今日的夢境中重現昨日的記憶,又或是昨日的夢境預示今日的現實。Fred 夢見Renee在叫喊他的名字,但他卻覺得夢中的Renee並不是她,然後驚醒後看到Renee樣子變成怪物,這當然是Fred對Renee變心所恐懼的外露手法; 不過Renee死前一晚也就是如此呼喚Fred,那是夢境的閃回? 還是惡夢的重複? 抑或是現實的應驗?

Pete 所聽到Alice與Andy相識經過,一字一句則完全由Renee跟Fred所說的照搬過去,進一步證實Pete是Fred想像中的產物? Pete 進一步說出了Fred心想而不敢言明的懷疑,他認定Alice去拍色情片,後來又覺得Alice被黑幫包養是出於自願並樂在其中,正表明Fred對Renee的不信任及厭惡,電影通過Pete的言語,清楚解釋了Fred的行兇動機。

神秘男人與Pete的通話開場跟在派對中與Fred所說一樣,都是曾經在其家中見面,這種Fred-Pete遭遇的重疊又讓Fred 的現實闖入Pete的幻想世界,於是迎來了如恐怖片的影像處理: Pete的父母上一秒還在Pete面前,到Pete掛起電話再抬頭看,兩人就不見了 – 正是幻想中的人物在消失,逐步接近Fred覺醒的階段。

Pete第一次有身份的懷疑,就是Alice要陪伴Mr. Eddy 而不能與Pete一起之時,像被背叛的現實記憶滲入夢境,破壞了完美的幻想。電影的畫面跟隨Pete的心境搖晃不定,特寫昆蟲與光管,伴隨電流聲響,像其世界要崩塌下來。及後Pete懷疑Alice利用自己,又與現實的背叛有了共鳴,Pete的世界就傾倒得更厲害,畫面從立體變得平面化,直到他看見相片有兩個Alice的幻象才稍定下來,作為暫時的心理安撫,猶如Pete知道Renee的存在,而Alice必定不能是Renee,才可保住Pete世界的真實性。然而這種邏輯機制更能證明Pete的一切就是夢境投射。

一脈相承的風格主題

《妖夜慌蹤》有齊David Lynch 電影的共通元素,早在《Eraserhead 擦紙膠頭》傳承至今的是凌厲的影像與聲音混合,以營造不尋常之效,詭異的聲軌,於本片是以低迥電流作主要聲音來源; 離奇的影像,時而扭曲變形、時而朦朧粗糙 (如雪花)、時而閃爍頻繁,但最關鍵的視覺經營就是車頭燈,照亮了漆黑的道路,照亮了赤祼的肉體,是黑夜中唯一的亮光; 以及眼/唇的感官特寫,更添電影的神秘性感。溶接手法於《妖夜慌蹤》不常見,只在最關鍵一幕介紹Pete與其家人登場,並將不對位的畫面並置,造成Pete仿似靈魂出竅的效果,跟《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交代Mr. C被槍擊後的處理類同。

《妖夜慌蹤》當然與《迷離劫》有分不開的連結,從場景上同一款紅色布簾的設置,讓Fred家中儼如《迷離劫》的噩夢現場。鬼魅追蹤鏡頭、夢境無法逃離等都是從《迷離劫》移植到《妖夜慌蹤》之中。還有惡靈的形體代表、他/牠/它所居住的小木屋,兩者皆如出一轍。David Lynch 亦曾直認《妖夜慌蹤》就是從《迷離劫》世界所衍生 (後來更指所有作品都共享同一世界),其分身的主題自是《迷離劫》的延伸 (Cooper/Mr. C、Laura/Maddy對照Fred/Pete、Renee/Alice)。在《迷離劫》第三季的校長殺害情婦情節,正就是《妖夜慌蹤》主線,校長與Fred 同樣認定死者非自己所殺,亦同樣瀕臨情緒崩潰。

Fred的遭遇在《迷離劫》重演,Pete的經歷又何嘗不是《Blue Velvet 藍絲絨》的再現? 本有鄰家女孩作伴,卻偏被危險的女人所吸引,捲入黑幫危機,只是最後Pete 跟Jeffrey的選擇不一。就連選角上,本來試鏡要演《藍絲絨》Frank一角的Robert Loggia 也得到跟Frank相近角色 Mr. Eddy。他比Frank 少一種死亡威脅氣息,卻也有怪異的執著,如欺凌平民的劇情竟是由於對方不遵守交通規則,盡現David Lynch鏡頭下人物的怪誕特色。

David Lynch的製作看來也有一樣有分身的命題,若Mr. Eddy (Robert Loggia)是Frank (Dennis Hooper)的替代,那Patricia Arquette 也該是Laura Dern 的替代。Patricia Arquette在1993年擔正的《True Romance 浪漫風暴》不就是《Wild at Heart 野性的心》翻版嗎? 這次她演出《野性的心》原作者Barry Gifford親自編劇作品,名副其實在戲內戲外也有正牌/分身的兩面。有趣的是兩位演Lynch情感/靈感來源的Patricia Arquette與Laura Dern後來都在同一年憑母親角色獲奧斯卡提名呢。

《妖夜慌蹤》也是David Lynch與《擦紙膠頭》男主角Jack Nance的最後合作。從David Lynch首作以來近乎每部戲都看到他的影子,不論主副角色都是奇詭有趣的Jack Nance,於1996年逝世,就是《妖夜慌蹤》面世前一年。Jack Nance在《擦紙膠頭》的Henry一角開啟了David Lynch的男性焦慮探討,到《妖夜慌蹤》為高峰; 之後David Lynch再沒有如斯深入男性意識骨子裏的性與暴力,卻將鏡頭轉向老人視點(《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及女性夢魘 (《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與《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進一步提升其創作視野與版圖。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揭開 David Lynch 電影噩夢之源 – 《Eraserhead 擦紙膠頭》
窺探《藍絲絨》外衣下埋藏《野性的心》
《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迷離劫: 與火同行》- 從電視衍生的分身與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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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 David Lynch 電影噩夢之源 – 《Eraserhead 擦紙膠頭》

這是一顆新生命的誕生,也是一種新電影風格的誕生 – 如同畸形怪物的不止是嬰孩的形狀,也是《Eraserhead 擦紙膠頭》的影像與聲音、序列與組合。David Lynch 大衛連治於這部首作同時擔任導演、劇本、聲效、剪輯及美術設計,雖然在之後都有著獨特的作者標記,但這種全方位的高度參與及主導,就只有2006年的《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及2017年第三季《Twins Peaks 迷離劫》可與之相比,同樣《擦紙膠頭》的開放文本、自由穿梭虛實之境,要等到在《內陸帝國》才真正徹底地再現。於《擦紙膠頭》到《內陸帝國》箇中的三十年,David Lynch都在荷里活的工業體制下發展其表現手法,都有其既定劇情的框架,然後滲入其作者元素。而一切獨特靈感的源頭都可於《擦紙膠頭》找到其雛形,怪雞、詭異、煩擾、又出奇不意。

聲音

要探討David Lynch的電影世界,先要從聲/音開始,因其對環境聲效或選曲的重視,以至他親身創作並配搭。David Lynch在同一場景中對於聲音的呈現從不是單一,而是多變又夾雜,《擦紙膠頭》一開場就有一種低迥卻不安的噪音,然後男主角Henry 回到家中聽音樂又伴隨著怪奇的變奏。輕鬆音樂與低吟噪音的並存,就確定了電影的詭異基調,亦見人物對於環境的不適應、不融合。

於是一連串尋常生活的情節,都被不尋常的聲響放大了恐懼。Henry 探訪女友家庭的路途上,有不知名的狗吠聲與玻璃碎裂聲,到進入家中的動物叫聲,連牆上鐘聲都有特別的設計,加強了Henry身在其中的陌生感。Henry 為孩子探熱,發現其生病,背景聲就突然提高,配合Henry與嬰兒的特寫鏡頭,將Henry的擔憂外化成恐怖片的驚嚇效果; Henry與鄰居調情一段亦為同樣處理,以恐怖來包裝其內心慾望。

從人物發出的聲響與節奏,同樣有背景混音的作用,包括晚餐父母的遲緩對應、夢中女孩的笑聲與高歌、妻子的哭喊、鄰居的挑逗聲線。當中最重要的聲音來源必是小怪物的持續呼叫,模擬真實嬰孩之音調,是持續、重複、單一的聲道,纏繞著父母的睡夢 (媽媽受不了要出走),阻礙著房事的進行 (鄰居擁抱時Henry時忽爾分神)。還有Henry 前後兩次開門要離開房間,小怪物就哭鬧; 後來 Henry 留在家中沒出外,小怪物竟然開始怪笑。與真實生活作比對,嬰孩正有這種聲音表現,卻在大銀幕中強化誇大,有如鬼魅異物般的存在。

影像

《擦紙膠頭》的光與影,一如其聲,亦是在強調與誇張主角的感官體驗。黑白影像下的燈光反差,並擅用大特寫去突顯角色的五官反應。Henry的恐懼正反映在其豎起的頭髮、睜大的眼睛、皺著的眉頭,而唱歌女孩則有良善的眼光,以及他所欠缺的笑容,兩者的共通則同擁有單純稚氣的面相,與周圍環境聲音的可怕,有極致的對比。

傳統恐怖片的拍攝手段在本片亦有創新的移植。Henry女友倚窗前,隨著燈光走位,消失又出現,就是在畫面框架內自由出入來嚇人的伎倆。其後Henry的夢境中一觸碰到女孩就見強烈白光,反復兩三遍後,女孩不見了,然後對剪鏡頭,連Henry本身都不見,亦是出自同一種驚嚇原理。

故事既已含混不清,畫面亦常見一片漆黑、或籠罩著白霧,加劇了迷糊的神秘感。戲內不與常態接軌的道具使用,自然會引起戲外的豐富聯想。像條狀物進入圓洞的動作,於電影初段出現,後來又在Henry的夢境或回憶中再現,結合當時故事講及Henry與女子交合的狀態,就得出精子進入子宮的性交意象。亦有溶接手法將兩段影像接合,誘導觀眾去作相關幻想,見於第一幕Henry 人頭與星球的連結,Henry張開大口與精子游走共置一場,猶如精子在其口中所出。有些場景則直接以幻想設定取代實物,如就照字面般演出來的「沐浴愛河」,全然沈浸進那呈奶狀的空間。

一切沒有言明,只靠相似畫面設計的暗示,正如暖氣爐的電線,可聯想成一群精子,就是影像剪接帶來的想像; 女孩發漲的臉龐、餐桌上切「怪雞」所流的血,又與最後嬰兒吐出的泡沫與黏物相合。出現在暖氣爐附近或畫面背景的碎微粒,亦能連繫到後來夢中工業製造的擦膠碎屑; Henry床頭的植物,在夢境舞台中放大; 還有Henry房間中看到女友的「斷頭」照片,接上了女友在窗前等候的鏡頭。種種把戲可見 David Lynch 善用自創道具 (或音源) 發揮想像力,亦懂得利用既有電影語言去營造氣氛與操控官能上的衝擊。

主題

從電影主要情節看,《擦紙膠頭》是關於將為人父、將要承擔家庭責任的恐懼,因此主角的神經無限放大,害怕外遇誘惑、害怕嬰兒哭喊、也害怕晚餐切雞這象徵一家之主的儀式。Henry將親生兒想像成怪獸,更希望將之殺死,把這份情緒推到極限。以這命題解讀故事由生命開始 (精卵結合),到死亡結束 (死嬰),已算完整。

然而這並不能解釋夢境中的所有現象,包括 “In Heaven” 歌唱場面、人頭飛落、片名的擦紙膠頭故事、以及片首片末所見神秘男人 (Man on the Planet) 的由來。四十年來 David Lynch 從不肯定官方說法,亦不認可坊間理論,就任由大眾各自解讀成不同意義。

當然噩夢理所當然不需有所解釋,將之方便地歸於不需深究的範疇亦無不可,由此觀點可延伸到整部作品,畢竟就是將觀眾帶入迷離境界的主觀經驗,可以單純地感受聲畫的威力,不損《擦紙膠頭》作為影音實驗形式的一次突破的地位。

延伸

David Lynch 的世界觀並不停在《擦紙膠頭》,這只是其成形的起點,日後作品實也一脈相承,有同一套影像與音樂的剪接邏輯,甚至有相同的場景佈置。唱歌女孩其貌不揚,卻有純真之心,一如《The Elephant Man 象人》的角色; 性愛的母題亦一直貫穿他近乎所有創作,但最顯著的共通元素當數劇集《Twin Peaks 迷離劫》。《擦紙膠頭》男主角Jack Nance固然是David Lynch愛將,但他當時的妻子Catherine E. Coulson 其實也是《擦紙膠頭》的骨幹,為其助導及道具擺設等,《迷離劫》中手拿木頭預言的角色就是由她演,並由她與David Lynch在創作《擦紙膠頭》時所構思。

Henry 所住的公寓大堂、唱歌女孩的舞台地下都有著與《迷離劫》神秘空間相似的圖樣,兩個空間同樣有著一棵植物; 而2017年劇集的第三季似乎在透露更多的線索: 第八集的核爆孕育邪惡,恰巧在Henry的房間也有一張核爆的照片; 其便利店內的不明人物,也與《擦紙膠頭》目睹人頭的乞丐、神秘的 Man on the planet 似有所呼應。

更為關鍵的情節重疊,是Henry的結局,可能正是《迷離劫》Dale Cooper現在的遭遇。Henry在夢中被怪物從內爆開,人頭被趕到工廠,正好等於Dale Cooper 被Bob附身,真正的他就跑到保險公司職員 Dougie的化身。Jack Nance與Kyle MacLachlan的演出亦有相當的可比性,Henry與 Dougie 同樣呆滯困惑,同樣帶著赤子之心,於離奇古怪的世界中生存。隨著《迷離劫》逐步解開 (或建立) 謎團,《擦紙膠頭》的解讀面向或可更豐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