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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走一趟直線的生命旅程

《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是David Lynch 自言的「實驗」電影,在他的作品之中,從未如此陽光萬里、星空滿天,縱有風雨閃電,也是一瞬即過。一如片名與主人翁之名,故事朝著直線 (Straight) 一路走呀走,沿途遇見盡是好人好事,沒有曲折離奇的拐彎。然而這卻是David Lynch 創作方向的轉彎,以此證明給公眾與影評,他要拍正路公式,一樣出色,但不代表他需犠牲自身風格。《路直路彎》就仍然具備鮮明的作者印記。

David Lynch的電影創作路途,似乎總是一部較主流易入口,一部則較自我較瘋狂,《Blue Velvet藍絲絨》與《Wild at Heart野性的心》、《Twin Peaks迷離劫》劇集與電影版本巧成一對,《路直路彎》則是《Lost Highway妖夜慌蹤》徹底邪惡的夢魘後來一場相反的良善美夢。不過美夢背後,《路直路彎》其實仍有陰暗的過去有待探索。隨著旅途往前進,Alvin Straight逐漸揭開過去的過錯與創傷,戰爭殺人、兄弟反目等剖白,都通往他喝酒的習慣; Straight 說過Rose 失去兒子撫養權的故事,是因著一場火災,然而當年意外何故? 電影就不再挖掘進去了。

《路直路彎》以老人家為主角,一開始以身體檢查來表明其健康,於是其視覺與聽覺都不復昔日靈敏,David Lynch一向的尖銳視聽衝撃從而有了調整,為Alvin Straight人物設定而放慢鏡頭運動、減弱周邊聲響。《妖夜慌蹤》漆黑中疾走公路,在《路直路彎》化為白天下緩緩前進,畫面中略過行車標記線的速度,仿似是David Lynch對過去作品的戲謔。

David Lynch 亦不斷提供熟悉的影像與聲音線索,然後揭開謎底為虛驚一場,像畫外音的撞車聲,帶領Straight 如《野性的心》主角般目撃車禍,不過這次只有鹿屍,而非血淋淋的人命。《藍絲絨》草地上的澆花水管也於《路直路彎》登場,不過沒有揭示惡蟲,世界就如表面看來般和諧。焚燒中的小屋散發煙霧,難道是《妖夜慌蹤》的惡靈住所? 但這次時間沒有倒轉,原只是消防員的火警演習。靠著招牌作品的特色場景記憶,突顯《路直路彎》在David Lynch一系列作品中的顛覆位置。

溶接的表現不再是空間的重疊,而是時間的過渡,回歸傳統,從天陰到天晴,從星夜到日出。Angelo Badalamenti為《路直路彎》開場所奏的鋼琴樂聲延續《迷離劫》的傷愁,卻沒有不同樂器所營造的變奏與神秘氣氛,定調了本趟旅程的可預見性。主題樂則以口琴與提琴間奏,同時輕柔地掃著結他,譜出簡單而純樸的氣息。開場與終幕的呼應,亦是神秘的小屋,期待著內裏的人發生何事,然而這種懸疑並非危機鋪墊,而是角色之間的關係呈現 (開場為鄰舍,終幕為兄弟),流露關懷而非仇恨。音樂與剪接的本色依舊,效果則全然不同,可見David Lynch的用心,將其創作稜角磨平,去除感官刺激的娛樂,成就《路直路彎》的善良真摯。

同時因著節奏的輕盈,David Lynch所擅長經營的人物形象與表情,得以有更長時間去發揮。不知是選角眼光的精準,還是調校演員的功力,抑或鏡頭角度的魔法,David Lynch電影中角色的眼神,往往藏有豐富情感,只需一個定鏡就可訴說故事與背後的奧秘。像《藍絲絨》Kyle MacLachlan 於衣櫃內窺看的眼睛,帶有對異性的好奇以及未知的驚恐; 像《野性的心》《迷離劫》中Laura Dern, Sheryl Lee 溫柔可憐的神情; 像《Fire Walk With Me 與火同行》中Chester (Chris Isaak) 看著 Teresa Banks 相片的疑惑、Carl Rudd 瞪著第六號電柱的淚眼等,加強其電影的異色、神秘、代入感,而這些眼神在大銀幕下更見閃爍。

來到《路直路彎》,當然是Richard Farnsworth 的獨腳戲,他對過去的回憶、他對家庭的感悟,無不從其眼神表露無遺。在風暴夜裡,鏡頭特寫著他聽到兄弟中風之消息,是以其眼神表達反應; 酒吧內娓娓道來戰爭禍害,無需閃回片段,只需拍著兩個人對話,只需兩個人各自的特寫鏡頭,一樣是眼神的直視,勝過一切花巧形式。他跟收留自己的鎮民 (James Cada) 談天、與牧師 (John Lordan) 說話、特別是最後跟兄弟 (Harry Dean Stanton)見面,電影都強調彼此的眼神交流,每個平凡卻友好的臉龐特寫,再與大自然遠景對照,可謂《路直路彎》的標誌。

當然David Lynch擅用眼睛講故事,也擅用外在道具或身體特徵來構建角色形象。要認識人物,就先看他外表,先聽其腔調,如那老闆珍愛的鉗子、如那女子咒罵撞鹿的倒霉、如孿生兄弟的獨特行徑與罵戰,跟他從前作品無兩樣,都是鮮明易認,只缺底蘊秘密的一面。然而《路直路彎》不由David Lynch親自執筆編劇,就見對話互動的內容,儘管仍保有一部分David Lynch特色 (如撞鹿的自白、買鉗買腸的無聊重覆說話),卻遠比其前作直白而清晰,是首次在David Lynch作品中,可從角色間聊天得著情感啟發,而非從畫面或音效中得到衝撃。

看著《路直路彎》,也有喚起影史經典的記憶。Sissy Spacek的天真無邪就像《Badlands 窮山惡水》Holly的再現,只是她不再適合長途旅程了,她的眼神卻依然清晰明亮。與Terrence Malick長期合作的Jack Fisk 首次參與David Lynch作品的美術設計 (《Eraserhead 擦紙膠頭》中演Man on the Planet的正是他),亦讓《路直路彎》與《Badlands 窮山惡水》《Days of Heaven 天堂之日》共享那大自然晝夜分明的壯麗奇觀。Harry Dean Stanton 與David Lynch 當然合作無間,但他於《路直路彎》所演著被動等待親人來訪的兄弟,剛好又跟其《Paris, Texas 德州,巴黎》主演主動追尋的角色相反。兩部電影的主題又是如斯脗合,同樣關於一個男人,如何在路途重拾昔日,面對前塵,學習放下。

若然只得《路直路彎》,David Lynch的電影只是平凡日常; 但有了《路直路彎》,卻能讓其世界觀變得完整。David Lynch作品向來都有善良人物的代表,只是惡靈色彩、情色誘惑太搶眼/搶耳,掩蓋了本相。《路直路彎》證實了表象的視聽元素以外,David Lynch的內涵從來在歌頌至真與至善。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揭開 David Lynch 電影噩夢之源 – 《Eraserhead 擦紙膠頭》
窺探《藍絲絨》外衣下埋藏《野性的心》
《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迷離劫: 與火同行》- 從電視衍生的分身與革新

揭開 David Lynch 電影噩夢之源 – 《Eraserhead 擦紙膠頭》

這是一顆新生命的誕生,也是一種新電影風格的誕生 – 如同畸形怪物的不止是嬰孩的形狀,也是《Eraserhead 擦紙膠頭》的影像與聲音、序列與組合。David Lynch 大衛連治於這部首作同時擔任導演、劇本、聲效、剪輯及美術設計,雖然在之後都有著獨特的作者標記,但這種全方位的高度參與及主導,就只有2006年的《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及2017年第三季《Twins Peaks 迷離劫》可與之相比,同樣《擦紙膠頭》的開放文本、自由穿梭虛實之境,要等到在《內陸帝國》才真正徹底地再現。於《擦紙膠頭》到《內陸帝國》箇中的三十年,David Lynch都在荷里活的工業體制下發展其表現手法,都有其既定劇情的框架,然後滲入其作者元素。而一切獨特靈感的源頭都可於《擦紙膠頭》找到其雛形,怪雞、詭異、煩擾、又出奇不意。

聲音

要探討David Lynch的電影世界,先要從聲/音開始,因其對環境聲效或選曲的重視,以至他親身創作並配搭。David Lynch在同一場景中對於聲音的呈現從不是單一,而是多變又夾雜,《擦紙膠頭》一開場就有一種低迥卻不安的噪音,然後男主角Henry 回到家中聽音樂又伴隨著怪奇的變奏。輕鬆音樂與低吟噪音的並存,就確定了電影的詭異基調,亦見人物對於環境的不適應、不融合。

於是一連串尋常生活的情節,都被不尋常的聲響放大了恐懼。Henry 探訪女友家庭的路途上,有不知名的狗吠聲與玻璃碎裂聲,到進入家中的動物叫聲,連牆上鐘聲都有特別的設計,加強了Henry身在其中的陌生感。Henry 為孩子探熱,發現其生病,背景聲就突然提高,配合Henry與嬰兒的特寫鏡頭,將Henry的擔憂外化成恐怖片的驚嚇效果; Henry與鄰居調情一段亦為同樣處理,以恐怖來包裝其內心慾望。

從人物發出的聲響與節奏,同樣有背景混音的作用,包括晚餐父母的遲緩對應、夢中女孩的笑聲與高歌、妻子的哭喊、鄰居的挑逗聲線。當中最重要的聲音來源必是小怪物的持續呼叫,模擬真實嬰孩之音調,是持續、重複、單一的聲道,纏繞著父母的睡夢 (媽媽受不了要出走),阻礙著房事的進行 (鄰居擁抱時Henry時忽爾分神)。還有Henry 前後兩次開門要離開房間,小怪物就哭鬧; 後來 Henry 留在家中沒出外,小怪物竟然開始怪笑。與真實生活作比對,嬰孩正有這種聲音表現,卻在大銀幕中強化誇大,有如鬼魅異物般的存在。

影像

《擦紙膠頭》的光與影,一如其聲,亦是在強調與誇張主角的感官體驗。黑白影像下的燈光反差,並擅用大特寫去突顯角色的五官反應。Henry的恐懼正反映在其豎起的頭髮、睜大的眼睛、皺著的眉頭,而唱歌女孩則有良善的眼光,以及他所欠缺的笑容,兩者的共通則同擁有單純稚氣的面相,與周圍環境聲音的可怕,有極致的對比。

傳統恐怖片的拍攝手段在本片亦有創新的移植。Henry女友倚窗前,隨著燈光走位,消失又出現,就是在畫面框架內自由出入來嚇人的伎倆。其後Henry的夢境中一觸碰到女孩就見強烈白光,反復兩三遍後,女孩不見了,然後對剪鏡頭,連Henry本身都不見,亦是出自同一種驚嚇原理。

故事既已含混不清,畫面亦常見一片漆黑、或籠罩著白霧,加劇了迷糊的神秘感。戲內不與常態接軌的道具使用,自然會引起戲外的豐富聯想。像條狀物進入圓洞的動作,於電影初段出現,後來又在Henry的夢境或回憶中再現,結合當時故事講及Henry與女子交合的狀態,就得出精子進入子宮的性交意象。亦有溶接手法將兩段影像接合,誘導觀眾去作相關幻想,見於第一幕Henry 人頭與星球的連結,Henry張開大口與精子游走共置一場,猶如精子在其口中所出。有些場景則直接以幻想設定取代實物,如就照字面般演出來的「沐浴愛河」,全然沈浸進那呈奶狀的空間。

一切沒有言明,只靠相似畫面設計的暗示,正如暖氣爐的電線,可聯想成一群精子,就是影像剪接帶來的想像; 女孩發漲的臉龐、餐桌上切「怪雞」所流的血,又與最後嬰兒吐出的泡沫與黏物相合。出現在暖氣爐附近或畫面背景的碎微粒,亦能連繫到後來夢中工業製造的擦膠碎屑; Henry床頭的植物,在夢境舞台中放大; 還有Henry房間中看到女友的「斷頭」照片,接上了女友在窗前等候的鏡頭。種種把戲可見 David Lynch 善用自創道具 (或音源) 發揮想像力,亦懂得利用既有電影語言去營造氣氛與操控官能上的衝擊。

主題

從電影主要情節看,《擦紙膠頭》是關於將為人父、將要承擔家庭責任的恐懼,因此主角的神經無限放大,害怕外遇誘惑、害怕嬰兒哭喊、也害怕晚餐切雞這象徵一家之主的儀式。Henry將親生兒想像成怪獸,更希望將之殺死,把這份情緒推到極限。以這命題解讀故事由生命開始 (精卵結合),到死亡結束 (死嬰),已算完整。

然而這並不能解釋夢境中的所有現象,包括 “In Heaven” 歌唱場面、人頭飛落、片名的擦紙膠頭故事、以及片首片末所見神秘男人 (Man on the Planet) 的由來。四十年來 David Lynch 從不肯定官方說法,亦不認可坊間理論,就任由大眾各自解讀成不同意義。

當然噩夢理所當然不需有所解釋,將之方便地歸於不需深究的範疇亦無不可,由此觀點可延伸到整部作品,畢竟就是將觀眾帶入迷離境界的主觀經驗,可以單純地感受聲畫的威力,不損《擦紙膠頭》作為影音實驗形式的一次突破的地位。

延伸

David Lynch 的世界觀並不停在《擦紙膠頭》,這只是其成形的起點,日後作品實也一脈相承,有同一套影像與音樂的剪接邏輯,甚至有相同的場景佈置。唱歌女孩其貌不揚,卻有純真之心,一如《The Elephant Man 象人》的角色; 性愛的母題亦一直貫穿他近乎所有創作,但最顯著的共通元素當數劇集《Twin Peaks 迷離劫》。《擦紙膠頭》男主角Jack Nance固然是David Lynch愛將,但他當時的妻子Catherine E. Coulson 其實也是《擦紙膠頭》的骨幹,為其助導及道具擺設等,《迷離劫》中手拿木頭預言的角色就是由她演,並由她與David Lynch在創作《擦紙膠頭》時所構思。

Henry 所住的公寓大堂、唱歌女孩的舞台地下都有著與《迷離劫》神秘空間相似的圖樣,兩個空間同樣有著一棵植物; 而2017年劇集的第三季似乎在透露更多的線索: 第八集的核爆孕育邪惡,恰巧在Henry的房間也有一張核爆的照片; 其便利店內的不明人物,也與《擦紙膠頭》目睹人頭的乞丐、神秘的 Man on the planet 似有所呼應。

更為關鍵的情節重疊,是Henry的結局,可能正是《迷離劫》Dale Cooper現在的遭遇。Henry在夢中被怪物從內爆開,人頭被趕到工廠,正好等於Dale Cooper 被Bob附身,真正的他就跑到保險公司職員 Dougie的化身。Jack Nance與Kyle MacLachlan的演出亦有相當的可比性,Henry與 Dougie 同樣呆滯困惑,同樣帶著赤子之心,於離奇古怪的世界中生存。隨著《迷離劫》逐步解開 (或建立) 謎團,《擦紙膠頭》的解讀面向或可更豐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