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2017

【劇情解構系列】 Mother! (媽媽!)

我恨惡所有人類,以及一切的電郵、電話、訊息、面書,不惜以烈火焚毀一切,重新再來。我的心從活躍跳動的赤紅,到死灰漆黑,只消一瞬間。我所講的,無人願聽; 我所有的,全人掠取。我存在的價值,就是容人前來剝奪的麼? 然後祢 – 那個至高無上的祢,所有人唯祢所獨尊,祢不是應當聽我的呼求嗎? 祢不是應當體察我的需要嗎? 更甚是祢的詩篇不是為我而寫的嗎? 正如我所付出的所有,全都是為了祢,但祢為何說著愛我,卻不斷折磨我,讓我陷進痛苦的深淵? 我快要受不了,壓力快要到頂端了,焦慮累積到要準備爆發了…

是祢拯救了我,是祢再一次給予我希望,是祢賜下了生命的奇蹟。大概一切都要改變,一切都要好起來了,然而這可能是末日前夕的短暫歲月,馬上就要消散,換上一幕又一幕的仇恨與迷信,愈來愈瘋狂,所有事情,所有歷史,都在同一時間同步進襲,推向失控。我的呼吸愈來愈急促,要準備窒息了。跟著,一場漫長的對峙。我望著祢,祢回看我,張力持續不下。緊接著是一場兇殘的謀殺,我的崩潰到了盡頭,我還剩下什麼? 當一切化為灰燼,我唯一所有的,還是只有祢。我願意將生命都交給祢,將心交託給祢,然後呼出最後的一口氣。我的所有都是祢,反之卻不然。

我煩惱、我焦躁、我憤怒,這就是《Mother! 媽媽!》的狀態,放大於銀幕,逼使人去面對、反應。我將以極度暴烈的姿態寫下這篇文章,斷定我擁有《媽媽!》的全部解釋權,亦自信我最貼近作者拍攝這部電影的意圖。誰又能敢說不呢? 誰可以否定作者的自我、觀眾的自我能夠相通的可能? 我認為我明白Darren Aronofsky,我認為我明白《媽媽!》,你也可以選擇還以蔑視,也可以選擇隔岸嘲笑,甚至可以掩臉不看,離場抗議,但至少不再是麻木被動的旁觀者。當中若有偶然的一個你,可以投入,可以理解,可以認同,可以附和,從而有所回應,或就足夠。

[Spoiler Alert 註: 內文含嚴重劇透]

從創世到滅世的人類史

《媽媽!》擷取聖經文本作為故事基礎,片中唯一場景為大屋,代表我們的世界,Him (Javier Bardem)為聖父 (即上帝),mother (Jennifer Lawrence) 為聖靈 (都是上帝,若三位一體論成立)。你問為何上帝有這麼多個體,我說聖經形容上帝都是用「我們」啦。一開始聖父創造天地,只是口諭,真正當實務去創造的是聖靈,將整間大屋打理得井井有條,直至聖父覺得苦悶,想「照著我們的形像、 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創世記 1:26),阿當 (Ed Harris) 就按門鐘出現了。

阿當卻經常咳嗽,夜半時分更在洗手間嘔吐大作,所謂何事? 第二日早上他妻子的來臨就是答案。聖經記載,上帝在阿當身上取了一條肋骨,把肉合起來了成了夏娃,正是電影中的Michelle Pfeiffer。她的出現,按照聖經情節推演,導致阿當與夏娃偷吃禁果,觸怒上帝,亦即片中 mother 告誡兩位訪客不要進書房,不要碰水晶,夏娃卻不聽勸告,從而打破了寶物,觸怒了Him,觸發mother趕走他們。打破「禁果」之後,mother就看見阿當與夏娃就在房間做愛,隱約呼應他們知道自己赤身露體的經文。

創世記的故事繼續,因著阿當與夏娃的同房,兩位兒子就來到大屋,當然就是該隱與亞伯,成就史上第一宗殺人案,兄弟大打出手,然後兄殺了弟,血沾染了地板,呼應人類在這地受的詛咒,因為「地開了口,從你手裏接受兄弟的血」(創世記 4:11),從此血就離不開這大屋/世界/土地。後來,多了不同種族膚色的訪客來到,意味著聖經所標誌的族譜擴散,「凡有血氣的人,在地上都敗壞了行為」(創世記 6:12),又有人以己意去僭越神的位置,去為大屋髹漆,於是mother作為擔當神的角色,心中憂傷,屢屢勸告人民改正,都不得要領,終於引來水管爆裂,象徵洪水滅世,原有人群一散而空。

跟著到mother懷孕,預示聖子基督的來臨; Him 有了新的靈感,是為新約,畫面拍到大屋外充滿生機。然而,新一輪訪客/人類的到來,更為殘暴,更為墮落,演變到大屋內「田荒涼、地悲哀」(約珥書 1:10) 的景象,「有一隊蝗蟲 〔原文是民〕又強盛、又無數、侵犯我的地」(約珥書 1:6) 不就正像人群蜂擁而至大屋的情節? 一本本預言書的景象在壓縮呈現,還包括各種崇拜偶像、假神的罪行,像民眾拿走屋內物件以作Him代表,像上帝代言人 – 教會/法利賽人 (Kristen Wiig) 安排各種儀式上演,一路直到聖子出生。

當聖父、聖靈、聖子同處一室,三位一體共存之時,就出現了上帝位格的內部掙扎,是否將聖子差遣出去,作為犯罪人類的救贖? 結局當然就是福音書所載,聖子被犠牲,人們紛紛來領聖餐,吃基督的身體,喝基督的鮮血。由始至終Him 都代表上帝慈愛一面,要寬恕人類惡行,mother 卻是烈怒一面,在聖子被殺後,終要上演大滅絕,成就啟示錄的預言。這段重頭戲因著電影以mother為出發點,以致人類是邪惡的一方,上帝寬恕人類的大愛顯得過份縱容,從而毀滅大地這出路顯得更為正當,一反平常人類質疑上帝苛待自己的想法。最後聖父藉著聖靈再創新天新地,會是循環或是新一階段,將成奧秘。

自由閱讀的其他可能

然而mother若不是聖靈,而是蓋亞,是大自然呢? 這就延伸到恩典 (grace) 與自然 (nature) 作為Him 與 mother的對立。那《媽媽!》就變成對人類破壞環境的大控訴,並鋪陳自然界最後的大報復。人口過度澎漲到世界難以再承受,人類亦自以為是地認定自己可以主宰大屋,戰火摧毀大地,人禍惡果蔓延,人們卻不會自己負責,將混亂過後的爛攤子交由mother (自然) 收拾,最終就遭到反噬。

再轉個主體,大屋未必是全個世界,但依然是土地/社會,Him 與mother 代表兩種政治流派,他有包容萬民的能耐,她卻要保住大屋不被侵佔,面對外來人口不斷湧入,是留是趕? 正如前段所言,Him 的大愛本偉大,在文本內換個角度卻變成Him對mother的不仁,妄顧屋內人的需要。電影亦暗藏刀鋒,懷疑Him 只為得到人群崇拜,佔據高地得到光環。Him 與mother的矛盾,到連親生子都好意送給他人,卻換來惡意的廝殺,若是政治表態,這影像無疑極具爭議。

試圖從Darren Aronofsky 舊作脈絡看,《媽媽!》與《Black Swan 黑天鵝》最有可比性,同樣聚焦於被周圍環境壓逼的年輕女人,並其內部精神狀態的大爆炸。兩部電影的焦點,都在於其女主角的心理世界,佔據了九成的畫面。箇中暴力的怒火並沒有浮於表面,卻在皮囊下高溫燃燒,到最後才傾倒、釋放。或許只是出於男人的想像,女人們再痛苦,都仍有溫柔的面相,她們將重擔壓在自己身上,直達犠牲與毀滅才止息。《黑天鵝》對於自身的信心懷疑,忐忑自己並不獨一無二而被取代,到《媽媽!》認清楚自己的主人身份,其付出與貢獻卻不被肯定,還被予取予求、任勞任怨; 若然《黑天鵝》有關思覺失調引起幻覺,那《媽媽!》則在寫焦慮症病人的過份恐慌。

從大世界回到小個體,《媽媽!》又可能只是作者Darren Aronofsky 的自況,並作為與前妻Rachel Weisz 關係的回顧? 她曾經在他苦無巧思時,作過他的靈感女神,然而作品成名後,他面向大眾卻遺棄了她,因此唯有寄望下一個女神 (Jennifer Lawrence)的出現,他可以不再重蹈覆轍? 從而有了另一個女孩死亡的開場,另一個女孩起來的結局。那作者將其支持者、代言人、狗仔隊皆寫成片中邪惡角色,又難怪引起強烈情感反彈。

Him 既是藝術家,mother在片中是他的靈感,那他們的結晶品不就是藝術作品嗎? 於是靈感源頭努力保護作品,不被他人搶去,會否就是代表原來的創作源起,經過其他觀眾的洗禮後,再不是作品唯一的解釋? 藝術家卻勇於拿出作品面對觀眾,希望他們會從作品體會到本來靈感 (mother)的亮光,不料觀眾們卻各自衍生自己的閱讀,從而引伸到吃嬰的駭人場面,就正如這篇文章般,是觀眾對一部作品的拆解與消化? 於是作品的面世,代表著原來靈感的枯竭死亡,然後作者擷取其靈魂,再輪迴到下一個靈感,下一部作品?

《媽媽!》到底是一部怎樣的電影? 有一百個你和我,就可以有一百個答案。怒吼的呼聲隨著劇情道盡,可有不同面向,各有特色,各有根據,可以從微觀出發,講個人情感經歷,講潛意識心理病,講藝術創作關係,也可以從宏觀處看,是宗教神話,是環保議題,是政治隱喻。在此不作主觀判斷,只望你我自由體驗。

延伸分享:
【劇情解構系列】
Oblivion (攻.元 2077)
Prisoners (罪迷宮)
Prometheus (普羅米修斯)
Seven Psychopaths (癲狗喪七)
Trance (催眠潛凶)

《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 – 永恆的善惡交戰

“Life is very, very complicated and so films should be allowed to be too. 人生何其錯綜複雜,電影又何嘗不可?”

David Lynch如是說,但他所說的 “Film” 應不限於電影,同樣適用於電視平台,甚至猶有過之。《Twin Peaks 迷離劫》事隔二十五年原班人馬再現第三季,名為 The Return 回歸,格局之龐大見於演員、場景,亦更顯現於創作者的野心。David Lynch 與 Mark Frost 共同創作這個善惡力量永恆的角力,從一個小鎮開始,向內發掘人們的秘密與心理,向外則拓展到遠久的過去,與未知的未來。

要理解《迷離劫》第三季的結構,大致可分為三大主要河流,以及數十道交匯或平行的支流,簡列如下:
一. 以David Lynch飾演的Gordon Cole 為首的FBI查案路線。David Lynch既為幕後主腦,幕前亦擔任為觀眾提供蛛絲馬跡與解畫的重要人物。
二. 以Kyle MacLachlan分飾三角: 善良分身Dougie Jones、邪惡附身的Mr. C、以及被困紅房的 Dale Cooper 之角力,通向Cooper的終極回歸。因此Kyle MacLachlan列作全劇唯一的主角。
三. Twin Peaks 舊有人物二十五年來的生活變化,包括警局、Hurley家、Horne家、Briggs家與Palmer家,亦交代劇集著名場景的當下,如Double R Diner 餐館代表的友善社區、The Roadhouse酒吧代表的罪惡聚所。

[Spoiler Alert: 以下內容將有部分劇透]

主題人物的回歸

《迷離劫》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女孩Laura Palmer死去,身為FBI探員的Dale Cooper前來調查,舞台就是Twin Peaks 雙峰鎮,內裏有邪惡的力量,Cooper要找出來並將之消滅,但過程中他也要面對自己的陰暗面。Laura Palmer 的至善,BOB 邪靈的至惡,Cooper就周旋其中,二十五年不變,或會持續到永遠,或會有終結的時候?

David Lynch作品的主題都齊集在此,善惡觀念的博奕、夢境真實的相互影響、女孩受性與暴力侵害的悲劇,以及這三大元素的不斷循環。《Eraserhead 擦紙膠頭》的工業惡夢就如《迷離劫》Cooper逃離紅房過程所呈現的狂想。《迷離劫》的Cooper 猶如《Blue Velvet 藍絲絨》Jeffrey成長後的萬能偵探,卻仍暗藏當時偷窺/虐打Dorothy的黑暗,從兩個Cooper一正一邪可見。《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與《The Straight Story 路直路彎》如同《迷離劫》黑白木屋的極惡/至善對照,劇集第三季既有前者的分身意念,尤其每次拍Mr. C 駕駛的黑暗場面,亦有後者的小鎮良民互動,尤其是Truman兩兄弟在電話通訊流露的關懷。

《迷離劫》的女性核心始終是Laura Palmer,或Sheryl Lee的驚聲尖叫,第三季歷經兜轉,經過前面集數中紅房的暗示、木頭老婦 Margaret的預言、再到結局中Philip Jefferies與Mike的引領下,Cooper 代表觀眾再回到宿命現場,看《Fire Walk With Me 與火同行》的神聖犠牲可否重寫。Laura一而再地於不同地方 (時間? 空間?) 發出那聲奪命狂呼,是命運不能撼動的強調,還是終於從漫長噩夢甦醒的最後提醒? 第三季有眾多「一切盡皆是夢」的線索,包括第十四集 Gordon Cole (即 David Lynch戲中角色) 回憶在夢中被告知「我們都活在夢中」、第十六集Audrey Horne在酒吧的奇遇、以及第十七集Cooper大頭特寫在主角們團聚的場景等。那誰是夢者呢? Audrey? Cooper? Laura? Gordon (Lynch)? 我們還會有答案嗎? 《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的夢者何夢幾可直接套用於第三季的結局中。

還有Laura Dern。她從《藍絲絨》、《Wild at Heart 野性的心》、《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一路走到《迷離劫》,David Lynch 作品見證她的成長,從最初無辜清純,慢慢牽扯入萬惡世界,受磨練、受考驗,歷經風霜變得成熟的外在,卻仍留有脆弱的內心,依然恐懼、依然流淚,卻不再躲藏男人背後,走到台前發出最閃最亮的光芒。

《迷離劫》第十七集解決了第三季最大難題後,David Lynch、Kyle MacLachlan、Laura Dern 三人同聚幕前,迎接最後挑戰,並再作別,那一刻的感動超越《迷離劫》本身,不止在戲中角色闊別廿五年又再次分開,這亦同時標示三個導演/演員自《藍絲絨》後一路間斷合作來到接近終點線的一刻。當日的Jeffrey 與 Sandy,她與他的命中註定,到現在修成正果。於是Audrey Horne (Sherilyn Fenn飾) 成為了被遺忘的次要,在David Lynch創作脈絡下或是必然。原來屬於她的《Mulholland Drive 失憶大道》讓路給了Betty,她與Cooper也註定無疾而終。若《迷離劫》真為她的夢,那這夢跟現實一樣對她相當殘忍。

熟悉伙伴的別離

《迷離劫》第三季標題的回歸,除了有David Lynch他自己幕後創作/幕前演繹上的重返、Kyle MacLachlan與Laura Dern的重聚、Sheryl Lee與Sherilyn Fenn的角色在某種意義下重生,《迷離劫》同時亦向與他David Lynch合作的戰友作最後告別,在連續數集尾段寫下了In memory of的致意,從第二集開始,先獻給飾演BOB的Frank Silva、中段有飾演與Gordon Cole合作無間探員Albert 的Miguel Ferrer (他在劇中一直完好到最後)、結尾的Jack Nance等,整季彌漫著永遠離別的氣氛。不過表達懷念的同時,他們的現身亦被安排為《迷離劫》情節轉折的重心。

首先是David Bowie,他演出的Philip Jefferies角色名字於第三季不斷被提及,然後以當年電影拍攝片段重現於David Lynch主演的Gordon Cole回憶中,戲內戲外都表達了其思念。但這段回憶選用的並非《與火同行》正片收錄的片段,反而重現了《The Missing Pieces 消失的碎片》的刪除片段,兩段的對白其實只相差一句,卻暗地表示了Gordon Cole記憶與事實的偏差。利用刪除片段來表現人記憶的不可靠是其一,但David Lynch在此更埋下《與火同行》所發生的可能有所改變之伏線,結局計劃就非出於突然,而是早有埋伏。

劇集介紹Philip Jefferies的方式亦別具心思,一直不讓其現身,卻反覆強調他的存在,到David Bowie的舊片浮現,留下片尾紀念後,觀眾以為Philip的故事已完結,偏偏就在下集正式讓Philip現身,不過當然不是David Bowie,而是一個鐵皮茶壺,這會否就是David Lynch對 “Tin Machine” (David Bowie著名專輯) 的形象化想像,以對音樂人的偉大創作致敬? Philip在結局吐出了一個8字,橫看就是無限之意,除了表示《迷離劫》的永劫循環,大概也是Bowie創作生命的永恆不息。

呈現Margaret Lanterman (即Catherine E. Coulson) 的離去沒有David Bowie的有趣處理,而是優雅體面地讓她退場。Catherine E. Coulson拍攝《迷離劫》時已身患癌症,深知自己的去期漸近,《迷離劫》乾脆將這設定照搬到Margaret的角色,讓她說盡最後要說的話。那段關於死亡只在中轉站,而不是終結的感悟,多少來自劇本,多少來自她肺腑呢? 她的預言已然應驗,劇中的Hawk感受得到,劇外的我們也能看穿這份情意。月暮之時,一同哀悼她的離逝,一同說一聲 Goodbye, Margaret. 片末致意亦是給予其角色而非演員,大概不希望我們只記得Log Lady 或預言的婦人,而要認得出她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存在。

一路輔助Dougie的Bushnell,起名亦來自David Lynch的摯友與恩師Bushnell Keeler,從此路看,Cooper臨別答謝Bushnell的仁慈與良善,亦可被視作David Lynch私人的答謝。全劇將最後的懷念給予David Lynch最初的幕前搭檔Jack Nance,縱已死去二十年,他所演的Pete Martell卻是開啟《迷離劫》系列,發現Laura Palmer屍體的關鍵人物。於是《迷離劫》的結局重返這一段開場,企圖推翻歷史痕跡,其實也是對希望Jack Nance及一眾好拍檔回來的一種期盼。David Lynch的電影從他的演出(《擦紙膠頭》)開始,到電視劇集 (很可能是全個系列) 結束時回歸他的致意,最合適不過。

過去情感的影子

《迷離劫》歷經廿五年才有新一季,於是處處展現時間的重量,年月逝去,有舊人遠去,有新人加入,但原有尚存的人們如何繼續他們的人生? 其風霜變化又是如何? 作為一部關心人物的劇集,《迷離劫》對小人物充滿關懷,卻不流於廉價的煽情,歌頌純品依舊、浪子回頭,同時慨嘆時不我與,韶光荏苒。

浪子回頭的當然是Bobby Briggs,如同新造之人,從昔日的小混混搖身一變成今日的警察。他在第三季出場的一幕具標誌性,不但因為他對Laura Palmer的感情至今依舊深厚,這亦代表著原系列支持者對於劇集回歸的激烈心情。彷彿是一個提醒大家的時刻: 第三季忙於處理詭異超自然力量之外,還記念這個雙峰警局的人情味,並且有了Bobby Briggs從惡轉善的新標記 – 世界是有修正的希望。

另一動人之處為Bobby 能實現父親的期許,並從他媽媽口中得知其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信念,一等就是廿五年光景。Bobby終於從少時與父親相處的點滴,轉化為對抗邪惡的工具,成為整個系列最大得著與轉變的角色。相比之下,Ben Horne拒絕女人誘惑的小節,縱都是改過自新的表現,卻顯得微不足道。

純品依舊的自是James Hurley,仍然是冷酷型格的代表,卻多了滄桑歷練的感覺,不再是年輕偶像派。與Bobby Briggs相同的是對Laura Palmer的深情掛念,儘管可能還有Donna與Maddy。一曲 “Just you and me” 於Roadhouse舞台再現,勾起多少昔日青蔥回憶? 場面的設計,有兩女聲和唱,可比擬當年Donna與Maddy在其家中的畫面; 台下的Renee,聽著聽著流下眼淚,也是集結從前三個女孩的感觸。

《迷離劫》特意為此曲平反,讓James親口再唱一遍,還特意在從前眾多集數結尾,安排不同樂隊在台上演唱,幾乎就是為了建立這一幕的情緒力量。當James Hurley名字唸出時,當旋律響起時,就凝住了那美好的曾經。這是懷舊威力的極致。Audrey’s Dance亦是同一種情感的掀動,藉著音樂主題喚醒角色,同時喚醒觀看的人對角色的情感。

然而《迷離劫》不止於此,不是單單的重溫舊夢,還借James口中說道年少多好的感慨。當James發現眼前同事Freddie是廿五歲時,就說他記得自己廿五歲的時候,而這正正就是廿五年前《迷離劫》上演之時。藉著歲月在James身上的痕跡,我們就得見這系列對回不去時光的追憶。

《迷離劫》眾多善良的靈魂於男方都有被守護的意象。James有類同超級英雄的Freddie作伴,Bobby 有父親留下的道具提示,Andy Brennan有Fireman提供影像線索以作消滅邪惡來源,Carl Rudd也有看到善惡靈魂體的異能,去協助並勸導他人走回正路。相反舊有理想女性角色的待遇似乎遠比男性為惡劣,Audrey 與Diane在這廿五年間的痛苦難以想像得David Lynch也不想直接在影像呈現。遭受Mr. C 蹂躪的背景固然可怖,劇中表現她倆在這麼多年來被困的環境卻一樣有可怖的意象。前者身穿白衣,鏡子前的她如此衰殘,身處的白室似是暗示病房或其他幽閉空間,就算在幻象中與丈夫的糾纏亦肯定不是樂事; Diane則困於無眼女孩的身軀內,只能仿動物聲般叫喊卻無人理解。

對照她倆過去與Cooper一起的甜蜜浪漫,她們的經歷是時間最殘酷的證明 – 結局所見的Laura現狀亦可如是觀,先去誤導過去可以塗抹的假象,再確立一趟命運不能逆轉的命題。唯一例外是至純至真的女角 Lucy,從不受俗世污染,就成為偉大計劃中的英雄。或許關鍵就在於Lucy有關心她需要的Andy,Audrey與Diane卻被最可信任的對象出賣、利用,如同Laura 被親父侵犯一樣,陰影烙下永難開脫。

命運的當代循環

《迷離劫》除了重訪熟悉之人外,亦有相當數量的新臉孔/新聲音,並有著呼應從前系列作品的意圖,不論是選角方向,還是人物設定,循環著創作人的某種堅持,卻又打破了昔日框架的迷思。新的女角似乎都能擺脫這系列對女性的苛待,有自強的能力。

先講與Laura Palmer能直接比較的Becky Burnetts,她一登場時的姿態就讓人想起Laura,尤其她向上看,陽光灑在她臉上時,那拍攝手法,加上她與男友一同吸毒的鏡頭,可引起對Laura的聯想,亦從而讓觀者有重蹈故人覆轍的擔憂。她的父母Bobby與Shelly已離異,卻幸好仍能成為女兒的扶持,不致淪為Palmer家悲劇的翻版。Lynch/Frost提供故事輪迴的暗示,卻顛覆觀眾預期。

若然Becky對應Laura,那William Hastings就像Leland Palmer,初看無辜,原來已被惡靈入侵。他被盤問的一場戲,可謂第三季其中一段最精彩的演出。Matthew Lillard 將校長的無助、不解、罪疚的情緒混合在其中,讓人相信他並無犯罪的同時,又隱藏一種隨時爆發的瘋狂。這新角色新劇情又遙距呼應著《妖夜慌蹤》所描述的離奇殺妻案,William與電影中的Fred都看起來極其糟糕,是欲逃避而不能的可憐之狀。

講到David Lynch舊作連結的選角,不得不提Diane及Janey-E,分別由《內陸帝國》的Laura Dern 與《失憶大道》的Naomi Watts 擔演,而這兩個女人各自繫於Cooper的不同版本 (Good Coop/Mr. C/Dougie)。Diane所言Janey-E為其姊妹不知孰真孰假,但她們之前在David Lynch作品的身份疑似相近,亦讓兩者如鏡子般作對照,一冷一暖,一剛一柔。Janey-E照顧Dougie妥貼,一如原系列中Diane對Cooper的完全支持。同樣愛著Kyle MacLachlan的皮囊,底下或是Cooper或是Dougie或是 “Richard”,對Janey-E似無分別,對Diane卻是耿耿於懷。當Diane看到自己的分身,是否也懷疑自己是誰人的替身? 而《失憶大道》與《內陸帝國》正是探討表演的身份不同。Tulpa的作用不就跟演出虛構人物的概念類同嗎?

基於David Lynch對音樂的喜好,他也樂於將音樂人轉化為角色,如Roadhouse晚晚不同的表演單位,更甚是在本系列有將其收歸為自己旗下的FBI探員,先有《與火同行》的Chris Isaak與David Bowie,第三季就有Chrysta Bell,成為唯一參與藍玫瑰案件偵查的女探員,但演員發揮所限未見突出。反而在對家幫忙Mr. C的Jennifer Jason Leigh 在有限戲份下盡顯悍女本色,大情大性,奔放率直。她與Eli Roth搭檔,從選角、對話、到下場也有濃厚的 Quentin Tarantino昆頓塔倫天奴電影的影子。

風格的致敬回應

從前《Wild at Heart狂野的心》啟發了《True Romance 浪漫風暴》,今日David Lynch竟然拍出了一場仿塔倫天奴式槍戰,血腥度猶有不及,離奇過癮的氣氛就準確捕捉,兩位殺手聊天多於開槍,然後任務未成就敗在無關痛癢的過路人中,將塔倫天奴的諷刺笑位移植到Lynch作品之上。他對其他電影的指涉並不單是這一集。早前另有一幕仿《Seven 七宗罪》最著名的場景設計 – 廣闊無人的沙漠、一個殺人計劃、一個盒子。《迷離劫》無意複製《七宗罪》的情節,但在探討人心善惡一題上是相通的。而這集跟《七宗罪》截然不同的結果,從緊湊懸疑的氣氛瞬間轉化為喜劇,亦見David Lynch駕馭跨越類型的能力。

《Wizard of Oz 綠野仙踪》的女巫已在《狂野的心》出現過,而這部電影的元素幾乎可見於David Lynch每部長片。在《迷離劫》當中,Dougie遇上電撃躺臥醫院時,眾好友前來探望,其構圖就跟《綠野仙踪》Dorothy結局醒來時的設計一樣,暗示了這次Dougie將會睡醒變回Cooper。而令Dougie以電撃來刺激自己甦醒的,正是David Lynch另一摯愛作品《Sunset Boulevard日落大道》。當初David Lynch在劇中角色取名由來,就來自這部電影,如今他就索性把其搬到劇集情節,以此喚醒我們心中的主角。令他醒來的,不是Diane,不是Audrey,而是David Lynch的Gordon Cole,又再表示其作者無敵的姿態。

David Lynch對Stanley Kubrick的欣賞亦不是新鮮事,那些門房走廊的鏡頭早可與《Shining 閃靈》相認,但將其經典作的一幕場景直接擷取,就在《迷離劫》才得見。當Richard Horne襲擊外婆要拿走家中錢時,鏡頭除了捕捉他的凶神惡相,還拍下外婆臥坐地下的無助,四肢緊綁著、成年人身體、少年人心智的Johnny,以及傳來玩具不停說著同一句 “Hello Johnny, how are you today?”的聲音、與悠揚的背景音樂。就這一場跟《Clockwork Orange 發條橙》一樣以聲音作畫面暴力反差的戲,表現了Horne家的脆弱破碎,及Richard這角色的絕對邪惡 (不顧念親情),暗合最後他親父對待他的行徑,同樣冷血無情。

《迷離劫》嘗試去解釋這種無由暴力的來源,也就牽涉到BOB的誕生,第八集作為系列一大核心謎團的拆解,從劇集追溯謎團之初的角度看,就與《LOST 迷》可作參照。兩者同樣用一集時間交代遠超劇集人物背景的過去時代,《LOST迷》的小島力量、原居民、Jacob等都一一現身,跟《迷離劫》的BOB、便利店、乞丐有異曲同工之妙,兩劇同樣講正邪對決,亦正好印證《迷離劫》影響了《LOST迷》,如今《LOST迷》的情節又可在《迷離劫》找到影子。

然而《迷離劫》第八集的影像音樂結合有比《LOST迷》更宏大的規模,是可媲美《The Tree of Life生命樹》宏觀格局的一段篇章。同樣以閃光製造視覺奇觀,《迷離劫》與《生命樹》卻呈一正一反的世界觀,前者是惡念的衍生、生命的毀滅; 後者則是恩典的賜予、生命的創造; 前者的音樂不安詭異,後者則安詳神聖。David Lynch的奇幻境界於此有了意義,甚至有了時間的標示,為BOB與Laura善惡交戰的神話賦予歷史的源頭。

到《迷離劫》結局,有關Judy的一切,就與《LOST迷》最後一季的Flash-sideway時間線有所相像,基於某重大事件不曾發生,一切就會隨之改變的假設。當然《迷離劫》跟《LOST迷》的觀念有所不同,《LOST迷》堅定地指出會發生的必會發生,《迷離劫》則暗示有改變之可能,但不一定如人所願。兩者最終可能共通,但單就《迷離劫》最後的迷糊混亂,閱讀方向的開放,則難以比較。

節奏調控的藝術

《迷離劫》第三季最強烈的風格,亦是最大的爭議,就是其推進故事的速度,讓情節陷於無法前進的困局,卻是編導有意為之。是David Lynch年紀漸老,將其對世界的反應放進創作中嗎? 即使是《路直路彎》被稱為影史上最緩慢的公路片,都比這十八個小時完成得快速有效率。《迷離劫》確實花耗極多時間在路上行駛,連結局都如此處理,以極端的慢速表達這廿五年的路漫漫,試驗著觀眾的耐性。

除了故事本身,人物的設計亦遵行這種緩慢美學。角色說對白與回應方式儘管不一,卻總是遲緩、停頓。鏡頭停留在演員良久不走,有助演出投入,並易於記認,畢竟本劇登場人物超過二百,分支豐富,需要相當強烈鮮明的特色才可維持追看興趣與記憶。其中「慢三拍反應」之最的角色當數Dougie Jones。他的設定為未覺醒的Dale Cooper,即全劇靈魂男主角,他的回歸理應是全季最主要骨幹,所以Dougie要一直存在,Cooper要一直隱藏,系列的新舊劇迷以12集的時間長度等待,就為了第16集當Cooper真正回來的那一瞬間,於是都可共享這份長久預期換來的滿足。

Cooper後來魂歸時就跟紅色房間的Mike說,他現在的精神是百分百的Cooper,就代表之前的Dougie是他尚未完全甦醒的處境。於是Dougie只跟隨對方說話尾句去回應、眼神的呆滯、要被人推才移動的種種行為,正是模擬人剛在長夢後醒來的狀態,有如你我早上起床後尚未適應真實世界,恍如仍在夢中,行走梳洗都處於迷糊,只不過Dougie回神到Cooper的過程特別長,因他的靈魂被困了二十五年。Dougie仍記得對咖啡與櫻桃批的喜愛,當然是討好影集忠實支持者之舉,但亦可能因為這兩款食物就是早晨的第一餐,對剛睡醒的人自然最有反應。

由此可見在Dougie重返成Cooper的過程中,「慢」、「長」在這段情節中是必不可缺,同理亦應用於其他歷經廿五年空白急需填補的角色。有需要付出時間去注意Jacoby節目內容嗎? 有需要看他清潔鏟子嗎? 又有需要再重複其節目嗎? 然後逐步發現,這一切是為了鋪排Nadine的成長,Jacoby影響了她的人生方向,從而為 Ed 跟Norma的情緣撒下最後的種子。Nadine一路拿著鏟子從家中走到Ed的加油站,路途很長,但這只是在讓我們嘗試感受他們關係僵化了大半生的其中一小段而已,而這所有看似無謂的生活刻劃,就僅僅為了Ed 與Norma在一起的那瞬間興奮,一如我們大部分時間對著Dougie的忍耐,只為Copper伴隨主題樂背景演奏的一聲高喊 “I AM the FBI” 。無限拖長場面是David Lynch失去了說故事的魔法節奏嗎? 不,他只是在釣更長的線,為了更大的魚。心理延時愈久,期待愈高,就有更美好的果實。誰又想到冗長對談的賭場兩兄弟,會是最後成就Cooper回到Twin Peaks之重要成員?

每一段場面的設計,不論跟最終結局有關無關都好,都是統一的慢條斯理,不單是前段提及,情感高潮建立的要素、主要角色連結的橋樑鋪搭,亦是危機張力的彰顯,冷不提防就有驚喜。每每以為會有事發生的場景,就如日常的過去,待觀眾已習慣並放下心防,就有新奇元素突現,因此無從估計哪一場會有重大揭示。像Sarah Palmer一直獨居又有精神失常的表現,看看電視也沒有大風波,誰料酒吧被調戲一幕,竟突然露出恐怖本相,就是前期緩緩鋪墊、後期忽然爆出吃驚情節的優秀示範。

又像Audrey Horne前十一集未曾出現,突然就如閒話家常般在家與丈夫吵架,對話內容卻沒有周邊角色連結,又一直離開不了家門,就引起揣測怎樣回事。如是者吵了數集,愈來愈奇怪,卻一直沒有解釋,突然在第十六集離開了家,現身於酒吧,似乎是推翻之前各種怪論的推測; 然後一曲演奏後,竟掀起了可稱全劇其中最撼動頭腦與心靈的轉折。

沒有結局的疑團

然而這些伏線還會有接合的機會嗎? 我們可有同樣信心去應對結局懸而未決的一切嗎? 我們寧可相信作者已有答案卻不欲揭開底牌,還是作者純粹尋求直覺創作,而這些無解疑團純為頭腦/感官衝撃? 不論何種方向,都是《迷離劫》的一種任性與挑釁性,愈熟悉作品的會愈得到更多激盪,卻也同樣得到更多沮喪。

人生正是如此,愈認真對待會衍生更多問題,至少Lynch/Frost嘗試解答了一些,卻又新增了一些。然後人生總不永遠給予你所想,像Audrey這樣天真的女孩,曾經自信抱持如斯信念,就落得被命運/作者磨折的下場。觀眾當然也像現在的Audrey,活在構建的世界,想尋找事件的原因與始末,最後故事告終,只發現到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鏡像,別無其他。不就很像看完《迷離劫》的感受嗎? 什麼Billy/Tina/Charlie再沒要緊,找回自己才是真象。《迷離劫》到最後無關乎謎團解釋,只在乎所有人尋回真我,Audrey, Diane, Cooper, Laura 也是如此。

看電視作品是為著認識自己,這亦是David Lynch在《內陸帝國》所探討的觀影經驗本身,延伸到《迷離劫》就是看電視的生態。正如第三季開場那個如電視的設置,只要有人看著,那力量就會存在,並吞噬觀看之人,「電視」將Cooper送到Dougie身體,這平台的劇集空間不就是讓演員套入另一個夢/戲的情境嗎? Audrey 作為觀眾最喜愛的角色,困於劇集內代替觀眾質問創作者劇情的推進,作者反過來威脅要完結這故事,不也是合理的閱讀嗎?

《迷離劫》結局的終極主線由消滅BOB轉移到Judy,若BOB代表著男人的性與暴力欲,他的消失似代表其不再是創作人最擔憂的敵人,並相信這種力量有被消除的可能,在於至純至善 (Lucy),亦在於年輕一代 (Freddie)。那Judy又代表什麼呢? 從劇情上Cooper回到過去,後來不知身處何年何地的困惑; 到劇集自身所流露的慨嘆,於時光流逝,於告別亡友,於節奏掌控,都關乎時間。若《迷離劫》本就在探討女人所面對世界的傷害,從前是男人的支配,現在就是歲月的摧殘。Audrey, Diane, Sarah, Laura … 統統躲不過。

如果Judy就是「時間」的力量,那也正是David Bowie的分身Tin Machine所表示的無限符號,Judy能將生命給予BOB同等邪惡的靈魂,正與邪在歷史的時間洪流本就會循環不休。這套推測跟《LOST迷》那道小島光源的解釋也為共通,時間可導正一切,亦可破壞所有,一如《迷離劫》那個撲朔迷離的最終局。「時間」為一代人帶回來了《迷離劫》第三季,我們要多等二十五年的時間嗎? 還是永遠都不會等到《迷離劫》一個完整的結束? 「時間」這次會再給我們答案嗎?

Well now, everyone is going to talk about Judy. In fact everyone is gonna talk about Judy at all, there is no way to keep her out of it.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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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邏輯三部曲之《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

《明月幾時有》以女性角度對抗主旋律

邊緣弱勢如何從權力核心搶回話語權?如何在鞏固當權者的官方宣傳下找到表現獨立自主的表現方式?平民百姓的角度在歷史上總要讓路給當權者的鬥爭。歷史(history)向以男性為主導,女性的地位自歷史發展以來已跟男性不對等,女性故事(her-story)並不受到同等的重視。另一邊廂,在中國的主流史觀中,香港幅員細小,對於中國作為國家所發生的大事,自然只佔一小角落。在中國人所讀到的中國歷史上、甚至香港人自己所觸及的中國歷史上,香港所扮演的角色,往往只局限在屈辱性的割讓條約。國家的官方正史強調戰爭與勝利,微小個體的經歷自被忽略,許鞍華的《明月幾時有》卻將這顛覆過來。在牌面上屬於歌頌共黨政府主流意識形態的題材,然而在導演、編劇、剪接以至銀幕主要演出的崗位都由女性擔綱下,女性群體/小城市的故事被放置於國族之上。

要消除主旋律的影響,就要反其道而行,採取與其對立的設計,這概念是《明月幾時有》用作對抗鞏固權力核心工具的有效表達。主旋律講求直線,那《明月幾時有》就走迂迴散碎;主旋律塑造男性英雄,那《明月幾時有》就尋求女性自主;主旋律要歌功頌德,那《明月幾時有》就強調沒有結局的循環。

對抗主流的敘事

《明月幾時有》主線劇情在片首大營救之後就被岔開,戲劇重心散落於不同角色,鏡頭聚焦在不起眼的平常生活──不是和平時期的日常,而是戰爭中平民的掙扎,見於工作、婚事、打扮、食飯等。大營救明明是最有起伏最有故事的情節,竟然就在片名還未亮出就結束;日本人捉大姑娘的情節沒有放大,畫面只見方蘭母女在飯桌的對話,及她們對外邊風浪的不同反應。

《明月幾時有》有宏偉的開局,骨子裏卻依然如《桃姐》、《天水圍的日與夜》,觸及生活中平常微小的部分,甚至剝去核心主角,情節由敵方陣營的女間諜到農村的小女孩,通過不同位置的小人物的碎片組成。間諜(盧巧音飾)逃亡看似是伏線,卻是沒有收回的小支線;小隊的俠義伙伴看似合作無間,轉頭就只剩首領一人,他人命運甚至不曾交代就消散無影。這種離散感並非首次在許鞍華的創作出現,然而其規模卻是前所未見的巨大,「主旋律」化為幾十道和弦,遍地開花。

東江縱隊是抗日史的一小面,電影再將這個小面剪得更碎。此外,電影延續了《黃金時代》的偽紀錄片實驗,以偽裝訪問人物的黑白片段穿插故事,經營間離效果,進一步將觀眾帶離主旋律。觀者先是觀看了大歷史中的微細生活細節,再經說書人打斷敘事節奏,已夠清醒,不易受故事感染,亦警剔電影內容的真實性。如果徐克在《智取威虎山》以口述傳說的表現形式展示了自身對紅色題材的自覺與諷刺,那許鞍華以真身現形銀幕前做訪問,再配合化老妝仍有明星魅力的梁家輝,有力地出入於虛實之上。

對抗性別的形象

主旋律要製造英雄,要煽動情緒,偏偏許鞍華寫的是平凡,沒有強調戲劇高潮,只有淡然的刻劃。《明月幾時有》的雙男主角設計,最終都沒有逞現英雄的位置,淡化了傳奇色彩。劉黑仔頭腦與身手露活,像傳統英雄片的英雄人物,然而最關鍵的救人情節,英雄的戲沒有唱,最後由方蘭為主,決定權去向。觀眾習慣並期待的奮戰再犠牲並沒有發生,動作或爆破大場面終究沒有出現,亮點還是歸於女性身上。犠牲本也應該是重頭戲,然而只得暗場交代,一聲槍響就略過,敘事比重反而落在角色唸詩的才華,也是《明月幾時有》片名的由來,以詩意替代了氾濫的淚水、血腥味和英雄氣慨。

男性的英勇受到克制,女性卻有其自主空間。方蘭在電影開首就拋開了兒女私情,主動拒婚就斬斷情絲,之後再也不提愛情,只有高舉理想。她不只有思想突破,亦迅速訴諸行動來掙脫困於家中的局面;相對的是被動的女性形象,如她正待婚嫁的表姐(唐寧飾)。方蘭媽媽(葉德嫻飾)看似自私保守,阿四(王菀之飾)看似天真可愛,陪酒女孩(春夏飾)看似弱小可憐,也有其自主抉擇,一樣有所抱負與擔當。

《明月幾時有》沒有強調為國家而戰的意圖,裡頭的人物甚至未必對「國家」二字有明確的概念,當中不提中華民國,也沒有共產黨。在「明月幾時有」起頭的詩句中,只有對團圓的期盼,以「家」為先。那人物的家歸於何處呢?全片發生在香港境內,取景也大都集中於香港,片首特寫的是香港地圖,各路線標誌著親切的香港地方名字,最後畫面也歸於現代香港都會景象,足見人物以外,香港其實是《明月幾時有》的真正主角。《明月幾時有》所呈現的香港情懷,未見於鏡頭前捕捉到的地標或地勢,但就流露在一眾香港演員散佈電影各處的蹤跡內。

對抗封閉的結局

傳統的主旋律追求封閉的結局,抗戰勝利就是勝利,不容許存在其他可能性。《明月幾時有》表面上迎合這種方向,因此留有方蘭與劉黑仔的主線,相識開始,告別結束。然而電影沒有正面刻劃勝利與團圓的景象,反而跳躍時空到當下的香港,繼續描寫今日的小人物仍然在生活中打滾。

電影終於「勝利見」的台詞之後,畫面過渡到今日的現代都會,表面上是香港渡過了當年抗日的悲慘一役,就換來了現在的繁榮;但箇中發生過什麼,電影一概略過,沒有描繪抗戰後續,亦當然沒有涉及其後國共內戰到香港主權移交的歷史。每個角色都在說「勝利見」,然而他們都沒有再見,屬於他們的勝利似乎還未出現。中英片名各有妙趣,一問「明月幾時有?」,一答“Our time will come.”──都在說明我們的時代、我們的明月尚未來臨。

《明月幾時有》既捨棄了劇情高潮,更重要是同時拋下一個開放性的結局,不同於起承轉之後必然有合──也就是主旋律想塑造──的敘事結構。同時,影片有意營造首尾呼應,詩與散文在片首與片末各自出現一次。茅盾的散文、李錦榮的吟詩,利用兩種文體「散」與「抒情」的非敘事邏輯,表達一種跨越時代的意境。

將《明月幾時有》的抗爭放置在現今香港社會,呼應意味顯而易見,依舊是抵抗極權,依然要爭取當家作主的自由。片首大營救強調以傘為記,電影台詞自能於當代對號入座,「教育思想灌輸」、「如果每個人都這樣想,就真的等不到勝利」等,還有不要連累隊友的中心思想,統統可有弦外之音。最明顯和雨傘運動相對應的一幕,當數方蘭媽媽要與女兒送別的一瞬,方姨跑下樓梯只為給她一把雨傘,不需言語,心頭自有領會。不止是葉德嫻戲外鮮明的形象可引起聯想,畫面設計與應亮導演雨傘運動短片的《九月二十八日.晴》一式無兩樣,同是兩代之間的互諒互解,同是上一代人對年輕人跑上街頭的致意。

若然命運循環的解讀方向成立,那香港才是《明月幾時有》的主角就無容置疑。此故事非只講方蘭,非只講方蘭媽媽,非只攸關舊時代的小人物,而是在講今天你、今天他/她、今天我。

全文亦刊於映畫手民

第 41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 選片名單

去年(第40屆)重點在亞洲片,今年則聚焦東歐,20-21部作品之中,超過八成來自歐洲大陸。所選電影平均片長也創下新高,加上近乎每日看戲的排片程度,今屆可算是最具挑戰性,也可期為最有滿足感的一次。

一. 德國舊經典 + 柏林學院派

Fritz Lang《Destiny 三生記》
Thomas Arslan 《Bright Nights 挪威森林的白夜》
Angela Schanelec 《The Dreamed Path 四個夢者的交錯軌跡》

德國表現主義的黑色經典代表自是 Fritz Lang ,但其多為人所談及的傳世之作只限於《M》與《Metropolis 大都會》,也該趁此機會於大銀幕看他的其他創作。更想看的是真正柏林學院派的兩部新片,領軍人物 Christian Petzold 已是本人心中大師 (《Barbara 被戀愛的秘密》、《Phoenix 火鳳凰》都是年度最愛之一),因而更好奇與他同期的兩位導演水準如何。

二. 羅馬尼亞新浪潮

Cristian Mungiu《Graduation 畢作虧心事》
Cristi Puiu《Sieranevada 耐人尋味的追悼晚餐》
Paul Negoescu《Two Lottery Tickets 玩死中獎三兄弟》
Cãlin Peter Netzer 《Ana, mon amour 對倒情深》
Radu Jude 《Scarred Hearts 少年詩人的心疤》

千禧年代後最驚喜的電影運動都在東歐,除了德國,就是羅馬尼亞。有叫好的得獎名作是固然,這次還有了叫座的娛樂片,據悉《Two Lottery Tickets 玩死中獎三兄弟》已創下當地票房紀錄,續集正在計劃中。此外其他選看都屬於過去電影節一直追隨的,或有久仰大名的導演,今次有機會一口氣觀賞,機會難得,反而多產常客 Corneliu Porumboiu 今年缺席。

三. 東歐 (波蘭/捷克/匈牙利/塞爾維亞/克羅地亞)

Agnieszka Holland, Kasia Adamik 《Spoor 獵肉者鄙》
Ildikó Enyedi 《On Body and Soul 夢鹿情緣》
Emir Kusturica 《On the Milky Road 牛奶佬魔幻戀曲》
Ryszard Bugajski 《Blindness 盲目的邪惡》
Ziga Virc《Houston, We Have a Problem 報告NASA,大大大大大獲了》

猶如穿梭東歐國度一遊,有大自然、有外太空、有魔幻外觀,有內在焦慮,時而熱鬧繽紛,時而灰暗陰沉。波蘭電影講道德、信仰的傳統延續到今天,像過去兩年的《Ida》、《Foreign Body》都有驚喜,且看《Blindness 盲目的邪惡》又如何。克羅地亞電影好像未曾看過,今次希望初嘗其滋味。柏林兩部得獎片都與動物有關,至於Emir Kusturica之前來港的音樂會意外錯過,唯有看電影補回。

四. 亞洲

張大磊《八月》
陳果《香港製造》
Michael Dudok de Wit 《The Red Turtle 紅海龜》
Lav Diaz 《The Woman who Left 出獄的女人》
Mike de Leon 《Will your heart beat faster? 走粉瘋情畫》

香港超低成本獨立製作勇奪金像獎最佳電影的奇蹟,早在1997年出現,由陳果創造,數碼修復版不知可以復原多少活力與粗獷的本土氣息? 台灣金馬獎去年也為內地小本文藝片締造佳話,張大磊首作《八月》撃敗了馮小剛、鍾孟宏與趙德胤等前輩,譽為有侯孝賢風格的成長詩。菲律賓兩部選片一新一舊,女主角都是同一人。吉卜力工作室的奧斯卡提名動畫則不知屬於日本還是荷蘭,跨地域的製作或有不同的畫面呈現,帶來新鮮感。

五. 電影大師

Andrei Tarkovsky 塔可夫斯基《Stalker 潛行者》
Alejandro Jodorowsky 佐杜洛夫斯基 《Endless Poetry 無盡詩篇》

無須多介紹,兩大「斯基」不容錯過。等了《Endless Poetry 無盡詩篇》很久很久,但等待大銀幕去首看《Stalker 潛行者》更久更久。其實單是這兩部片的份量,已是這電影節的價值與意義所在。另外兩位影史留芳的大名 – 楊德昌與布烈遜,就留待五至七月的Cinefan了。

電影節今日正式開始,就讓影迷們一同起航,展開夢幻之旅。

第 40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 選片名單
第 39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 選片名單
第 38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 選片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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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五日簡略整理:
【HKIFF.影評】電影節佳片多不勝數 近屆平均質素最高
【HKIFF.影評】一睹舊經典風采 發掘大師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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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世界的瘋狂與覆亡 -《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

這並不是世界末日,只是一次家人重聚,然而當事人的內心可能已是遍體鱗傷。《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一念無明》同樣來自八十後年輕的視角,同樣充滿著憤怒,或對家庭、或對社會,有外露的不滿、內在的鬱悶,在大銀幕下將情緒狀態兩端推向極致。

《愛到世界盡頭》為法國作家 Jean-Luc Lagarce 的舞台劇文本改編,是Xavier Dolan準備進軍荷里活的前夕所執導的第六作,延續其一向探討的主題 – 無父家庭結構之內,越愛越傷的關係。《一念無明》也是愛得越深,傷得越深的反映,為導演黃進的首部劇情長片。兩部作品的主角都有看不見的病,彷彿隨時會爆發,然而故事發展下去,電影中每個人物都有隱藏著的憂患,只是並沒有生理疾病的標籤 – 如同兩者的片名,世界正在瘋狂 (Mad World),或步向滅亡 (End of the World)。

沒有溝通的言語失效

《愛到世界盡頭》有導演Xavier Dolan的招牌風格,吵鬧不停,卻也標誌著其轉變,其真實的感情不再外放,而有了收與藏。導演Xavier Dolan、原作者Jean-Luc Lagarce跟片中主角 Louis都是同志的身份,不過這只是背景的交代,並不是 (或沒有明示為) 構成戲劇衝突的主要元素,而這不是偶一為之的設計,實際上電影中所有看得見的動作、聽得見的對白,都在掩飾內在、實在的情感,最顯著的場景正是妹妹在訴說與媽媽的親近,畫面反映的卻是其吵架後在雨中的無奈。每一個人所說所做,並非反映真心所想,造成連場詞不達意、言不及義的狀況,到最後回來的真正意圖也沒有表現,一切就已結束。

《一念無明》比《愛到世界盡頭》取向較直接、坦白,然而人物依然無法修補裂痕,無法好好相處去找到疏導出口。明明真話已道出,卻得不到友善的和應,其悲劇性出自理解的不可能,在於接收的對象,如Jenny 原諒阿東,阿東只感到羞辱; 阿東照顧母親,母親也無地自容。從人物對話中盡傾怨懟,既能將戲劇張力升溫,亦有助局外人如你我去理解人物的處境與感受。此當然是作者的好意,亦見其創作當初的動機,抱有真誠的態度去讓旁人了解不為人知的社會/家庭現實。

然而《愛到世界盡頭》將一切真實埋藏,以虛假與陌生作為表面反應,卻更可能貼近真實面向,是擷取生活情節的一部分,而非將因果濃縮在文本時間內。角色的互動有時生硬,有時親密,面前的應是家人還是客人的進退忐忑,大嫂的口吃、兒子的寡言、哥哥的衝動,比顧左右而言他的東談西扯,更能觀照出角色的自我。發生過怎樣的事盡皆略去,但影響著家庭成員的痕跡則清晰可見,從而消去劇本處境的獨特性,可以任人代入自身的處境以共鳴。

沒有上帝的浪子回頭

在聖經《路加福音》中的浪子故事,小兒子離家揮霍後重回家中,喻意世人犯罪後回歸上帝懷抱,而父親/上帝則會無條件接納並寬恕,更會歡喜慶祝,長期忠誠孝義的大兒子從而生氣嫉妒,並認為父親偏心。《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都有著「浪子歸家」的變奏,以個體回到家庭單位作為引旨。

《愛到世界盡頭》的設定與聖經故事近乎一樣,唯獨少了父親的存在,那就沒有了神的寬恕,也就沒有兒子承認罪疚的需要 (Xavier Dolan 亦沒有安排人物有任何罪惡感,亦相信不必要),只剩下家人的喜悅、哥哥的記恨,於是沒有復和,沒有解脫。完結電影的最後一幕,在於Louis 再次離開這個家,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他打開門,鳥兒從大鐘飛出來,卻回不去,並倒在地上,意味著倦鳥知返也返不得,浪子也沒有再回頭的機會,當結尾響起《Natural Blues》一曲,”Nobody knows my troubles but God” 正是Louis隻身一人的寫照。

《一念無明》起初似是兒子 (阿東) 從精神病院「回」家,然而及後才揭示,父親才是離開家庭,今日「回」來接阿東的人。閃回的片段中,亦見另一個還未歸來的浪子,即從未現身的小兒子,所有責任盡落在兄長阿東身上。阿東與Jenny也是另一個拋棄與回頭的情節,教會上的寬恕是真正的憐憫還是二度傷害?《一念無明》彷彿從聖經中大兒子角度去看,怎也不能成為有恩典赦免的弟弟,圍繞他的只有媽媽的偏心、女友的憎恨,附帶無止境的心力付出。出走的父親竟是他唯一的寄託,而他也成為父親回頭贖罪的對象。

沒有空間的壓逼煩擾

「香港就是沒有空間!」《一念無明》的空間總是狹窄封閉,俯瞰跟平視鏡頭下,畫面與阿東父子所住房間的闊度是剛好一致,呈現一個正方形的劏房。劏房以外的走廊、精神病院、婚禮酒店、辦公室、教會、從前所住的房屋等,窗戶都是關閉或有阻礙物,如同將群眾囚禁在密封空間之內,就連算是讓主角呼吸新鮮空氣的天台風景,鏡頭前都不是廣闊天空,而是其他樓宇的阻擋,父子激烈吵架的一幕在醫院天台,外面全是屏風樓,只等到最後,爸爸越過那道藍色的線,走向阿東,最後鳥兒飛過密林,兩人外出郊外,彷彿才有喘息的寬敞。

透不過氣的不止外部環境,最重要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一念無明》既是出於製作限制,又是先天的香港氛圍,本來就是人與人沒有距離的碰撞; 而《愛到世界盡頭》取景在法國小屋,侷促是由淺焦鏡頭刻意營造的,從而身處其中的窒息感與《一念無明》如出一轍。即使在花園聚餐,構圖設計都是被包圍著而沒有出口; 兄弟外出的全場對話亦是困於汽車內。

在高度集中人物的特寫下,鏡頭越貼近角色,控訴就越尖銳。《愛到世界盡頭》全片結構是一個重覆的循環,在群戲、與大嫂的對手戲、與家庭成員獨處 (妹妹、媽媽到哥哥) 的戲份來回各演一次,Louis 一直要找適當時機去釋放都無能為力,一直與時限競跑 (大鐘的象徵、Louis 亦不時在看錶),每場談話都是暴力的逼迫。《一念無明》同樣是人言作為利器,除卻外人的歧視,最難承受的始終是最親之人的目光 – 阿東在天台斥責其父、媽媽在病床上無理的取鬧、Jenny 教會的「見證分享」。

沒有出口的逃避與理解

如何離開困境絕地? 放空的逃避,兩片同有歌曲的切入點。《愛到世界盡頭》穿插兩場短暫的成長回憶,分別是《Dragostea din tei》作為童年一家旅行美好的代表,《Une Miss s’immisce》作為初戀的印記 – 然而影像相當朦朧,表示其遙遠不可觸及,亦是不可復返的快樂時光,讓Louis 為之陶醉而失神。《一念無明》將黃衍仁的《裝睡的人》套進阿東的心境,密密麻麻的歌詞如同其思緒,跟著他在街上奔跑的步伐,要遠離當下的煩惱。

《愛到世界盡頭》在緊逼的連珠炮發下,也有突然放慢節奏,當中兩幕是逃離現場的意欲反映,先是與妹妹的獨處,回身看著儲物室放著自己的舊物,突然妹妹的說話變得模糊,思想放了空; 後來媽媽的一個擁抱,他卻看著遠方的窗外,彷似想離開,卻又被親情的連繫所束縛,眼神間在外邊與媽媽之間游離掙扎。

既有逃避的時刻,也有得到他人理解的一瞬間。《愛到世界盡頭》另外兩場的刻意調慢速度,來自Louis得到大嫂的共鳴,不論是談及兒女後那突然的停頓靜止而令她彷彿看穿了他,或是最後臨走前的一下不要揭穿的話示意,都是通過眼神的接觸及細微表情的表達而仿似突然有了不須言明的默契。《一念無明》也有眾人不所認同明白,只有兩個人可以互相安慰的段落,伴隨《逆瞄》的歌聲,屬於小余生跟阿東在天台的談心,與相隔著一道牆的說故事,關鍵在於用心聆聽。

兩部電影皆以特寫具爆發力的演出去表現外躁內鬱的心象,《愛到世界盡頭》聚焦在家庭內部,《一念無明》則擴展到社會層面,都是年輕視野的表現,對問題未有答案卻有銳利的觀察,風格未盡成熟卻盡顯活力風範。

又一個十年 – 談超級英雄電影的基因變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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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7年的今天,從漫畫改編的超級英雄片在電影市場大行其道,每一年都橫掃全球票房,位列累積十大的佔過半。觀眾們踴躍進場,然後期待下一部續篇,已成為此類電影的常態。然而,這種現象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超級英雄片是從何時興起,又是如何發展到現在的樣貌?

回顧一下歷史,其實有個有趣的發現,自從1978年第一部《Superman超人》面世,超級英雄片約每十年就會掀起一波新的熱潮,其內容、類型與風格亦會經歷一次翻新,有「變種」的進化。超人橫跨了七十年代末,到八九十年代的過渡,就是《Batman 蝙蝠俠》系列的天下。1978版《超人》為超級英雄定下了陽光正面的形象,亦追隨著特技突破的步伐,令在紙上所形容的飛天遁地、力大無窮,得以在大銀幕成真; 1989的《蝙蝠俠》則帶來了英雄的另一面,可以有陰暗詭秘的風格。然而,在超人與蝙蝠俠之外,超級英雄在電影院還沒有得到廣泛大眾的吹捧,一路到電腦特效更成熟發達的千禧年,就是屬於其紀元的起步。

2000年導演Bryan Singer 帶來了電影《X-Men 變種特攻》。有別於超人與蝙蝠俠的個人主義,X-Men 以一個團隊的姿態示人,一次過介紹了不同的能人異士,除了以Professor X (X教授) 與Magneto (磁力王) 為首的兩派對決,最亮眼的人物當數 Hugh Jackman 所飾演的浪人,也是名為Wolverine 狼人。《變種特攻》集合一眾超能力並安排大規模的互鬥,比《Fantastic Four 神奇四俠》或後來彼思的《The Incredibles 超人特工隊》來得早,亦更有延續性,尤其對比《神奇四俠》的失敗; 組合各路人馬亦成為了此類作品在後期的大方向,如同《Avengers 復仇者聯盟》、《Suicide Squad 自殺特攻: 超能暴隊》、《Guardians of the Galaxy 銀河守護隊》等。

《變種特攻》的意義除了形式上,還有內容的突破。《超人》與《蝙蝠俠》各有創作特色,但都是娛樂至上,《變種特攻》有更大的創作野心,將變種人描寫成被逼害、打壓的邊緣社群,有了社會的觀察與批判; 其人物刻劃不再神化,有了更深沉的內心戲。及後美國經歷911的悲劇,2002年Sam Raimi的《Spiderman 蜘蛛俠》所標榜的「能力愈大,責任愈大」就成為了走出創傷的標記 (這實為時勢所合,《Spiderman 蜘蛛俠》的拍攝早在911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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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與《蝙蝠俠》作為電影觀眾認識超級英雄的引旨,那《變種特攻》與《蜘蛛俠》則是掀起這股浪潮的起首。值得留意的是,上個世紀的《超人》與《蝙蝠俠》源自DC Comics 的角色,由華納電影公司開拍,新世代的《變種特攻》與《蜘蛛俠》則是從Marvel 漫畫改編,電影公司分別是二十世紀霍士與索尼娛樂。在過十年之前,2008年迎來另一創作變異的分水嶺。

如同Sam Raimi 之於《蜘蛛俠》,也如同李安之於《Hulk 變形俠醫》(儘管在市場上與口碑上都是失敗的試驗) ,蝙蝠俠也不再神化,在Christopher Nolan的鏡頭下,變得更有血肉與人性。2005年《Batman Begins 蝙蝠俠俠影之謎》是重啟系列的必要鋪墊,但真正擴闊超級英雄題材可能的必是《The Dark Knight 蝙蝠俠黑夜之神》,片名連超級英雄的名字都略去,宣示其銳意改變從前方向的決心與信心。沒有蝙蝠俠的制服,《黑夜之神》幾近與其他警匪犯罪電影無異。

《黑夜之神》見證英雄劇種的蛻變,卻不能延續與維繫,甚至在Christopher Nolan主理的續篇/終作《The Dark Knight Rises 蝙蝠俠夜神起義》都無法複製,而回到落難、翻身、擊敗反派的傳統套路。反而同年Marvel 漫畫正式進軍電影行業,就寫下了一系列旗下同類電影的成功方程式,片尾彩蛋作預告暗示、世界觀統一並相互交集、準確針對英雄特質的選角、老少咸宜的輕鬆笑料,讓之後十年的電影世界,盡歸Marvel天下。

Marvel's Guardians Of The Galaxy L to R: Gamora (Zoe Saldana), Peter Quill/Star-Lord (Chris Pratt), Rocket Raccoon (voiced by Bradley Cooper), Drax The Destroyer (Dave Bautista) and Groot (voiced by Vin Diesel) Ph: Film Frame ©Marvel 2014

Marvel’s Guardians Of The Galaxy
L to R: Gamora (Zoe Saldana), Peter Quill/Star-Lord (Chris Pratt), Rocket Raccoon (voiced by Bradley Cooper), Drax The Destroyer (Dave Bautista) and Groot (voiced by Vin Diesel)
Ph: Film Frame
©Marvel 2014

其代價是倒模的製作,公式的故事推進,作品沒有驚喜,水準平穩卻沒有任何走出安全區的嘗試。Marvel認知到自身的局限,也偶有不按常規出牌,2014年的《銀河守護隊》小試牛刀,能單獨一部戲成立而非留下伏線,然而整整十年,超級英雄電影停止了成長再進化,卻席捲全世界的觀眾。2018年將是Marvel所有電影聚合晒冷的一回,《Infinity War》正是從2008年一路鋪排佈局的終點,以其強大陣容的號召力,此一高潮註定會成為一時的電影現象。但過後呢? 經歷長年的重覆,加入新主角將整套公式又再推演一次,還可奏效嗎?

Marvel的對手DC該是影迷潛在的新希望,但2016年兩部大作都是期望越大,落差更大。《Batman VS Superman 蝙蝠俠對超人: 正義曙光》無法融合兩個風格迴異的英雄,造成情理皆不通的情節與人物發展; 《自殺特攻: 超能暴隊》以奸角觀點出發,理應有新的視野,怎料人物竟平面乏味,合起來毫無趣味,還落入典型故事走向。反而霍士的《Deadpool 死侍: 不死現身》讓主角打破第四面牆,見於英雄題材就有新鮮感 (實是反英雄意識),儘管其表現形式沒有任何深入發掘的意圖,但至少回歸到具備娛樂大眾的功用。

1978、1989、2000、2008,下一個超級英雄電影基因變種的年份,會是2017嗎? 暑期面世的《銀河守護隊2》若能保留第一輯的顛覆特色並再強化,有可能帶來新氣象;《蜘蛛俠》亦終於離開索尼,重返Marvel,電影命名為Homecoming正有其意。在此之前,2017年度的首三個月已足夠振奮,去說明這個片種,有改變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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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要提及華納與DC為蝙蝠俠又再打造新面貌的《Lego Batman Movie LEGO 蝙蝠俠英雄傳》,繼承了《The Lego Movie LEGO英雄傳》中故作冷酷有型的角色經營 (如喜愛重金屬音樂),並加入其個性背景的描繪,與真人演繹的眾多蝙蝠俠版本相比,還是有其獨特鮮明的印記。《LEGO 蝙蝠俠英雄傳》受惠於首輯設定,得以盡情引用過去漫畫電影,並借此機會表露對觀眾不滿《正義曙光》、《自殺特攻》的自覺,企圖贏回失落的口碑。不過LEGO系列始終是合家歡導向,其動畫的本質可以天馬行空,只能為真人拍攝的超級英雄系列提供有限的啟發。

於是,其題材的變異又一次來自2000年開始認識的名字。當年的《變種特攻》,到今日的《Logan 盧根》,這回正是其演員班底告別其標誌人物並其系列的出品。霍士繼《死侍》後再一次呈現限制級製作,等同宣佈超級英雄不再是給小朋友看,不再是幼稚的戰鬥,而要面臨殘酷真實的人生。導演James Mangold 上次拍攝《The Wolverine 狼人: 武士激戰》已展現狼人失卻能力後的脆弱,還原到平凡狀態,亦有相當的談情段落; 到今次面對年老與死亡,更有滄桑的人味,英雄不再超級,只有落寞。《盧根》中的狼人上有高堂 (X 教授),下有幼兒 (Laura),孤獨一生不知多少年頭,竟有了三代同堂的短暫幸福時刻,是此類電影中少見的溫情。

James Mangold亦擅長向舊片取經,《武士激戰》如同昔日的日本電影,《盧根》片首亦見黑色電影的特色,有雨夜的霓虹燈、有頹廢而滿身傷痕的男主角; 主線則是西部片與公路片的結合,《Shane原野奇俠》的台詞引用,英雄精神從X 教授傳承到Laura,亦是從影壇的老前輩傳承到這一代的James Mangold。Hugh Jackman 曾說過《Shane 原野奇俠》之外,《Unforgiven》與《The Wrestler 拚命戰羊》也是本片的靈感來源,前者的影響顯而易見,《Unforgiven》中顛覆了一貫的Clint Eastwood,而《盧根》亦呈現了不一樣的狼人; 後者則同樣反映了一個人的身份兩面,Mickey Rourke 在《拚命戰羊》演出了台上英勇的 “The Ram”,台下失敗的 “Randy”; 套用在狼人/盧根的對比也合用。

《盧根》寫親情,取經典,已有超級英雄片難得的高度,而最後觸及英雄的末路,為主角交代結局,更讓故事變得完整,斷絕一切延續的可能。即使超人也曾在電影中死亡,但觀眾不會預期這是永恆的告別; 即使蝙幅俠在《夜神起義》中退下火線,沒有觀眾會懷疑另一個蝙幅俠將會回歸; 然而因著Hugh Jackman與Patrick Stewart事先宣揚的退出,他們身體狀態的局限,肯定了《盧根》作為真正終章的說服力與感染力。《盧根》故事設置於荒涼的未來,不再是輝煌壯大的《變種特攻》團隊,省略了其他成員的失去,更突出其電影中蒼冷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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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Mangold的故事當然有所缺陷,英雄的最大敵人是自己,電影卻不需以特技塑造一個年輕版本的自我出現在銀幕內,這個處理削弱了苦心經營的生活現實感,喚醒了漫畫化的一面。《LEGO 蝙蝠俠英雄傳》也講同一道理,若將蝙蝠俠與狼人並置,就見兩人都曾失去至親,又害怕再次失去,最終迎接新家庭的歸宿。但LEGO由始至終忠於其積木世界觀,兩輯《狼人》卻始終功虧一簣,日本武士世界始終要讓位給毫不搭調的機械人; 西部、公路旅程的設置終究還是有高科技超能力的侵入。如果《盧根》的追逐逃亡中途不需安插動作場面,可以集中於經營情感的流動、相處的點滴,可以一路等到最後廣闊的沙漠才來場單打獨鬥或大決戰,那戲劇的高潮可能更見宏大、悲壯。

霍士在電影出品貢獻了一部《盧根》,但電視劇其實更為破格。Marvel與DC近年積極擴展影視作品的版圖,當中以今年FX製作的《Legion 潛能異士》最為亮眼,其主創人Noah Hawley 成名於劇集《Fargo》,在小屏幕中也有精巧的構圖,極富電影感。《潛能異士》的厲害之處在於以凌厲的剪接與間離的音樂去表現超能力者的內心思緒流動,其異能的運用正通過蒙太奇的技法活現眼前 – 形式等於內容。《潛能異士》同時跟經典科幻片《Total Recall 宇宙威龍》命題一樣,所見的真實皆為問號,超能是否存在? 還是心理所崇? 是能力還是病患? 是真相還是幻想? 《潛能異士》大可以不是一部關於超級英雄的劇集,而是探討精神病患心理狀態之作。

表面上寫有精神病的主角,實際卻可能是異能的展示 – 這就將焦點帶進本年度目前真正最佳的超級英雄電影,這是在該片上映前媒體與影迷皆無法意料得到的。前文盡皆談及漫畫改編的作品,然而2000年除了《變種特攻》有社會性,還有M. Night Shyamalan原創的《Unbreakable 不死劫》,觸及此類英雄誕生的本質,有份參與其中開創這風潮。於2017年,《不死劫》有了突如其來的續篇,名為《Split思.裂》,不論片名與海報設計皆有所對應。其主角選用曾演X 教授的James McAvoy,也有其弦外之音。(無巧不成話,《潛能異士》的主角,正是漫畫中X 教授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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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裂》讓觀眾直接串連到《不死劫》,在於電影的最後一幕。有如Marvel的彩蛋,Bruce Willis 的現身就像Marvel系列慣常玩弄的角色交錯,另一部電影的角色走入了這個銀幕空間,留下懸念 – 想像跟著的情節怎樣讓兩個主角相遇、相交或相爭。這種技倆不是超級英雄獨有,《Fast and Furious 狂野時速》引入得比Marvel還要早 (不過當然也可以將這系列的人物視作超級英雄,畢竟他們眾多能人所不能的驚人創舉,已是其具備超越人類的肉體與意志之證明)。所以《思.裂》之所以是超級英雄片,並是一次驚人的革新,不止在片尾,而是全片皆有鋪墊的線索。

若將《思.裂》視作為困獸鬥一類驚慄片,那所有講述心理治療師的段落都是不需要的枝節,可是電影卻不斷交叉記述女孩的逃走,以及治療師的研究。後者之所以重要,就是要交代Kevin這個角色有非人類變化的來由,補充人物的背景,最後身體的變化就成為了戲肉,《思.裂》從此角度看,就是一個超能力者的誕生,而因著角色在片中的行為,加上《不死劫》主角的驚鴻一瞥,就自動補完觀眾的聯想 – Kevin實為超級大反派,而我們參與見證其幻變過程。

《思.裂》聰明地隱藏此主線的真正含意,將超級英雄元素埋藏於現實罪案情節之中,於是犯罪片一樣的運鏡與氣氛營造仍在,連結有關精神病患者的社會觀察俱在,其文本可以脫離超級英雄/反派的標籤而獨立存在。亦因為建基於真實生活的背景,異能的力量無須亦不應通過電腦特技去突出呈現,從而有了這個低成本密室戲的基礎,讓此類作品回到昔日沒有豐富特效的時光。而其票房與口碑的雙重成功,在在證明了超級英雄片的賣點可以是人物、故事而非虛假的佈景。

破除典型的類型想像,不止得英雄公式。今時今日講究政治正確,提及心理病的題材必然要有多方面的描繪,不能抹黑或污名化,《思.裂》如今的人物發展有違這規則,自引起爭議。《不死劫》的包裝讓電影避過了最尖銳的攻擊,讓觀眾仍舊樂於進入《思.裂》世界而不需承擔道德包袱,這自會引起衛道之士反感,然而創作本就不應設限,若果每部講述相同病患都必然要走《24個比利》道路,又何須有原創劇本? 《思.裂》是創意大於追求政治正確的勝利,是電影可以有不同可能性的證明,是超級英雄不止得一種表現方式的證明,讓DC所謂的陰暗路線更見虛偽。17年前的《變種特攻》以變種人為題,引入社會議題; 今年《思.裂》表面探討社會病患,實則卻是異能者誕生的故事。

2017年首個季度,超級英雄片交出近十年最強片單,一月有《思.裂》,二月有《LEGO 蝙蝠俠英雄傳》,三月有《盧根》,還有最新連載的劇集《潛能異士》,還會有更多新鮮的震盪刺激嗎? 我們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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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分享:
向類型片經典致敬 – The Wolverine (狼人:武士激戰)
X-Men: Days of Future Past (變種特攻: 未來同盟戰)
《X-men》系列回顧 – 融入社群, 獨斷獨行, 還是排除異己?
「復仇」者聯盟 – Avenge 還是 Revenge?

Manchester by the Sea 情繫海邊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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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傷會到一個極限嗎? 哀傷會有一個期限嗎? 無以為解,無以復返,然而每當憶起,有如親歷其境。於是隔絕,於是離開,但還會有重新聯繫情感的可能嗎? 《Manchester by the Sea 情繫海邊之城》所要表達的情感,難以言傳,難以理解,在Kenneth Lonergan 的筆觸下、鏡頭下,卻是舉重若輕。

《情繫海邊之城》劇本的精細、巧妙、一環緊扣一環,近乎每一場戲都有其用心。故事的序幕始於出海釣魚,兩叔侄只有簡短的對話,已成為全片的鋪墊,廖廖數筆就勾勒了人物個性與關係。有關誰保護侄兒Patrick最稱職的誇口,既能接上之後監護人的主線,亦鋪排了Lee對照顧家庭責任的自信,加強日後悲劇來臨對Lee的打撃,也帶出了Patrick與父親的深厚關係。這段場面,還是難得屬於男主角Lee最歡樂的時刻,亦是Patrick與Lee關係最親密,相處最融洽的時刻。

之後交代Lee的日常工作,與他人互動的行為與心理,留下了一層懸念。在真相揭露後,回溯這開場,就有幾重意義。釀成家居意外的始作俑者,回過頭來面對其他家庭的技術疑難,是諷刺,也可視為他渴望通過日復日的重複去作出彌補,也可視為他對自己造成的災難,所恆常的提醒。他在酒吧挑起打架,可能是基於得到別人打罵懲罰的希望,也可能是出於喚起自己軀殼還能感受痛楚的存在感。這些複雜的情緒面向,都可與後來Lee與前妻所談及的心靈空洞相對應,同時「空洞」的意象亦見於Lee的房間佈置,窄小而擺設無幾。

前後呼應的線索貫穿全片,有Patrick 與親母的電郵通訊,竟以 “I am writing to …” 此等正規寫法來溝通,表現了兩人相處的陌生,有此編排,及後到其家中拜訪的待遇就自然不過; Patrick 對父親未能即時埋葬的怨言,亦構成雪櫃一幕的伏線。時序的重新組合,既能控制關鍵劇情的展示時間,讓悲劇有了距離而不致於愁緒氾濫,在文本上又表現了Lee的過去陰影仍在當下,昔日悲劇歷歷在目而恆久不散。基於電影的現實基調,唯一一場夢境戲份的出現顯得特別動人,亦增添了Lee最後決定的說服力 – 人還是會重複犯錯,即使曾經付過如此沉重的代價。

Kenneth Lonergan呈現感情低調卻細膩,不止在文本,還在構圖。Lee 常常站/坐於畫面的框架內,與其他人相處之時也有重重阻隔,如門、窗或柱等,他看哥哥遺體時,只有他們在牆身背景,他人位置在牆壁之外,形象化地表現了無人可進入Lee此時的傷感,無人與其內心的翻騰所共鳴,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孤獨。回憶中,意外之前,Lee與Randi的關係在視覺上已見隔膜,在送走好友的晚上已有門框隔開; 後來與Randi頭偶遇,也是剛好兩邊所站的背景有所相隔,再不能走進彼此的世界; Lee家中的三個相片框架,也是另一重隔離。就只有與Patrick的共處,Lee才放下框架,得而有了最後多出一個房間的邀請。擁抱則是編導慣常破除情感距離的處理,兩次臨別的叔侄相擁,無須言說已見真情。

Casey Affleck 演活了Lee,亦多得鏡頭的信任,不作多餘的運動,就聚焦並停留在人物身上,其神情的微妙變化,鉅細無遺的記錄下來。演員的精髓總在於眼神的交流,而Casey Affleck空洞無靈魂的眼睛,就是Lee絕望無助的狀態。有了時間的跳躍,意外前後的Lee,就有了神采光芒的對照,片中主要演員都有著兩面的表現,如Michelle Williams 所演出對丈夫的埋怨、憤怒,又有憐惜愛護,到後來如同陌生人,欲有千言萬語卻又止於禮貌招呼的矛盾心情; 如Lucas Hedges 所表現的滿不在乎,卻不經意地將不安反映於潛意識,最後透露對叔父的體諒,都見電影對人物的細緻刻劃,及演員如同真情流露的自然。

《情繫海邊之城》始終離不開沉痛的絕境,最後Lee與Patrick的一絲聯繫就在於那個小球,作為微小的希望曙光。難得悲情的題材沒有渲染與煽動,像Randy離開Lee的情節留了白,Lee房間照片的擺設亦沒有大特寫。電影也有嘗試緩和氣氛的意圖,就在於 Patrick 的角色設計。既然Lee 心情早已烏雲密佈,Patrick 就擔當了陽光的表面。他的青春活力與機智互動,為電影注入了喜劇調劑而不失生活感。當然惹笑說話及舉動的背後,也同時展露Patrick愁苦的另一面,電影亦沒有迴避並直接面對。像Lee 與Patrick 到殮房看逝去至親的反應對比,並不出於Patrick不孝的緣故,卻是一個年輕的敏感心靈,不知如何面向死亡的忐忑之情; 及後Patrick 上一秒還在哭,下一秒就說自己沒事,也就為Lee所理解了。

電影選用了麻省曼徹斯特的背景,陰冷灰濛的色調,靜止安寧的風光,意圖撫平如此無形而強大的情緒困局,在心路起伏跌宕中作避風港口。此外,巴洛克音樂有宏大於微小生活的格局,《Adagio Per Archi E Organo in Sol Minore》的悲愴、《Messiah》的柔和,有承受苦難與贖罪的宗教昇華作用,配合主角Lee的天主教徒身分與其遭遇的處境。天然景象與古典聖樂的美,自也是人生之苦的調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