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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世界的瘋狂與覆亡 -《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

這並不是世界末日,只是一次家人重聚,然而當事人的內心可能已是遍體鱗傷。《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一念無明》同樣來自八十後年輕的視角,同樣充滿著憤怒,或對家庭、或對社會,有外露的不滿、內在的鬱悶,在大銀幕下將情緒狀態兩端推向極致。

《愛到世界盡頭》為法國作家 Jean-Luc Lagarce 的舞台劇文本改編,是Xavier Dolan準備進軍荷里活的前夕所執導的第六作,延續其一向探討的主題 – 無父家庭結構之內,越愛越傷的關係。《一念無明》也是愛得越深,傷得越深的反映,為導演黃進的首部劇情長片。兩部作品的主角都有看不見的病,彷彿隨時會爆發,然而故事發展下去,電影中每個人物都有隱藏著的憂患,只是並沒有生理疾病的標籤 – 如同兩者的片名,世界正在瘋狂 (Mad World),或步向滅亡 (End of the World)。

沒有溝通的言語失效

《愛到世界盡頭》有導演Xavier Dolan的招牌風格,吵鬧不停,卻也標誌著其轉變,其真實的感情不再外放,而有了收與藏。導演Xavier Dolan、原作者Jean-Luc Lagarce跟片中主角 Louis都是同志的身份,不過這只是背景的交代,並不是 (或沒有明示為) 構成戲劇衝突的主要元素,而這不是偶一為之的設計,實際上電影中所有看得見的動作、聽得見的對白,都在掩飾內在、實在的情感,最顯著的場景正是妹妹在訴說與媽媽的親近,畫面反映的卻是其吵架後在雨中的無奈。每一個人所說所做,並非反映真心所想,造成連場詞不達意、言不及義的狀況,到最後回來的真正意圖也沒有表現,一切就已結束。

《一念無明》比《愛到世界盡頭》取向較直接、坦白,然而人物依然無法修補裂痕,無法好好相處去找到疏導出口。明明真話已道出,卻得不到友善的和應,其悲劇性出自理解的不可能,在於接收的對象,如Jenny 原諒阿東,阿東只感到羞辱; 阿東照顧母親,母親也無地自容。從人物對話中盡傾怨懟,既能將戲劇張力升溫,亦有助局外人如你我去理解人物的處境與感受。此當然是作者的好意,亦見其創作當初的動機,抱有真誠的態度去讓旁人了解不為人知的社會/家庭現實。

然而《愛到世界盡頭》將一切真實埋藏,以虛假與陌生作為表面反應,卻更可能貼近真實面向,是擷取生活情節的一部分,而非將因果濃縮在文本時間內。角色的互動有時生硬,有時親密,面前的應是家人還是客人的進退忐忑,大嫂的口吃、兒子的寡言、哥哥的衝動,比顧左右而言他的東談西扯,更能觀照出角色的自我。發生過怎樣的事盡皆略去,但影響著家庭成員的痕跡則清晰可見,從而消去劇本處境的獨特性,可以任人代入自身的處境以共鳴。

沒有上帝的浪子回頭

在聖經《路加福音》中的浪子故事,小兒子離家揮霍後重回家中,喻意世人犯罪後回歸上帝懷抱,而父親/上帝則會無條件接納並寬恕,更會歡喜慶祝,長期忠誠孝義的大兒子從而生氣嫉妒,並認為父親偏心。《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都有著「浪子歸家」的變奏,以個體回到家庭單位作為引旨。

《愛到世界盡頭》的設定與聖經故事近乎一樣,唯獨少了父親的存在,那就沒有了神的寬恕,也就沒有兒子承認罪疚的需要 (Xavier Dolan 亦沒有安排人物有任何罪惡感,亦相信不必要),只剩下家人的喜悅、哥哥的記恨,於是沒有復和,沒有解脫。完結電影的最後一幕,在於Louis 再次離開這個家,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他打開門,鳥兒從大鐘飛出來,卻回不去,並倒在地上,意味著倦鳥知返也返不得,浪子也沒有再回頭的機會,當結尾響起《Natural Blues》一曲,”Nobody knows my troubles but God” 正是Louis隻身一人的寫照。

《一念無明》起初似是兒子 (阿東) 從精神病院「回」家,然而及後才揭示,父親才是離開家庭,今日「回」來接阿東的人。閃回的片段中,亦見另一個還未歸來的浪子,即從未現身的小兒子,所有責任盡落在兄長阿東身上。阿東與Jenny也是另一個拋棄與回頭的情節,教會上的寬恕是真正的憐憫還是二度傷害?《一念無明》彷彿從聖經中大兒子角度去看,怎也不能成為有恩典赦免的弟弟,圍繞他的只有媽媽的偏心、女友的憎恨,附帶無止境的心力付出。出走的父親竟是他唯一的寄託,而他也成為父親回頭贖罪的對象。

沒有空間的壓逼煩擾

「香港就是沒有空間!」《一念無明》的空間總是狹窄封閉,俯瞰跟平視鏡頭下,畫面與阿東父子所住房間的闊度是剛好一致,呈現一個正方形的劏房。劏房以外的走廊、精神病院、婚禮酒店、辦公室、教會、從前所住的房屋等,窗戶都是關閉或有阻礙物,如同將群眾囚禁在密封空間之內,就連算是讓主角呼吸新鮮空氣的天台風景,鏡頭前都不是廣闊天空,而是其他樓宇的阻擋,父子激烈吵架的一幕在醫院天台,外面全是屏風樓,只等到最後,爸爸越過那道藍色的線,走向阿東,最後鳥兒飛過密林,兩人外出郊外,彷彿才有喘息的寬敞。

透不過氣的不止外部環境,最重要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一念無明》既是出於製作限制,又是先天的香港氛圍,本來就是人與人沒有距離的碰撞; 而《愛到世界盡頭》取景在法國小屋,侷促是由淺焦鏡頭刻意營造的,從而身處其中的窒息感與《一念無明》如出一轍。即使在花園聚餐,構圖設計都是被包圍著而沒有出口; 兄弟外出的全場對話亦是困於汽車內。

在高度集中人物的特寫下,鏡頭越貼近角色,控訴就越尖銳。《愛到世界盡頭》全片結構是一個重覆的循環,在群戲、與大嫂的對手戲、與家庭成員獨處 (妹妹、媽媽到哥哥) 的戲份來回各演一次,Louis 一直要找適當時機去釋放都無能為力,一直與時限競跑 (大鐘的象徵、Louis 亦不時在看錶),每場談話都是暴力的逼迫。《一念無明》同樣是人言作為利器,除卻外人的歧視,最難承受的始終是最親之人的目光 – 阿東在天台斥責其父、媽媽在病床上無理的取鬧、Jenny 教會的「見證分享」。

沒有出口的逃避與理解

如何離開困境絕地? 放空的逃避,兩片同有歌曲的切入點。《愛到世界盡頭》穿插兩場短暫的成長回憶,分別是《Dragostea din tei》作為童年一家旅行美好的代表,《Une Miss s’immisce》作為初戀的印記 – 然而影像相當朦朧,表示其遙遠不可觸及,亦是不可復返的快樂時光,讓Louis 為之陶醉而失神。《一念無明》將黃衍仁的《裝睡的人》套進阿東的心境,密密麻麻的歌詞如同其思緒,跟著他在街上奔跑的步伐,要遠離當下的煩惱。

《愛到世界盡頭》在緊逼的連珠炮發下,也有突然放慢節奏,當中兩幕是逃離現場的意欲反映,先是與妹妹的獨處,回身看著儲物室放著自己的舊物,突然妹妹的說話變得模糊,思想放了空; 後來媽媽的一個擁抱,他卻看著遠方的窗外,彷似想離開,卻又被親情的連繫所束縛,眼神間在外邊與媽媽之間游離掙扎。

既有逃避的時刻,也有得到他人理解的一瞬間。《愛到世界盡頭》另外兩場的刻意調慢速度,來自Louis得到大嫂的共鳴,不論是談及兒女後那突然的停頓靜止而令她彷彿看穿了他,或是最後臨走前的一下不要揭穿的話示意,都是通過眼神的接觸及細微表情的表達而仿似突然有了不須言明的默契。《一念無明》也有眾人不所認同明白,只有兩個人可以互相安慰的段落,伴隨《逆瞄》的歌聲,屬於小余生跟阿東在天台的談心,與相隔著一道牆的說故事,關鍵在於用心聆聽。

兩部電影皆以特寫具爆發力的演出去表現外躁內鬱的心象,《愛到世界盡頭》聚焦在家庭內部,《一念無明》則擴展到社會層面,都是年輕視野的表現,對問題未有答案卻有銳利的觀察,風格未盡成熟卻盡顯活力風範。

《車手》大俠是這樣煉成的

motorway1

「八千轉, 兩米車
要衝既時候就去到盡」

江湖對決 高手過招 師徒情誼 伸張正義
香港黑夜小巷成了武打的擂台,
劍氣蛻變成引擎噴煙, 內功儲氣化為腳踏油門
亮/關車頭燈如拔刀輎,
車輛的不同型號, 代表兵器的派別, 招式的秘笈
關鍵始終在於練車(武)之人, 心術謀算盡在於如何用車
每一著, 每一個技巧運用, 代表了人的個性, 當下處理危機的心理狀態
才能是入門鍛鍊, 成材卻是武學修養的長期培訓
有了技術水平, 學過基本功並不斷操練至發揮極致
但勝負取決還是在於一記絕殺, 必殺技的掌握

天生一副精奇骨架, 卻心高氣傲漠視前輩教誨
熱血衝動先嘗敗績, 心浮氣躁下受艱苦訓練,
在敵人步步進逼到了牆腳後,
失去最重要的人或事物之時, 正是頓悟真諦發奮圖強的時機
於是, 一記絕地反撃, 再遇仇敵, 一決生死
本是舊派武俠片的「小子成大器」的方程式, 搬到現代警匪類型片的另一港片傳統
竟一新耳目走出新路, 顯現導演凌厲的影像風格
關鍵在於不用對白, 純粹以每一場鬥車推進劇力及發展角色
故事細節埋藏於每一次拐彎, 每一個路障

師父留下的短句, 如同心法的口訣, 內有做人哲學的啟示
不能理解的, 只是一串似是而非的專有名詞
用心體會的, 方看清前路, 突破自身心深處的窄角, 在黑暗窮盡之時轉角見光明
最好的功夫境界, 就是瀟灑暢快, 淋漓盡致, 收放自如
應去時去到盡, 應停時就要停, 先要認識自己的心, 再去了解自己的車
哪裡是極限, 哪裡看不見, 就去挑戰克服
最後的高潮, 就衝破了飆車戲的既定限制, 革新了一條新的大道
山雨欲來, 危機四伏, 眼目緊閉, 靠著感官的本能
鬥慢, 另一種極致, 也是駕駛 (劍法) (內力) 藝術的另一表達方式
靜候再靜候, 慢慢, 慢慢的鬆開離合器, 視野與境界又到了新的層次

浪漫而不老套, 武俠而不漫畫, 寫實而不浮誇
大街小巷停車場的連環闖關, 從深宵都市中的路面實況確立基調, 在迷亂煙霧下的人物特寫經營張力
車戰不再淪為純粹的較量, 而在於社會有功能性有追車的意義
影像的奇觀, 一一以充份的練車學說解話,
每一下變速(不論是剪接節奏或是駕駛運用)都是專業利落的表現
鄭保瑞成功洗去了《頭文字D》《烈火戰車》帶來香港飛車戲中過份的英雄塑造
還能真正做到心無旁騖, 不旁生枝節, 由始至終緊守駕車戲的主調, 師傳徒禦敵的一門技藝發揮
不再模仿他人痕跡, 不再緊跟大師身影
是時候自立門戶, 將一己所學發揚光大了

志明與春嬌 春嬌與志明

有D野唔駛一晚就做晒既 我地又唔係趕時間 …
張志明, 志明與春嬌 (2010)

兩性交流, 不外乎一幕幕你追我逐的火花
疑幻似真的 UFO, 似有還無的鬼故
隨風飄蕩的膠袋, 凝結昇華的乾冰
沒可能的, 卻在不知不覺中發生
這正是, 愛情萌芽的狀態

行雲流水的流暢, 吞雲吐霧的困惑
場景過渡得了無痕跡, 一天又一天的曖昧遊戲在一幕又一幕中緊密接連
有如愛情的感覺, 不能逐格捕捉其動心的一剎,
卻總是後知後覺 看似平淡的相處細節, 卻在一點一滴的建立更親密的關係
沒能追溯開始的一瞬間, 只有懂得表露情意的那一刻

旁若無人的舒服, 悵然若失的落寞
你點了煙, 我動了心
短訊試探, K歌調情
愛情, 是電光火石, 也是浪漫幻影
起初看不透, 是亂碼, 鏡頭是失焦的搖擺不定,
一如街頭的奔走, 或是一起舉杯唱歌
心神的恍惚與忐忑, 見於鏡頭焦點時近時遠, 忽清忽朦
一群吸煙的警察在後方作背景, 攝影機的銳利目光卻只落於前頭的志明與春嬌
到後來春嬌遇不見志明而只有警察, 鏡頭焦點就只有她一人在日光下的神態
只有到最後解開了密碼, 完成了互相憶測的過程,
關係就成形了, 並得到確認.

一副粗框眼鏡, 一頭紫色短髮
他一身不是有領恤衫, 就是毛衣外套
她一身常穿行政套裝, 偶有浮誇舞衣
服裝造型的分別, 正好代表了兩者外在條件的距離 年齡, 也是心境.
長不大的, 遇上成熟求安定的
就如鏡頭前長走廓上近鏡有她清晰的輪廊, 遠鏡是他模糊的臉孔
雖是一步之遙, 但戀愛心態卻有幾年之距
然後, 一支煙, 將他們拉近, 想著的是同一個方向

演慣正統港片的演員, 彷彿從未如此在鏡頭前放鬆從容過
打邊爐時每一句妙語連珠的即興創作, 營造自然真實得如日常呼吸的氛圍
爆一爆粗, 說一說笑, 相互揶揄, 彼此寒暄, 一慰日常工作的苦悶
仿紀錄片的訪問穿插其中, 地道生活化的清新氣息如煙般滲透影片每一角落
這種實在, 不止是談天內容, 還有其語氣, 其表情, 其舉止, 還有其呼吸的氣息
鏡頭多次捕捉一口煙的吸入呼出, 這正是確確實實存在社會生活中一部分人的步伐與聲音
春嬌的朋友被 “彈鐘", 志明無情的嘲弄 立例禁煙的政策, 讓煙民趕於一夜死線限期前掃貨
還有他們的煙民同好, 男男女女的偷食拋棄小笑話
種種似曾相識的意念, 個個若有所聞的人事
平易近人的親切感, 設身處地的本土笑話, 卻置於法式浪漫的摩登都市中
既抽離又具共鳴, 既陌生又見貼心,
情節有想像虛構, 情懷卻是真摯坦誠
麥曦茵為志明設計對白, 彭浩翔為春嬌猜度心聲
兩性錯置各站在對方立場去思考, 緩衝, 調和, 及平衡, 恰到好處.

《志明與春嬌》見證著彭浩翔與麥曦茵的高峰, 分開發展後的《春嬌與志明》則馬上打回原形
但《春嬌與志明》在票房上受惠於品牌效應, 也因更主流更粗俗而註定大受歡迎
沒有了麥曦茵, 人物性格的刻劃, 故事推進的深度在彭浩翔主理下顯得薄弱無力
結構上幾乎完全的複製, 前者為春嬌思想先出軌, 後者則是志明肉體先出軌
層次與品味, 不可同日而語

當《最後的玫瑰》在《志明與春嬌》有不經意一顰一笑撩動挑逗的作用,
續篇的《別問我是誰》卻只有博君一粲, 笑完便忘的娛樂效果
當 UFO 以若隱若現的暗示形式出現在首集結局之時 (有緣人才有望得見),
為何下集反而要以直接對白解說「夾左你條菜」的廣東話笑位設計?
畫面的呈現本已足夠聯想, 可見編導對觀眾的觀察, 信任程度的倒退

《春嬌與志明》同時盡現彭浩翔的賤男人在性方面的低俗狂想 (到《低俗喜劇》名正言順的發揚光大)
沒有了麥曦茵的貢獻, 一切浪漫幻想都成了猥瑣奇思
一方面食硬舊女友, 設計角色的「死心塌地」,
一方面享盡內地性感尤物的溫柔纏綿
最後藉著男女主角必然大團圓的處理, 來理直氣壯的重修舊好
楊冪一角, 似完成了劇情需要的任務後, 就全身而退, 沒有感傷, 沒有懷恨, 猶如童話?
為了要男女平等, 也許更重要是為了一大笑位 安插了上集春嬌的豬扒好友覓得俊男歸宿,
如此超現實的想像, 其實是變相更無情的嘲笑 是說豬扒都找到真愛嗎?
但戲劇化的轉折其實在誇大情節的不可能 誘使觀眾都在低俗的參與挖苦者的行列,
因導演原在利用觀眾根本不信這設定來娛樂大眾

志明未邂逅春嬌之前, 彭浩翔與麥曦茵早已結緣在《大丈夫》系列, 各編一集劇本
前者以男性角度寫驚險刺激的爛滾任務, 後者以女性身份代入報復與寬容的心態
由此可見, 《低俗喜劇》與《華麗之後》如姊妹作的互相呼應, 從來不是一次偶然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