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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 – 永恆的善惡交戰

“Life is very, very complicated and so films should be allowed to be too. 人生何其錯綜複雜,電影又何嘗不可?”

David Lynch如是說,但他所說的 “Film” 應不限於電影,同樣適用於電視平台,甚至猶有過之。《Twin Peaks 迷離劫》事隔二十五年原班人馬再現第三季,名為 The Return 回歸,格局之龐大見於演員、場景,亦更顯現於創作者的野心。David Lynch 與 Mark Frost 共同創作這個善惡力量永恆的角力,從一個小鎮開始,向內發掘人們的秘密與心理,向外則拓展到遠久的過去,與未知的未來。

要理解《迷離劫》第三季的結構,大致可分為三大主要河流,以及數十道交匯或平行的支流,簡列如下:
一. 以David Lynch飾演的Gordon Cole 為首的FBI查案路線。David Lynch既為幕後主腦,幕前亦擔任為觀眾提供蛛絲馬跡與解畫的重要人物。
二. 以Kyle MacLachlan分飾三角: 善良分身Dougie Jones、邪惡附身的Mr. C、以及被困紅房的 Dale Cooper 之角力,通向Cooper的終極回歸。因此Kyle MacLachlan列作全劇唯一的主角。
三. Twin Peaks 舊有人物二十五年來的生活變化,包括警局、Hurley家、Horne家、Briggs家與Palmer家,亦交代劇集著名場景的當下,如Double R Diner 餐館代表的友善社區、The Roadhouse酒吧代表的罪惡聚所。

[Spoiler Alert: 以下內容將有部分劇透]

主題人物的回歸

《迷離劫》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女孩Laura Palmer死去,身為FBI探員的Dale Cooper前來調查,舞台就是Twin Peaks 雙峰鎮,內裏有邪惡的力量,Cooper要找出來並將之消滅,但過程中他也要面對自己的陰暗面。Laura Palmer 的至善,BOB 邪靈的至惡,Cooper就周旋其中,二十五年不變,或會持續到永遠,或會有終結的時候?

David Lynch作品的主題都齊集在此,善惡觀念的博奕、夢境真實的相互影響、女孩受性與暴力侵害的悲劇,以及這三大元素的不斷循環。《Eraserhead 擦紙膠頭》的工業惡夢就如《迷離劫》Cooper逃離紅房過程所呈現的狂想。《迷離劫》的Cooper 猶如《Blue Velvet 藍絲絨》Jeffrey成長後的萬能偵探,卻仍暗藏當時偷窺/虐打Dorothy的黑暗,從兩個Cooper一正一邪可見。《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與《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如同《迷離劫》黑白木屋的極惡/至善對照,劇集第三季既有前者的分身意念,尤其每次拍Mr. C 駕駛的黑暗場面,亦有後者的小鎮良民互動,尤其是Truman兩兄弟在電話通訊流露的關懷。

《迷離劫》的女性核心始終是Laura Palmer,或Sheryl Lee的驚聲尖叫,第三季歷經兜轉,經過前面集數中紅房的暗示、木頭老婦 Margaret的預言、再到結局中Philip Jefferies與Mike的引領下,Cooper 代表觀眾再回到宿命現場,看《Fire Walk With Me 與火同行》的神聖犠牲可否重寫。Laura一而再地於不同地方 (時間? 空間?) 發出那聲奪命狂呼,是命運不能撼動的強調,還是終於從漫長噩夢甦醒的最後提醒? 第三季有眾多「一切盡皆是夢」的線索,包括第十四集 Gordon Cole (即 David Lynch戲中角色) 回憶在夢中被告知「我們都活在夢中」、第十六集Audrey Horne在酒吧的奇遇、以及第十七集Cooper大頭特寫在主角們團聚的場景等。那誰是夢者呢? Audrey? Cooper? Laura? Gordon (Lynch)? 我們還會有答案嗎? 《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的夢者何夢幾可直接套用於第三季的結局中。

還有Laura Dern。她從《藍絲絨》、《Wild at Heart 野性的心》、《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一路走到《迷離劫》,David Lynch 作品見證她的成長,從最初無辜清純,慢慢牽扯入萬惡世界,受磨練、受考驗,歷經風霜變得成熟的外在,卻仍留有脆弱的內心,依然恐懼、依然流淚,卻不再躲藏男人背後,走到台前發出最閃最亮的光芒。

《迷離劫》第十七集解決了第三季最大難題後,David Lynch、Kyle MacLachlan、Laura Dern 三人同聚幕前,迎接最後挑戰,並再作別,那一刻的感動超越《迷離劫》本身,不止在戲中角色闊別廿五年又再次分開,這亦同時標示三個導演/演員自《藍絲絨》後一路間斷合作來到接近終點線的一刻。當日的Jeffrey 與 Sandy,她與他的命中註定,到現在修成正果。於是Audrey Horne (Sherilyn Fenn飾) 成為了被遺忘的次要,在David Lynch創作脈絡下或是必然。原來屬於她的《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讓路給了Betty,她與Cooper也註定無疾而終。若《迷離劫》真為她的夢,那這夢跟現實一樣對她相當殘忍。

熟悉伙伴的別離

《迷離劫》第三季標題的回歸,除了有David Lynch他自己幕後創作/幕前演繹上的重返、Kyle MacLachlan與Laura Dern的重聚、Sheryl Lee與Sherilyn Fenn的角色在某種意義下重生,《迷離劫》同時亦向與他David Lynch合作的戰友作最後告別,在連續數集尾段寫下了In memory of的致意,從第二集開始,先獻給飾演BOB的Frank Silva、中段有飾演與Gordon Cole合作無間探員Albert 的Miguel Ferrer (他在劇中一直完好到最後)、結尾的Jack Nance等,整季彌漫著永遠離別的氣氛。不過表達懷念的同時,他們的現身亦被安排為《迷離劫》情節轉折的重心。

首先是David Bowie,他演出的Philip Jefferies角色名字於第三季不斷被提及,然後以當年電影拍攝片段重現於David Lynch主演的Gordon Cole回憶中,戲內戲外都表達了其思念。但這段回憶選用的並非《與火同行》正片收錄的片段,反而重現了《The Missing Pieces 消失的碎片》的刪除片段,兩段的對白其實只相差一句,卻暗地表示了Gordon Cole記憶與事實的偏差。利用刪除片段來表現人記憶的不可靠是其一,但David Lynch在此更埋下《與火同行》所發生的可能有所改變之伏線,結局計劃就非出於突然,而是早有埋伏。

劇集介紹Philip Jefferies的方式亦別具心思,一直不讓其現身,卻反覆強調他的存在,到David Bowie的舊片浮現,留下片尾紀念後,觀眾以為Philip的故事已完結,偏偏就在下集正式讓Philip現身,不過當然不是David Bowie,而是一個鐵皮茶壺,這會否就是David Lynch對 “Tin Machine” (David Bowie著名專輯) 的形象化想像,以對音樂人的偉大創作致敬? Philip在結局吐出了一個8字,橫看就是無限之意,除了表示《迷離劫》的永劫循環,大概也是Bowie創作生命的永恆不息。

呈現Margaret Lanterman (即Catherine E. Coulson) 的離去沒有David Bowie的有趣處理,而是優雅體面地讓她退場。Catherine E. Coulson拍攝《迷離劫》時已身患癌症,深知自己的去期漸近,《迷離劫》乾脆將這設定照搬到Margaret的角色,讓她說盡最後要說的話。那段關於死亡只在中轉站,而不是終結的感悟,多少來自劇本,多少來自她肺腑呢? 她的預言已然應驗,劇中的Hawk感受得到,劇外的我們也能看穿這份情意。月暮之時,一同哀悼她的離逝,一同說一聲 Goodbye, Margaret. 片末致意亦是給予其角色而非演員,大概不希望我們只記得Log Lady 或預言的婦人,而要認得出她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存在。

一路輔助Dougie的Bushnell,起名亦來自David Lynch的摯友與恩師Bushnell Keeler,從此路看,Cooper臨別答謝Bushnell的仁慈與良善,亦可被視作David Lynch私人的答謝。全劇將最後的懷念給予David Lynch最初的幕前搭檔Jack Nance,縱已死去二十年,他所演的Pete Martell卻是開啟《迷離劫》系列,發現Laura Palmer屍體的關鍵人物。於是《迷離劫》的結局重返這一段開場,企圖推翻歷史痕跡,其實也是對希望Jack Nance及一眾好拍檔回來的一種期盼。David Lynch的電影從他的演出(《擦紙膠頭》)開始,到電視劇集 (很可能是全個系列) 結束時回歸他的致意,最合適不過。

過去情感的影子

《迷離劫》歷經廿五年才有新一季,於是處處展現時間的重量,年月逝去,有舊人遠去,有新人加入,但原有尚存的人們如何繼續他們的人生? 其風霜變化又是如何? 作為一部關心人物的劇集,《迷離劫》對小人物充滿關懷,卻不流於廉價的煽情,歌頌純品依舊、浪子回頭,同時慨嘆時不我與,韶光荏苒。

浪子回頭的當然是Bobby Briggs,如同新造之人,從昔日的小混混搖身一變成今日的警察。他在第三季出場的一幕具標誌性,不但因為他對Laura Palmer的感情至今依舊深厚,這亦代表著原系列支持者對於劇集回歸的激烈心情。彷彿是一個提醒大家的時刻: 第三季忙於處理詭異超自然力量之外,還記念這個雙峰警局的人情味,並且有了Bobby Briggs從惡轉善的新標記 – 世界是有修正的希望。

另一動人之處為Bobby 能實現父親的期許,並從他媽媽口中得知其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信念,一等就是廿五年光景。Bobby終於從少時與父親相處的點滴,轉化為對抗邪惡的工具,成為整個系列最大得著與轉變的角色。相比之下,Ben Horne拒絕女人誘惑的小節,縱都是改過自新的表現,卻顯得微不足道。

純品依舊的自是James Hurley,仍然是冷酷型格的代表,卻多了滄桑歷練的感覺,不再是年輕偶像派。與Bobby Briggs相同的是對Laura Palmer的深情掛念,儘管可能還有Donna與Maddy。一曲 “Just you and me” 於Roadhouse舞台再現,勾起多少昔日青蔥回憶? 場面的設計,有兩女聲和唱,可比擬當年Donna與Maddy在其家中的畫面; 台下的Renee,聽著聽著流下眼淚,也是集結從前三個女孩的感觸。

《迷離劫》特意為此曲平反,讓James親口再唱一遍,還特意在從前眾多集數結尾,安排不同樂隊在台上演唱,幾乎就是為了建立這一幕的情緒力量。當James Hurley名字唸出時,當旋律響起時,就凝住了那美好的曾經。這是懷舊威力的極致。Audrey’s Dance亦是同一種情感的掀動,藉著音樂主題喚醒角色,同時喚醒觀看的人對角色的情感。

然而《迷離劫》不止於此,不是單單的重溫舊夢,還借James口中說道年少多好的感慨。當James發現眼前同事Freddie是廿五歲時,就說他記得自己廿五歲的時候,而這正正就是廿五年前《迷離劫》上演之時。藉著歲月在James身上的痕跡,我們就得見這系列對回不去時光的追憶。

《迷離劫》眾多善良的靈魂於男方都有被守護的意象。James有類同超級英雄的Freddie作伴,Bobby 有父親留下的道具提示,Andy Brennan有Fireman提供影像線索以作消滅邪惡來源,Carl Rudd也有看到善惡靈魂體的異能,去協助並勸導他人走回正路。相反舊有理想女性角色的待遇似乎遠比男性為惡劣,Audrey 與Diane在這廿五年間的痛苦難以想像得David Lynch也不想直接在影像呈現。遭受Mr. C 蹂躪的背景固然可怖,劇中表現她倆在這麼多年來被困的環境卻一樣有可怖的意象。前者身穿白衣,鏡子前的她如此衰殘,身處的白室似是暗示病房或其他幽閉空間,就算在幻象中與丈夫的糾纏亦肯定不是樂事; Diane則困於無眼女孩的身軀內,只能仿動物聲般叫喊卻無人理解。

對照她倆過去與Cooper一起的甜蜜浪漫,她們的經歷是時間最殘酷的證明 – 結局所見的Laura現狀亦可如是觀,先去誤導過去可以塗抹的假象,再確立一趟命運不能逆轉的命題。唯一例外是至純至真的女角 Lucy,從不受俗世污染,就成為偉大計劃中的英雄。或許關鍵就在於Lucy有關心她需要的Andy,Audrey與Diane卻被最可信任的對象出賣、利用,如同Laura 被親父侵犯一樣,陰影烙下永難開脫。

命運的當代循環

《迷離劫》除了重訪熟悉之人外,亦有相當數量的新臉孔/新聲音,並有著呼應從前系列作品的意圖,不論是選角方向,還是人物設定,循環著創作人的某種堅持,卻又打破了昔日框架的迷思。新的女角似乎都能擺脫這系列對女性的苛待,有自強的能力。

先講與Laura Palmer能直接比較的Becky Burnetts,她一登場時的姿態就讓人想起Laura,尤其她向上看,陽光灑在她臉上時,那拍攝手法,加上她與男友一同吸毒的鏡頭,可引起對Laura的聯想,亦從而讓觀者有重蹈故人覆轍的擔憂。她的父母Bobby與Shelly已離異,卻幸好仍能成為女兒的扶持,不致淪為Palmer家悲劇的翻版。Lynch/Frost提供故事輪迴的暗示,卻顛覆觀眾預期。

若然Becky對應Laura,那William Hastings就像Leland Palmer,初看無辜,原來已被惡靈入侵。他被盤問的一場戲,可謂第三季其中一段最精彩的演出。Matthew Lillard 將校長的無助、不解、罪疚的情緒混合在其中,讓人相信他並無犯罪的同時,又隱藏一種隨時爆發的瘋狂。這新角色新劇情又遙距呼應著《妖夜慌蹤》所描述的離奇殺妻案,William與電影中的Fred都看起來極其糟糕,是欲逃避而不能的可憐之狀。

講到David Lynch舊作連結的選角,不得不提Diane及Janey-E,分別由《內陸帝國》的Laura Dern 與《失憶大道》的Naomi Watts 擔演,而這兩個女人各自繫於Cooper的不同版本 (Good Coop/Mr. C/Dougie)。Diane所言Janey-E為其姊妹不知孰真孰假,但她們之前在David Lynch作品的身份疑似相近,亦讓兩者如鏡子般作對照,一冷一暖,一剛一柔。Janey-E照顧Dougie妥貼,一如原系列中Diane對Cooper的完全支持。同樣愛著Kyle MacLachlan的皮囊,底下或是Cooper或是Dougie或是 “Richard”,對Janey-E似無分別,對Diane卻是耿耿於懷。當Diane看到自己的分身,是否也懷疑自己是誰人的替身? 而《失憶大道》與《內陸帝國》正是探討表演的身份不同。Tulpa的作用不就跟演出虛構人物的概念類同嗎?

基於David Lynch對音樂的喜好,他也樂於將音樂人轉化為角色,如Roadhouse晚晚不同的表演單位,更甚是在本系列有將其收歸為自己旗下的FBI探員,先有《與火同行》的Chris Isaak與David Bowie,第三季就有Chrysta Bell,成為唯一參與藍玫瑰案件偵查的女探員,但演員發揮所限未見突出。反而在對家幫忙Mr. C的Jennifer Jason Leigh 在有限戲份下盡顯悍女本色,大情大性,奔放率直。她與Eli Roth搭檔,從選角、對話、到下場也有濃厚的 Quentin Tarantino昆頓塔倫天奴電影的影子。

風格的致敬回應

從前《Wild at Heart狂野的心》啟發了《True Romance 浪漫風暴》,今日David Lynch竟然拍出了一場仿塔倫天奴式槍戰,血腥度猶有不及,離奇過癮的氣氛就準確捕捉,兩位殺手聊天多於開槍,然後任務未成就敗在無關痛癢的過路人中,將塔倫天奴的諷刺笑位移植到Lynch作品之上。他對其他電影的指涉並不單是這一集。早前另有一幕仿《Seven 七宗罪》最著名的場景設計 – 廣闊無人的沙漠、一個殺人計劃、一個盒子。《迷離劫》無意複製《七宗罪》的情節,但在探討人心善惡一題上是相通的。而這集跟《七宗罪》截然不同的結果,從緊湊懸疑的氣氛瞬間轉化為喜劇,亦見David Lynch駕馭跨越類型的能力。

《Wizard of Oz 綠野仙踪》的女巫已在《狂野的心》出現過,而這部電影的元素幾乎可見於David Lynch每部長片。在《迷離劫》當中,Dougie遇上電撃躺臥醫院時,眾好友前來探望,其構圖就跟《綠野仙踪》Dorothy結局醒來時的設計一樣,暗示了這次Dougie將會睡醒變回Cooper。而令Dougie以電撃來刺激自己甦醒的,正是David Lynch另一摯愛作品《Sunset Boulevard日落大道》。當初David Lynch在劇中角色取名由來,就來自這部電影,如今他就索性把其搬到劇集情節,以此喚醒我們心中的主角。令他醒來的,不是Diane,不是Audrey,而是David Lynch的Gordon Cole,又再表示其作者無敵的姿態。

David Lynch對Stanley Kubrick的欣賞亦不是新鮮事,那些門房走廊的鏡頭早可與《Shining 閃靈》相認,但將其經典作的一幕場景直接擷取,就在《迷離劫》才得見。當Richard Horne襲擊外婆要拿走家中錢時,鏡頭除了捕捉他的凶神惡相,還拍下外婆臥坐地下的無助,四肢緊綁著、成年人身體、少年人心智的Johnny,以及傳來玩具不停說著同一句 “Hello Johnny, how are you today?”的聲音、與悠揚的背景音樂。就這一場跟《Clockwork Orange 發條橙》一樣以聲音作畫面暴力反差的戲,表現了Horne家的脆弱破碎,及Richard這角色的絕對邪惡 (不顧念親情),暗合最後他親父對待他的行徑,同樣冷血無情。

《迷離劫》嘗試去解釋這種無由暴力的來源,也就牽涉到BOB的誕生,第八集作為系列一大核心謎團的拆解,從劇集追溯謎團之初的角度看,就與《LOST 迷》可作參照。兩者同樣用一集時間交代遠超劇集人物背景的過去時代,《LOST迷》的小島力量、原居民、Jacob等都一一現身,跟《迷離劫》的BOB、便利店、乞丐有異曲同工之妙,兩劇同樣講正邪對決,亦正好印證《迷離劫》影響了《LOST迷》,如今《LOST迷》的情節又可在《迷離劫》找到影子。

然而《迷離劫》第八集的影像音樂結合有比《LOST迷》更宏大的規模,是可媲美《The Tree of Life生命樹》宏觀格局的一段篇章。同樣以閃光製造視覺奇觀,《迷離劫》與《生命樹》卻呈一正一反的世界觀,前者是惡念的衍生、生命的毀滅; 後者則是恩典的賜予、生命的創造; 前者的音樂不安詭異,後者則安詳神聖。David Lynch的奇幻境界於此有了意義,甚至有了時間的標示,為BOB與Laura善惡交戰的神話賦予歷史的源頭。

到《迷離劫》結局,有關Judy的一切,就與《LOST迷》最後一季的Flash-sideway時間線有所相像,基於某重大事件不曾發生,一切就會隨之改變的假設。當然《迷離劫》跟《LOST迷》的觀念有所不同,《LOST迷》堅定地指出會發生的必會發生,《迷離劫》則暗示有改變之可能,但不一定如人所願。兩者最終可能共通,但單就《迷離劫》最後的迷糊混亂,閱讀方向的開放,則難以比較。

節奏調控的藝術

《迷離劫》第三季最強烈的風格,亦是最大的爭議,就是其推進故事的速度,讓情節陷於無法前進的困局,卻是編導有意為之。是David Lynch年紀漸老,將其對世界的反應放進創作中嗎? 即使是《路直路彎》被稱為影史上最緩慢的公路片,都比這十八個小時完成得快速有效率。《迷離劫》確實花耗極多時間在路上行駛,連結局都如此處理,以極端的慢速表達這廿五年的路漫漫,試驗著觀眾的耐性。

除了故事本身,人物的設計亦遵行這種緩慢美學。角色說對白與回應方式儘管不一,卻總是遲緩、停頓。鏡頭停留在演員良久不走,有助演出投入,並易於記認,畢竟本劇登場人物超過二百,分支豐富,需要相當強烈鮮明的特色才可維持追看興趣與記憶。其中「慢三拍反應」之最的角色當數Dougie Jones。他的設定為未覺醒的Dale Cooper,即全劇靈魂男主角,他的回歸理應是全季最主要骨幹,所以Dougie要一直存在,Cooper要一直隱藏,系列的新舊劇迷以12集的時間長度等待,就為了第16集當Cooper真正回來的那一瞬間,於是都可共享這份長久預期換來的滿足。

Cooper後來魂歸時就跟紅色房間的Mike說,他現在的精神是百分百的Cooper,就代表之前的Dougie是他尚未完全甦醒的處境。於是Dougie只跟隨對方說話尾句去回應、眼神的呆滯、要被人推才移動的種種行為,正是模擬人剛在長夢後醒來的狀態,有如你我早上起床後尚未適應真實世界,恍如仍在夢中,行走梳洗都處於迷糊,只不過Dougie回神到Cooper的過程特別長,因他的靈魂被困了二十五年。Dougie仍記得對咖啡與櫻桃批的喜愛,當然是討好影集忠實支持者之舉,但亦可能因為這兩款食物就是早晨的第一餐,對剛睡醒的人自然最有反應。

由此可見在Dougie重返成Cooper的過程中,「慢」、「長」在這段情節中是必不可缺,同理亦應用於其他歷經廿五年空白急需填補的角色。有需要付出時間去注意Jacoby節目內容嗎? 有需要看他清潔鏟子嗎? 又有需要再重複其節目嗎? 然後逐步發現,這一切是為了鋪排Nadine的成長,Jacoby影響了她的人生方向,從而為 Ed 跟Norma的情緣撒下最後的種子。Nadine一路拿著鏟子從家中走到Ed的加油站,路途很長,但這只是在讓我們嘗試感受他們關係僵化了大半生的其中一小段而已,而這所有看似無謂的生活刻劃,就僅僅為了Ed 與Norma在一起的那瞬間興奮,一如我們大部分時間對著Dougie的忍耐,只為Copper伴隨主題樂背景演奏的一聲高喊 “I AM the FBI” 。無限拖長場面是David Lynch失去了說故事的魔法節奏嗎? 不,他只是在釣更長的線,為了更大的魚。心理延時愈久,期待愈高,就有更美好的果實。誰又想到冗長對談的賭場兩兄弟,會是最後成就Cooper回到Twin Peaks之重要成員?

每一段場面的設計,不論跟最終結局有關無關都好,都是統一的慢條斯理,不單是前段提及,情感高潮建立的要素、主要角色連結的橋樑鋪搭,亦是危機張力的彰顯,冷不提防就有驚喜。每每以為會有事發生的場景,就如日常的過去,待觀眾已習慣並放下心防,就有新奇元素突現,因此無從估計哪一場會有重大揭示。像Sarah Palmer一直獨居又有精神失常的表現,看看電視也沒有大風波,誰料酒吧被調戲一幕,竟突然露出恐怖本相,就是前期緩緩鋪墊、後期忽然爆出吃驚情節的優秀示範。

又像Audrey Horne前十一集未曾出現,突然就如閒話家常般在家與丈夫吵架,對話內容卻沒有周邊角色連結,又一直離開不了家門,就引起揣測怎樣回事。如是者吵了數集,愈來愈奇怪,卻一直沒有解釋,突然在第十六集離開了家,現身於酒吧,似乎是推翻之前各種怪論的推測; 然後一曲演奏後,竟掀起了可稱全劇其中最撼動頭腦與心靈的轉折。

沒有結局的疑團

然而這些伏線還會有接合的機會嗎? 我們可有同樣信心去應對結局懸而未決的一切嗎? 我們寧可相信作者已有答案卻不欲揭開底牌,還是作者純粹尋求直覺創作,而這些無解疑團純為頭腦/感官衝撃? 不論何種方向,都是《迷離劫》的一種任性與挑釁性,愈熟悉作品的會愈得到更多激盪,卻也同樣得到更多沮喪。

人生正是如此,愈認真對待會衍生更多問題,至少Lynch/Frost嘗試解答了一些,卻又新增了一些。然後人生總不永遠給予你所想,像Audrey這樣天真的女孩,曾經自信抱持如斯信念,就落得被命運/作者磨折的下場。觀眾當然也像現在的Audrey,活在構建的世界,想尋找事件的原因與始末,最後故事告終,只發現到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鏡像,別無其他。不就很像看完《迷離劫》的感受嗎? 什麼Billy/Tina/Charlie再沒要緊,找回自己才是真象。《迷離劫》到最後無關乎謎團解釋,只在乎所有人尋回真我,Audrey, Diane, Cooper, Laura 也是如此。

看電視作品是為著認識自己,這亦是David Lynch在《內陸帝國》所探討的觀影經驗本身,延伸到《迷離劫》就是看電視的生態。正如第三季開場那個如電視的設置,只要有人看著,那力量就會存在,並吞噬觀看之人,「電視」將Cooper送到Dougie身體,這平台的劇集空間不就是讓演員套入另一個夢/戲的情境嗎? Audrey 作為觀眾最喜愛的角色,困於劇集內代替觀眾質問創作者劇情的推進,作者反過來威脅要完結這故事,不也是合理的閱讀嗎?

《迷離劫》結局的終極主線由消滅BOB轉移到Judy,若BOB代表著男人的性與暴力欲,他的消失似代表其不再是創作人最擔憂的敵人,並相信這種力量有被消除的可能,在於至純至善 (Lucy),亦在於年輕一代 (Freddie)。那Judy又代表什麼呢? 從劇情上Cooper回到過去,後來不知身處何年何地的困惑; 到劇集自身所流露的慨嘆,於時光流逝,於告別亡友,於節奏掌控,都關乎時間。若《迷離劫》本就在探討女人所面對世界的傷害,從前是男人的支配,現在就是歲月的摧殘。Audrey, Diane, Sarah, Laura … 統統躲不過。

如果Judy就是「時間」的力量,那也正是David Bowie的分身Tin Machine所表示的無限符號,Judy能將生命給予BOB同等邪惡的靈魂,正與邪在歷史的時間洪流本就會循環不休。這套推測跟《LOST迷》那道小島光源的解釋也為共通,時間可導正一切,亦可破壞所有,一如《迷離劫》那個撲朔迷離的最終局。「時間」為一代人帶回來了《迷離劫》第三季,我們要多等二十五年的時間嗎? 還是永遠都不會等到《迷離劫》一個完整的結束? 「時間」這次會再給我們答案嗎?

Well now, everyone is going to talk about Judy. In fact everyone is gonna talk about Judy at all, there is no way to keep her out of it.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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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s it me? Was it you? Questions in a world of blue.

我還是我嗎? 你還是你嗎? 我在眼中看到的是你嗎? 我對鏡中看到的是自己嗎? 你張開眼睛去看,那邊的這/那個人是誰呢? 我們隨著情緒流動的樂與聲,一起走進這個藍色的夢世界,憂鬱而下流。

時光回到1990年,一部經典電視劇橫空誕生,Mark Frost 與 David Lynch 合作創造了《Twin Peaks 迷離劫》,從此開創美劇新類型,電視劇有了更多可能性。在九十年代初,一個電影導演去拍公仔箱規模的作品,並將其獨特視聽風格放進劇集,近乎前所未見,亦取得空前的成功。同一年,David Lynch挾著《迷離劫》狂熱,帶著有《迷離劫》熟悉演出班底的《Wild at Heart 野性的心》闖康城奪最高榮譽的金棕櫚大獎,於大眾認同與影展獎項上都是David Lynch的個人高峰。

可惜廣受歡迎的現象只維持了一季半,在第二季揭曉殺死Laura Palmer 真兇誰屬後,觀眾與主創人的視野同步流失。David Lynch後來亦聲稱該階段幾乎沒有他的參與,亦不為他所好,《Dune 沙丘》失去主導權的歷史又再重演。電視劇被逼腰斬,然而David Lynch在結局留下尾巴,並延伸開拍電影版本,企圖將系列重生,於是有了《Fire Walk With Me 與火同行》。

“Twin” 的重複意念

《與火同行》本來就是《迷離劫》的複製與濃縮,在故事開首可作清晰比對。一開場的命案與調查,全是新人物新劇情,一切看來卻又似曾相識。河中女屍、指甲藏字、FBI探員的查訪、酒吧查問,都跟劇集高度重疊,這統統發生在一年之前,亦將會發生在一年之後,Teresa Banks, Laura Palmer, Maddy Ferguson,都是容貌相像的女性 (後兩者為同一演員),慘劇的循環發生,《與火同行》的結局呼應著起首,再一條女屍浮於河上。

Maddy 是Laura的分身 (另一個「我」),Leland在電影從Teresa身上看到Laura,在劇集則從Maddy身上看到Laura。Cooper 在第二季尾也有邪惡分身取代正義的自己,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這種複製不止是《迷離劫》的情節,也是其母題。通過剪接的連結,Leland亦從Laura與Donna坐在梳化聊天的畫面,回憶到Laura與另一妓女在床上衣杉不整的場景,兩個鏡頭同樣有Laura,卻反映她鄰家女孩與援交女郎的兩面。Leo虐打Shelley的一小段落,亦見女性在家遭受暴力的另一複製例子,預示Laura受父親侵犯的家庭悲劇。

還有大量重複說話、重複動作、重複象徵的場景,都在突出重複的命題,小至鄉鎮百姓在酒吧一開口說話到最後一句仍是同一問題,大至Cooper 反覆試驗在閉路電視看自己的影像,直到當Philip經過時候,Cooper竟與他的影像分離,暗示其分身的成形。

全片更為著跡的,是Laura與Donna的對照。鏡頭常對剪著兩人的特寫,以展示二人的相像與相異。她們各自躺著向上看,分享她們的愛情與憧憬,本是一樣青春單純的少女,然而鏡頭慢慢接近她們,就發現其不同,Laura的內心比Donna更複雜/恐懼,所想像到的圖畫也更陰暗,背景聲效也隨之改變。

Donna一直想扮演Laura,在電視版本已有痕跡,電影亦深化這探討。她與Laura談心時已流露對其男友James的欣賞,又緊跟她的腳步來到酒吧,學習她的調情與放任。《與火同行》卻有Laura看Donna的角度,彷似看到從前的自己,未被玷污的自己; 而Donna在重複自己的命運,Laura就要竭力阻止。Laura 似是成功,因 Donna在《迷離劫》始終保有原來的純真幼稚特質,並未有受到環境污染,這又回歸於David Lynch的善惡觀,善良很容易被侵擾,卻也有可以堅持下去的人物。

女性的悲痛煎熬

這影視系列標誌著David Lynch 兩大突破的新嘗試,《迷離劫》深入夢境的虛幻,更以其為主線核心,有別於之前電影只是以夢境作為劇情推展。《與火同行》則將觀點由男探員轉到女受害者,不再局限於自我性別的意識,是David Lynch第一次從女主角出發,刻劃女性的異夢,為其日後千禧年代的作品靈感打開第一道門。

除了開首的偵查,《與火同行》主要都緊跟著Laura Palmer的歷程,其音樂更是進入她的心理感受,並隨之急速轉換,像她驚惶痛哭後去找Donna,有了好友擁抱就稍為平復,樂風亦迅速變調。Leland 跟Laura講他愛她,柔和的鋼琴聲正代表Laura的感動與對父親的信任,增強了後來故事的悲劇性。Laura與Bobby在樹林內跟陌生人作毒品交易,本來是青春活力的派對音樂,在Bobby開槍後就馬上轉為寂靜,只有Laura的尖叫,與跟著的狂笑,突顯她思緒的不穩。James親吻Laura,回應她的掌摑,道出"you always hurt the one you love"又引起父親侵犯的提醒,其時甜蜜與詭秘的音樂就在背景氣氛交戰交疊。

Laura到酒吧一段,更是色彩與選曲為她的內心世界作繽紛的外露。拿著木的老婦來警告她時,觸摸她的前額,如同Laura正在發高熱的狀態,視覺上紅光確實打在她的身上,配合老婦的木,酒吧的木門,聯想到她正在燃燒的狀態,亦是片名「與火同行」的意味 (木材的出現,還有在馬路上,還有在被殺前的屋內,都似在暗示火的隨時現身)。天使圖象掛牆上,她卻絲毫看不見,只浸淫在紅光與閃爍之中。當Laura在酒吧看見Donna與陌生人熱吻,突然Laura的臉上轉成白光,讓她清醒過來帶著Donna離開。歌曲方面,就一進場先來一首”Questions In A World Of Blue”,投入Laura懷疑自我,迷失自我,才要放縱身體慾望的狀態,於是 “Pink Room” 奏起,步入迷幻性感的領域。

她與Bobby, James的三角關係本是尋常中學生揮霍青春的愛情故事,然而在父親Leland的陰影下,Bobby與James成為她可以倚靠的對象,然而前者只是其供應毒品去逃避現實的來源,因此他註定得不到Laura的心,三個角色登場時已是暗示,Bobby只有看著Laura相片吻著窗門,但Laura相見的卻是James。James可以成為其心之所往,偏因為Laura已感到自己不再清純而卻步。Leland似乎也看得見James有救走Laura的可能,所以他才怒視其訂情項鍊,又常像惡鬼般盯住他倆,時而在家門外打斷他們,時而在窗旁窺看後追蹤。Laura最後離James而去時,畫面拍著馬路燈轉向紅色「停止」指示,James卻依然遠走,為註定的悲劇打下最後一口釘。

Laura終究逃不過殘酷被殺,但David Lynch為她遭害的情景預備了Cherubini的《C小調安魂曲》作為死者的安慰,紅房更有白衣天使與她同在 (又一顏色對照)。Laura到最後就回到當初的自己,那顆善良無瑕的靈魂,難怪David Lynch也找來飾演Laura的Sheryl Lee,去當《野性的心》中的神仙女巫,就是同一股純潔的力量。Donna也是如此,由始至終沒有動搖過自己的純真稚嫩,在俗世惡勢力滲透下仍然不受影響。

至於Laura的母親Sarah Palmer也值得關心。電影藉Donna的台詞以及特寫鏡頭捕捉煙灰缸,得知她吸煙近乎成癮的癖好,到底她的壓力從何來呢? 飯桌上面對Leland對Laura的過份舉動,Sarah只有尖叫喝停。晚上又見她喝著Leland給她的牛奶,睡夢中的她則有白馬閃現。她到底是怎樣的角色呢? 她知道Leland對Laura犯下的惡行嗎? 知道與否,這些線索都是對了解Sarah為人,很有趣的閱讀。

虛實的交叉夾集

David Lynch 所描繪的夢,是延綿不絕,沒有終結的,因沒有清晰判別的視聽線索。進入夢鄉後應有醒來的時候,但電影呈現「醒來」的鏡頭,卻可能是另一個夢的空間,於是又循環下去 (又一個「重複」的題旨),又有時根本沒有一個「醒來」的徵兆,更沒有「入睡」的提示。一個現實生活的情節,突然間來一段詭異的變奏,就分不出哪時是真正在發生,哪時是虛構的幻想。

Laura的夢中夢正是如此,前一刻走進畫中,在紅色房間近距離看到兩個陌生男人,下一刻就身處自己房間床上,像是夢醒回到現實,身旁卻又有另一位血淋淋的女人; 下一瞬則不見其蹤影,又以為已經睡醒,張開手卻發現幻想的戒指,跟著起來回身一看,看到自己身在畫中。這兩組鬼魅追蹤鏡頭合成為 Laura的夢中夢,跟她在電影初登場時拍攝手法一樣,有鏡頭從後跟著,卻因為燈光 (明亮對陰暗)、場景 (開揚對陌生)、演出 (從容對繃緊) 與配樂 (原系列主題的親切對奇詭陌生的聲音) 的相異,就成功從尋常化作恐怖。

Chester的拖車調查亦很像夢境,因突然有怪聲在外,視點轉成鬼魅第一身的角度,以長時間鏡頭的運動,游走於門房之內,跟著畫面捕捉到一個乞丐的正面,又切換到拖車場主人看著電柱,伴隨前段的聲軌夾雜,明明都是真實生活可見的片段,卻組合成不合常理的幻覺一般。又有時聲音忽然停頓、靜止,以為幻象跟著消失,回到現實; 誰不知接著突然出現,又伴來一聲巨響,夢境繼續。又像老婦與孫兒突然出現,通常鬼片模式會安排她們在下個相同位置的鏡頭消失不見,以示嚇人; David Lynch卻讓Laura 看見她們緩緩離開,明明是更日常可見更合理,心寒感卻更強烈。就這樣不尋常與日常的人,事,物交織,造就錯覺假象。

溶接手法在《迷離劫》常見,可將真實與奇幻空間同步並置,有最後樹林化身紅幕的邪惡,也有天使與Laura, Cooper同在一幕的善良,亦有雪花與婦人/孩子並存的不明所以。那個神秘紅色房間的景象可與FBI辦公室/小鎮樹林交錯呈現,其混亂的影像重合與角色 (失蹤探員Philip Jefferies/兇手Leland) 的精神狀態一致,雪花在其中閃現,更模糊了影像可辨認的程度,更為夢幻。多重的溶接過渡,由轉動的風扇,到閃光下的Laura若隱若現,再逐步看到紅色布幕,又轉到坐在辦公室的Cooper,正在談論下個受害者,如同前面的畫面是Cooper夢中所見,從而有所感應。

Laura望向鏡子的自我,溶接進酒吧內佈滿紅光的舞台,代入藍色射燈下的歌者為自己,台上台下對剪如對看,讓她從歌聲中找共鳴。Laura發現了BOB身份的真相後,日常生活也化作幻象,世界都變得昏眩,時間變化變得劇烈,這場溶接就揭示她怎樣利用毒品去進入模糊狀態而不需面對現實,從而解釋她濫藥的習慣,來自其不能接受的家庭悲劇。Donna在酒吧服藥後,亦一如Laura在家中吸毒後,有快速旋轉的感覺,溶接於此幾種場景就是扭曲現實的作用而非揉合幻象。

不止是畫面的複合,聲音也是多重層次的集結,比如 The Arm 於片中形容代表自己的聲音,即用手拍打正在發聲的嘴巴,所出現持續又中斷的效果,就經常隱約藏在背景,如Chester Desmond調查那拖車時、Leland與Laura在車行駛路上時、Laura看著天花板的閃光,問道「你是誰」時,而這聲音總伴隨著雪花聲、風聲、電流聲等,混合出詭異不安的感覺。而有時不知何來的聲音或配樂還放大得蓋過了現場環境聲、人物對話聲,仿似另一個世界接管了現存的一個。

聲與畫的高度配合,也能營造虛實時空難分的氣氛。Leland回憶起在Teresa處看到Laura,跟著急趕離開,畫面突然彈出一個跳動的男孩,穿著白色面具,卻突然消失,意味著超自然的虛幻; 音樂曲風亦忽爾轉成從沉重的風鳴轉成輕快的節奏鼓動,跟著轉為低迴私語之聲,實在的回憶影像,卻因為視點突然改變而虛化,音樂亦跟著轉換來配合這種變化。同樣是Leland正在回憶的片段,與Teresa在床上,卻突然切換當下Laura呼喊父親之聲,而回憶中的他竟好像聽到其聲音而轉眼向外看,猶如兩個時間的接通。

格局的突破升級

《與火同行》雖然繼承了《迷離劫》的文本,將其「複製」到大銀幕上演,但電影也能獨立於劇集之外,其故事線單獨存在也是完整成立。David Lynch 在電影一開首就宣稱其與電視劇會有所分別,打從字幕背景中來自沒有電視訊號的雪花,到第一個鏡頭就是打破電視機,接來女人尖叫聲,標明作品與電視的關係,並銳意破碎固有印象。

第一個關鍵展示,就是作者自己的全面掌控。尖叫聲後畫面一轉,就由David Lynch所飾演的Gordon Cole幕前現身,同時在幕後操縱,親自帶領觀眾進入這個世界。David Lynch還以女模特兒示範符號密碼,由他來提示戲中探員、戲外觀眾,所有道具與人物動作的細節,都由他來設計,絕對屬於他的創作與視野。與電視劇有共同創作的分擔相比,《與火同行》可謂他一人主導 (寫過部分原劇集的Robert Engels 亦列作電影編劇,但與Mark Frost在劇集的重要性不能比擬)。

電影版在同一幕同時揭示了其比電視劇更宏大的世界觀,離開Twin Peaks 卻仍找到相同的罪惡軌跡,並介紹了「藍玫瑰」一詞作同類事件的統稱,Laura Palmer 並非單一個案,卻是其代表人物。電影的核心謎團也更內觀,不再是劇集的緝兇,而是去解剖Laura 生命最後階段的痛苦掙扎,內心被暗黑吞噬的恐懼,不論是外顯 (肉體侵入),或內在 (靈魂依附)。像電影充滿迷霧密林的場景,人置身其中苦無線索,下一步該如何走,Chester, Cooper的調查如是,到Laura的人生更甚,一如她所說:"Life is a mystery." 為何這個homecoming queen,集所有內外美善於一身的女孩,會變得如此困惑,如此悲哀,又可會有所救贖? 

《與火同行》亦有比電視更其大膽的尺度與意識,正如《Blue Velvet 藍絲絨》與《野性的心》表裏相反的對照,《迷離劫》電視版的Twin Peaks就像《藍絲絨》的小鎮,外看尋常,內在卻稀奇古怪,潛藏罪惡; 電影版則盡情放大邪惡肆虐一面,看善良怎樣被邪惡侵蝕並嘗試吞噬,卻在最後的悲劇留下一道良善亮光。將《與火同行》放置於《迷離劫》的脈絡去看,會比原劇作更貼近David Lynch對這系列的看法。

不過此作並非只得一種解讀方向。《與火同行》既可被視為邪靈附體的恐怖片,亦可當作女孩被親父性侵的心理投射。如是觀,所有噩夢源自她不相信最親的人會傷害她,才幻化成惡夢與他者,才尋求毒品逃離實象。她突然的猙獰面容,畫中天使的消失,反映她感到自己不再純潔,所以有各種性開放之行,拒絕真心的愛護(James)。而父親壓抑不住對女兒慾望而外尋妓女,卻發現女兒也不潔身自愛,又亂交男友,心生嫉妒與性衝動,就造成謀殺慘劇。

從而David Lynch 既可任由觀者放開作者的意圖來體驗,自由去聯想與連結影像與音軌的線索,亦可從超現實與現實路線去揭秘,見證著其作品比前更有創意,更有想法,也有更複雜的架構,不止於視聽之娛。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揭開 David Lynch 電影噩夢之源 – 《Eraserhead 擦紙膠頭》

窺探《藍絲絨》外衣下埋藏《野性的心》

Space Oddity – 小天使、發夢王與紅Van

David Bowie,1969年7月推出的單曲 “Space Oddity",
到12月灌錄意大利文版的 “Ragazzo Solo, Ragazza Sola" (Lonely Boy, Lonely Girl),
兩個歌名,分別有古怪與孤獨的含意,
歌詞中卻共享一種隔絕感,哪管是身體或心靈,與真實世界的距離,都隨著結他聲愈飄愈遠。

2012年到2014年,三部來自不同國家的電影,都以這首經典名曲作為一場重頭戲的背景,
不約而同是有關一個封閉的空間,沉默內向的人物,互動之間的生疏,
也許是網絡世代的急速興起,高度的資訊膨脹,
造就了這一首因太空計劃靈感而生的歌曲,一個關於遙距溝通的故事,再次與世人連接並共鳴。

Me and You 折翼小天使 (2012)

me-and-you

兩顆寂寞的心,在陝小的房間中隨歌起舞,介乎於友情與愛情之間,
這是成長之前的突破關口,趁還未長大成人去踏出社會,就去任性放肆一次,
面對外面世界的千變萬化,我們就只好躲在隱藏之處,
想靠得更近卻還要保持一點距離,就在此刻放開懷抱,
透過機器傳來的歌聲,釋放內心真實的情感。
上一次《哈利波特 死神的聖物》那首 “O Children" 已經表現過這一種曖昧,
只是在《Me and You》(折翼小天使)中,還在朋友與愛人的模糊界線之外,有了親情的連結。

從開首第一場戲,Lorenzo 面對坐輪椅的老師 (被囚困的軀殼) 時,就展示出一種反叛的憤怒情緒,
然而他並沒有跟從傳統電影的方向,以暴力去宣洩,反而是去逃避,
離開光明的滑雪之旅,而躲進黑暗的地下室自給自足。
Lorenzo 的離群,並不是要去自由闖蕩,亦沒有慣常看到的惹事生非,
就只是在一角看書,關上大門與窗戶,彷彿要割斷外在的一切聯繫。
“Space Oddity" 中提到的 “Sitting in a tin can, far above the world" 意境,
大概就是這微小的、不足為道的、無人發現的個人所在,只是他活在地下,而非世界之上。
所謂的遠征太空,就是一場離開世界與人群的體驗吧。

在自我流放的男孩之外,還有吸毒成癮的女孩,就呼應了"Space Oddity"的另一層比喻,
太空漫遊不過是 Major Tom 在吸食毒品之後的幻想。
電影的前半段鋪排,是在形容一個人不容於世、不受理解的獨處,
英文版的結局,也是聯繫失效,地面控制無法再接上 Major Tom;
那意文版本的歌曲,就是有另一個了解主角處境的人來到,伸出友善的手去慰問,
就如 Olivia 向 Lorenzo 從睡床上拉起來,作出唯一的、最後的,屬於他倆的親密接觸。
即使自己都在外邊受了傷害與拒絕,折了翼而無法飛翔才共同來到此處歇息,
但就於當下一刻,他們相互在這生命中短暫的一周,成為彼此的小天使。

“Ragazzo Solo, Ragazza Sola" 中是奔向死亡的絕望痛楚,
失去了她,就像天使失去了翅膀,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再去愛外界城市的可能性。
對於 Lorenzo,或許結局是新的一頁,在近鏡下捕捉到的微笑;
但 Olivia 卻註定在深淵中徘徊,最後將藏有海洛英的香煙收進袋中的動作,
或是這首歌早所預言的結局,歌詞中的「她」,對 Olivia 而言只有毒品而沒有真實的愛去取替。

電影選用歌曲 “Ragazzo solo Ragazza sola" 片段

“Ragazzo solo Ragazza sola" 英文歌詞翻譯版本

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 發夢王大歷險 (2013)

The-Secret-Life-of-Walter-Mitty-Stiller

在網絡世界中的人際關係,就只有一個微笑符號,並由電腦系統來決定,
諷刺的是,Walter Mitty 想向其微笑的對象,每一天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他不敢踏前一步,卻陶醉於自製的白日夢情境中,
身在一間生活雜誌的工作室,每天都對著世界不同景點照片的菲林,
自己卻只坐在椅子上,沒有行動,只有空想。

改變的觸發點在於菲林失蹤,並因著心上人的鼓勵,成為他的動力。
當 Walter Mitty 在雜誌封套前奔跑向機場的通道時,
背後掛牆的封面主角突然都是他的樣子,
而最後一張,就正是上太空登陸月球的報道。
於是,火箭升空離地,就是主角走出發夢框架與安全區的比喻,
不再腳踏實地而是拔足狂奔的冒險,從在原地不動到穿梭各地,
之後的直升機躍下、滑板前行,都有如太空人腳步的無重輕盈。

“Space Oddity" 的歌聲就在第一個著陸點格陵蘭出現,
幻想中的 Cheryl 彈奏結他,是 Walter Mitty 的勇氣來源,
去登上醉酒機師的直昇機,歌曲成為了追尋遙遠夢想的標誌。
只是,故事一路說下去,真實與虛構夢境的界線如何分?
雲上有 Cheryl 的模樣、火山在背後爆發、登喜馬拉雅山,
那是 Walter Mitty 都曾親身經歷,還是混合了白日夢的想像,去增強刺激感?
David Bowie 的歌曲既說幻象,大抵主人翁的說法未必全權可信。

最後片中歌頌的,是 Walter Mitty 一直堅守的本來崗位,
他不必親自出走,已是無名英雄,
大概這是對 “Space Oddity" 中 Major Tom 成功與成名的刻劃,
卻又無奈陷入迷失的下場作了正面的調整。
電影對歌曲的改編,就只餘下敢去尋夢的想像,
比較接近 2013年加拿大太空人 Chris Hadfield 的版本,
同時換了溫柔的女聲演繹,就更有了打破隔離空間,有了溝通互動的意味。

Space Oddity – David Bowie & Kristen Wiig

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 (2014)

red-van

來到本土地道的改編,早在2012年Pizza的原著已有 “Space Oddity" 的元素,
搬到大銀幕,由香港最具代表性的獨立樂隊主音 Jan Curious 上身演繹,
他所擔任的「毒撚」角色設定,其實與前面所提及《折翼小天使》的 Lorenzo 有所相似,
都是象徵不太擅長言辭及與人交流的年輕一代,是「獨男」所衍生的代名詞,
也可說是互聯網盛行之後,被標籤的一種身份。

小巴司機與乘客之中,就只有他懂得那段摩斯密碼是歌詞,
而他不止能自彈自唱這一曲,更熟諳 “Space Oddity" 的創作背景。
如果本來就深知高登文化的巴打們,自就不會意外,
但給在電影院更廣大的主流觀眾群看到,相信是逆反他們對角色理解的一個轉捩點。
(在電影中,其他角色亦顯然對於這「毒撚」從無視到予以讚譽肯定)

這一場 “Space Oddity" ,在片中以誇張惡搞形式展現,
一如不協調的對白台詞、不合常理的情節設定,
就如眼鏡青年所言,觀眾不能再假裝,眼前所見的都是正常,
這份荒謬與瘋狂,以九十年代港產鬼片或驚慄片慣用的技倆去包裝,
如披頭散髮的「恐怖Yuki」、小巴大菜刀亂舞、一人一刀斬兇手等,
看過的觀眾會發現久違的親切感,
這其實也是曾屬於本土風味的一種,只可惜香港太善忘,
就像「董太裝」的出現,都沒太多人能認得一樣 (筆者其實都要經白粉男一提才驚覺)。

說回歌曲與電影的對應,空無一人的太空環境,就比作香港的死城景況,
Ground Control 與 Major Tom 的聯繫失效,
可以投射在游梓池理應認識的面具人與小巴乘客們的溝通誤會;
也能理解成乘客間的交流問題,各人有各自背景卻無法輕易訴心聲,亦欠缺資訊來往;
特別在於觀眾的全知角度,游梓池多次隱瞞所知的事,
為了不製造恐慌,故意隱瞞 Yuki 之事,而 Yuki 亦配合不作聲;
茶餐廳公審之時,不認同也不去堅持而選擇當同謀;
曾經到過九龍見過中大學生,都沒有主動去交代,亦沒有理會其死活。

男主角的沉默,造就中年男子的領導,神婆的喧嘩,
如有看過原著,可作其心路歷程的補充,
小說觸及到他內心的不滿,而電影畫面卻不見他有所行為,
這也許算是陳果埋藏的政治隱喻所用心之處吧。

Space Oddity – Jan Curious

延伸分享:
《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