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David Lynch 大衛連治

《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迷離劫: 與火同行》- 從電視衍生的分身與革新

Was it me? Was it you? Questions in a world of blue.

我還是我嗎? 你還是你嗎? 我在眼中看到的是你嗎? 我對鏡中看到的是自己嗎? 你張開眼睛去看,那邊的這/那個人是誰呢? 我們隨著情緒流動的樂與聲,一起走進這個藍色的夢世界,憂鬱而下流。

時光回到1990年,一部經典電視劇橫空誕生,Mark Frost 與 David Lynch 合作創造了《Twin Peaks 迷離劫》,從此開創美劇新類型,電視劇有了更多可能性。在九十年代初,一個電影導演去拍公仔箱規模的作品,並將其獨特視聽風格放進劇集,近乎前所未見,亦取得空前的成功。同一年,David Lynch挾著《迷離劫》狂熱,帶著有《迷離劫》熟悉演出班底的《Wild at Heart 野性的心》闖康城奪最高榮譽的金棕櫚大獎,於大眾認同與影展獎項上都是David Lynch的個人高峰。

可惜廣受歡迎的現象只維持了一季半,在第二季揭曉殺死Laura Palmer 真兇誰屬後,觀眾與主創人的視野同步流失。David Lynch後來亦聲稱該階段幾乎沒有他的參與,亦不為他所好,《Dune 沙丘》失去主導權的歷史又再重演。電視劇被逼腰斬,然而David Lynch在結局留下尾巴,並延伸開拍電影版本,企圖將系列重生,於是有了《Fire Walk With Me 與火同行》。

“Twin” 的重複意念

《與火同行》本來就是《迷離劫》的複製與濃縮,在故事開首可作清晰比對。一開場的命案與調查,全是新人物新劇情,一切看來卻又似曾相識。河中女屍、指甲藏字、FBI探員的查訪、酒吧查問,都跟劇集高度重疊,這統統發生在一年之前,亦將會發生在一年之後,Teresa Banks, Laura Palmer, Maddy Ferguson,都是容貌相像的女性 (後兩者為同一演員),慘劇的循環發生,《與火同行》的結局呼應著起首,再一條女屍浮於河上。

Maddy 是Laura的分身 (另一個「我」),Leland在電影從Teresa身上看到Laura,在劇集則從Maddy身上看到Laura。Cooper 在第二季尾也有邪惡分身取代正義的自己,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這種複製不止是《迷離劫》的情節,也是其母題。通過剪接的連結,Leland亦從Laura與Donna坐在梳化聊天的畫面,回憶到Laura與另一妓女在床上衣杉不整的場景,兩個鏡頭同樣有Laura,卻反映她鄰家女孩與援交女郎的兩面。Leo虐打Shelley的一小段落,亦見女性在家遭受暴力的另一複製例子,預示Laura受父親侵犯的家庭悲劇。

還有大量重複說話、重複動作、重複象徵的場景,都在突出重複的命題,小至鄉鎮百姓在酒吧一開口說話到最後一句仍是同一問題,大至Cooper 反覆試驗在閉路電視看自己的影像,直到當Philip經過時候,Cooper竟與他的影像分離,暗示其分身的成形。

全片更為著跡的,是Laura與Donna的對照。鏡頭常對剪著兩人的特寫,以展示二人的相像與相異。她們各自躺著向上看,分享她們的愛情與憧憬,本是一樣青春單純的少女,然而鏡頭慢慢接近她們,就發現其不同,Laura的內心比Donna更複雜/恐懼,所想像到的圖畫也更陰暗,背景聲效也隨之改變。

Donna一直想扮演Laura,在電視版本已有痕跡,電影亦深化這探討。她與Laura談心時已流露對其男友James的欣賞,又緊跟她的腳步來到酒吧,學習她的調情與放任。《與火同行》卻有Laura看Donna的角度,彷似看到從前的自己,未被玷污的自己; 而Donna在重複自己的命運,Laura就要竭力阻止。Laura 似是成功,因 Donna在《迷離劫》始終保有原來的純真幼稚特質,並未有受到環境污染,這又回歸於David Lynch的善惡觀,善良很容易被侵擾,卻也有可以堅持下去的人物。

女性的悲痛煎熬

這影視系列標誌著David Lynch 兩大突破的新嘗試,《迷離劫》深入夢境的虛幻,更以其為主線核心,有別於之前電影只是以夢境作為劇情推展。《與火同行》則將觀點由男探員轉到女受害者,不再局限於自我性別的意識,是David Lynch第一次從女主角出發,刻劃女性的異夢,為其日後千禧年代的作品靈感打開第一道門。

除了開首的偵查,《與火同行》主要都緊跟著Laura Palmer的歷程,其音樂更是進入她的心理感受,並隨之急速轉換,像她驚惶痛哭後去找Donna,有了好友擁抱就稍為平復,樂風亦迅速變調。Leland 跟Laura講他愛她,柔和的鋼琴聲正代表Laura的感動與對父親的信任,增強了後來故事的悲劇性。Laura與Bobby在樹林內跟陌生人作毒品交易,本來是青春活力的派對音樂,在Bobby開槍後就馬上轉為寂靜,只有Laura的尖叫,與跟著的狂笑,突顯她思緒的不穩。James親吻Laura,回應她的掌摑,道出"you always hurt the one you love"又引起父親侵犯的提醒,其時甜蜜與詭秘的音樂就在背景氣氛交戰交疊。

Laura到酒吧一段,更是色彩與選曲為她的內心世界作繽紛的外露。拿著木的老婦來警告她時,觸摸她的前額,如同Laura正在發高熱的狀態,視覺上紅光確實打在她的身上,配合老婦的木,酒吧的木門,聯想到她正在燃燒的狀態,亦是片名「與火同行」的意味 (木材的出現,還有在馬路上,還有在被殺前的屋內,都似在暗示火的隨時現身)。天使圖象掛牆上,她卻絲毫看不見,只浸淫在紅光與閃爍之中。當Laura在酒吧看見Donna與陌生人熱吻,突然Laura的臉上轉成白光,讓她清醒過來帶著Donna離開。歌曲方面,就一進場先來一首”Questions In A World Of Blue”,投入Laura懷疑自我,迷失自我,才要放縱身體慾望的狀態,於是 “Pink Room” 奏起,步入迷幻性感的領域。

她與Bobby, James的三角關係本是尋常中學生揮霍青春的愛情故事,然而在父親Leland的陰影下,Bobby與James成為她可以倚靠的對象,然而前者只是其供應毒品去逃避現實的來源,因此他註定得不到Laura的心,三個角色登場時已是暗示,Bobby只有看著Laura相片吻著窗門,但Laura相見的卻是James。James可以成為其心之所往,偏因為Laura已感到自己不再清純而卻步。Leland似乎也看得見James有救走Laura的可能,所以他才怒視其訂情項鍊,又常像惡鬼般盯住他倆,時而在家門外打斷他們,時而在窗旁窺看後追蹤。Laura最後離James而去時,畫面拍著馬路燈轉向紅色「停止」指示,James卻依然遠走,為註定的悲劇打下最後一口釘。

Laura終究逃不過殘酷被殺,但David Lynch為她遭害的情景預備了Cherubini的《C小調安魂曲》作為死者的安慰,紅房更有白衣天使與她同在 (又一顏色對照)。Laura到最後就回到當初的自己,那顆善良無瑕的靈魂,難怪David Lynch也找來飾演Laura的Sheryl Lee,去當《野性的心》中的神仙女巫,就是同一股純潔的力量。Donna也是如此,由始至終沒有動搖過自己的純真稚嫩,在俗世惡勢力滲透下仍然不受影響。

至於Laura的母親Sarah Palmer也值得關心。電影藉Donna的台詞以及特寫鏡頭捕捉煙灰缸,得知她吸煙近乎成癮的癖好,到底她的壓力從何來呢? 飯桌上面對Leland對Laura的過份舉動,Sarah只有尖叫喝停。晚上又見她喝著Leland給她的牛奶,睡夢中的她則有白馬閃現。她到底是怎樣的角色呢? 她知道Leland對Laura犯下的惡行嗎? 知道與否,這些線索都是對了解Sarah為人,很有趣的閱讀。

虛實的交叉夾集

David Lynch 所描繪的夢,是延綿不絕,沒有終結的,因沒有清晰判別的視聽線索。進入夢鄉後應有醒來的時候,但電影呈現「醒來」的鏡頭,卻可能是另一個夢的空間,於是又循環下去 (又一個「重複」的題旨),又有時根本沒有一個「醒來」的徵兆,更沒有「入睡」的提示。一個現實生活的情節,突然間來一段詭異的變奏,就分不出哪時是真正在發生,哪時是虛構的幻想。

Laura的夢中夢正是如此,前一刻走進畫中,在紅色房間近距離看到兩個陌生男人,下一刻就身處自己房間床上,像是夢醒回到現實,身旁卻又有另一位血淋淋的女人; 下一瞬則不見其蹤影,又以為已經睡醒,張開手卻發現幻想的戒指,跟著起來回身一看,看到自己身在畫中。這兩組鬼魅追蹤鏡頭合成為 Laura的夢中夢,跟她在電影初登場時拍攝手法一樣,有鏡頭從後跟著,卻因為燈光 (明亮對陰暗)、場景 (開揚對陌生)、演出 (從容對繃緊) 與配樂 (原系列主題的親切對奇詭陌生的聲音) 的相異,就成功從尋常化作恐怖。

Chester的拖車調查亦很像夢境,因突然有怪聲在外,視點轉成鬼魅第一身的角度,以長時間鏡頭的運動,游走於門房之內,跟著畫面捕捉到一個乞丐的正面,又切換到拖車場主人看著電柱,伴隨前段的聲軌夾雜,明明都是真實生活可見的片段,卻組合成不合常理的幻覺一般。又有時聲音忽然停頓、靜止,以為幻象跟著消失,回到現實; 誰不知接著突然出現,又伴來一聲巨響,夢境繼續。又像老婦與孫兒突然出現,通常鬼片模式會安排她們在下個相同位置的鏡頭消失不見,以示嚇人; David Lynch卻讓Laura 看見她們緩緩離開,明明是更日常可見更合理,心寒感卻更強烈。就這樣不尋常與日常的人,事,物交織,造就錯覺假象。

溶接手法在《迷離劫》常見,可將真實與奇幻空間同步並置,有最後樹林化身紅幕的邪惡,也有天使與Laura, Cooper同在一幕的善良,亦有雪花與婦人/孩子並存的不明所以。那個神秘紅色房間的景象可與FBI辦公室/小鎮樹林交錯呈現,其混亂的影像重合與角色 (失蹤探員Philip Jefferies/兇手Leland) 的精神狀態一致,雪花在其中閃現,更模糊了影像可辨認的程度,更為夢幻。多重的溶接過渡,由轉動的風扇,到閃光下的Laura若隱若現,再逐步看到紅色布幕,又轉到坐在辦公室的Cooper,正在談論下個受害者,如同前面的畫面是Cooper夢中所見,從而有所感應。

Laura望向鏡子的自我,溶接進酒吧內佈滿紅光的舞台,代入藍色射燈下的歌者為自己,台上台下對剪如對看,讓她從歌聲中找共鳴。Laura發現了BOB身份的真相後,日常生活也化作幻象,世界都變得昏眩,時間變化變得劇烈,這場溶接就揭示她怎樣利用毒品去進入模糊狀態而不需面對現實,從而解釋她濫藥的習慣,來自其不能接受的家庭悲劇。Donna在酒吧服藥後,亦一如Laura在家中吸毒後,有快速旋轉的感覺,溶接於此幾種場景就是扭曲現實的作用而非揉合幻象。

不止是畫面的複合,聲音也是多重層次的集結,比如 The Arm 於片中形容代表自己的聲音,即用手拍打正在發聲的嘴巴,所出現持續又中斷的效果,就經常隱約藏在背景,如Chester Desmond調查那拖車時、Leland與Laura在車行駛路上時、Laura看著天花板的閃光,問道「你是誰」時,而這聲音總伴隨著雪花聲、風聲、電流聲等,混合出詭異不安的感覺。而有時不知何來的聲音或配樂還放大得蓋過了現場環境聲、人物對話聲,仿似另一個世界接管了現存的一個。

聲與畫的高度配合,也能營造虛實時空難分的氣氛。Leland回憶起在Teresa處看到Laura,跟著急趕離開,畫面突然彈出一個跳動的男孩,穿著白色面具,卻突然消失,意味著超自然的虛幻; 音樂曲風亦忽爾轉成從沉重的風鳴轉成輕快的節奏鼓動,跟著轉為低迴私語之聲,實在的回憶影像,卻因為視點突然改變而虛化,音樂亦跟著轉換來配合這種變化。同樣是Leland正在回憶的片段,與Teresa在床上,卻突然切換當下Laura呼喊父親之聲,而回憶中的他竟好像聽到其聲音而轉眼向外看,猶如兩個時間的接通。

格局的突破升級

《與火同行》雖然繼承了《迷離劫》的文本,將其「複製」到大銀幕上演,但電影也能獨立於劇集之外,其故事線單獨存在也是完整成立。David Lynch 在電影一開首就宣稱其與電視劇會有所分別,打從字幕背景中來自沒有電視訊號的雪花,到第一個鏡頭就是打破電視機,接來女人尖叫聲,標明作品與電視的關係,並銳意破碎固有印象。

第一個關鍵展示,就是作者自己的全面掌控。尖叫聲後畫面一轉,就由David Lynch所飾演的Gordon Cole幕前現身,同時在幕後操縱,親自帶領觀眾進入這個世界。David Lynch還以女模特兒示範符號密碼,由他來提示戲中探員、戲外觀眾,所有道具與人物動作的細節,都由他來設計,絕對屬於他的創作與視野。與電視劇有共同創作的分擔相比,《與火同行》可謂他一人主導 (寫過部分原劇集的Robert Engels 亦列作電影編劇,但與Mark Frost在劇集的重要性不能比擬)。

電影版在同一幕同時揭示了其比電視劇更宏大的世界觀,離開Twin Peaks 卻仍找到相同的罪惡軌跡,並介紹了「藍玫瑰」一詞作同類事件的統稱,Laura Palmer 並非單一個案,卻是其代表人物。電影的核心謎團也更內觀,不再是劇集的緝兇,而是去解剖Laura 生命最後階段的痛苦掙扎,內心被暗黑吞噬的恐懼,不論是外顯 (肉體侵入),或內在 (靈魂依附)。像電影充滿迷霧密林的場景,人置身其中苦無線索,下一步該如何走,Chester, Cooper的調查如是,到Laura的人生更甚,一如她所說:"Life is a mystery." 為何這個homecoming queen,集所有內外美善於一身的女孩,會變得如此困惑,如此悲哀,又可會有所救贖? 

《與火同行》亦有比電視更其大膽的尺度與意識,正如《Blue Velvet 藍絲絨》與《野性的心》表裏相反的對照,《迷離劫》電視版的Twin Peaks就像《藍絲絨》的小鎮,外看尋常,內在卻稀奇古怪,潛藏罪惡; 電影版則盡情放大邪惡肆虐一面,看善良怎樣被邪惡侵蝕並嘗試吞噬,卻在最後的悲劇留下一道良善亮光。將《與火同行》放置於《迷離劫》的脈絡去看,會比原劇作更貼近David Lynch對這系列的看法。

不過此作並非只得一種解讀方向。《與火同行》既可被視為邪靈附體的恐怖片,亦可當作女孩被親父性侵的心理投射。如是觀,所有噩夢源自她不相信最親的人會傷害她,才幻化成惡夢與他者,才尋求毒品逃離實象。她突然的猙獰面容,畫中天使的消失,反映她感到自己不再純潔,所以有各種性開放之行,拒絕真心的愛護(James)。而父親壓抑不住對女兒慾望而外尋妓女,卻發現女兒也不潔身自愛,又亂交男友,心生嫉妒與性衝動,就造成謀殺慘劇。

從而David Lynch 既可任由觀者放開作者的意圖來體驗,自由去聯想與連結影像與音軌的線索,亦可從超現實與現實路線去揭秘,見證著其作品比前更有創意,更有想法,也有更複雜的架構,不止於視聽之娛。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揭開 David Lynch 電影噩夢之源 – 《Eraserhead 擦紙膠頭》

窺探《藍絲絨》外衣下埋藏《野性的心》

窺探《藍絲絨》外衣下埋藏《野性的心》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異世界 ; 然而在表面的千奇百怪底下,狂野的激情其實存在真摯的愛情,曖昧的意淫背後也有純真的靈魂 。David Lynch 自編自導的《Blue Velvet藍絲絨》(夜合花的翻譯跟電影內容無關) 與《Wild at Heart野性的心》標誌著其如何把成名作《擦紙膠頭》的詭異創意應用在主流娛樂上,擺脫了《The Elephant Man 象人》與《Dune 沙丘》製作中所受到的制肘,並從首作的個人內在掙扎推展到與外在空間對抗的張力,箇中有其社會的觀察,然而創作者始終最關心的是一個人作為個體,面對善良與邪惡力量的抉擇。

善與惡的主題想像

《擦紙膠頭》中有一隻怪嬰、一個女孩,分別在「現實」與「夢境」的空間,像是正邪的兩面; 結局中男主角於陰暗房間刺穿怪嬰表皮,之後在白光中擁抱女孩,亦是好與壞的兩極行為對比。《藍絲絨》與《野性的心》承繼著《擦紙膠頭》以男性為核心,一樣為他帶來兩種形象與方向去選擇人生,周旋在內的,一邊是單純的女孩 (都是由Laura Dern 代言),另一邊是神秘地下黑幫組織,《藍絲絨》與《野性的心》比《擦紙膠頭》更豐富的就是能對應當代現實社會的罪惡,將強逼性愛、毒品交易、持械行劫等實在、具體發生的罪行來表現其惡的概念。

然而兩部作品對角色身處世界的呈現恰好相反,《藍絲絨》的小鎮表面平凡,卻埋藏犯罪的陰暗面; 《野性的心》則面對著瘋狂的人物與環境,依然可以歌頌童話般的純愛。就比較男主角的設定,《藍絲絨》的Jeffrey未見世面,他對性愛的罪惡就從躲於衣櫃裏的一剎開始,邪惡意識在那時候才在其心內萌芽,演變成惡夢的掙扎; 《野性的心》就從第一幕已見Sailor對惡勢力有所準備,亦有其黑暗過去,卻在全片希望逃離這個背景。

善惡兩邊拉扯的描寫,在David Lynch的鏡頭接續上演。《藍絲絨》有一場溶接,將Frank的工廠與Sandy的學校連在一起,以示Jeffrey糾纏在兩個對立的環境。又當Jeffrey初到酒吧聽到Dorothy的歌聲,三個鏡頭分別看Dorothy具誘惑性的舞台表演、Jeffrey聽得著迷的特寫,以及Sandy看著Jeffrey的反應而不安,這當然可看成典型三角戀愛關係的拍法,不過在《藍絲絨》的文本中,更貼切是Jeffrey被Dorothy所象徵的神秘犯罪謎團 (代表著一股不為善意的力量) 所吸引,而遠離了原來的單純。及後這三角在Jeffrey家再現,確認了Jeffrey在這故事中儘管嘗試扮演拯救者,卻原來同時成為了傷害者的身份,因著肉慾的滿足,也因著言語上的欺騙。

《野性的心》有同樣的角力,其情節推進一直穿插於Sailor、Lula的相愛與周圍的瘋狂之間,包括Marietta的歇斯底里、以及黑幫的追殺,並且由惡勢力佔盡上風。代表良善的Johnnie被殺害; 最單純的Lula所為之自豪的美好性愛,卻被Bobby邪惡的暴力所脅迫而無從反抗; Sailor亦是置身善惡的掙扎之中,因此他於酒吧鏡像的模樣是扭曲的,顯示他能被邪惡引誘,從而墮下Bobby設計的圈套。只有最後仙子現身,才證實真愛能戰勝一切。然而這結局如斯虛幻,會否只是一場美夢? 兩人一起後養兒子的家庭生活又是否能延續浪漫? 還是熱情終究退去,童話終究幻滅?

邪惡詭異過份充滿,善良顯得脆弱易破,Jeffrey 只消一夜就能沈浸從性慾與暴力而來的罪惡快感,觀眾其實也一樣,不過Jeffrey在衣櫃窺看,我們置產身在銀幕外同步窺看而已。Sailor為憤怒而犯罪,後又為利益再犯罪,可見以愛之名,善良還是可以輕易被妥協,行差踏錯只是一步之遙。Bobby 與Lula同場一幕,已見最善良的靈魂於絕對邪惡面前也被逼屈服。只是David Lynch始終相信善良,留下結局的尾巴,就算是幻覺、夢境,至少在電影/幻境內成全了真善美,不致於讓現實絕望。

善與惡的意象聯想

以電影類型去界定《藍絲絨》,可將其輕易歸入驚慄、懸疑、推理的類別; 而《野性的心》則是影史上一對亡命男女的公路歷險。到底David Lynch怎樣將自身的善惡觀加諸熟悉的片種? 兩片有什麼David Lynch獨特的標記,以使其突破原有框架成為另類? 兩片首先皆保留了David Lynch凌厲的影/音處理手法,如《藍絲絨》有三場描寫了主角進入房間前經過梯級的戲,那梯級深沉的黑色彷彿是主角緊張心理的投射; 還有封閉的衣櫃下僅透著微光,仍可將焦點集中在男主角清澈的眼神,又或是《野性的心》中人物對話高聲尖叫的擴音效果。

《藍絲絨》與《野性的心》都跟首作《擦紙膠頭》有相通的意念,卻不再重複《擦紙膠頭》式抽象,不再停留於只有形式上的表現。畢竟沒有意義的符號,再天馬行空都無法有聯繫,只有困在作者思想內; 唯有劇情長片的情節的連結,有故事文本的基礎,就能賦予對號入座作出解讀的空間。尤其是各種視覺元素細節的運用,可以有系統地啟發觀眾的聯想。

取兩片的開首字幕 (opening credits) 作對照,《藍絲絨》的背景為藍色絲質布條,《野性的心》就出現一團團的熊熊烈火,兩個意象都具鮮艷的顏色,亦作為貫穿全片的道具。藍色的絲絨不止是片名,也是Dorothy Vallens 的表演服裝,亦是她在家中的睡袍,不止是遮掩她的身體,也遮掩著她的秘密。她穿著時散發性感魅力,脫去外衣後卻就變成受害者的原貌。Jeffrey 第一次在那酒吧舞台看到這襲藍絲絨,引領他好奇的想像與慾望,後來經歷了性與暴力的啟蒙,再回去同一個表演場地,藍絲絨仍然是引誘的主要來源,然而代表著Jeffrey視角的鏡頭一搖,就見另一邊拿著藍絲絨布碎的Frank,激情蒙上了恐懼,但亦同時代表Jeffrey貼近了真相。

Jeffrey既揭秘,卻也身陷其中,參與了Dorothy的性愛愉悅,卻同時被逼沾染了那暴力的惡行。他的心理掙扎,就呈現在夢境當中,亦是David Lynch作品中第一次以火作罪惡、慾望的形體象徵。這一道火,燃燒到《野性的心》更旺盛,全片以火焰焚燒與點著火光的景象作為主要剪接,前者通向回憶的一場蓄意謀殺 (代表慾望衍生的罪惡),後者則是主角性愛的過場 (代表慾望衍生的愛情),從而讓愛與恨一路穿梭、交織。《野性的心》所謂 “Wild at heart” 在此有雙重意思,野火既可傷人,亦可愛人,Sailor正正夾於兩者之間。

除了點題的藍衣與紅火,David Lynch還有利用枕邊哄小孩的童話故事作為善惡對抗的符號。《藍絲絨》的Sandy訴說著其美夢願景,背景音樂是教堂聖詩之聲,她相信知更鳥可帶著愛去淨化邪惡,因而全片最後一鏡以鳥兒叼著惡蟲作結,既呼應了片頭害蟲暗地肆虐的景象,又應驗了Sandy的夢。《野性的心》就取經《Wizard of Oz 綠野仙蹤》的好壞女巫鬥法,讓兩者分別現身男女主角面前,引領他們的人生軌跡; 如同魔鏡般監視主角行蹤的魔法球亦一直如夢魅般突然閃現。

善與惡的極端擴張

有了意象暗示,還要加劇渲染,才完成其善惡天平兩極的對立。David Lynch 電影向來有過量性愛與血腥場面的爭議,然而他並不只為達到感官衝撃的意圖,卻是在突顯、放大善惡的矛盾。

《藍絲絨》一開始的畫面明亮,音樂悠揚,生活的展現平常並有序 – 鮮花綻放、小孩排隊過馬路、婦人在家看電視,只是這外部一切可能是假象,隨著水喉洩漏,聲音變得不那麼正常,跟著男人心臟病發,鏡頭轉到草叢中隱藏的害蟲。這段畫面設計與主要故事無關,卻可以定下主題,就是外在的乾淨下有內在骯髒之事未被發掘。這聯想從而連結到主線的兩道命題,一是和平的小鎮內有惡人惡事,二是和善的男主角 Jeffrey 內心有惡念的引誘。《野性的心》與之倒轉的處理,則是甫開始就播放憤怒的金屬樂,然後男主角Sailor 就展現其暴烈的個性,以拳頭置人於死地,女孩 Lula 的尖叫聲與溢滿鮮血的畫面,看/聽起來很可怕,動機卻是出於愛,保護身邊人的衝動。

《藍絲絨》在前段努力經營小鎮風光明媚的環境,就為了鋪墊Jeffrey藏身衣櫃所窺見的震撼。和諧的表面、淫穢的地下有極致的分別,正如Jeffrey輕吻 Sandy 也遭拒絕,就與他應Dorothy要求去出手打她,有強烈的反差。因此片中的情慾張力是帶有罪惡感的,從而讓Sandy的愛顯得更純潔與神聖。

《野性的心》比《藍絲絨》更進一步,變本加厲,血腥的力度、性愛的密度,都比前大幅升級,因而在主流有更為兩極的反應。不過這正是《野性的心》的突出之處,在於建立外部世界的離奇,才可塑造Sailor-Lula亡命鴛鴦處身於此的孤獨,才可成就二人的愛是全片唯一善良的來源。兩人的激烈性愛並從中享受,正就是他們狂熱愛情的形象化表現,去對抗世界所加諸他們的恐懼/陌生。

片中的性與暴力都給誇飾,如Marietta 一身從唇膏而來的血一般紅、Sailor 一手鮮血、對應著Sailor-Lula之間的床戲色彩幻變繽紛 (紅/綠/紫色蓋過畫面),就是愛與恨、正與邪的戰爭。亦是由於Sailor與Lula的愛綻放得如此燦爛,成為整部電影僅有對抗邪惡、離奇的希望,Bobby後段的來襲才這樣驚心動魄,因他對Lula的威脅直接入侵到愛情關係的純潔。作為公路片,車禍的血腥也成為混亂恐怖的代表,受害者的血肉模糊可以作為當下世界形象的簡化外顯。

配樂與選曲亦當然是David Lynch把玩影片氣氛的必然把戲。《藍絲絨》中《In Dreams》及《Love Letters》從原有的浪漫歌詞,經過Frank的演繹後,成為獨特的死亡威脅。至於真正歌頌浪漫愛情的流行曲,有屬於Jeffrey與Sandy的《Whisper of Love》,亦有屬於Sailor與Lula的《Love me tender》,也同樣在片末才出現,將電影從罪惡深淵中拯救出來,表露David Lynch對於結局保有共同的樂觀方向 -《藍絲絨》回到平常小鎮生活的首尾呼應、《野性的心》歷經萬難 (跑過交通擠塞的車禍現場) 來高唱愛歌。

善與惡的人物形象

至於最有David Lynch作品記認的,必是他所設計的人物,多有怪異特色,連《藍絲絨》Jeffrey的爸爸作為平常市民,都因為疾病而在醫院有「奇異」的造型/聲線。而《野性的心》則在離奇角色的數量與程度都屬高峰,以塑造這個不容正常的世界。不管是過場人物 (吧檯上怪叫的路人、瀕死仍要找身外物的悲劇女孩,Jack Nance的客串等),還是一眾有讓人情緒緊張的離奇玩意或面相的奸角們。Bobby 與Frank分別是兩片的邪惡核心,亦是David Lynch 作品最突出的奸角。Bobby幾乎是純惡的存在,但Frank卻別具一份神經質,特別是他對音樂的強烈回應。

絕對邪惡之外,當然有眾多平凡人在善與惡之間來回掙扎。如Marietta縱是七情上面的迪士尼式巫婆,卻不是平面的卡通角色,只得奸邪詭計,也有Johnny的關愛作緩衝; 《藍絲絨》的Dorothy 既有挑逗的一面,也有軟弱的時候,但亦有被虐成癮的怪癖。Jeffrey 夜訪Dorothy家中一段,重點當然是Jeffrey看到了什麼,但從Dorothy角度出發,她由只得自己一人難得的自由,到發現Jeffrey時處身主導地位,又到Frank來訪變回被操控的對象,一場戲已見Dorothy不只是可憐的受害者符號,也不是只供發洩性慾投射的工具。

至於善的代表,自是兩片的共通點,就是Laura Dern。《藍絲絨》是她首次出現於David Lynch的電影世界,在兩人合作的四部作品中,可得見Laura Dern戲路的變化與成長,從《藍絲絨》一開始的天真、青春、初嘗成年世界的詭異,到《野性的心》開始捲入複雜世情,見證怪人怪事,及後《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已是有歷練的成熟演員,到2017年《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相隔近三十年再與《藍絲絨》拍檔Kyle MacLachlan重遇,戲中的Kyle已徹底「惡」化,不再是珍惜Sandy的Jeffrey了; Sandy也早已飽經歲月風霜,不再是當初的小妮子。

她在《藍絲絨》中一直勸阻Jeffrey行動,在Jeffrey犯錯後感到失望難過,卻仍然輕易原諒他,跟《野性的心》一樣近乎無條件追隨Sailor,亦警醒他要提防Bob; 《野性的心》的Lula則是活在《綠野仙蹤》的幻想,卻不幸地有被侵犯的陰影,亦跟著Sailor私奔之路看到各種恐怖,仍能保有純潔內心 – 如在路上與黑人歡笑拍和。因此《野性的心》的女角比《藍絲絨》更立體 (Lula 遠比Sandy開放,卻一點不失其堅貞),亦因有過去悲劇的背景,更突顯她如今保守善良的難得可貴。她於Sailor被拘捕後不再理睬黑人,幾可視為她對世界希望的喪失,然而養育兒子卻成為她無辜純真一面的延續,因此後來由她去遮蓋兒子眼睛,不讓他看車禍的恐怖。

David Lynch的世界觀實在可以總結在《野性的心》這一幕: Lula 在公路旅程中因為聽到收音機報導各種離奇惡劣的新聞而下車,當中略過不少駭人的字詞,然後Sailor轉向音樂頻道,兩人就在車外自由起舞,跟著相擁,鏡頭慢慢升起,讓一對小情人沐浴在橙黃色的陽光中。我們縱活在世界之惡中,還可以聽著、唱著、舞動著美妙的音樂來轟烈愛過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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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 David Lynch 電影噩夢之源 – 《Eraserhead 擦紙膠頭》

揭開 David Lynch 電影噩夢之源 – 《Eraserhead 擦紙膠頭》

這是一顆新生命的誕生,也是一種新電影風格的誕生 – 如同畸形怪物的不止是嬰孩的形狀,也是《Eraserhead 擦紙膠頭》的影像與聲音、序列與組合。David Lynch 大衛連治於這部首作同時擔任導演、劇本、聲效、剪輯及美術設計,雖然在之後都有著獨特的作者標記,但這種全方位的高度參與及主導,就只有2006年的《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及2017年第三季《Twins Peaks 迷離劫》可與之相比,同樣《擦紙膠頭》的開放文本、自由穿梭虛實之境,要等到在《內陸帝國》才真正徹底地再現。於《擦紙膠頭》到《內陸帝國》箇中的三十年,David Lynch都在荷里活的工業體制下發展其表現手法,都有其既定劇情的框架,然後滲入其作者元素。而一切獨特靈感的源頭都可於《擦紙膠頭》找到其雛形,怪雞、詭異、煩擾、又出奇不意。

聲音

要探討David Lynch的電影世界,先要從聲/音開始,因其對環境聲效或選曲的重視,以至他親身創作並配搭。David Lynch在同一場景中對於聲音的呈現從不是單一,而是多變又夾雜,《擦紙膠頭》一開場就有一種低迥卻不安的噪音,然後男主角Henry 回到家中聽音樂又伴隨著怪奇的變奏。輕鬆音樂與低吟噪音的並存,就確定了電影的詭異基調,亦見人物對於環境的不適應、不融合。

於是一連串尋常生活的情節,都被不尋常的聲響放大了恐懼。Henry 探訪女友家庭的路途上,有不知名的狗吠聲與玻璃碎裂聲,到進入家中的動物叫聲,連牆上鐘聲都有特別的設計,加強了Henry身在其中的陌生感。Henry 為孩子探熱,發現其生病,背景聲就突然提高,配合Henry與嬰兒的特寫鏡頭,將Henry的擔憂外化成恐怖片的驚嚇效果; Henry與鄰居調情一段亦為同樣處理,以恐怖來包裝其內心慾望。

從人物發出的聲響與節奏,同樣有背景混音的作用,包括晚餐父母的遲緩對應、夢中女孩的笑聲與高歌、妻子的哭喊、鄰居的挑逗聲線。當中最重要的聲音來源必是小怪物的持續呼叫,模擬真實嬰孩之音調,是持續、重複、單一的聲道,纏繞著父母的睡夢 (媽媽受不了要出走),阻礙著房事的進行 (鄰居擁抱時Henry時忽爾分神)。還有Henry 前後兩次開門要離開房間,小怪物就哭鬧; 後來 Henry 留在家中沒出外,小怪物竟然開始怪笑。與真實生活作比對,嬰孩正有這種聲音表現,卻在大銀幕中強化誇大,有如鬼魅異物般的存在。

影像

《擦紙膠頭》的光與影,一如其聲,亦是在強調與誇張主角的感官體驗。黑白影像下的燈光反差,並擅用大特寫去突顯角色的五官反應。Henry的恐懼正反映在其豎起的頭髮、睜大的眼睛、皺著的眉頭,而唱歌女孩則有良善的眼光,以及他所欠缺的笑容,兩者的共通則同擁有單純稚氣的面相,與周圍環境聲音的可怕,有極致的對比。

傳統恐怖片的拍攝手段在本片亦有創新的移植。Henry女友倚窗前,隨著燈光走位,消失又出現,就是在畫面框架內自由出入來嚇人的伎倆。其後Henry的夢境中一觸碰到女孩就見強烈白光,反復兩三遍後,女孩不見了,然後對剪鏡頭,連Henry本身都不見,亦是出自同一種驚嚇原理。

故事既已含混不清,畫面亦常見一片漆黑、或籠罩著白霧,加劇了迷糊的神秘感。戲內不與常態接軌的道具使用,自然會引起戲外的豐富聯想。像條狀物進入圓洞的動作,於電影初段出現,後來又在Henry的夢境或回憶中再現,結合當時故事講及Henry與女子交合的狀態,就得出精子進入子宮的性交意象。亦有溶接手法將兩段影像接合,誘導觀眾去作相關幻想,見於第一幕Henry 人頭與星球的連結,Henry張開大口與精子游走共置一場,猶如精子在其口中所出。有些場景則直接以幻想設定取代實物,如就照字面般演出來的「沐浴愛河」,全然沈浸進那呈奶狀的空間。

一切沒有言明,只靠相似畫面設計的暗示,正如暖氣爐的電線,可聯想成一群精子,就是影像剪接帶來的想像; 女孩發漲的臉龐、餐桌上切「怪雞」所流的血,又與最後嬰兒吐出的泡沫與黏物相合。出現在暖氣爐附近或畫面背景的碎微粒,亦能連繫到後來夢中工業製造的擦膠碎屑; Henry床頭的植物,在夢境舞台中放大; 還有Henry房間中看到女友的「斷頭」照片,接上了女友在窗前等候的鏡頭。種種把戲可見 David Lynch 善用自創道具 (或音源) 發揮想像力,亦懂得利用既有電影語言去營造氣氛與操控官能上的衝擊。

主題

從電影主要情節看,《擦紙膠頭》是關於將為人父、將要承擔家庭責任的恐懼,因此主角的神經無限放大,害怕外遇誘惑、害怕嬰兒哭喊、也害怕晚餐切雞這象徵一家之主的儀式。Henry將親生兒想像成怪獸,更希望將之殺死,把這份情緒推到極限。以這命題解讀故事由生命開始 (精卵結合),到死亡結束 (死嬰),已算完整。

然而這並不能解釋夢境中的所有現象,包括 “In Heaven” 歌唱場面、人頭飛落、片名的擦紙膠頭故事、以及片首片末所見神秘男人 (Man on the Planet) 的由來。四十年來 David Lynch 從不肯定官方說法,亦不認可坊間理論,就任由大眾各自解讀成不同意義。

當然噩夢理所當然不需有所解釋,將之方便地歸於不需深究的範疇亦無不可,由此觀點可延伸到整部作品,畢竟就是將觀眾帶入迷離境界的主觀經驗,可以單純地感受聲畫的威力,不損《擦紙膠頭》作為影音實驗形式的一次突破的地位。

延伸

David Lynch 的世界觀並不停在《擦紙膠頭》,這只是其成形的起點,日後作品實也一脈相承,有同一套影像與音樂的剪接邏輯,甚至有相同的場景佈置。唱歌女孩其貌不揚,卻有純真之心,一如《The Elephant Man 象人》的角色; 性愛的母題亦一直貫穿他近乎所有創作,但最顯著的共通元素當數劇集《Twin Peaks 迷離劫》。《擦紙膠頭》男主角Jack Nance固然是David Lynch愛將,但他當時的妻子Catherine E. Coulson 其實也是《擦紙膠頭》的骨幹,為其助導及道具擺設等,《迷離劫》中手拿木頭預言的角色就是由她演,並由她與David Lynch在創作《擦紙膠頭》時所構思。

Henry 所住的公寓大堂、唱歌女孩的舞台地下都有著與《迷離劫》神秘空間相似的圖樣,兩個空間同樣有著一棵植物; 而2017年劇集的第三季似乎在透露更多的線索: 第八集的核爆孕育邪惡,恰巧在Henry的房間也有一張核爆的照片; 其便利店內的不明人物,也與《擦紙膠頭》目睹人頭的乞丐、神秘的 Man on the planet 似有所呼應。

更為關鍵的情節重疊,是Henry的結局,可能正是《迷離劫》Dale Cooper現在的遭遇。Henry在夢中被怪物從內爆開,人頭被趕到工廠,正好等於Dale Cooper 被Bob附身,真正的他就跑到保險公司職員 Dougie的化身。Jack Nance與Kyle MacLachlan的演出亦有相當的可比性,Henry與 Dougie 同樣呆滯困惑,同樣帶著赤子之心,於離奇古怪的世界中生存。隨著《迷離劫》逐步解開 (或建立) 謎團,《擦紙膠頭》的解讀面向或可更豐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