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Xavier Dolan

內心世界的瘋狂與覆亡 -《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

這並不是世界末日,只是一次家人重聚,然而當事人的內心可能已是遍體鱗傷。《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一念無明》同樣來自八十後年輕的視角,同樣充滿著憤怒,或對家庭、或對社會,有外露的不滿、內在的鬱悶,在大銀幕下將情緒狀態兩端推向極致。

《愛到世界盡頭》為法國作家 Jean-Luc Lagarce 的舞台劇文本改編,是Xavier Dolan準備進軍荷里活的前夕所執導的第六作,延續其一向探討的主題 – 無父家庭結構之內,越愛越傷的關係。《一念無明》也是愛得越深,傷得越深的反映,為導演黃進的首部劇情長片。兩部作品的主角都有看不見的病,彷彿隨時會爆發,然而故事發展下去,電影中每個人物都有隱藏著的憂患,只是並沒有生理疾病的標籤 – 如同兩者的片名,世界正在瘋狂 (Mad World),或步向滅亡 (End of the World)。

沒有溝通的言語失效

《愛到世界盡頭》有導演Xavier Dolan的招牌風格,吵鬧不停,卻也標誌著其轉變,其真實的感情不再外放,而有了收與藏。導演Xavier Dolan、原作者Jean-Luc Lagarce跟片中主角 Louis都是同志的身份,不過這只是背景的交代,並不是 (或沒有明示為) 構成戲劇衝突的主要元素,而這不是偶一為之的設計,實際上電影中所有看得見的動作、聽得見的對白,都在掩飾內在、實在的情感,最顯著的場景正是妹妹在訴說與媽媽的親近,畫面反映的卻是其吵架後在雨中的無奈。每一個人所說所做,並非反映真心所想,造成連場詞不達意、言不及義的狀況,到最後回來的真正意圖也沒有表現,一切就已結束。

《一念無明》比《愛到世界盡頭》取向較直接、坦白,然而人物依然無法修補裂痕,無法好好相處去找到疏導出口。明明真話已道出,卻得不到友善的和應,其悲劇性出自理解的不可能,在於接收的對象,如Jenny 原諒阿東,阿東只感到羞辱; 阿東照顧母親,母親也無地自容。從人物對話中盡傾怨懟,既能將戲劇張力升溫,亦有助局外人如你我去理解人物的處境與感受。此當然是作者的好意,亦見其創作當初的動機,抱有真誠的態度去讓旁人了解不為人知的社會/家庭現實。

然而《愛到世界盡頭》將一切真實埋藏,以虛假與陌生作為表面反應,卻更可能貼近真實面向,是擷取生活情節的一部分,而非將因果濃縮在文本時間內。角色的互動有時生硬,有時親密,面前的應是家人還是客人的進退忐忑,大嫂的口吃、兒子的寡言、哥哥的衝動,比顧左右而言他的東談西扯,更能觀照出角色的自我。發生過怎樣的事盡皆略去,但影響著家庭成員的痕跡則清晰可見,從而消去劇本處境的獨特性,可以任人代入自身的處境以共鳴。

沒有上帝的浪子回頭

在聖經《路加福音》中的浪子故事,小兒子離家揮霍後重回家中,喻意世人犯罪後回歸上帝懷抱,而父親/上帝則會無條件接納並寬恕,更會歡喜慶祝,長期忠誠孝義的大兒子從而生氣嫉妒,並認為父親偏心。《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都有著「浪子歸家」的變奏,以個體回到家庭單位作為引旨。

《愛到世界盡頭》的設定與聖經故事近乎一樣,唯獨少了父親的存在,那就沒有了神的寬恕,也就沒有兒子承認罪疚的需要 (Xavier Dolan 亦沒有安排人物有任何罪惡感,亦相信不必要),只剩下家人的喜悅、哥哥的記恨,於是沒有復和,沒有解脫。完結電影的最後一幕,在於Louis 再次離開這個家,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他打開門,鳥兒從大鐘飛出來,卻回不去,並倒在地上,意味著倦鳥知返也返不得,浪子也沒有再回頭的機會,當結尾響起《Natural Blues》一曲,”Nobody knows my troubles but God” 正是Louis隻身一人的寫照。

《一念無明》起初似是兒子 (阿東) 從精神病院「回」家,然而及後才揭示,父親才是離開家庭,今日「回」來接阿東的人。閃回的片段中,亦見另一個還未歸來的浪子,即從未現身的小兒子,所有責任盡落在兄長阿東身上。阿東與Jenny也是另一個拋棄與回頭的情節,教會上的寬恕是真正的憐憫還是二度傷害?《一念無明》彷彿從聖經中大兒子角度去看,怎也不能成為有恩典赦免的弟弟,圍繞他的只有媽媽的偏心、女友的憎恨,附帶無止境的心力付出。出走的父親竟是他唯一的寄託,而他也成為父親回頭贖罪的對象。

沒有空間的壓逼煩擾

「香港就是沒有空間!」《一念無明》的空間總是狹窄封閉,俯瞰跟平視鏡頭下,畫面與阿東父子所住房間的闊度是剛好一致,呈現一個正方形的劏房。劏房以外的走廊、精神病院、婚禮酒店、辦公室、教會、從前所住的房屋等,窗戶都是關閉或有阻礙物,如同將群眾囚禁在密封空間之內,就連算是讓主角呼吸新鮮空氣的天台風景,鏡頭前都不是廣闊天空,而是其他樓宇的阻擋,父子激烈吵架的一幕在醫院天台,外面全是屏風樓,只等到最後,爸爸越過那道藍色的線,走向阿東,最後鳥兒飛過密林,兩人外出郊外,彷彿才有喘息的寬敞。

透不過氣的不止外部環境,最重要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一念無明》既是出於製作限制,又是先天的香港氛圍,本來就是人與人沒有距離的碰撞; 而《愛到世界盡頭》取景在法國小屋,侷促是由淺焦鏡頭刻意營造的,從而身處其中的窒息感與《一念無明》如出一轍。即使在花園聚餐,構圖設計都是被包圍著而沒有出口; 兄弟外出的全場對話亦是困於汽車內。

在高度集中人物的特寫下,鏡頭越貼近角色,控訴就越尖銳。《愛到世界盡頭》全片結構是一個重覆的循環,在群戲、與大嫂的對手戲、與家庭成員獨處 (妹妹、媽媽到哥哥) 的戲份來回各演一次,Louis 一直要找適當時機去釋放都無能為力,一直與時限競跑 (大鐘的象徵、Louis 亦不時在看錶),每場談話都是暴力的逼迫。《一念無明》同樣是人言作為利器,除卻外人的歧視,最難承受的始終是最親之人的目光 – 阿東在天台斥責其父、媽媽在病床上無理的取鬧、Jenny 教會的「見證分享」。

沒有出口的逃避與理解

如何離開困境絕地? 放空的逃避,兩片同有歌曲的切入點。《愛到世界盡頭》穿插兩場短暫的成長回憶,分別是《Dragostea din tei》作為童年一家旅行美好的代表,《Une Miss s’immisce》作為初戀的印記 – 然而影像相當朦朧,表示其遙遠不可觸及,亦是不可復返的快樂時光,讓Louis 為之陶醉而失神。《一念無明》將黃衍仁的《裝睡的人》套進阿東的心境,密密麻麻的歌詞如同其思緒,跟著他在街上奔跑的步伐,要遠離當下的煩惱。

《愛到世界盡頭》在緊逼的連珠炮發下,也有突然放慢節奏,當中兩幕是逃離現場的意欲反映,先是與妹妹的獨處,回身看著儲物室放著自己的舊物,突然妹妹的說話變得模糊,思想放了空; 後來媽媽的一個擁抱,他卻看著遠方的窗外,彷似想離開,卻又被親情的連繫所束縛,眼神間在外邊與媽媽之間游離掙扎。

既有逃避的時刻,也有得到他人理解的一瞬間。《愛到世界盡頭》另外兩場的刻意調慢速度,來自Louis得到大嫂的共鳴,不論是談及兒女後那突然的停頓靜止而令她彷彿看穿了他,或是最後臨走前的一下不要揭穿的話示意,都是通過眼神的接觸及細微表情的表達而仿似突然有了不須言明的默契。《一念無明》也有眾人不所認同明白,只有兩個人可以互相安慰的段落,伴隨《逆瞄》的歌聲,屬於小余生跟阿東在天台的談心,與相隔著一道牆的說故事,關鍵在於用心聆聽。

兩部電影皆以特寫具爆發力的演出去表現外躁內鬱的心象,《愛到世界盡頭》聚焦在家庭內部,《一念無明》則擴展到社會層面,都是年輕視野的表現,對問題未有答案卻有銳利的觀察,風格未盡成熟卻盡顯活力風範。

親愛媽咪

2015年的大銀幕,最強勢的、最脆弱的,愛得最瘋狂、最徹底的,是一個又一個母親的角色,都有鮮明的個性與輪廓,亦是女演員們拋卻形象包袱的真摯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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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anne Moore《Still Alice 永遠的愛麗絲》

聰慧、機靈、博學、受人景仰與歡迎、過著優質中產生活,地位愈崇高,跌下來就愈感痛楚。正因得到過,才感受到失去,偏卻無能為力去逆轉。Alice 無法對抗命運,亦無法掌握命運,心智的倒退讓她連要對抗或掌握什麼都不清楚。沒有了外來的認同,才有體驗深層不見之愛的可能。Alice從事事管制的媽媽,過渡到會聆聽的媽媽,與 Lydia 反而有更深的連結關係,如重新開始,Julianne Moore 同時駕馭稚嫩與熟練的兩種姿態。

UNDATED - Scene from the film MOMMY. ADorval. Handout photo by Shayne Laverdière, courtesy of eOne Films.

Anne Dorval 《Mommy 慈母多惡兒》

從一身潮流服飾的造型上,已知這位媽媽不簡單。她有自己的神經質與大癲大肺,只是遺傳自她的兒子更狂暴躁動,愛恨交纏入血入骨。Diane 與 Steve 每一場對戲都火花四濺,因為深信愛可帶來救贖,所以毫無保留的豁出去。在找到新工作與鄰居好友的那一段,是她相信並展露幸福歡顏的曾經,最後卻只有車上的白日夢才滿足她所想所求。派對過後,夢醒之前,她突然發現這是幻象的感覺,有過希望然後無情的進入絕望,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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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zanne Clément《Mommy 慈母多惡兒》

甫出場就像有陰霾籠罩,卻難以說出口的苦悶。她的口吃與不安,在透過門窗看新搬進的鄰居的一瞬,似有了轉機。唯有她才可馴服 Steve,也唯有 Steve 的家庭可給她安慰,Kyla 與 Steve 的對峙然後和解的一整場戲,實在驚人震撼。為何她並沒有對自己的丈夫與女兒,有同等的付出? 在自己家中那種冷漠孤獨,跟 Steve 家中的歡笑與打成一片,形成強烈對比。縱使由始至終都有神秘的背景,不為人知的過去,但她對 Diane 與 Steve 的愛是無容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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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nthia Nixon《James White 陪著你…走》

被困在疲弱的身軀內,與兒子作情緒的困獸鬥。偶爾是埋怨,偶爾是關懷,Gail White 時刻在掙扎,在拖垮著自己與 James ,直到洗手間一幕,她與他終於可以安定鎮靜下來,她的痛苦猶如停止了,她的感覺在幻想的旅遊中,然後重返年輕,越過了時間,不受肉體皮相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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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湘琪《迴光奏鳴曲》

當言語失效時,身體的語言是原始的溝通。心底慾望與身體機能成反比,希冀著親密接觸,因而看探戈聽舞曲,因而照顧昏迷病人。害怕看到女兒的羞恥感,正是肯定她所需要的證明。最後一場直落的長鏡頭,讓她在持續壓抑與封閉下,找到情緒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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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濤《山河故人》

面對喪父的痛哭不停,在舊情人家拿回當日喜帖的感慨無奈,與兒子從生疏到難捨,道別時分享《珍重》的溫暖,到最後雪下漫舞呼應青春時的 “Go West",從年輕演到老邁,趙濤橫跨二十年的表演,是全片的骨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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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ricia Arquette 《Boyhood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女人的年華老去,在時間流逝中如此顯著。是歲月不饒人的殘酷,造就了一個媽媽跟離家兒子的一番真心話,這樣感人肺腑,成為全片最點題最具標誌性的對話。她經歷過幾次失敗的婚姻,意識到其幸福早已遠去,對於兒女的養育使命已完成,人生還有什麼可以追求? 悵然若失,是長大成熟的必經,這會否是她的最後一站? 從93年大熱的《True Romance》到現在的獨立製作,Patricia Arquette 早已星光不再,樸素的面容是難得的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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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潔《念念》

無疑是李心潔的從影代表作。她是孩子們眼中溫柔的媽媽,跟她們說美人魚的故事,讓他們的思念時刻縈繞在心頭。她期望到大海尋獲自由,卻總受困於家庭瑣碎中。她向著陌生重逢的兒子訴說著自己對他的愛護,吟唱著台北的天空,將希望寄託她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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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芳宜《刺客聶隱娘》

一人分飾兩角,都是隱娘的啟蒙。公主與道姑,華衣與素服,撫琴與拔劍,和氣與殺氣,其意識形態的角力在隱娘的兩難上,都是美學的體現。許芳宜作為舞者,在外形姿態的氣派上具相當說服力,演活了「一個人沒有同類」的孤獨與冷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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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燕玲《踏血尋梅》

在外,百般忍讓而無法宣洩,尊嚴受損都要為女兒討個說法; 在內,得不到女兒了解,只懂得呼喝責罵。王佳梅的媽媽沒有任何真誠溝通的機會,只有凶案發生後才有一刻敞開心扉的機會,情真意切的崩潰,承認永遠的失去了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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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雪鳳《醉.生夢死》

她的狂醉,就是其熱熾的愛。面對兒子出國一場,囉唆只因擔憂,深怕他出外闖會受欺負受傷害。她只有在屋內的戲份,卻在狹小的位置上展現強烈的戲劇能量,唸鄉話七情上面,將兒子們的控訴反叛都壓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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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佳君《雛妓》

《雛妓》最令人難以釋懷的就是容讓丈夫侵犯女兒,任由女兒承受並出走的媽媽。病危臥床之時縱有悔意,卻難以填補家庭創傷,一切經已太遲。她深明家庭中的問題,卻只有啞忍不去反抗,既是受害者,也是幫兇。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的歌詞成為諷刺。這是上一代的無力失敗讓下一代受害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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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ura Dern《Wild 狂野行》

Bobbi 是 Cheryl 決心遠行的核心人物。Laura Dern 原比 Reese Witherspoon 僅年長九年,演其母親卻自然不費力,亦令這部作品的回憶段落更吸引更動人,成為電影的亮點。每次有她登場,才有戲劇性與情感共鳴。

#2015年度女演員之選

視覺創新的感官衝撃

電影史的演變,來自有大膽前衛的創新實驗,看電影的樂趣之一,莫過於發現一個全新的世界,感受從前眼未曾見的境界。2015年在大銀幕看過三部備受國際肯定的作品: 奪得柏林藝術貢獻獎的《推拿》、康城平分評審團獎的《Goodbye to Language 3D》(告別言語3D) 與《Mommy》(慈母多惡兒) 擴闊電影的想像,發掘視覺設計更多元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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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會在第一天就閉上眼。然後什麼也看不見。」《推拿》沒有特效,但利用各種遮擋物 (自然如雨水、人工如手指) 製造視覺障礙,焦點變換頻繁,甚至有日夜顛倒的效果,過度曝光與完全黑暗可以輪流交替。健全者等同代入了盲視者的主觀角度,若不能集中影像,也許閉目聆聽還能更易理解故事與人物。若然要關閉視覺,就要強化其他感官的接收,現場群戲加上旁白的繁雜音效就大派用場。

理解過所有虛晃的搖動畫面後,就會發現《推拿》本是以一段六角戀情為核心。他迷戀她,她著緊他,他又只渴求她 … 與平常人的愛慾無分別,反而是更狂烈。欠缺了「看」的元素,他們的肢體動作顯著誇張,親密的接觸更敏感。小王只能在聽小馬與小孔的聲音,因不知呼喊聲為何而顯得焦慮,卻不能表露; 小馬追蹤著小孔的氣味,也想在小蠻身上找到; 沙老闆在意主流眼光,他在聽旁人如何評論都紅,然後想在都紅身上發現「美」。沒有了視覺,其他感官的反應更強烈; 沒有線條與秩序的攝影,如同看不見的盲人們,都不是傳統主流的美,但就代表沒有美的可能嗎?

導演婁燁、攝影師曾劍、燈光師邢輝創造「盲視覺」的體驗,是為小馬這角色而設計。在那一跌之後,那就是小馬看得 (不) 到的世界,介乎清晰與朦朧之間,穿梭現實與夢境之間,直到電影的最終,所有小馬的視角都如出一轍,與其他鏡頭並置,起了鮮明的對比。當然視點混亂失焦並非單在小馬的「盲視覺」,全片都刻意不捕捉全相,如「車與車總是在撞,人與人總是在讓」的一場近乎表白的私密談話,到小馬移開後,鏡頭掃到沙老闆身上。原來第三者也在場? 他那邊有聲音,都紅彷彿聽見並望過去,似在暗示她感受到沙老闆的存在; 然而鏡頭始終沒有出現全景,去告訴觀眾答案,觀眾就跟都紅一樣,只有倚靠觀影直覺。小馬與嫂子的關係一直保持曖昧,但到底有沒有發生什麼? 沙宗琪的政治小風波,與都紅的手指意外有沒有關連? 沒有言明,但細心看留心聽或會得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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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推拿》是半實驗的電影,仍有想與主流觀眾對話的主線; 那高達的《Goodbye to Language 3D》(告別言語3D) 就是徹底的視覺實驗。若你沒有看過《告別言語》,那你其實沒有看過一部真正的 3D電影。當其他娛樂大片或獨立製作 3D化只為加強景深或製造突出效果,與故事本身沒有關係時,《告別言語》已經到達一個非3D不能看的地步。沒有3D,這部電影就不會成立,形式可能就是其內容。

在特殊的視聽衝擊下,但要聽見看見《告別言語》的所有對白/引用背後的含意近乎不可能。有學者嘗試解構其故意減到近乎零存在感的故事,又有影評人想探討高達的思想,但直接地看《告別言語》,相信觀影的第一感覺,也許更符合其創作初衷。高達想說的很多,也許全都不重要,也許無法逐點拆解,人類處於全知的狀態下反而一無所知,聚集不同時間與國度匯合而成的大智慧,濃縮合成無意義,大概是資訊爆炸科技世代的最佳描繪。當情感被省略,當理性被省略,免卻言語的對話,就剩下最純粹的感覺,單純因影像而生的反應。

3D的運用,讓創作者可以同一時間有兩個敘述角度,一個畫面有兩個視野並存,正如他以兩個角度在電影內重塑同一個故事。至於哪兩個角度? 當然依舊是永續的男女之爭,也是永續的獨立小眾與商業市場之爭。可在中間找一個出路? 就以蒼狗的眼光看造物者的大地,以蒼狗的姿態游走在人類社會與自然環境之間。語言只是工具與媒介,怎樣述說,怎樣接收,沒有既定的局限與規則,這也許是一種最初單純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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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與83歲高齡的大師高達並列在康城得獎,自有一番傳承的意義,亦是對25歲的Xavier Dolan創新精神的肯定。《Mommy》(慈母多惡兒)的嶄新視覺把戲在於透過銀幕比例與其轉換去說故事,表達人物的心理狀態。1:1 的正方格是受困的情緒監獄,人物的特寫在其中,戲劇張力相當繃緊,直到曙光來臨,人生迎來一個新轉機。

《The Grand Budapest Hotel 布達佩斯大酒店》 與《山河故人》都曾以不同銀幕比例呈現三段時期,《刺客聶隱娘》以闊屏幕展現回憶,但像《慈母多惡兒》般將此手法融入故事,並讓觀眾明確意識其轉變,來帶出人物的心路變化或想像,可謂影史上罕見。實驗形式大多只刺激眼球或耳朵 (像《告別言語》),但可以實驗得觸動人心底最渴望與最害怕,Xavier Dolan 實在成就非凡。

好的電影是一面鏡子,照進人心深處。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在最親愛的人面前, 我才能毫無保留的展示軟弱與張狂的一面。那頭活在我軀體之內的野獸,隨時都要失控爆發,我卻沒有這樣的勇氣,沒有這樣的自由,去活出完全的自我。在我理想中的世界是16:9的寬廣美好,然而無情的現實總把我拉回來1:1的侷促限制,這個框架又如何可以逃離?

這是要時刻銘記的一刻。當我感到侷促窒息的時候,當我生命仿似困在一個正方形的時候,我會懂得想像與盼望,多得Xavier Dolan,我才知道我經常以一個正方形看我的世界; 而更多得 Xavier Dolan,提醒著我正方之外的世界,還有自由的可能性。

You are my wonderwall.

#2015年度視覺設計之選

我們都是聽著流行曲長大的

一個人的成長經過,可以有多少激烈與反叛的火花,又可以有多平淡地跟著生活流。Boyhood 與 Mommy,從名字看來一個關心男孩,一個聚焦母親,但其實電影承載著的重量,所走過的時間長河,有著母子共同的情感痕跡,一起轉變,一起學習,箇中有著一首首的歐美流行曲作見證。

《Boyhood》(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十二年的記錄以 “Yellow" 開始,到 “Deep Blue" 作結,曾經望向藍天白雲的小孩,到後來仍然看著同一片天空。抬頭仰望繁星光芒,是金黃色的回憶; 但轉眼就唱著世紀末的垂死恆星,記憶的消逝。一首《Hero》道盡了所有人的感傷,不管是悲是喜,畢竟渡過了就自然而然,到達下一個人生階段,一直向前走,沒有回頭路。等待著男孩子的是什麼,等待著媽媽的又是什麼。當半生在光影掠過,方知時光永遠不由人去留住,而是時光留住了當下的你與我,在那一刻,我有你相伴。

讓我們一起悼念年少歲月的童真,我們都不想長大,但一起累積著生活的點滴長大了,聽著 “Yellow" ,聽著姊姊唱 Britney Spears,聽著萍水相逢的小女孩唱 High School Musical,看著 youtube 的 Lady Gaga 視頻長大了。然後銀幕中的 Mason 要上大學了,正如我們在《Toy Story 3》(反斗奇兵 3) 中聽到 Andy 要上大學,都是自然要發生的事,卻一樣難以置信,Mason 的媽媽、Andy 的玩具都跟我們有一樣的感覺,轉眼就千帆已過。《Harry Potter》 電影系列開始於我升中之時,結束於我大學畢業之後一年,也見證著「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時代。

H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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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Boyhood》(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濃縮時間的野心相反,《Mommy》(慈母多惡兒) 將青春期的焦慮與煩躁放大了,Steve 的情緒與狀態盡在父親留給他的音樂合集,既然 Steve 的世界都圍繞著作他的母親,他與她的情感掙扎亦盡在音樂中細訴。這段時期不易過,不能說過就過,甚至可以是一個生命的終結階段。

剛巧《慈母多惡兒》起首的音樂就命名為 “Childhood",有夢幻卻陰鬱的感覺,不是不想長大,反可能是害怕沒有長大的未來,結尾選用 “Born to Die" 呼應這份憂慮,這個 “Die" 字在電影中有語帶雙關之意,既是死亡,也是 Steve 母親的小名。全片巧用流行曲歌詞去表達 Steve 所思所想,對 Die 的心意,直到片末畫面已終,這渴望表達的情意仍是如此強烈,希望她可以接收到,從另邊廂看,Die 何嘗不是愛 Steve 到要生要死? 歌詞第一句就是「希望我的腳步堅強,帶我走到終點」,Steve 跑向前的,是出口嗎? 每走一步,每個角色與觀眾都跟著心碎。到底是 “Road’s long, we carry on" ,還是 “Choose your last words, this is the last time" 會成真? 我們希冀著前者的奇蹟,像媽媽腦海中總會想像兒子成材,但拉回現實,更有可能發生的會是一場悲劇。

在 “Wonderwall" 的歌聲中曾經出現過救贖的希望; 在《On ne change pas》的三人舞中表露不想改變幸福現狀的興奮; 在《White Flag》表達母子倆不願放手,相互倚靠的強烈情感; 在卡拉OK 演唱《Vivo per lei 為她而活》歌頌媽媽並以聲音代替憤怒控訴; 每一首都與畫面完美結合,足證 Xavier Dolan 的才情洋溢。《慈母多惡兒》由Steve擔起一場又一場的大起大落,在強勁曲風相替換的節奏下,演出精彩跌宕的青春鞔歌。

Born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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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度選用電影歌曲之選

延伸分享:
Boyhood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