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David Lynch 大衛連治

《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 – 永恆的善惡交戰

“Life is very, very complicated and so films should be allowed to be too. 人生何其錯綜複雜,電影又何嘗不可?”

David Lynch如是說,但他所說的 “Film” 應不限於電影,同樣適用於電視平台,甚至猶有過之。《Twin Peaks 迷離劫》事隔二十五年原班人馬再現第三季,名為 The Return 回歸,格局之龐大見於演員、場景,亦更顯現於創作者的野心。David Lynch 與 Mark Frost 共同創作這個善惡力量永恆的角力,從一個小鎮開始,向內發掘人們的秘密與心理,向外則拓展到遠久的過去,與未知的未來。

要理解《迷離劫》第三季的結構,大致可分為三大主要河流,以及數十道交匯或平行的支流,簡列如下:
一. 以David Lynch飾演的Gordon Cole 為首的FBI查案路線。David Lynch既為幕後主腦,幕前亦擔任為觀眾提供蛛絲馬跡與解畫的重要人物。
二. 以Kyle MacLachlan分飾三角: 善良分身Dougie Jones、邪惡附身的Mr. C、以及被困紅房的 Dale Cooper 之角力,通向Cooper的終極回歸。因此Kyle MacLachlan列作全劇唯一的主角。
三. Twin Peaks 舊有人物二十五年來的生活變化,包括警局、Hurley家、Horne家、Briggs家與Palmer家,亦交代劇集著名場景的當下,如Double R Diner 餐館代表的友善社區、The Roadhouse酒吧代表的罪惡聚所。

[Spoiler Alert: 以下內容將有部分劇透]

主題人物的回歸

《迷離劫》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女孩Laura Palmer死去,身為FBI探員的Dale Cooper前來調查,舞台就是Twin Peaks 雙峰鎮,內裏有邪惡的力量,Cooper要找出來並將之消滅,但過程中他也要面對自己的陰暗面。Laura Palmer 的至善,BOB 邪靈的至惡,Cooper就周旋其中,二十五年不變,或會持續到永遠,或會有終結的時候?

David Lynch作品的主題都齊集在此,善惡觀念的博奕、夢境真實的相互影響、女孩受性與暴力侵害的悲劇,以及這三大元素的不斷循環。《Eraserhead 擦紙膠頭》的工業惡夢就如《迷離劫》Cooper逃離紅房過程所呈現的狂想。《迷離劫》的Cooper 猶如《Blue Velvet 藍絲絨》Jeffrey成長後的萬能偵探,卻仍暗藏當時偷窺/虐打Dorothy的黑暗,從兩個Cooper一正一邪可見。《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與《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如同《迷離劫》黑白木屋的極惡/至善對照,劇集第三季既有前者的分身意念,尤其每次拍Mr. C 駕駛的黑暗場面,亦有後者的小鎮良民互動,尤其是Truman兩兄弟在電話通訊流露的關懷。

《迷離劫》的女性核心始終是Laura Palmer,或Sheryl Lee的驚聲尖叫,第三季歷經兜轉,經過前面集數中紅房的暗示、木頭老婦 Margaret的預言、再到結局中Philip Jefferies與Mike的引領下,Cooper 代表觀眾再回到宿命現場,看《Fire Walk With Me 與火同行》的神聖犠牲可否重寫。Laura一而再地於不同地方 (時間? 空間?) 發出那聲奪命狂呼,是命運不能撼動的強調,還是終於從漫長噩夢甦醒的最後提醒? 第三季有眾多「一切盡皆是夢」的線索,包括第十四集 Gordon Cole (即 David Lynch戲中角色) 回憶在夢中被告知「我們都活在夢中」、第十六集Audrey Horne在酒吧的奇遇、以及第十七集Cooper大頭特寫在主角們團聚的場景等。那誰是夢者呢? Audrey? Cooper? Laura? Gordon (Lynch)? 我們還會有答案嗎? 《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的夢者何夢幾可直接套用於第三季的結局中。

還有Laura Dern。她從《藍絲絨》、《Wild at Heart 野性的心》、《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一路走到《迷離劫》,David Lynch 作品見證她的成長,從最初無辜清純,慢慢牽扯入萬惡世界,受磨練、受考驗,歷經風霜變得成熟的外在,卻仍留有脆弱的內心,依然恐懼、依然流淚,卻不再躲藏男人背後,走到台前發出最閃最亮的光芒。

《迷離劫》第十七集解決了第三季最大難題後,David Lynch、Kyle MacLachlan、Laura Dern 三人同聚幕前,迎接最後挑戰,並再作別,那一刻的感動超越《迷離劫》本身,不止在戲中角色闊別廿五年又再次分開,這亦同時標示三個導演/演員自《藍絲絨》後一路間斷合作來到接近終點線的一刻。當日的Jeffrey 與 Sandy,她與他的命中註定,到現在修成正果。於是Audrey Horne (Sherilyn Fenn飾) 成為了被遺忘的次要,在David Lynch創作脈絡下或是必然。原來屬於她的《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讓路給了Betty,她與Cooper也註定無疾而終。若《迷離劫》真為她的夢,那這夢跟現實一樣對她相當殘忍。

熟悉伙伴的別離

《迷離劫》第三季標題的回歸,除了有David Lynch他自己幕後創作/幕前演繹上的重返、Kyle MacLachlan與Laura Dern的重聚、Sheryl Lee與Sherilyn Fenn的角色在某種意義下重生,《迷離劫》同時亦向與他David Lynch合作的戰友作最後告別,在連續數集尾段寫下了In memory of的致意,從第二集開始,先獻給飾演BOB的Frank Silva、中段有飾演與Gordon Cole合作無間探員Albert 的Miguel Ferrer (他在劇中一直完好到最後)、結尾的Jack Nance等,整季彌漫著永遠離別的氣氛。不過表達懷念的同時,他們的現身亦被安排為《迷離劫》情節轉折的重心。

首先是David Bowie,他演出的Philip Jefferies角色名字於第三季不斷被提及,然後以當年電影拍攝片段重現於David Lynch主演的Gordon Cole回憶中,戲內戲外都表達了其思念。但這段回憶選用的並非《與火同行》正片收錄的片段,反而重現了《The Missing Pieces 消失的碎片》的刪除片段,兩段的對白其實只相差一句,卻暗地表示了Gordon Cole記憶與事實的偏差。利用刪除片段來表現人記憶的不可靠是其一,但David Lynch在此更埋下《與火同行》所發生的可能有所改變之伏線,結局計劃就非出於突然,而是早有埋伏。

劇集介紹Philip Jefferies的方式亦別具心思,一直不讓其現身,卻反覆強調他的存在,到David Bowie的舊片浮現,留下片尾紀念後,觀眾以為Philip的故事已完結,偏偏就在下集正式讓Philip現身,不過當然不是David Bowie,而是一個鐵皮茶壺,這會否就是David Lynch對 “Tin Machine” (David Bowie著名專輯) 的形象化想像,以對音樂人的偉大創作致敬? Philip在結局吐出了一個8字,橫看就是無限之意,除了表示《迷離劫》的永劫循環,大概也是Bowie創作生命的永恆不息。

呈現Margaret Lanterman (即Catherine E. Coulson) 的離去沒有David Bowie的有趣處理,而是優雅體面地讓她退場。Catherine E. Coulson拍攝《迷離劫》時已身患癌症,深知自己的去期漸近,《迷離劫》乾脆將這設定照搬到Margaret的角色,讓她說盡最後要說的話。那段關於死亡只在中轉站,而不是終結的感悟,多少來自劇本,多少來自她肺腑呢? 她的預言已然應驗,劇中的Hawk感受得到,劇外的我們也能看穿這份情意。月暮之時,一同哀悼她的離逝,一同說一聲 Goodbye, Margaret. 片末致意亦是給予其角色而非演員,大概不希望我們只記得Log Lady 或預言的婦人,而要認得出她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存在。

一路輔助Dougie的Bushnell,起名亦來自David Lynch的摯友與恩師Bushnell Keeler,從此路看,Cooper臨別答謝Bushnell的仁慈與良善,亦可被視作David Lynch私人的答謝。全劇將最後的懷念給予David Lynch最初的幕前搭檔Jack Nance,縱已死去二十年,他所演的Pete Martell卻是開啟《迷離劫》系列,發現Laura Palmer屍體的關鍵人物。於是《迷離劫》的結局重返這一段開場,企圖推翻歷史痕跡,其實也是對希望Jack Nance及一眾好拍檔回來的一種期盼。David Lynch的電影從他的演出(《擦紙膠頭》)開始,到電視劇集 (很可能是全個系列) 結束時回歸他的致意,最合適不過。

過去情感的影子

《迷離劫》歷經廿五年才有新一季,於是處處展現時間的重量,年月逝去,有舊人遠去,有新人加入,但原有尚存的人們如何繼續他們的人生? 其風霜變化又是如何? 作為一部關心人物的劇集,《迷離劫》對小人物充滿關懷,卻不流於廉價的煽情,歌頌純品依舊、浪子回頭,同時慨嘆時不我與,韶光荏苒。

浪子回頭的當然是Bobby Briggs,如同新造之人,從昔日的小混混搖身一變成今日的警察。他在第三季出場的一幕具標誌性,不但因為他對Laura Palmer的感情至今依舊深厚,這亦代表著原系列支持者對於劇集回歸的激烈心情。彷彿是一個提醒大家的時刻: 第三季忙於處理詭異超自然力量之外,還記念這個雙峰警局的人情味,並且有了Bobby Briggs從惡轉善的新標記 – 世界是有修正的希望。

另一動人之處為Bobby 能實現父親的期許,並從他媽媽口中得知其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信念,一等就是廿五年光景。Bobby終於從少時與父親相處的點滴,轉化為對抗邪惡的工具,成為整個系列最大得著與轉變的角色。相比之下,Ben Horne拒絕女人誘惑的小節,縱都是改過自新的表現,卻顯得微不足道。

純品依舊的自是James Hurley,仍然是冷酷型格的代表,卻多了滄桑歷練的感覺,不再是年輕偶像派。與Bobby Briggs相同的是對Laura Palmer的深情掛念,儘管可能還有Donna與Maddy。一曲 “Just you and me” 於Roadhouse舞台再現,勾起多少昔日青蔥回憶? 場面的設計,有兩女聲和唱,可比擬當年Donna與Maddy在其家中的畫面; 台下的Renee,聽著聽著流下眼淚,也是集結從前三個女孩的感觸。

《迷離劫》特意為此曲平反,讓James親口再唱一遍,還特意在從前眾多集數結尾,安排不同樂隊在台上演唱,幾乎就是為了建立這一幕的情緒力量。當James Hurley名字唸出時,當旋律響起時,就凝住了那美好的曾經。這是懷舊威力的極致。Audrey’s Dance亦是同一種情感的掀動,藉著音樂主題喚醒角色,同時喚醒觀看的人對角色的情感。

然而《迷離劫》不止於此,不是單單的重溫舊夢,還借James口中說道年少多好的感慨。當James發現眼前同事Freddie是廿五歲時,就說他記得自己廿五歲的時候,而這正正就是廿五年前《迷離劫》上演之時。藉著歲月在James身上的痕跡,我們就得見這系列對回不去時光的追憶。

《迷離劫》眾多善良的靈魂於男方都有被守護的意象。James有類同超級英雄的Freddie作伴,Bobby 有父親留下的道具提示,Andy Brennan有Fireman提供影像線索以作消滅邪惡來源,Carl Rudd也有看到善惡靈魂體的異能,去協助並勸導他人走回正路。相反舊有理想女性角色的待遇似乎遠比男性為惡劣,Audrey 與Diane在這廿五年間的痛苦難以想像得David Lynch也不想直接在影像呈現。遭受Mr. C 蹂躪的背景固然可怖,劇中表現她倆在這麼多年來被困的環境卻一樣有可怖的意象。前者身穿白衣,鏡子前的她如此衰殘,身處的白室似是暗示病房或其他幽閉空間,就算在幻象中與丈夫的糾纏亦肯定不是樂事; Diane則困於無眼女孩的身軀內,只能仿動物聲般叫喊卻無人理解。

對照她倆過去與Cooper一起的甜蜜浪漫,她們的經歷是時間最殘酷的證明 – 結局所見的Laura現狀亦可如是觀,先去誤導過去可以塗抹的假象,再確立一趟命運不能逆轉的命題。唯一例外是至純至真的女角 Lucy,從不受俗世污染,就成為偉大計劃中的英雄。或許關鍵就在於Lucy有關心她需要的Andy,Audrey與Diane卻被最可信任的對象出賣、利用,如同Laura 被親父侵犯一樣,陰影烙下永難開脫。

命運的當代循環

《迷離劫》除了重訪熟悉之人外,亦有相當數量的新臉孔/新聲音,並有著呼應從前系列作品的意圖,不論是選角方向,還是人物設定,循環著創作人的某種堅持,卻又打破了昔日框架的迷思。新的女角似乎都能擺脫這系列對女性的苛待,有自強的能力。

先講與Laura Palmer能直接比較的Becky Burnetts,她一登場時的姿態就讓人想起Laura,尤其她向上看,陽光灑在她臉上時,那拍攝手法,加上她與男友一同吸毒的鏡頭,可引起對Laura的聯想,亦從而讓觀者有重蹈故人覆轍的擔憂。她的父母Bobby與Shelly已離異,卻幸好仍能成為女兒的扶持,不致淪為Palmer家悲劇的翻版。Lynch/Frost提供故事輪迴的暗示,卻顛覆觀眾預期。

若然Becky對應Laura,那William Hastings就像Leland Palmer,初看無辜,原來已被惡靈入侵。他被盤問的一場戲,可謂第三季其中一段最精彩的演出。Matthew Lillard 將校長的無助、不解、罪疚的情緒混合在其中,讓人相信他並無犯罪的同時,又隱藏一種隨時爆發的瘋狂。這新角色新劇情又遙距呼應著《妖夜慌蹤》所描述的離奇殺妻案,William與電影中的Fred都看起來極其糟糕,是欲逃避而不能的可憐之狀。

講到David Lynch舊作連結的選角,不得不提Diane及Janey-E,分別由《內陸帝國》的Laura Dern 與《失憶大道》的Naomi Watts 擔演,而這兩個女人各自繫於Cooper的不同版本 (Good Coop/Mr. C/Dougie)。Diane所言Janey-E為其姊妹不知孰真孰假,但她們之前在David Lynch作品的身份疑似相近,亦讓兩者如鏡子般作對照,一冷一暖,一剛一柔。Janey-E照顧Dougie妥貼,一如原系列中Diane對Cooper的完全支持。同樣愛著Kyle MacLachlan的皮囊,底下或是Cooper或是Dougie或是 “Richard”,對Janey-E似無分別,對Diane卻是耿耿於懷。當Diane看到自己的分身,是否也懷疑自己是誰人的替身? 而《失憶大道》與《內陸帝國》正是探討表演的身份不同。Tulpa的作用不就跟演出虛構人物的概念類同嗎?

基於David Lynch對音樂的喜好,他也樂於將音樂人轉化為角色,如Roadhouse晚晚不同的表演單位,更甚是在本系列有將其收歸為自己旗下的FBI探員,先有《與火同行》的Chris Isaak與David Bowie,第三季就有Chrysta Bell,成為唯一參與藍玫瑰案件偵查的女探員,但演員發揮所限未見突出。反而在對家幫忙Mr. C的Jennifer Jason Leigh 在有限戲份下盡顯悍女本色,大情大性,奔放率直。她與Eli Roth搭檔,從選角、對話、到下場也有濃厚的 Quentin Tarantino昆頓塔倫天奴電影的影子。

風格的致敬回應

從前《Wild at Heart狂野的心》啟發了《True Romance 浪漫風暴》,今日David Lynch竟然拍出了一場仿塔倫天奴式槍戰,血腥度猶有不及,離奇過癮的氣氛就準確捕捉,兩位殺手聊天多於開槍,然後任務未成就敗在無關痛癢的過路人中,將塔倫天奴的諷刺笑位移植到Lynch作品之上。他對其他電影的指涉並不單是這一集。早前另有一幕仿《Seven 七宗罪》最著名的場景設計 – 廣闊無人的沙漠、一個殺人計劃、一個盒子。《迷離劫》無意複製《七宗罪》的情節,但在探討人心善惡一題上是相通的。而這集跟《七宗罪》截然不同的結果,從緊湊懸疑的氣氛瞬間轉化為喜劇,亦見David Lynch駕馭跨越類型的能力。

《Wizard of Oz 綠野仙踪》的女巫已在《狂野的心》出現過,而這部電影的元素幾乎可見於David Lynch每部長片。在《迷離劫》當中,Dougie遇上電撃躺臥醫院時,眾好友前來探望,其構圖就跟《綠野仙踪》Dorothy結局醒來時的設計一樣,暗示了這次Dougie將會睡醒變回Cooper。而令Dougie以電撃來刺激自己甦醒的,正是David Lynch另一摯愛作品《Sunset Boulevard日落大道》。當初David Lynch在劇中角色取名由來,就來自這部電影,如今他就索性把其搬到劇集情節,以此喚醒我們心中的主角。令他醒來的,不是Diane,不是Audrey,而是David Lynch的Gordon Cole,又再表示其作者無敵的姿態。

David Lynch對Stanley Kubrick的欣賞亦不是新鮮事,那些門房走廊的鏡頭早可與《Shining 閃靈》相認,但將其經典作的一幕場景直接擷取,就在《迷離劫》才得見。當Richard Horne襲擊外婆要拿走家中錢時,鏡頭除了捕捉他的凶神惡相,還拍下外婆臥坐地下的無助,四肢緊綁著、成年人身體、少年人心智的Johnny,以及傳來玩具不停說著同一句 “Hello Johnny, how are you today?”的聲音、與悠揚的背景音樂。就這一場跟《Clockwork Orange 發條橙》一樣以聲音作畫面暴力反差的戲,表現了Horne家的脆弱破碎,及Richard這角色的絕對邪惡 (不顧念親情),暗合最後他親父對待他的行徑,同樣冷血無情。

《迷離劫》嘗試去解釋這種無由暴力的來源,也就牽涉到BOB的誕生,第八集作為系列一大核心謎團的拆解,從劇集追溯謎團之初的角度看,就與《LOST 迷》可作參照。兩者同樣用一集時間交代遠超劇集人物背景的過去時代,《LOST迷》的小島力量、原居民、Jacob等都一一現身,跟《迷離劫》的BOB、便利店、乞丐有異曲同工之妙,兩劇同樣講正邪對決,亦正好印證《迷離劫》影響了《LOST迷》,如今《LOST迷》的情節又可在《迷離劫》找到影子。

然而《迷離劫》第八集的影像音樂結合有比《LOST迷》更宏大的規模,是可媲美《The Tree of Life生命樹》宏觀格局的一段篇章。同樣以閃光製造視覺奇觀,《迷離劫》與《生命樹》卻呈一正一反的世界觀,前者是惡念的衍生、生命的毀滅; 後者則是恩典的賜予、生命的創造; 前者的音樂不安詭異,後者則安詳神聖。David Lynch的奇幻境界於此有了意義,甚至有了時間的標示,為BOB與Laura善惡交戰的神話賦予歷史的源頭。

到《迷離劫》結局,有關Judy的一切,就與《LOST迷》最後一季的Flash-sideway時間線有所相像,基於某重大事件不曾發生,一切就會隨之改變的假設。當然《迷離劫》跟《LOST迷》的觀念有所不同,《LOST迷》堅定地指出會發生的必會發生,《迷離劫》則暗示有改變之可能,但不一定如人所願。兩者最終可能共通,但單就《迷離劫》最後的迷糊混亂,閱讀方向的開放,則難以比較。

節奏調控的藝術

《迷離劫》第三季最強烈的風格,亦是最大的爭議,就是其推進故事的速度,讓情節陷於無法前進的困局,卻是編導有意為之。是David Lynch年紀漸老,將其對世界的反應放進創作中嗎? 即使是《路直路彎》被稱為影史上最緩慢的公路片,都比這十八個小時完成得快速有效率。《迷離劫》確實花耗極多時間在路上行駛,連結局都如此處理,以極端的慢速表達這廿五年的路漫漫,試驗著觀眾的耐性。

除了故事本身,人物的設計亦遵行這種緩慢美學。角色說對白與回應方式儘管不一,卻總是遲緩、停頓。鏡頭停留在演員良久不走,有助演出投入,並易於記認,畢竟本劇登場人物超過二百,分支豐富,需要相當強烈鮮明的特色才可維持追看興趣與記憶。其中「慢三拍反應」之最的角色當數Dougie Jones。他的設定為未覺醒的Dale Cooper,即全劇靈魂男主角,他的回歸理應是全季最主要骨幹,所以Dougie要一直存在,Cooper要一直隱藏,系列的新舊劇迷以12集的時間長度等待,就為了第16集當Cooper真正回來的那一瞬間,於是都可共享這份長久預期換來的滿足。

Cooper後來魂歸時就跟紅色房間的Mike說,他現在的精神是百分百的Cooper,就代表之前的Dougie是他尚未完全甦醒的處境。於是Dougie只跟隨對方說話尾句去回應、眼神的呆滯、要被人推才移動的種種行為,正是模擬人剛在長夢後醒來的狀態,有如你我早上起床後尚未適應真實世界,恍如仍在夢中,行走梳洗都處於迷糊,只不過Dougie回神到Cooper的過程特別長,因他的靈魂被困了二十五年。Dougie仍記得對咖啡與櫻桃批的喜愛,當然是討好影集忠實支持者之舉,但亦可能因為這兩款食物就是早晨的第一餐,對剛睡醒的人自然最有反應。

由此可見在Dougie重返成Cooper的過程中,「慢」、「長」在這段情節中是必不可缺,同理亦應用於其他歷經廿五年空白急需填補的角色。有需要付出時間去注意Jacoby節目內容嗎? 有需要看他清潔鏟子嗎? 又有需要再重複其節目嗎? 然後逐步發現,這一切是為了鋪排Nadine的成長,Jacoby影響了她的人生方向,從而為 Ed 跟Norma的情緣撒下最後的種子。Nadine一路拿著鏟子從家中走到Ed的加油站,路途很長,但這只是在讓我們嘗試感受他們關係僵化了大半生的其中一小段而已,而這所有看似無謂的生活刻劃,就僅僅為了Ed 與Norma在一起的那瞬間興奮,一如我們大部分時間對著Dougie的忍耐,只為Copper伴隨主題樂背景演奏的一聲高喊 “I AM the FBI” 。無限拖長場面是David Lynch失去了說故事的魔法節奏嗎? 不,他只是在釣更長的線,為了更大的魚。心理延時愈久,期待愈高,就有更美好的果實。誰又想到冗長對談的賭場兩兄弟,會是最後成就Cooper回到Twin Peaks之重要成員?

每一段場面的設計,不論跟最終結局有關無關都好,都是統一的慢條斯理,不單是前段提及,情感高潮建立的要素、主要角色連結的橋樑鋪搭,亦是危機張力的彰顯,冷不提防就有驚喜。每每以為會有事發生的場景,就如日常的過去,待觀眾已習慣並放下心防,就有新奇元素突現,因此無從估計哪一場會有重大揭示。像Sarah Palmer一直獨居又有精神失常的表現,看看電視也沒有大風波,誰料酒吧被調戲一幕,竟突然露出恐怖本相,就是前期緩緩鋪墊、後期忽然爆出吃驚情節的優秀示範。

又像Audrey Horne前十一集未曾出現,突然就如閒話家常般在家與丈夫吵架,對話內容卻沒有周邊角色連結,又一直離開不了家門,就引起揣測怎樣回事。如是者吵了數集,愈來愈奇怪,卻一直沒有解釋,突然在第十六集離開了家,現身於酒吧,似乎是推翻之前各種怪論的推測; 然後一曲演奏後,竟掀起了可稱全劇其中最撼動頭腦與心靈的轉折。

沒有結局的疑團

然而這些伏線還會有接合的機會嗎? 我們可有同樣信心去應對結局懸而未決的一切嗎? 我們寧可相信作者已有答案卻不欲揭開底牌,還是作者純粹尋求直覺創作,而這些無解疑團純為頭腦/感官衝撃? 不論何種方向,都是《迷離劫》的一種任性與挑釁性,愈熟悉作品的會愈得到更多激盪,卻也同樣得到更多沮喪。

人生正是如此,愈認真對待會衍生更多問題,至少Lynch/Frost嘗試解答了一些,卻又新增了一些。然後人生總不永遠給予你所想,像Audrey這樣天真的女孩,曾經自信抱持如斯信念,就落得被命運/作者磨折的下場。觀眾當然也像現在的Audrey,活在構建的世界,想尋找事件的原因與始末,最後故事告終,只發現到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鏡像,別無其他。不就很像看完《迷離劫》的感受嗎? 什麼Billy/Tina/Charlie再沒要緊,找回自己才是真象。《迷離劫》到最後無關乎謎團解釋,只在乎所有人尋回真我,Audrey, Diane, Cooper, Laura 也是如此。

看電視作品是為著認識自己,這亦是David Lynch在《內陸帝國》所探討的觀影經驗本身,延伸到《迷離劫》就是看電視的生態。正如第三季開場那個如電視的設置,只要有人看著,那力量就會存在,並吞噬觀看之人,「電視」將Cooper送到Dougie身體,這平台的劇集空間不就是讓演員套入另一個夢/戲的情境嗎? Audrey 作為觀眾最喜愛的角色,困於劇集內代替觀眾質問創作者劇情的推進,作者反過來威脅要完結這故事,不也是合理的閱讀嗎?

《迷離劫》結局的終極主線由消滅BOB轉移到Judy,若BOB代表著男人的性與暴力欲,他的消失似代表其不再是創作人最擔憂的敵人,並相信這種力量有被消除的可能,在於至純至善 (Lucy),亦在於年輕一代 (Freddie)。那Judy又代表什麼呢? 從劇情上Cooper回到過去,後來不知身處何年何地的困惑; 到劇集自身所流露的慨嘆,於時光流逝,於告別亡友,於節奏掌控,都關乎時間。若《迷離劫》本就在探討女人所面對世界的傷害,從前是男人的支配,現在就是歲月的摧殘。Audrey, Diane, Sarah, Laura … 統統躲不過。

如果Judy就是「時間」的力量,那也正是David Bowie的分身Tin Machine所表示的無限符號,Judy能將生命給予BOB同等邪惡的靈魂,正與邪在歷史的時間洪流本就會循環不休。這套推測跟《LOST迷》那道小島光源的解釋也為共通,時間可導正一切,亦可破壞所有,一如《迷離劫》那個撲朔迷離的最終局。「時間」為一代人帶回來了《迷離劫》第三季,我們要多等二十五年的時間嗎? 還是永遠都不會等到《迷離劫》一個完整的結束? 「時間」這次會再給我們答案嗎?

Well now, everyone is going to talk about Judy. In fact everyone is gonna talk about Judy at all, there is no way to keep her out of it.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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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邏輯三部曲之《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

何為夢境? 何謂電影? 《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親自示範夢境邏輯就是電影運作,三個小時內戲中有戲,夢中有夢,是影像、是聲音; 是形象、是表演; 有流暢過渡,有突然消失,展現演員與角色的關係、戲內人物與戲外觀眾的關係,渾然天成,揮灑自如。

這是David Lynch自1977年首作《Eraserhead 擦紙膠頭》後想像最天馬行空、創作最自由的長片,不止擔任音效與歌曲,還擴展到攝影、剪接、美術、甚至獻聲演繹的崗位,超越《擦紙膠頭》時期的主導性。《內陸帝國》還結合作者在荷里活的創作經驗,將其善惡/分身的主題發揮極致,從而構建屬於David Lynch的夢之王國。

數碼低清的實驗

David Lynch親自掌鏡的第一次,就是《內陸帝國》的數碼拍攝,以低解像度的畫面將惡夢意念實踐在大銀幕上。因著影像的模糊與粗糙,電影更覺神秘,有助於朦朧、起格、有雪花的片段,其特技可以不需借助電腦後期,不需細節呈現。因為看不清,反能傳遞惡夢的恐怖效果。這種拍攝亦容許低光度的環境,在全黑之中前進,光線的突然插入更突出,打在人物身上,更可營造如同惡鬼入侵的面相。燈光高度反差,黑夜更黑、陽光更光、很是尖銳。

《內陸帝國》亦有通過數碼攝影,營造顏色刻意溢出的現象,猶如油彩繪畫的調色,特別是David Lynch最常強調的紅色。是次紅色除卻既有紅布幕象徵電影院與夢空間的慣常暗示,更是進入片中波蘭故事的暗示,但凡出現散渙的深紅色,就是波蘭妓女的紅燈區,不論是街燈還是床頭燈,那豐富滲透的紅色都是電影中的故事 (或Nikki的夢),亦是性交易的雙關暗號。紅血也有閃現於電影中,但其色彩的注目反不及那倒瀉在衣服的一大團茄汁搶眼,而茄汁也是電影常用以代替血漬的道具,正合其電影/夢境雙命題。

David Lynch擅長的人臉特寫,也在《內陸帝國》推向突出五官的極限。人與攝影機猶如零距離,就像緊貼著大銀幕,觀者無法避開其面相。尤其David Lynch向來懂得捕捉眼神,張大的眼窩內有恐懼有悲傷,一覽無遺。Laura Dern的演技固然表現淋漓盡致,僵硬不自然的演員表情亦能突出,最精彩的當數四位出色演員 (Laura Dern, Jeremy Irons, Justin Theroux, Harry Dean Stanton)在綵排現場面對波蘭鬼故事的眼神反應。不止眼神,還有眉頭、嘴唇、牙齒,於數碼技術下不再是性感,統統變得誇張,甚至猙獰。攝影的構圖、燈光、色彩,以致鏡頭前的演出就在數碼實驗下同樣推到最大最極端。

數碼低清有時像家庭錄像的真實生活偷錄,有時像刻意造假,讓觀眾看到「拍攝」的痕跡,於是它更接近生活,又更接近虛幻。不論真假,這種鏡頭看起來都有即時、隨意、貼近人物之感,與David Lynch 築夢的法則相通,從而比傳統菲林更貼近他腦內的構想。尤其手持攝錄機不停搖晃的畫面,使電影不斷有主觀性的介入,是夢的視覺提示,亦讓觀眾與片中角色心理的狀態與步伐一致,面前的恐懼物看來虛假,那恐懼自身卻是真實,如同電影以虛構劇情牽引觀眾的真實情緒。

拍攝時間長度的無限制,亦讓David Lynch一直以來的噩夢邏輯得以無限延長,永遠不會完結的長夢可以一路延續,直至進入另一個夢空間,鏡頭仍可繼續。David Lynch拍攝《內陸帝國》必然感受到前所未及的創作自由,亦令其成為他第一次亦是唯一全即興的製作,分場鏡頭的構思隨時可以變動。可以形容《內陸帝國》電影製作過程,也就是作者參與其中的夢,隨著夢境轉換而創作新劇情,做夢與做電影仿如兩者同步。

隨意穿梭的空間

在電影內,一個空間轉到另一個,可以透過蒙太奇的剪接,箇中過程可以省略,而觀眾可自行聯想得到; 同樣夢境不需連續,場景之間無需連繫,於大街上走,突然可跳回家中,坐車的鏡頭如同在剪接室刪走。《內陸帝國》的夢境、電影,就是不斷的時空跳躍,就此突顯電影與夢共享的本質。

於某酒店房間,Nikki 與Devon 在調情,那到底是演員的交流 (現實)、演員投入角色在拍攝中 (電影空間)、還是Nikki夢見的片段 (夢境空間)? 《內陸帝國》經常直接跳進一幕既定情景,畫面一開始已是人物談話途中,沒有 “Action” (開拍) 的提示,只能從對話內容估計,後來鏡頭慢慢移後,讓攝影機與電線入鏡,才揭露這場戲是戲中演員正在拍攝《On High in a Blue Tomorrow》(《內陸帝國》中在拍攝的電影名字) 的劇情。然而後期每一場戲都再沒有拍攝提示,就無從確定那是戲中戲、戲中夢、夢中戲、還是夢中夢。

《內陸帝國》不停變換空間,就在耍玩夢中有夢 (或戲中有戲) 的把戲。溶接法將兩個空間的影像並置重疊,然後一個淡出一個切入,完成交替,更可來回復返。《內陸帝國》中段重返開首轉動的唱機跳針畫面,然後將兩個女角的頭像也放進去,猶如她這個人就是正在播放著的音樂。又有見鏡頭並沒有中止運動,從屋內遠處推近到拍著雙手閉上眼睛的Nikki,到她放開手張開眼,鏡頭移開就變成了身在大街之外,原來彩色化為黑白。

夢境與電影既然分不開,不妨將電影當作夢境,夢境當作電影。當Nikki打開片場的門,又或打開兔子所在的門,空間改變,同時迎來情緒突轉,前一刻在痛哭,下一刻可以是驚愣,可以不按時間次序的發生,是任意發揮,甚至同時有兩種狀態 (以溶接呈現)。電影製作不就如此嗎? 拍攝不一定按照劇本順序,演員的情緒就不時要前後跳躍,趕拍時更要同時處理兩段畫面的攝製,正正如同夢境常在故事中間開始的性質。亦即為何今天已知明天,但明天未必知道今天的弔詭,正是電影過程的體驗; 似曾相識的重演,則可是排練劇本或NG而來的感受。

既然夢中看不到起點與終點,電影製作亦跳躍場景次序,一切看起來沒始沒終。突然的追逐與逃走情節,在惡夢中無預兆地跑進去,仿似有危機一直跟隨,如片場窗外的男人、對面街道柱後的情敵,夢境構造的驚險,衝撃著夢者的心理; 猶如商業電影刻意經營這類戲份,以此為觀眾的官能刺激。又有如人物在夢中的突然消失,跟恐怖片的鬼魅並無二致,就像跳舞的妓女群、口咬螺絲釘的男人、晚餐桌上女孩等。觀眾跟著主角看著構圖,忽然其中少了關鍵的人與物,自會引起不安。

聲音元素的變化

惡夢與恐怖片的嚇人都在乎音效,而《內陸帝國》音效的多元性與豐富度,可謂David Lynch歷來創作之最。David Lynch將人物的對白化為背景聲音以烘托氣氛,像重複的對話 (所有行動皆有後果的提醒)、沒有因果關連的言談 (兔頭人的對答)、人物說話變調或怪腔 (Nikki鄰居的談話、清談節目主持的回應) ,配合臉上僵硬表情,就加強詭異的程度。

Laura Dern 自白的音調起伏也可成為聲軌,像她突然做出某種刺耳或模仿聲音,又或哭著尖叫,無形塑造恐懼的氣氛。有些時候,Nikki的聲音反應難以判斷,其叫聲是興奮還是驚恐? 如她聽到電話得知試鏡成功的那一聲叫喊,明明是喜悅,在電影中伴隨陰森配樂,那聲音就帶來觀者另一層感受。此外亦有異國語言的運用,聲調的陌生帶來不明所以的詭秘。

片中常取景於如迷宮的走廊,如同逃不出的夢境,曲折而沒有盡頭,在狹窄的空間內發聲就有強烈的擴張效果。跟恐怖片同一處理的,還有惡夢中不斷放大的尖聲音軌,並且有層次的展示時遠時近的距離,聲音的強弱控制著場面的張力 (如Devon在片場隱約聽到的腳步聲,後來同一場景揭示其屬於Nikki,就顯現聲音的分別)。

火車起行的噴煙聲、引擎的運行聲則經常成為轉變場景的提示,與閃爍紅光的畫面都能引起「移動」的聯想,從而連結到時間與空間的行進,就是夢內的自由進出。當然也有聲音/音樂的任意轉換,突然手指一撻,背景靜下,歌聲徐徐飄進; 又突然在歌曲中段沒了音符,變回詭秘風聲,以示夢境心理狀態的隨時中斷與轉變。

之前作品一以貫之的電流聲,在《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可套用到死刑電椅,在本片則與收音有關,像片頭的唱機跳針,與背景聲隱約浮現的電台播音,從而可以想像某種沙聲來自天線調校、或干擾雜訊。任何關乎收音的閱讀,都必然與表演有關; 那片中聲音的磁性低吟,會是於某些影視/音樂播放期間所出現嗎?

兔頭人片段中,常見於美式搞笑電視片集的笑軌與掌聲,是否進一步證明本片的背景音效來自某些表演? 還有片首清談節目那些人為聲效的刻意與節奏不符,也在在說明《內陸帝國》對荷里活某類製作的虛假與空洞。最後登場的惡靈,樣貌就像小丑,那非出自真心的大笑,以最恐怖的視覺形態呈現。夫妻/男女友關係的惡化,亦是由男人參加馬戲團的段落,再加上大大小小、不盡合理的怪笑聲穿插電影其中,這些虛假/空洞會否就是本片要對抗的邪惡?

看電影進入夢境

《內陸帝國》的影像與聲音盡是夢與電影的關聯,若電影本身其實就是某人意念內夢境的實體化,那全片其實就在表現觀眾怎樣看電影、演員怎樣演電影。酒店女孩與荷里活女演員的共通之處,就是其波蘭故事,分別在於這是女孩親身經歷的共鳴,而女演員則透過演出來投入該世界。

作為演員去入戲,愈鑽愈深的過程,就讓片中Nikki化身成Sue去經歷當事人的痛楚。作為觀眾,則透過演員所演的Sue,去將自己現實生活的遭遇,投射到虛構人物Sue之上,從而釋放內心真正感受,是為戲劇於現實的治療作用。因此當一部電影拍攝完成,正如《內陸帝國》導演已拍完戲中戲最後片段,但電影並不完結於此,而是當Nikki走進電影院,那部完成的作品公映並被觀看,酒店女孩才能通過看電影,以Sue角色去消滅內心黑暗,從而走出房間。

當女孩跑下樓梯與丈夫兒子相擁,這是現實的大團圓? 還是因有電影的幻想力量才出現這想像? 不管是真相還是假象,Sue的夢似乎為女孩帶來心靈的安慰與解放,此乃觀眾由電影而來的得著; 而《內陸帝國》亦在Nikki幻想得到觀眾掌聲作結束,此乃演員由電影而來的肯定。

然而女孩 (Karolina Gruszka飾)、Nikki與Sue (Laura Dern飾)之外,電影還間中切入戲中戲內Billy妻子 (Julia Ormond飾) 的視點,首次登場在她被盤問時揭示自己被螺絲刀所傷,到最後才發現她把螺絲刀刺進Sue身體。她的故事是唯一游離於女觀眾與女演員兩主要視點,某場關鍵戲份就突然從Sue角度抽出來,轉為從妻子去看,再閃過盤問室的片段。那是因為觀眾在那刻轉為關心妻子的處境嗎? 畢竟Sue在該場戲縱然無助,卻是以第三者身份破壞家庭的姿態出現,所以女觀眾此時轉向妻子的視角,也是看電影時的自然反應,所以夢中的轉折亦是有其戲劇的合理性。

從鄰居最初的提醒,以致Devon聽到的「真話」,可確定電影主線為講述婚姻感情。Nikki與Devon戲外的動情、戲內形容的婚外情、到波蘭故事中丈夫懷疑兒子非己所出,種種線索已可理順作品大概。鄰居所說的男孩逃不出邪惡,女孩則在市場迷失,則意在揭露電影文本的另一層面,有關家庭暴力、色情交易、甚至可能毒品成癮的暗示,作為女性各種遭遇的縮影。從何種閱讀方向,《內陸帝國》都是一場深不見底的噩夢,而噩夢的偉大,就印證電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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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邏輯三部曲之《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

夢境邏輯三部曲之《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

哪個是夢? 哪個是真? 哪個是我? 哪個是妳?《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繼續David Lynch在《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的深層意識探索,打亂時序,混淆虛實,亦為後來的《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鋪墊了荷里活女演員與妓女的背景基礎,結合成夢境邏輯三部曲。

《失憶大道》未達到《內陸帝國》的複雜夢境層次,亦沒有《妖夜慌蹤》的完美循環結構,然而這部疑似「半完成」的創作成品反引來最多觀眾與論者去爭相解讀、援引理論,形成千禧年代後一個重要的電影現象,至今長踞權威影評榜單頂尖之列。《失憶大道》連同《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作為影評界最推崇David Lynch的兩部作品,亦理所當然標誌著這位電影作者最平易近人的創作時期。

電視創作源起與影響

《失憶大道》帶來的觀影感受,以致延伸的討論,都使其本質難以歸類為「容易理解」,這是基於故事本身的設計與夢有關,亦是因為David Lynch長久而來為其作品建立的離奇艱澀形象。不過《失憶大道》不論叙事節奏,還是人物個性,都是David Lynch少見的主流直接,劇情亦緩緩推進,每一場戲都有始有終,有合理常規的起伏,前四分之三的情節都是可以在真實世界可想像得到,並不需要超現實或潛入心理的解釋,如後巷的乞丐,是現實生活看到並可觸及,而且電影還開宗明義該角色曾經夢見的情景,合乎劇情就不會驚動預期。

這種鋪排在David Lynch的神秘系作品中罕見,即使追溯到《Blue Velvet 藍絲絨》,也有一個Frank的造型與行為,挑動觀眾的危險神經,但《失憶大道》卻是正常得反常。於是平時不能投入Lynch世界的阻礙元素不復存在,就讓《失憶大道》得以接觸廣泛流行層面,並相信一切有路可循,直到 Silencio 場景之後的突然轉折。《失憶大道》既有疑團又易於閱讀,就成為認識他電影風格之中較為容易的入門起點,情形如同當年《Twin Peaks 迷離劫》能成功吸納大眾的優勢,正在於既保留David Lynch一貫奇怪創意,卻又有可跟隨的主線劇情、足夠喜愛並投入的主要人物。

《失憶大道》與《迷離劫》有此共通點並非偶然,實情是《失憶大道》本來構思正為電視劇集,更很可能是《迷離劫》的分支,以該劇女角Audrey Horne 為主,亦即現在《失憶大道》的Betty。電影之所以出現,只是劇集停產後補拍結局的成品,而其結局縱使看似能呼應一切之前鋪排的人物,卻也難免流於簡化之前各角的互動與個性,拼圖還是完整,但結構明顯比《妖夜慌蹤》與《內陸帝國》來得鬆散與即興。隨便舉幾個例子,電影公司老闆在後期沒有戲份、牛仔對導演所言的再見面亦無下文 (再登場也只是限於女主角視角)、導演Adam與Betty 的邂逅沒有再發展、殺手馬虎的殺人計劃亦沒有跟進,即使以夢境投射角度可找到對應,這些虛構人物不論在夢中還是現實中都欠缺起承轉合的交代,對照《妖夜慌蹤》的神秘人物、Dick Laurent都貫徹始終,或《內陸帝國》眾多交錯分支都能無縫接合,顯得《失憶大道》短促的結局並未滿足前面的仔細鋪墊。

這亦同時解釋《失憶大道》節奏前後的失衡。開場緩慢地介紹不同地方的人物,彼此未有交集,到中段Adam才初遇Betty,然後什麼都未趕及發生,就進入Betty 與 Rita的冒險、交往,再到深宵醒覺的高潮戲,始後就急轉直下到尾聲。若《失憶大道》為開劇首集,所有線索只是基礎,自有更長時間磨合,然而當轉化為電影,短時間內將前期關係濃縮到片首提示兩大場景(Mulholland Drive車禍現場通往Adam家中、以及買兇殺人/夢中見乞丐的餐廳),解難的高效率可謂驚人。這當然有賴David Lynch 佈局的精密,亦有隨機應變的智慧,同時亦誤打誤撞締造了可讓大眾吹捧造神的傳奇。

若然《失憶大道》演變成電視系列,幾可肯定會跟隨《迷離劫》的路線,將奇幻元素、古怪人物不斷放大,加劇到一個不易消化的地步,然後答案才慢慢浮現,而不會像如今電影版本,於兩個半小時可作完滿解釋,再留下開放的想像空間。觀眾/評論是否追得上David Lynch的想像/思考步伐呢? 且看《迷離劫》第三季的反應,就知道電影作者可以走得有多前衛。同時可見《迷離劫》相隔多久才回應最初鋪排的伏線,或就了解《失憶大道》快速卻貌似完整地終結故事,是有多難能可貴。

循環夢境的閱讀趣味

由於《迷離劫》第三季結局關鍵將很可能繫於Audrey之夢,似乎《失憶大道》初始的靈感與《迷離劫》可能有所重疊。而新一季所問及的一個題目,就跟理解《失憶大道》內謎團的方向相合,就是 “We are living inside the dream. But who is the dreamer?”。《失憶大道》全片人物大部分時間都活在夢中,問題只是到底這個夢屬於誰人。

解答這題之先,我們必須對《失憶大道》達致一個共識,就是這部電影是前後明顯割裂,並能分開現實與夢境,而非全部都為夢,而到Silencio後打開藍色盒子一段就是轉捩點。從劇情上很易劃分的標記,就是主角名字/身份之別,Naomi Watts演出從Betty變成了Diane。普遍說法皆認同夢者是Diane,Betty與Rita的所有經歷皆為夢中虛構,前期所有人物都在最後Adam家中可作對照,這個方向亦能確立電影主題,為少女荷里活夢碎魂亡的悲劇。

然而David Lynch電影向來不需官方答案,開放的文本正是其作品突出之處,電影既沒有直白,作者也沒有明言,不妨大膽推想本片的不同面向。Betty可是夢者嗎? 在白天目撃屍體後,她就將自己幻想成Diane,再築構Rita成為暗殺目標的橋段,也符合她作為荷里活迷的設定? 所以前虛後實的假設還是可以倒轉。電影前段詳細呈現Betty的好奇心,到最後則強調Diane的嫉妒心,都是以Naomi Watts 為主位去表現女性的複雜心理,Betty與Diane誰夢誰實未可分。

若然夢者是Rita呢? 她忘記了自己真正身份,卻似在看到Diane屍體後有所反應 (雙重影像重疊的表現手法正是她對自我的懷疑)。Silencio喚醒她的記憶,在藍盒打開後,她可會回想起自己跟Diane的過去,然後在夢中將Betty樣貌投射到Diane身上? 她可會因為離棄Diane轉投Adam懷抱而感愧疚,所以在夢中要被殺贖罪? 然後再構想Diane合理自殺原因,以解釋現實中看到Diane的屍體? 不過Rita 貫穿全片始終是個神秘的問號。她在與Betty相處時是軟弱無助的倚賴者,在與Diane相處時卻是獨立自信的挑逗者,但她所想所感為何呢? 由於片中沒有直接表示,她作為夢者的可能性就難以推敲。

《妖夜慌蹤》的重覆場景模式於《失憶大道》亦有運用,不過《失憶大道》留下的影像線索更為外顯,像餐廳一場討論夢的戲份,從傳統的對話反拍鏡頭,突然轉為長時間鏡頭,表現這場面的重要性,而下一幕正好是Rita睡醒; 而最後Diane正在餐廳同一位置僱用殺手的場面,亦被巷後乞丐所嚇到,這段重演的呼應,又能通向真正夢者為誰的命題。由此種種,三個女性身份可互相替代的閱讀 (已不計算試鏡的Camilla、餐廳侍應Betty進去),比《妖夜慌蹤》只有Fred/Pete兩種轉換可能性就更豐富、更玩味。

夢工場影史經典指涉

另一組重覆對話而出現變化的設計是台詞的排練,這亦正正表明David Lynch呈現的夢,有意回應荷里活所打造的幻夢。值得一提的是,這段台詞又是從《迷離劫》擷取,又一該劇與本片的連結點。同一段說話內容,前後情緒卻可有天淵之別,憤怒分手的言辭可變成耳語情話,這場戲是《失憶大道》最精彩的一幕,展現到Betty (也是Naomi Watts) 掌握演戲的多變,亦將其電影中的夢境定調為像荷里活作品的表演。

配合Silencio的表演宗旨,夢的特性呼之欲出。聽到的音都是幻象,樂手的彈奏是虛假的,歌手的演唱也是虛假的,正如電影劇本要模仿人生般逼真,卻都是投射的假象,也正如夢,可以複製,可以投射,卻永遠不是真象。表演可以讓台下觀眾投入台上表演者身份,也正如夢中人可以換過另一個人的形象。那段虛構對話到底是絕情還是深情,完全取決於詮釋手法而非內容,也完全取決於看/聽者如何閱讀。看到的是悲劇,就會循悲劇方向想像,反之亦然。所以夢者為誰為何故,David Lynch以Naomi Watts前後兩種演繹呈現,哪一個故事較有說服力、較有感染力,主導權交予觀眾。

《失憶大道》既以荷里活為主背景,David Lynch亦表達了夢與劇作/演出/電影的共通,從中亦順道向他最愛的影史經典致敬。首先是Billy Wilder的《Sunset Boulevard日落大道》,電影取名上已見用心,都是街道名稱,David Lynch更在片中加入了「日落大道」名字的一個短鏡頭特寫。不過1950年所拍的大道故事是荷里活成名喜劇,而《失憶大道》地理相近卻命運迥異。到Silencio之前,Betty與Rita睡在床上,各自半邊臉合而為一的鏡頭構圖就來自Ingmar Bergman的《Persona 假面》,關乎身份迷失的探討亦似乎與《假面》高度貼合。

除了致敬,也有嘲諷。一整段導演拍攝遭受製作干預的劇情,不就是戲外David Lynch與ABC電視台拉鋸而導致《失憶大道》電視版本泡湯的影像化嗎? 更不消說在《藍絲絨》之前,失去電影主導權,任由電影公司摧毀創作成果的歷史。正因David Lynch熟悉荷里活,半生都與荷里活拉扯的關係,才令其一向光怪陸離的人物形象,套用回到電影工業體系內的人員,對業界而言更有諷刺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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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邏輯三部曲之《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

夢境邏輯三部曲之《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

上半身頭昏腦脹,下半身慾望高漲,正是《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帶來的感官體驗,是腦震盪,也是性幻想。置身《妖夜慌蹤》其中,有如從現實生活闖進幻想情境,從一個角色走到另一個,Fred 成為了Pete,Renee 成為了Alice,Dick Laurent 成為了 Mr. Eddy; 從一種類型片走到另一種,先是懸疑驚慄,演變成恐怖鬼魅,後來是黑幫飛車動作片,再到色情錄影帶,還混雜黑色電影的元素。前面故事的陰影逐漸侵入現在的情節,直至兩者合而為一,難分彼此,完成其夢一般的結構,前因後果都是一個宿命的循環,走不出過去,看不見未來,這就是David Lynch的夢境邏輯。

男人的暴力與性幻想

《妖夜慌蹤》可被視作一場屬於男人的性幻想。Fred因為妻子不貞而無法發洩的性慾,通過投射到Pete的身份以作排解。因此Pete的設定是年輕、英俊、性愛活躍。Pete作為維修技工,受到黑幫嫂子色誘,本就很像色情片情節,而色情片正就是男性通過看虛構畫面而在腦內自我填補想像的活動,因此Pete與Alice的故事就等同Fred的性幻想,從而Alice接拍色情片、Mr. Eddy操控色情片工業的情節安排並非偶然,而是電影的暗示。

Alice與Pete的一見鍾情、狂熱的性愛,滿足了Fred與Reene之間長久相處而來的冷淡 (從其對話與性愛的刻劃可見對照); Alice背叛Mr. Eddy與Pete鬼混,則是Fred對Reene外遇背叛的反轉,從受害者回復勝利者的位置。Alice與Pete的邂逅以慢動作處理,配合 “Magic moment” 的歌詞,是舊情人失去感情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也是新戀人燃燒熱情的一剎。

當Fred想進入Reene身體時,畫面節奏同樣放慢,背景全黑,伴隨經過調節混音的 “Songs to the Siren”,與放大了的男性呻吟聲; 後來Alice 與Pete在無人荒野做愛時,又是放慢的節奏,白光打在兩個赤祼的身體身上,同一首歌響起卻能清晰聽見,Pete不斷叫喚著 “I Want You” 的情話取代了無力的呻吟,遙距呼應著兩段愛情的分別。然而,就在將近性高潮的一瞬間,Alice 離開了Pete,那來自性慾的失落感回來,就使Pete回到Fred的身體。

影像衍生幻想,幻想衍生情慾,情慾衍生暴力。片中三場殺人畫面都與錄像有關,Fred殺妻的片段是家庭錄影帶的偷拍,Andy 與Mr. Eddy 被殺的場景都有播放著色情影片的元素。Robert Blake 所飾演的神秘男人以攝錄機步步進逼,Fred就驚慌脫逃,活像他手中拿的正是致命武器。Fred殺妻緣於其外遇焦慮,及後Pete殺死Andy雖是意外,卻源於佔有Alice的意欲,殺死情敵Mr. Eddy 亦為同理。David Lynch以影像/幻想作色情/暴力的連結,表現男性潛藏心底的本能慾望。電影的男性視角,既是屬於Fred,也是Pete,更是手持攝錄機的惡魔 (電影作者),以及看著電影的我們。

精神分裂或惡靈附體

《妖夜慌蹤》也可以是男人逃避悲劇的心理防護機制。Fred聽到Dick Laurent 已死的消息,跟他在影帶中看到Renee被殺的橋段設計一樣,都是Fred在主觀上感受不到自己有參與行動。不過到達片末,Fred見證了Dick Laurent的死亡,亦親自將這信息送達給自己,正式肯定自己身在Dick Laurent的謀殺之中,那樣延伸去聯想,影帶的出現是否也是Fred與自己溝通的方式? Fred說過自己有獨特提醒自我記憶的一套,是否就是這樣滯後時間,並以第三者姿態作自我通知?

從電影中可見是神秘男人一槍打死 Dick Laurent,照此推斷他亦是殺害Renee的真兇。然而他又是誰呢? 表面上他是 Dick Laurent的左右手,他卻何故要殺死Dick Laurent呢? 從劇情直線發展方向看,神秘男人可被看作惡靈,從而可同時身處不同空間,又能將Pete身體轉化到監獄代替Fred。循內在心理分析方向看,神秘男人可就是Fred嫉妒惡意的化身,亦即自己的陰暗一面,所以才有被邀請/召喚的可能,就在那晚Fred懷疑Renee出軌所萌生。

在Fred夢中的鬼魅主觀鏡頭,是屬於Fred的; 之後轉成跟隨Fred腳步的鏡頭視角,代表著惡靈的觀看。然後Fred凝望前面一團漆黑,到進入其中,畫面就揭示有兩個Fred的影像,正好展示了惡靈正是Fred的另一面 / 鏡像。惡靈身在Fred的住所,大概可解釋為Fred心靈所在之處,就能閱讀到為何Fred不承認亦不記得殺妻,因這是惡靈代為完成。

到底是邪魔附體還是自我分裂? 當然視乎觀者取向,不過電影的可能性是開放的。David Bowie 一曲“I’m deranged” 放於開場自可為男主角的精神狀態暗示,然而警察的存在並作為劇情過渡的工具,卻似在提醒全片發生於客觀現實,所以才有探員角色可以清醒點出 Mr. Eddy就是Dick Laurent,他們亦一直跟蹤Pete,至命案發生亦能將Pete事故扣連殺妻案,於是電影從警方角度順序看,是足夠成立,就不是在人物腦海內發生; 只是從Pete/Fred視角,就會有前後時序矛盾,怎也找不到先後,形成如夢似幻的循環劫數。

時間循環的夢境結構

《妖夜慌蹤》第一幕與最後一幕都是漆黑夜晚的高速公路,然而這條向前的直線,原來是回歸起點。於是Dick Laurent 在電影開端與結尾都是死亡,過程中卻是活生生的。電影中段將Pete換到Fred身份的畫面,亦重現了這幕高速公路,以及開首所見的火光,從而加強重覆/循環的意味。

電影所發生的情景與對話經常不經意地重覆出現,像是今日的夢境中重現昨日的記憶,又或是昨日的夢境預示今日的現實。Fred 夢見Renee在叫喊他的名字,但他卻覺得夢中的Renee並不是她,然後驚醒後看到Renee樣子變成怪物,這當然是Fred對Renee變心所恐懼的外露手法; 不過Renee死前一晚也就是如此呼喚Fred,那是夢境的閃回? 還是惡夢的重複? 抑或是現實的應驗?

Pete 所聽到Alice與Andy相識經過,一字一句則完全由Renee跟Fred所說的照搬過去,進一步證實Pete是Fred想像中的產物? Pete 進一步說出了Fred心想而不敢言明的懷疑,他認定Alice去拍色情片,後來又覺得Alice被黑幫包養是出於自願並樂在其中,正表明Fred對Renee的不信任及厭惡,電影通過Pete的言語,清楚解釋了Fred的行兇動機。

神秘男人與Pete的通話開場跟在派對中與Fred所說一樣,都是曾經在其家中見面,這種Fred-Pete遭遇的重疊又讓Fred 的現實闖入Pete的幻想世界,於是迎來了如恐怖片的影像處理: Pete的父母上一秒還在Pete面前,到Pete掛起電話再抬頭看,兩人就不見了 – 正是幻想中的人物在消失,逐步接近Fred覺醒的階段。

Pete第一次有身份的懷疑,就是Alice要陪伴Mr. Eddy 而不能與Pete一起之時,像被背叛的現實記憶滲入夢境,破壞了完美的幻想。電影的畫面跟隨Pete的心境搖晃不定,特寫昆蟲與光管,伴隨電流聲響,像其世界要崩塌下來。及後Pete懷疑Alice利用自己,又與現實的背叛有了共鳴,Pete的世界就傾倒得更厲害,畫面從立體變得平面化,直到他看見相片有兩個Alice的幻象才稍定下來,作為暫時的心理安撫,猶如Pete知道Renee的存在,而Alice必定不能是Renee,才可保住Pete世界的真實性。然而這種邏輯機制更能證明Pete的一切就是夢境投射。

一脈相承的風格主題

《妖夜慌蹤》有齊David Lynch 電影的共通元素,早在《Eraserhead 擦紙膠頭》傳承至今的是凌厲的影像與聲音混合,以營造不尋常之效,詭異的聲軌,於本片是以低迥電流作主要聲音來源; 離奇的影像,時而扭曲變形、時而朦朧粗糙 (如雪花)、時而閃爍頻繁,但最關鍵的視覺經營就是車頭燈,照亮了漆黑的道路,照亮了赤祼的肉體,是黑夜中唯一的亮光; 以及眼/唇的感官特寫,更添電影的神秘性感。溶接手法於《妖夜慌蹤》不常見,只在最關鍵一幕介紹Pete與其家人登場,並將不對位的畫面並置,造成Pete仿似靈魂出竅的效果,跟《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交代Mr. C被槍擊後的處理類同。

《妖夜慌蹤》當然與《迷離劫》有分不開的連結,從場景上同一款紅色布簾的設置,讓Fred家中儼如《迷離劫》的噩夢現場。鬼魅追蹤鏡頭、夢境無法逃離等都是從《迷離劫》移植到《妖夜慌蹤》之中。還有惡靈的形體代表、他/牠/它所居住的小木屋,兩者皆如出一轍。David Lynch 亦曾直認《妖夜慌蹤》就是從《迷離劫》世界所衍生 (後來更指所有作品都共享同一世界),其分身的主題自是《迷離劫》的延伸 (Cooper/Mr. C、Laura/Maddy對照Fred/Pete、Renee/Alice)。在《迷離劫》第三季的校長殺害情婦情節,正就是《妖夜慌蹤》主線,校長與Fred 同樣認定死者非自己所殺,亦同樣瀕臨情緒崩潰。

Fred的遭遇在《迷離劫》重演,Pete的經歷又何嘗不是《Blue Velvet 藍絲絨》的再現? 本有鄰家女孩作伴,卻偏被危險的女人所吸引,捲入黑幫危機,只是最後Pete 跟Jeffrey的選擇不一。就連選角上,本來試鏡要演《藍絲絨》Frank一角的Robert Loggia 也得到跟Frank相近角色 Mr. Eddy。他比Frank 少一種死亡威脅氣息,卻也有怪異的執著,如欺凌平民的劇情竟是由於對方不遵守交通規則,盡現David Lynch鏡頭下人物的怪誕特色。

David Lynch的製作看來也有一樣有分身的命題,若Mr. Eddy (Robert Loggia)是Frank (Dennis Hooper)的替代,那Patricia Arquette 也該是Laura Dern 的替代。Patricia Arquette在1993年擔正的《True Romance 浪漫風暴》不就是《Wild at Heart 野性的心》翻版嗎? 這次她演出《野性的心》原作者Barry Gifford親自編劇作品,名副其實在戲內戲外也有正牌/分身的兩面。有趣的是兩位演Lynch情感/靈感來源的Patricia Arquette與Laura Dern後來都在同一年憑母親角色獲奧斯卡提名呢。

《妖夜慌蹤》也是David Lynch與《擦紙膠頭》男主角Jack Nance的最後合作。從David Lynch首作以來近乎每部戲都看到他的影子,不論主副角色都是奇詭有趣的Jack Nance,於1996年逝世,就是《妖夜慌蹤》面世前一年。Jack Nance在《擦紙膠頭》的Henry一角開啟了David Lynch的男性焦慮探討,到《妖夜慌蹤》為高峰; 之後David Lynch再沒有如斯深入男性意識骨子裏的性與暴力,卻將鏡頭轉向老人視點(《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及女性夢魘 (《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與《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進一步提升其創作視野與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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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走一趟直線的生命旅程

《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走一趟直線的生命旅程

《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是David Lynch 自言的「實驗」電影,在他的作品之中,從未如此陽光萬里、星空滿天,縱有風雨閃電,也是一瞬即過。一如片名與主人翁之名,故事朝著直線 (Straight) 一路走呀走,沿途遇見盡是好人好事,沒有曲折離奇的拐彎。然而這卻是David Lynch 創作方向的轉彎,以此證明給公眾與影評,他要拍正路公式,一樣出色,但不代表他需犠牲自身風格。《路直路彎》就仍然具備鮮明的作者印記。

David Lynch的電影創作路途,似乎總是一部較主流易入口,一部則較自我較瘋狂,《Blue Velvet藍絲絨》與《Wild at Heart野性的心》、《Twin Peaks迷離劫》劇集與電影版本巧成一對,《路直路彎》則是《Lost Highway妖夜慌蹤》徹底邪惡的夢魘後來一場相反的良善美夢。不過美夢背後,《路直路彎》其實仍有陰暗的過去有待探索。隨著旅途往前進,Alvin Straight逐漸揭開過去的過錯與創傷,戰爭殺人、兄弟反目等剖白,都通往他喝酒的習慣; Straight 說過Rose 失去兒子撫養權的故事,是因著一場火災,然而當年意外何故? 電影就不再挖掘進去了。

《路直路彎》以老人家為主角,一開始以身體檢查來表明其健康,於是其視覺與聽覺都不復昔日靈敏,David Lynch一向的尖銳視聽衝撃從而有了調整,為Alvin Straight人物設定而放慢鏡頭運動、減弱周邊聲響。《妖夜慌蹤》漆黑中疾走公路,在《路直路彎》化為白天下緩緩前進,畫面中略過行車標記線的速度,仿似是David Lynch對過去作品的戲謔。

David Lynch 亦不斷提供熟悉的影像與聲音線索,然後揭開謎底為虛驚一場,像畫外音的撞車聲,帶領Straight 如《野性的心》主角般目撃車禍,不過這次只有鹿屍,而非血淋淋的人命。《藍絲絨》草地上的澆花水管也於《路直路彎》登場,不過沒有揭示惡蟲,世界就如表面看來般和諧。焚燒中的小屋散發煙霧,難道是《妖夜慌蹤》的惡靈住所? 但這次時間沒有倒轉,原只是消防員的火警演習。靠著招牌作品的特色場景記憶,突顯《路直路彎》在David Lynch一系列作品中的顛覆位置。

溶接的表現不再是空間的重疊,而是時間的過渡,回歸傳統,從天陰到天晴,從星夜到日出。Angelo Badalamenti為《路直路彎》開場所奏的鋼琴樂聲延續《迷離劫》的傷愁,卻沒有不同樂器所營造的變奏與神秘氣氛,定調了本趟旅程的可預見性。主題樂則以口琴與提琴間奏,同時輕柔地掃著結他,譜出簡單而純樸的氣息。開場與終幕的呼應,亦是神秘的小屋,期待著內裏的人發生何事,然而這種懸疑並非危機鋪墊,而是角色之間的關係呈現 (開場為鄰舍,終幕為兄弟),流露關懷而非仇恨。音樂與剪接的本色依舊,效果則全然不同,可見David Lynch的用心,將其創作稜角磨平,去除感官刺激的娛樂,成就《路直路彎》的善良真摯。

同時因著節奏的輕盈,David Lynch所擅長經營的人物形象與表情,得以有更長時間去發揮。不知是選角眼光的精準,還是調校演員的功力,抑或鏡頭角度的魔法,David Lynch電影中角色的眼神,往往藏有豐富情感,只需一個定鏡就可訴說故事與背後的奧秘。像《藍絲絨》Kyle MacLachlan 於衣櫃內窺看的眼睛,帶有對異性的好奇以及未知的驚恐; 像《野性的心》《迷離劫》中Laura Dern, Sheryl Lee 溫柔可憐的神情; 像《Fire Walk With Me 與火同行》中Chester (Chris Isaak) 看著 Teresa Banks 相片的疑惑、Carl Rudd 瞪著第六號電柱的淚眼等,加強其電影的異色、神秘、代入感,而這些眼神在大銀幕下更見閃爍。

來到《路直路彎》,當然是Richard Farnsworth 的獨腳戲,他對過去的回憶、他對家庭的感悟,無不從其眼神表露無遺。在風暴夜裡,鏡頭特寫著他聽到兄弟中風之消息,是以其眼神表達反應; 酒吧內娓娓道來戰爭禍害,無需閃回片段,只需拍著兩個人對話,只需兩個人各自的特寫鏡頭,一樣是眼神的直視,勝過一切花巧形式。他跟收留自己的鎮民 (James Cada) 談天、與牧師 (John Lordan) 說話、特別是最後跟兄弟 (Harry Dean Stanton)見面,電影都強調彼此的眼神交流,每個平凡卻友好的臉龐特寫,再與大自然遠景對照,可謂《路直路彎》的標誌。

當然David Lynch擅用眼睛講故事,也擅用外在道具或身體特徵來構建角色形象。要認識人物,就先看他外表,先聽其腔調,如那老闆珍愛的鉗子、如那女子咒罵撞鹿的倒霉、如孿生兄弟的獨特行徑與罵戰,跟他從前作品無兩樣,都是鮮明易認,只缺底蘊秘密的一面。然而《路直路彎》不由David Lynch親自執筆編劇,就見對話互動的內容,儘管仍保有一部分David Lynch特色 (如撞鹿的自白、買鉗買腸的無聊重覆說話),卻遠比其前作直白而清晰,是首次在David Lynch作品中,可從角色間聊天得著情感啟發,而非從畫面或音效中得到衝撃。

看著《路直路彎》,也有喚起影史經典的記憶。Sissy Spacek的天真無邪就像《Badlands 窮山惡水》Holly的再現,只是她不再適合長途旅程了,她的眼神卻依然清晰明亮。與Terrence Malick長期合作的Jack Fisk 首次參與David Lynch作品的美術設計 (《Eraserhead 擦紙膠頭》中演Man on the Planet的正是他),亦讓《路直路彎》與《Badlands 窮山惡水》《Days of Heaven 天堂之日》共享那大自然晝夜分明的壯麗奇觀。Harry Dean Stanton 與David Lynch 當然合作無間,但他於《路直路彎》所演著被動等待親人來訪的兄弟,剛好又跟其《Paris, Texas 德州,巴黎》主演主動追尋的角色相反。兩部電影的主題又是如斯脗合,同樣關於一個男人,如何在路途重拾昔日,面對前塵,學習放下。

若然只得《路直路彎》,David Lynch的電影只是平凡日常; 但有了《路直路彎》,卻能讓其世界觀變得完整。David Lynch作品向來都有善良人物的代表,只是惡靈色彩、情色誘惑太搶眼/搶耳,掩蓋了本相。《路直路彎》證實了表象的視聽元素以外,David Lynch的內涵從來在歌頌至真與至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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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迷離劫: 與火同行》- 從電視衍生的分身與革新

《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迷離劫: 與火同行》- 從電視衍生的分身與革新

Was it me? Was it you? Questions in a world of blue.

我還是我嗎? 你還是你嗎? 我在眼中看到的是你嗎? 我對鏡中看到的是自己嗎? 你張開眼睛去看,那邊的這/那個人是誰呢? 我們隨著情緒流動的樂與聲,一起走進這個藍色的夢世界,憂鬱而下流。

時光回到1990年,一部經典電視劇橫空誕生,Mark Frost 與 David Lynch 合作創造了《Twin Peaks 迷離劫》,從此開創美劇新類型,電視劇有了更多可能性。在九十年代初,一個電影導演去拍公仔箱規模的作品,並將其獨特視聽風格放進劇集,近乎前所未見,亦取得空前的成功。同一年,David Lynch挾著《迷離劫》狂熱,帶著有《迷離劫》熟悉演出班底的《Wild at Heart 野性的心》闖康城奪最高榮譽的金棕櫚大獎,於大眾認同與影展獎項上都是David Lynch的個人高峰。

可惜廣受歡迎的現象只維持了一季半,在第二季揭曉殺死Laura Palmer 真兇誰屬後,觀眾與主創人的視野同步流失。David Lynch後來亦聲稱該階段幾乎沒有他的參與,亦不為他所好,《Dune 沙丘》失去主導權的歷史又再重演。電視劇被逼腰斬,然而David Lynch在結局留下尾巴,並延伸開拍電影版本,企圖將系列重生,於是有了《Fire Walk With Me 與火同行》。

“Twin” 的重複意念

《與火同行》本來就是《迷離劫》的複製與濃縮,在故事開首可作清晰比對。一開場的命案與調查,全是新人物新劇情,一切看來卻又似曾相識。河中女屍、指甲藏字、FBI探員的查訪、酒吧查問,都跟劇集高度重疊,這統統發生在一年之前,亦將會發生在一年之後,Teresa Banks, Laura Palmer, Maddy Ferguson,都是容貌相像的女性 (後兩者為同一演員),慘劇的循環發生,《與火同行》的結局呼應著起首,再一條女屍浮於河上。

Maddy 是Laura的分身 (另一個「我」),Leland在電影從Teresa身上看到Laura,在劇集則從Maddy身上看到Laura。Cooper 在第二季尾也有邪惡分身取代正義的自己,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這種複製不止是《迷離劫》的情節,也是其母題。通過剪接的連結,Leland亦從Laura與Donna坐在梳化聊天的畫面,回憶到Laura與另一妓女在床上衣杉不整的場景,兩個鏡頭同樣有Laura,卻反映她鄰家女孩與援交女郎的兩面。Leo虐打Shelley的一小段落,亦見女性在家遭受暴力的另一複製例子,預示Laura受父親侵犯的家庭悲劇。

還有大量重複說話、重複動作、重複象徵的場景,都在突出重複的命題,小至鄉鎮百姓在酒吧一開口說話到最後一句仍是同一問題,大至Cooper 反覆試驗在閉路電視看自己的影像,直到當Philip經過時候,Cooper竟與他的影像分離,暗示其分身的成形。

全片更為著跡的,是Laura與Donna的對照。鏡頭常對剪著兩人的特寫,以展示二人的相像與相異。她們各自躺著向上看,分享她們的愛情與憧憬,本是一樣青春單純的少女,然而鏡頭慢慢接近她們,就發現其不同,Laura的內心比Donna更複雜/恐懼,所想像到的圖畫也更陰暗,背景聲效也隨之改變。

Donna一直想扮演Laura,在電視版本已有痕跡,電影亦深化這探討。她與Laura談心時已流露對其男友James的欣賞,又緊跟她的腳步來到酒吧,學習她的調情與放任。《與火同行》卻有Laura看Donna的角度,彷似看到從前的自己,未被玷污的自己; 而Donna在重複自己的命運,Laura就要竭力阻止。Laura 似是成功,因 Donna在《迷離劫》始終保有原來的純真幼稚特質,並未有受到環境污染,這又回歸於David Lynch的善惡觀,善良很容易被侵擾,卻也有可以堅持下去的人物。

女性的悲痛煎熬

這影視系列標誌著David Lynch 兩大突破的新嘗試,《迷離劫》深入夢境的虛幻,更以其為主線核心,有別於之前電影只是以夢境作為劇情推展。《與火同行》則將觀點由男探員轉到女受害者,不再局限於自我性別的意識,是David Lynch第一次從女主角出發,刻劃女性的異夢,為其日後千禧年代的作品靈感打開第一道門。

除了開首的偵查,《與火同行》主要都緊跟著Laura Palmer的歷程,其音樂更是進入她的心理感受,並隨之急速轉換,像她驚惶痛哭後去找Donna,有了好友擁抱就稍為平復,樂風亦迅速變調。Leland 跟Laura講他愛她,柔和的鋼琴聲正代表Laura的感動與對父親的信任,增強了後來故事的悲劇性。Laura與Bobby在樹林內跟陌生人作毒品交易,本來是青春活力的派對音樂,在Bobby開槍後就馬上轉為寂靜,只有Laura的尖叫,與跟著的狂笑,突顯她思緒的不穩。James親吻Laura,回應她的掌摑,道出"you always hurt the one you love"又引起父親侵犯的提醒,其時甜蜜與詭秘的音樂就在背景氣氛交戰交疊。

Laura到酒吧一段,更是色彩與選曲為她的內心世界作繽紛的外露。拿著木的老婦來警告她時,觸摸她的前額,如同Laura正在發高熱的狀態,視覺上紅光確實打在她的身上,配合老婦的木,酒吧的木門,聯想到她正在燃燒的狀態,亦是片名「與火同行」的意味 (木材的出現,還有在馬路上,還有在被殺前的屋內,都似在暗示火的隨時現身)。天使圖象掛牆上,她卻絲毫看不見,只浸淫在紅光與閃爍之中。當Laura在酒吧看見Donna與陌生人熱吻,突然Laura的臉上轉成白光,讓她清醒過來帶著Donna離開。歌曲方面,就一進場先來一首”Questions In A World Of Blue”,投入Laura懷疑自我,迷失自我,才要放縱身體慾望的狀態,於是 “Pink Room” 奏起,步入迷幻性感的領域。

她與Bobby, James的三角關係本是尋常中學生揮霍青春的愛情故事,然而在父親Leland的陰影下,Bobby與James成為她可以倚靠的對象,然而前者只是其供應毒品去逃避現實的來源,因此他註定得不到Laura的心,三個角色登場時已是暗示,Bobby只有看著Laura相片吻著窗門,但Laura相見的卻是James。James可以成為其心之所往,偏因為Laura已感到自己不再清純而卻步。Leland似乎也看得見James有救走Laura的可能,所以他才怒視其訂情項鍊,又常像惡鬼般盯住他倆,時而在家門外打斷他們,時而在窗旁窺看後追蹤。Laura最後離James而去時,畫面拍著馬路燈轉向紅色「停止」指示,James卻依然遠走,為註定的悲劇打下最後一口釘。

Laura終究逃不過殘酷被殺,但David Lynch為她遭害的情景預備了Cherubini的《C小調安魂曲》作為死者的安慰,紅房更有白衣天使與她同在 (又一顏色對照)。Laura到最後就回到當初的自己,那顆善良無瑕的靈魂,難怪David Lynch也找來飾演Laura的Sheryl Lee,去當《野性的心》中的神仙女巫,就是同一股純潔的力量。Donna也是如此,由始至終沒有動搖過自己的純真稚嫩,在俗世惡勢力滲透下仍然不受影響。

至於Laura的母親Sarah Palmer也值得關心。電影藉Donna的台詞以及特寫鏡頭捕捉煙灰缸,得知她吸煙近乎成癮的癖好,到底她的壓力從何來呢? 飯桌上面對Leland對Laura的過份舉動,Sarah只有尖叫喝停。晚上又見她喝著Leland給她的牛奶,睡夢中的她則有白馬閃現。她到底是怎樣的角色呢? 她知道Leland對Laura犯下的惡行嗎? 知道與否,這些線索都是對了解Sarah為人,很有趣的閱讀。

虛實的交叉夾集

David Lynch 所描繪的夢,是延綿不絕,沒有終結的,因沒有清晰判別的視聽線索。進入夢鄉後應有醒來的時候,但電影呈現「醒來」的鏡頭,卻可能是另一個夢的空間,於是又循環下去 (又一個「重複」的題旨),又有時根本沒有一個「醒來」的徵兆,更沒有「入睡」的提示。一個現實生活的情節,突然間來一段詭異的變奏,就分不出哪時是真正在發生,哪時是虛構的幻想。

Laura的夢中夢正是如此,前一刻走進畫中,在紅色房間近距離看到兩個陌生男人,下一刻就身處自己房間床上,像是夢醒回到現實,身旁卻又有另一位血淋淋的女人; 下一瞬則不見其蹤影,又以為已經睡醒,張開手卻發現幻想的戒指,跟著起來回身一看,看到自己身在畫中。這兩組鬼魅追蹤鏡頭合成為 Laura的夢中夢,跟她在電影初登場時拍攝手法一樣,有鏡頭從後跟著,卻因為燈光 (明亮對陰暗)、場景 (開揚對陌生)、演出 (從容對繃緊) 與配樂 (原系列主題的親切對奇詭陌生的聲音) 的相異,就成功從尋常化作恐怖。

Chester的拖車調查亦很像夢境,因突然有怪聲在外,視點轉成鬼魅第一身的角度,以長時間鏡頭的運動,游走於門房之內,跟著畫面捕捉到一個乞丐的正面,又切換到拖車場主人看著電柱,伴隨前段的聲軌夾雜,明明都是真實生活可見的片段,卻組合成不合常理的幻覺一般。又有時聲音忽然停頓、靜止,以為幻象跟著消失,回到現實; 誰不知接著突然出現,又伴來一聲巨響,夢境繼續。又像老婦與孫兒突然出現,通常鬼片模式會安排她們在下個相同位置的鏡頭消失不見,以示嚇人; David Lynch卻讓Laura 看見她們緩緩離開,明明是更日常可見更合理,心寒感卻更強烈。就這樣不尋常與日常的人,事,物交織,造就錯覺假象。

溶接手法在《迷離劫》常見,可將真實與奇幻空間同步並置,有最後樹林化身紅幕的邪惡,也有天使與Laura, Cooper同在一幕的善良,亦有雪花與婦人/孩子並存的不明所以。那個神秘紅色房間的景象可與FBI辦公室/小鎮樹林交錯呈現,其混亂的影像重合與角色 (失蹤探員Philip Jefferies/兇手Leland) 的精神狀態一致,雪花在其中閃現,更模糊了影像可辨認的程度,更為夢幻。多重的溶接過渡,由轉動的風扇,到閃光下的Laura若隱若現,再逐步看到紅色布幕,又轉到坐在辦公室的Cooper,正在談論下個受害者,如同前面的畫面是Cooper夢中所見,從而有所感應。

Laura望向鏡子的自我,溶接進酒吧內佈滿紅光的舞台,代入藍色射燈下的歌者為自己,台上台下對剪如對看,讓她從歌聲中找共鳴。Laura發現了BOB身份的真相後,日常生活也化作幻象,世界都變得昏眩,時間變化變得劇烈,這場溶接就揭示她怎樣利用毒品去進入模糊狀態而不需面對現實,從而解釋她濫藥的習慣,來自其不能接受的家庭悲劇。Donna在酒吧服藥後,亦一如Laura在家中吸毒後,有快速旋轉的感覺,溶接於此幾種場景就是扭曲現實的作用而非揉合幻象。

不止是畫面的複合,聲音也是多重層次的集結,比如 The Arm 於片中形容代表自己的聲音,即用手拍打正在發聲的嘴巴,所出現持續又中斷的效果,就經常隱約藏在背景,如Chester Desmond調查那拖車時、Leland與Laura在車行駛路上時、Laura看著天花板的閃光,問道「你是誰」時,而這聲音總伴隨著雪花聲、風聲、電流聲等,混合出詭異不安的感覺。而有時不知何來的聲音或配樂還放大得蓋過了現場環境聲、人物對話聲,仿似另一個世界接管了現存的一個。

聲與畫的高度配合,也能營造虛實時空難分的氣氛。Leland回憶起在Teresa處看到Laura,跟著急趕離開,畫面突然彈出一個跳動的男孩,穿著白色面具,卻突然消失,意味著超自然的虛幻; 音樂曲風亦忽爾轉成從沉重的風鳴轉成輕快的節奏鼓動,跟著轉為低迴私語之聲,實在的回憶影像,卻因為視點突然改變而虛化,音樂亦跟著轉換來配合這種變化。同樣是Leland正在回憶的片段,與Teresa在床上,卻突然切換當下Laura呼喊父親之聲,而回憶中的他竟好像聽到其聲音而轉眼向外看,猶如兩個時間的接通。

格局的突破升級

《與火同行》雖然繼承了《迷離劫》的文本,將其「複製」到大銀幕上演,但電影也能獨立於劇集之外,其故事線單獨存在也是完整成立。David Lynch 在電影一開首就宣稱其與電視劇會有所分別,打從字幕背景中來自沒有電視訊號的雪花,到第一個鏡頭就是打破電視機,接來女人尖叫聲,標明作品與電視的關係,並銳意破碎固有印象。

第一個關鍵展示,就是作者自己的全面掌控。尖叫聲後畫面一轉,就由David Lynch所飾演的Gordon Cole幕前現身,同時在幕後操縱,親自帶領觀眾進入這個世界。David Lynch還以女模特兒示範符號密碼,由他來提示戲中探員、戲外觀眾,所有道具與人物動作的細節,都由他來設計,絕對屬於他的創作與視野。與電視劇有共同創作的分擔相比,《與火同行》可謂他一人主導 (寫過部分原劇集的Robert Engels 亦列作電影編劇,但與Mark Frost在劇集的重要性不能比擬)。

電影版在同一幕同時揭示了其比電視劇更宏大的世界觀,離開Twin Peaks 卻仍找到相同的罪惡軌跡,並介紹了「藍玫瑰」一詞作同類事件的統稱,Laura Palmer 並非單一個案,卻是其代表人物。電影的核心謎團也更內觀,不再是劇集的緝兇,而是去解剖Laura 生命最後階段的痛苦掙扎,內心被暗黑吞噬的恐懼,不論是外顯 (肉體侵入),或內在 (靈魂依附)。像電影充滿迷霧密林的場景,人置身其中苦無線索,下一步該如何走,Chester, Cooper的調查如是,到Laura的人生更甚,一如她所說:"Life is a mystery." 為何這個homecoming queen,集所有內外美善於一身的女孩,會變得如此困惑,如此悲哀,又可會有所救贖? 

《與火同行》亦有比電視更其大膽的尺度與意識,正如《Blue Velvet 藍絲絨》與《野性的心》表裏相反的對照,《迷離劫》電視版的Twin Peaks就像《藍絲絨》的小鎮,外看尋常,內在卻稀奇古怪,潛藏罪惡; 電影版則盡情放大邪惡肆虐一面,看善良怎樣被邪惡侵蝕並嘗試吞噬,卻在最後的悲劇留下一道良善亮光。將《與火同行》放置於《迷離劫》的脈絡去看,會比原劇作更貼近David Lynch對這系列的看法。

不過此作並非只得一種解讀方向。《與火同行》既可被視為邪靈附體的恐怖片,亦可當作女孩被親父性侵的心理投射。如是觀,所有噩夢源自她不相信最親的人會傷害她,才幻化成惡夢與他者,才尋求毒品逃離實象。她突然的猙獰面容,畫中天使的消失,反映她感到自己不再純潔,所以有各種性開放之行,拒絕真心的愛護(James)。而父親壓抑不住對女兒慾望而外尋妓女,卻發現女兒也不潔身自愛,又亂交男友,心生嫉妒與性衝動,就造成謀殺慘劇。

從而David Lynch 既可任由觀者放開作者的意圖來體驗,自由去聯想與連結影像與音軌的線索,亦可從超現實與現實路線去揭秘,見證著其作品比前更有創意,更有想法,也有更複雜的架構,不止於視聽之娛。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揭開 David Lynch 電影噩夢之源 – 《Eraserhead 擦紙膠頭》

窺探《藍絲絨》外衣下埋藏《野性的心》

窺探《藍絲絨》外衣下埋藏《野性的心》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異世界 ; 然而在表面的千奇百怪底下,狂野的激情其實存在真摯的愛情,曖昧的意淫背後也有純真的靈魂 。David Lynch 自編自導的《Blue Velvet藍絲絨》(夜合花的翻譯跟電影內容無關) 與《Wild at Heart野性的心》標誌著其如何把成名作《擦紙膠頭》的詭異創意應用在主流娛樂上,擺脫了《The Elephant Man 象人》與《Dune 沙丘》製作中所受到的制肘,並從首作的個人內在掙扎推展到與外在空間對抗的張力,箇中有其社會的觀察,然而創作者始終最關心的是一個人作為個體,面對善良與邪惡力量的抉擇。

善與惡的主題想像

《擦紙膠頭》中有一隻怪嬰、一個女孩,分別在「現實」與「夢境」的空間,像是正邪的兩面; 結局中男主角於陰暗房間刺穿怪嬰表皮,之後在白光中擁抱女孩,亦是好與壞的兩極行為對比。《藍絲絨》與《野性的心》承繼著《擦紙膠頭》以男性為核心,一樣為他帶來兩種形象與方向去選擇人生,周旋在內的,一邊是單純的女孩 (都是由Laura Dern 代言),另一邊是神秘地下黑幫組織,《藍絲絨》與《野性的心》比《擦紙膠頭》更豐富的就是能對應當代現實社會的罪惡,將強逼性愛、毒品交易、持械行劫等實在、具體發生的罪行來表現其惡的概念。

然而兩部作品對角色身處世界的呈現恰好相反,《藍絲絨》的小鎮表面平凡,卻埋藏犯罪的陰暗面; 《野性的心》則面對著瘋狂的人物與環境,依然可以歌頌童話般的純愛。就比較男主角的設定,《藍絲絨》的Jeffrey未見世面,他對性愛的罪惡就從躲於衣櫃裏的一剎開始,邪惡意識在那時候才在其心內萌芽,演變成惡夢的掙扎; 《野性的心》就從第一幕已見Sailor對惡勢力有所準備,亦有其黑暗過去,卻在全片希望逃離這個背景。

善惡兩邊拉扯的描寫,在David Lynch的鏡頭接續上演。《藍絲絨》有一場溶接,將Frank的工廠與Sandy的學校連在一起,以示Jeffrey糾纏在兩個對立的環境。又當Jeffrey初到酒吧聽到Dorothy的歌聲,三個鏡頭分別看Dorothy具誘惑性的舞台表演、Jeffrey聽得著迷的特寫,以及Sandy看著Jeffrey的反應而不安,這當然可看成典型三角戀愛關係的拍法,不過在《藍絲絨》的文本中,更貼切是Jeffrey被Dorothy所象徵的神秘犯罪謎團 (代表著一股不為善意的力量) 所吸引,而遠離了原來的單純。及後這三角在Jeffrey家再現,確認了Jeffrey在這故事中儘管嘗試扮演拯救者,卻原來同時成為了傷害者的身份,因著肉慾的滿足,也因著言語上的欺騙。

《野性的心》有同樣的角力,其情節推進一直穿插於Sailor、Lula的相愛與周圍的瘋狂之間,包括Marietta的歇斯底里、以及黑幫的追殺,並且由惡勢力佔盡上風。代表良善的Johnnie被殺害; 最單純的Lula所為之自豪的美好性愛,卻被Bobby邪惡的暴力所脅迫而無從反抗; Sailor亦是置身善惡的掙扎之中,因此他於酒吧鏡像的模樣是扭曲的,顯示他能被邪惡引誘,從而墮下Bobby設計的圈套。只有最後仙子現身,才證實真愛能戰勝一切。然而這結局如斯虛幻,會否只是一場美夢? 兩人一起後養兒子的家庭生活又是否能延續浪漫? 還是熱情終究退去,童話終究幻滅?

邪惡詭異過份充滿,善良顯得脆弱易破,Jeffrey 只消一夜就能沈浸從性慾與暴力而來的罪惡快感,觀眾其實也一樣,不過Jeffrey在衣櫃窺看,我們置身在銀幕外同步窺看而已。Sailor為憤怒而犯罪,後又為利益再犯罪,可見以愛之名,善良還是可以輕易被妥協,行差踏錯只是一步之遙。Bobby 與Lula同場一幕,已見最善良的靈魂於絕對邪惡面前也被逼屈服。只是David Lynch始終相信善良,留下結局的尾巴,就算是幻覺、夢境,至少在電影/幻境內成全了真善美,不致於讓現實絕望。

善與惡的意象聯想

以電影類型去界定《藍絲絨》,可將其輕易歸入驚慄、懸疑、推理的類別; 而《野性的心》則是影史上一對亡命男女的公路歷險。到底David Lynch怎樣將自身的善惡觀加諸熟悉的片種? 兩片有什麼David Lynch獨特的標記,以使其突破原有框架成為另類? 兩片首先皆保留了David Lynch凌厲的影/音處理手法,如《藍絲絨》有三場描寫了主角進入房間前經過梯級的戲,那梯級深沉的黑色彷彿是主角緊張心理的投射; 還有封閉的衣櫃下僅透著微光,仍可將焦點集中在男主角清澈的眼神,又或是《野性的心》中人物對話高聲尖叫的擴音效果。

《藍絲絨》與《野性的心》都跟首作《擦紙膠頭》有相通的意念,卻不再重複《擦紙膠頭》式抽象,不再停留於只有形式上的表現。畢竟沒有意義的符號,再天馬行空都無法有聯繫,只有困在作者思想內; 唯有劇情長片的情節的連結,有故事文本的基礎,就能賦予對號入座作出解讀的空間。尤其是各種視覺元素細節的運用,可以有系統地啟發觀眾的聯想。

取兩片的開首字幕 (opening credits) 作對照,《藍絲絨》的背景為藍色絲質布條,《野性的心》就出現一團團的熊熊烈火,兩個意象都具鮮艷的顏色,亦作為貫穿全片的道具。藍色的絲絨不止是片名,也是Dorothy Vallens 的表演服裝,亦是她在家中的睡袍,不止是遮掩她的身體,也遮掩著她的秘密。她穿著時散發性感魅力,脫去外衣後卻就變成受害者的原貌。Jeffrey 第一次在那酒吧舞台看到這襲藍絲絨,引領他好奇的想像與慾望,後來經歷了性與暴力的啟蒙,再回去同一個表演場地,藍絲絨仍然是引誘的主要來源,然而代表著Jeffrey視角的鏡頭一搖,就見另一邊拿著藍絲絨布碎的Frank,激情蒙上了恐懼,但亦同時代表Jeffrey貼近了真相。

Jeffrey既揭秘,卻也身陷其中,參與了Dorothy的性愛愉悅,卻同時被逼沾染了那暴力的惡行。他的心理掙扎,就呈現在夢境當中,亦是David Lynch作品中第一次以火作罪惡、慾望的形體象徵。這一道火,燃燒到《野性的心》更旺盛,全片以火焰焚燒與點著火光的景象作為主要剪接,前者通向回憶的一場蓄意謀殺 (代表慾望衍生的罪惡),後者則是主角性愛的過場 (代表慾望衍生的愛情),從而讓愛與恨一路穿梭、交織。《野性的心》所謂 “Wild at heart” 在此有雙重意思,野火既可傷人,亦可愛人,Sailor正正夾於兩者之間。

除了點題的藍衣與紅火,David Lynch還有利用枕邊哄小孩的童話故事作為善惡對抗的符號。《藍絲絨》的Sandy訴說著其美夢願景,背景音樂是教堂聖詩之聲,她相信知更鳥可帶著愛去淨化邪惡,因而全片最後一鏡以鳥兒叼著惡蟲作結,既呼應了片頭害蟲暗地肆虐的景象,又應驗了Sandy的夢。《野性的心》就取經《Wizard of Oz 綠野仙蹤》的好壞女巫鬥法,讓兩者分別現身男女主角面前,引領他們的人生軌跡; 如同魔鏡般監視主角行蹤的魔法球亦一直如夢魅般突然閃現。

善與惡的極端擴張

有了意象暗示,還要加劇渲染,才完成其善惡天平兩極的對立。David Lynch 電影向來有過量性愛與血腥場面的爭議,然而他並不只為達到感官衝撃的意圖,卻是在突顯、放大善惡的矛盾。

《藍絲絨》一開始的畫面明亮,音樂悠揚,生活的展現平常並有序 – 鮮花綻放、小孩排隊過馬路、婦人在家看電視,只是這外部一切可能是假象,隨著水喉洩漏,聲音變得不那麼正常,跟著男人心臟病發,鏡頭轉到草叢中隱藏的害蟲。這段畫面設計與主要故事無關,卻可以定下主題,就是外在的乾淨下有內在骯髒之事未被發掘。這聯想從而連結到主線的兩道命題,一是和平的小鎮內有惡人惡事,二是和善的男主角 Jeffrey 內心有惡念的引誘。《野性的心》與之倒轉的處理,則是甫開始就播放憤怒的金屬樂,然後男主角Sailor 就展現其暴烈的個性,以拳頭置人於死地,女孩 Lula 的尖叫聲與溢滿鮮血的畫面,看/聽起來很可怕,動機卻是出於愛,保護身邊人的衝動。

《藍絲絨》在前段努力經營小鎮風光明媚的環境,就為了鋪墊Jeffrey藏身衣櫃所窺見的震撼。和諧的表面、淫穢的地下有極致的分別,正如Jeffrey輕吻 Sandy 也遭拒絕,就與他應Dorothy要求去出手打她,有強烈的反差。因此片中的情慾張力是帶有罪惡感的,從而讓Sandy的愛顯得更純潔與神聖。

《野性的心》比《藍絲絨》更進一步,變本加厲,血腥的力度、性愛的密度,都比前大幅升級,因而在主流有更為兩極的反應。不過這正是《野性的心》的突出之處,在於建立外部世界的離奇,才可塑造Sailor-Lula亡命鴛鴦處身於此的孤獨,才可成就二人的愛是全片唯一善良的來源。兩人的激烈性愛並從中享受,正就是他們狂熱愛情的形象化表現,去對抗世界所加諸他們的恐懼/陌生。

片中的性與暴力都給誇飾,如Marietta 一身從唇膏而來的血一般紅、Sailor 一手鮮血、對應著Sailor-Lula之間的床戲色彩幻變繽紛 (紅/綠/紫色蓋過畫面),就是愛與恨、正與邪的戰爭。亦是由於Sailor與Lula的愛綻放得如此燦爛,成為整部電影僅有對抗邪惡、離奇的希望,Bobby後段的來襲才這樣驚心動魄,因他對Lula的威脅直接入侵到愛情關係的純潔。作為公路片,車禍的血腥也成為混亂恐怖的代表,受害者的血肉模糊可以作為當下世界形象的簡化外顯。

配樂與選曲亦當然是David Lynch把玩影片氣氛的必然把戲。《藍絲絨》中《In Dreams》及《Love Letters》從原有的浪漫歌詞,經過Frank的演繹後,成為獨特的死亡威脅。至於真正歌頌浪漫愛情的流行曲,有屬於Jeffrey與Sandy的《Whisper of Love》,亦有屬於Sailor與Lula的《Love me tender》,也同樣在片末才出現,將電影從罪惡深淵中拯救出來,表露David Lynch對於結局保有共同的樂觀方向 -《藍絲絨》回到平常小鎮生活的首尾呼應、《野性的心》歷經萬難 (跑過交通擠塞的車禍現場) 來高唱愛歌。

善與惡的人物形象

至於最有David Lynch作品記認的,必是他所設計的人物,多有怪異特色,連《藍絲絨》Jeffrey的爸爸作為平常市民,都因為疾病而在醫院有「奇異」的造型/聲線。而《野性的心》則在離奇角色的數量與程度都屬高峰,以塑造這個不容正常的世界。不管是過場人物 (吧檯上怪叫的路人、瀕死仍要找身外物的悲劇女孩,Jack Nance的客串等),還是一眾有讓人情緒緊張的離奇玩意或面相的奸角們。Bobby 與Frank分別是兩片的邪惡核心,亦是David Lynch 作品最突出的奸角。Bobby幾乎是純惡的存在,但Frank卻別具一份神經質,特別是他對音樂的強烈回應。

絕對邪惡之外,當然有眾多平凡人在善與惡之間來回掙扎。如Marietta縱是七情上面的迪士尼式巫婆,卻不是平面的卡通角色,只得奸邪詭計,也有Johnny的關愛作緩衝; 《藍絲絨》的Dorothy 既有挑逗的一面,也有軟弱的時候,但亦有被虐成癮的怪癖。Jeffrey 夜訪Dorothy家中一段,重點當然是Jeffrey看到了什麼,但從Dorothy角度出發,她由只得自己一人難得的自由,到發現Jeffrey時處身主導地位,又到Frank來訪變回被操控的對象,一場戲已見Dorothy不只是可憐的受害者符號,也不是只供發洩性慾投射的工具。

至於善的代表,自是兩片的共通點,就是Laura Dern。《藍絲絨》是她首次出現於David Lynch的電影世界,在兩人合作的四部作品中,可得見Laura Dern戲路的變化與成長,從《藍絲絨》一開始的天真、青春、初嘗成年世界的詭異,到《野性的心》開始捲入複雜世情,見證怪人怪事,及後《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已是有歷練的成熟演員,到2017年《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相隔近三十年再與《藍絲絨》拍檔Kyle MacLachlan重遇,戲中的Kyle已徹底「惡」化,不再是珍惜Sandy的Jeffrey了; Sandy也早已飽經歲月風霜,不再是當初的小妮子。

她在《藍絲絨》中一直勸阻Jeffrey行動,在Jeffrey犯錯後感到失望難過,卻仍然輕易原諒他,跟《野性的心》一樣近乎無條件追隨Sailor,亦警醒他要提防Bob; 《野性的心》的Lula則是活在《綠野仙蹤》的幻想,卻不幸地有被侵犯的陰影,亦跟著Sailor私奔之路看到各種恐怖,仍能保有純潔內心 – 如在路上與黑人歡笑拍和。因此《野性的心》的女角比《藍絲絨》更立體 (Lula 遠比Sandy開放,卻一點不失其堅貞),亦因有過去悲劇的背景,更突顯她如今保守善良的難得可貴。她於Sailor被拘捕後不再理睬黑人,幾可視為她對世界希望的喪失,然而養育兒子卻成為她無辜純真一面的延續,因此後來由她去遮蓋兒子眼睛,不讓他看車禍的恐怖。

David Lynch的世界觀實在可以總結在《野性的心》這一幕: Lula 在公路旅程中因為聽到收音機報導各種離奇惡劣的新聞而下車,當中略過不少駭人的字詞,然後Sailor轉向音樂頻道,兩人就在車外自由起舞,跟著相擁,鏡頭慢慢升起,讓一對小情人沐浴在橙黃色的陽光中。我們縱活在世界之惡中,還可以聽著、唱著、舞動著美妙的音樂來轟烈愛過一場。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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