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2012

從《分居》到《離婚》- 關係剪不斷,真相理不清

沒有所謂「伊朗式」,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瓜葛,對話中的謊言或隱瞞,本來就沒有地域之分。
伊朗的舞台搬到了法國,語言豐富了,語境卻沒有因著社會環境而顯得不同,
成年的夫妻還是有著各樣分開的理由,
但其女兒還是認定親生父母間還有真感情的聯繫。
Asghar Farhadi 在訪問中直認,
《A Separation》(伊朗式分居) 與《The Past》(伊朗式離婚) 可視為"Brothers",
大抵是兩部沒有血緣關係的姊妹作,角色的背景及名字不同,但故事在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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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阻礙物及屏障置在兩個人之間,在《分居》中是關係分隔的視覺比喻。
海報中他們一前一後,一個在焦點一個就模糊,鮮明地展現其距離,
打從開首談分居的鏡頭,一張空椅子在畫面中央,將 Nader 與 Simin 分割成左右兩旁,
但此時二人仍是處於同一空間,直到結局一道門,就將他們的位置切開,
行人不斷進出,Nader 與 Simin 卻已是兩個世界。
《離婚》開首的機場相見,好像呼應《分居》的影像風格,
只是聲音縱不能傳達,二人卻能理解對方意思,似乎有一定的默契,
在觀眾尚未摸清其背景時,首先的印象就是肯定了這兩個角色彼此有著了解的基礎。

Ahmad 與 Marie ,是否真的如 Lucie 所想,還有愛情的可能?
這種曖昧的可能性,顯現在海報的定格,她的眼神面向前夫,背後的新歡在一旁看著。
三角關係的形成,在劇本上,也在鏡頭內。
但凡三個角色同時存在,不論怎樣走位,
在同處一室的內景中,都相當強調這個三角狀態的呈現,
相對《分居》多是兩個人之間的溝通隔膜,《離婚》顯然有了外來者的介入。

Ahmad 與 Marie ,可被看成幾年後已離異的 Nader 與 Simin,
平和簽署的離婚文件,是這對角色的終局,但不代表這段關係沒有留下尾巴,
隨著故事推進,《離婚》中真正的主角,
從 Ahmad 與 Marie 逐漸過渡成 Samir 與 Céline,
觀眾慢慢會發現,真正影響著兩個家庭的一個三角核心,
並不在乎 Ahmad,而是無形隱藏的 Céline。

《分居》面對混亂的不知所措,形勢展開的不受控制,
以手搖鏡頭,自由游走於人物的表情間,特寫捕捉當下的即時反應;
《離婚》則是受困的無法前進,無助地被過往悲劇牽累,
固定不動的畫面,冷靜克制但束縛,情感衝突受到壓抑,
同樣是長時間的觀察,《分居》還是很親密,到《離婚》已有了一定的距離,
因為《分居》是新鮮熱辣的爭吵,《離婚》卻是隨時月已轉平淡的兩段感情。

人對於過去所作的,有沒有可遺忘放下的主動權?
Asghar Farhadi 的態度似乎是消極的,
至少在有孩子的世界,並非單純以自我作出發點,牽絆與思慮就隨之而來。
Fouad 與 Samir 的父子對話,就點出了戲中人處境的弔詭之處 –
安樂死需要病者的同意,然而病者之所以躺臥在此,就是因為其求死的行動。
因為想死,卻昏迷了死不去;
因為想忘記,卻勾起了回憶;
因為想了結,卻纏了個死結。
重擔的背負,也許是一生一世。

在《分居》中 Simin 要 Nader 賠償,大前提是女兒的安全,還有一家團圓的暗示,
但 Nader 的回應,堅持不認錯也是為了女兒,最後的計劃也是一心為她,
然而 Termeh 卻無法得到真正的意願,選擇跟隨父親或母親,都不是她心中的理想,
《分居》中發生的意外,不是人為可以避免的,
但最終跟從哪方的決定,卻是人可以左右的,
但另一個家庭的意外,就促成了這一個家庭必然分離的悲劇。

反之《離婚》中妻子的自殺,是自己的選擇,
這個家庭,並不因意外的介入,而是當事人一手造成的,
但在醫院昏迷或清醒的狀態,卻是無法掌握的,
最後她流下的眼淚,他們緊牽著的手,
回應最初片名的出現,
在雨中,汽車的雨撥一下一下要抹走雨水,才能讓前路給看清,
但雨水不停的下,怎抹都還留下點滴,
這就是過去經歷的投射,怎樣去擺脫都還是有痕跡。

Asghar Farhadi 的劇本向來千絲萬縷,一層一層揭示人物的秘密,到最後仍存疑團,
兩片的劇情重心都圍繞一個大懸念: 「她為什麼流產/自殺?」,對於過去發生的原因追溯;
但結局所留下的,總是另一道問題: 「她選擇了誰/她有知覺嗎?」,那是連接未知的將來。
在說故事的脈絡中,前者都是有跡可尋卻無清晰的結論,後者卻連線索都沒有,
觀眾正如身陷網羅的主角,只可以向已有的事 (過去) 追究責任,
卻對於影響後續的重大事件 (未來) 束手無策,
而過去的,又對於未來,有揮之不去的陰影。

至於,有關劇情關鍵的謎題拆解,
《分居》的方向較明確,但非絕對,那個真相圖畫重建的工程可算完成,
卻始終不能達致科學上無誤的結論;
《離婚》則無明言,但伏線的鋪排,容讓觀眾有自行聯想並連結的空間。
若那污漬既非妻子刻意佈局陷害,也非勞工職責失當,在場的是否有第三個人?
兒子聲言不想再進洗衣店地下、兒子對母親的恐懼、以及母親在兒子面前自殺,
三個獨立而成的線索,結合角色本身的個性與行為,就可建構出意在言外的答案。

丈夫的不忠、妻子的多疑,哪個是雞、哪個是蛋?
真相只有一個,人言卻有無數,
每個新的觀點,都衍生新的理據,同時有新的懷疑。
兩部電影都在一路轉彎,然後回到原點,
分居繼續,昏迷依然,只是人的內心泛起了千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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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手》大俠是這樣煉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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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轉, 兩米車
要衝既時候就去到盡」

江湖對決 高手過招 師徒情誼 伸張正義
香港黑夜小巷成了武打的擂台,
劍氣蛻變成引擎噴煙, 內功儲氣化為腳踏油門
亮/關車頭燈如拔刀輎,
車輛的不同型號, 代表兵器的派別, 招式的秘笈
關鍵始終在於練車(武)之人, 心術謀算盡在於如何用車
每一著, 每一個技巧運用, 代表了人的個性, 當下處理危機的心理狀態
才能是入門鍛鍊, 成材卻是武學修養的長期培訓
有了技術水平, 學過基本功並不斷操練至發揮極致
但勝負取決還是在於一記絕殺, 必殺技的掌握

天生一副精奇骨架, 卻心高氣傲漠視前輩教誨
熱血衝動先嘗敗績, 心浮氣躁下受艱苦訓練,
在敵人步步進逼到了牆腳後,
失去最重要的人或事物之時, 正是頓悟真諦發奮圖強的時機
於是, 一記絕地反撃, 再遇仇敵, 一決生死
本是舊派武俠片的「小子成大器」的方程式, 搬到現代警匪類型片的另一港片傳統
竟一新耳目走出新路, 顯現導演凌厲的影像風格
關鍵在於不用對白, 純粹以每一場鬥車推進劇力及發展角色
故事細節埋藏於每一次拐彎, 每一個路障

師父留下的短句, 如同心法的口訣, 內有做人哲學的啟示
不能理解的, 只是一串似是而非的專有名詞
用心體會的, 方看清前路, 突破自身心深處的窄角, 在黑暗窮盡之時轉角見光明
最好的功夫境界, 就是瀟灑暢快, 淋漓盡致, 收放自如
應去時去到盡, 應停時就要停, 先要認識自己的心, 再去了解自己的車
哪裡是極限, 哪裡看不見, 就去挑戰克服
最後的高潮, 就衝破了飆車戲的既定限制, 革新了一條新的大道
山雨欲來, 危機四伏, 眼目緊閉, 靠著感官的本能
鬥慢, 另一種極致, 也是駕駛 (劍法) (內力) 藝術的另一表達方式
靜候再靜候, 慢慢, 慢慢的鬆開離合器, 視野與境界又到了新的層次

浪漫而不老套, 武俠而不漫畫, 寫實而不浮誇
大街小巷停車場的連環闖關, 從深宵都市中的路面實況確立基調, 在迷亂煙霧下的人物特寫經營張力
車戰不再淪為純粹的較量, 而在於社會有功能性有追車的意義
影像的奇觀, 一一以充份的練車學說解話,
每一下變速(不論是剪接節奏或是駕駛運用)都是專業利落的表現
鄭保瑞成功洗去了《頭文字D》《烈火戰車》帶來香港飛車戲中過份的英雄塑造
還能真正做到心無旁騖, 不旁生枝節, 由始至終緊守駕車戲的主調, 師傳徒禦敵的一門技藝發揮
不再模仿他人痕跡, 不再緊跟大師身影
是時候自立門戶, 將一己所學發揚光大了

桃姐 (A Simple Life) – 有愛, 就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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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回來了, 坐下等待晚飯
筷子與飯碗, 不用張口只用張手, 就有她送到面前
愛吃什麼, 總有她在背後預備
走到多遠, 總有她在家中等候
桃姐, 一直服事這頭家, 甚至在舉家移民後, 仍然留守這兒照顧已長大的少主
那是基於一種工作的責任感, 還是對當年知遇之恩的圖報?
是已經當成自己唯一依靠的家鄉, 是自己唯一還可證明存在價值的地方
又可能是, 最簡單的, 就是陪伴著眼前最愛護的, 窮盡一生的力量去付出給他也不計較的人
不論如何, 桃姐就是在這一家, 住得最久, 花費心力最多的一個

開幕不久, 一場中風.
首先改寫的, 就是桃姐要離開這住了半輩子的窩, 搬到陌生的老人院.
在最初的時候, 僕人的從屬, 在地位與關係上好像還沒有什麼改變
桃姐始終才是體貼的一個, 因她不希望成為少爺的負擔,
立時下了決定要進老人院, 亦不斷拒絕其物質經濟的援助
而Roger早在第一場與桃姐交流的戲, 已流露其只懂等吃而不會親身走進廚房, 一向被服侍的身份
Roger還只是粗心大意的一個, 未習慣如何開始去當主動的位置
不會去堅持將責任一力承擔, 對於桃姐的主意是「哦」的戇呆, 也不懂為她掀一掀被
不過, 微妙的情感, 展現在兩人間的對話中; 他也許沒有她照顧人的本事, 但其實他樂於去當這新的角色

不再同一屋簷下後, 關係開始悄悄的逆轉
在家中一人吃飯的場景, 有了新的意思
之前 Roger 之所以一個人在桌前, 是因為桃姐在後邊忙,
除了表示她多年來默默的支持他日常生活, 也是說明二人有一種主僕關係的疏離
而現在同一個場景, 另一個拍攝角度
Roger 的對面空無一人, 後邊當然沒有了桃姐
這是孤單的心情, 也是被逼負擔重責的一個時刻
從前他無憂於食 (食代表了平常生活的基本), 現在他必須靠自己支撐著

至於桃姐, 也從事事親力親為打點, 一下子對身邊一切安排無法控制
被動等候, 無法選擇, 任由別人掌控自己身邊的起居飲食
從一輩子在施予, 到現在只有接受, 這是年老的自卑
於是她不要失去尊嚴, 最重要是不能在最痛惜的少爺面前失去尊嚴
要表現堅強, 要在人前微笑,
內心對一切失去控制的恐懼不能溢於言表,
老人院佈滿將快死亡的氣味, 但也要留下,
不要在自己最愛的家中示弱, 不要在自己最愛的少爺前軟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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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 與被照顧, 慢慢對調過來
表面上不對等的從屬關係, 過渡到心底真正的同等地位
電影沒有明示, 但從桃姐對飯菜的精心挑選, 侍應對 Roger 身份的不熟識
幾可相信, 茶餐廳叫餸, 是兩個人第一次沒有家常便飯, 更是他們第一次撐枱腳
桃姐首次嘗到 Roger 對她實在的體貼與關懷, 亦感受到同枱面對面的尊重與敬意
之後, 在街上的談話, 互相數說對方感情事一幕, 成就 Roger 角色的轉捩點
無微不至的觀察身邊人的平常舉動, 不再是桃姐單方向的輸出
Roger 懂得了從對方的角度設想, 甚至與桃姐一樣, 理解對方需要更甚於自己

有了互動後, 有了體貼對方的心意
自然就有了趕走租客將另一間屋留給桃姐療養的用心
既不用桃姐擔心 Roger 每天看到她的身體衰殘
又不需屈身窄小老人院, 每日看著他人離去死別
當然, 桃姐縈繞心頭的, 從不會是自己, 而是 Roger
既然明白她心意, 就有了他倆相處最溫馨窩心的小段落
旁人看來可能只是普通場合, Roger知道於桃姐心中別具意義
之前說過全片皆貼身在人物出發, 低角度的拍攝代表從不高高在上的謙卑態度

然而, 唯獨 Roger 與桃姐乘電梯上首映禮一幕例外
這一場戲, 以電影院喻意夢想的實現, 是許鞍華最精心設計的橋段
這是「兒子」與「母親」分享自己的夢想, 及向外界工作夥伴介紹她的時刻
「兒子」願意帶「母親」走入「兒子」日常工作的環境, 願意讓其他朋友同事認識她
於桃姐而言, 是地位的肯定, 是一趟珍貴的待遇
更重要是, 她能在場分享 Roger 的成就, 為 Roger 成材感到欣慰的安樂
沒有對不起他父親的託付了, 也許她心想. 也就說出了他父親必定很高興之話
其實, 在這一瞬間, 是桃姐真心以養育過Roger為榮.

當然, 真實的母親回來, 又是另一鮮明比對
久未見面的媽媽在家中留夜, 與兒子竟沒有溝通, 各自在自己的空間看報紙看電視
對話只限於命令式的調低音量, 像返回早前在這家中的主僕形式關係上
母親向兒子說話, 竟與少爺與僕人說話沒有兩樣
到底是突顯血緣關係的疏離, 還是主僕關係的親密?
「生娘不及養娘大」, 生育之犠牲總不及時刻的養育照料
在 Roger 心中, 是否也一樣呢?
同樣, 母親為桃姐帶來了禮物, 卻不合桃姐心水
母親當下感到難過, 是因為桃姐付出這麼多, 自己不懂得回報的感慨?
還是因為桃姐多年來肩負了家庭責任, 自己未盡全責的一種內疚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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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人也好, 親人也好, 在主的懷抱中, 我們就是一家人
當母親問及桃姐有否禱告的時候, 正是家人之間互相問候守護的證明
世間只是寄居, 我們還要朝著更美的家鄉走回去
既是一家親, 天國中必會再相聚
地上有否血緣關係不重要, 彼此之間有過耶穌基督給予的愛就足夠
這份愛, 就是「家」的證據
所以, 片末並不在死亡一刻終止, 並不在人去樓空一幕完結
而是再看到家裏的燈, 他又回來了, 她正在煮飯等候他
門開了, 燈亮著, 盼望永生再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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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姐 (A Simple Life) – 喜樂人生 結伴同行
[桃姐] 監製李恩霖:苦難中有上帝的心意

桃姐 (A Simple Life) – 喜樂人生 結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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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早已安排我們各人在某些時候,會發生某些事情。
上帝就好像是台超級電腦,安排著幾十億人的命運。
這使我想到,為何我在4歲這麼年輕的時候,就要接受通波仔手術。
起初我也不甚明白,直至桃姐中風入老人院,我才恍然大悟!
若非這麼早做通波仔手術,我便沒有健康的身體來照顧桃姐。
若果我在桃姐中風後才做此手術,桃姐也不能照顧我。

世界也許冰冷, 人心依然溫暖.
可以是來自天氣的嚴寒, 也偶有旁人不解的竊笑作弄
但我們的主角, 我們的核心, 始終堅持如一, 回到家中, 準備/享用一頓家常便飯
那是全片的第一場戲, 已點明了光影世界裏的人性亮光

社會或者冷漠, 社區仍舊親和
身體的功能隨著年月逐步的衰退,
凡事計較利益得失, 名利至上的價值觀隨著時代演變成為主流心態
老人院的環境與物品供應是金錢的衡量, 探訪老人也會淪為門面表演
但生命的火炬還在頑強的燃燒, 感染著身邊每一個靈魂
關懷體貼的有心人尚在, 街坊鄰里病人老人間的互助互愛精神體現
最後進入護老院的小孩亦見有單純心靈的希望

「身在外, 心在家」的影像對比
鏡頭內常見的門窗與欄柵, 是現實的囚困, 無法回家的形像呈現
狹隘的拍攝角度, 對應著窄小的生活空間, 反映鎖於中風內的身軀之苦
一幕開心熱鬧的聚會, 總是緊接著人潮散去的孤單
甫開首便見到一人飄泊, Roger的獨白;
最後的一幕, 回到家中, 卻是黑白相片的回憶, 永久的團聚
農曆新年時節, 加拿大那邊越齊整, 越顯見桃姐沒有家人的淒清
但是至少有著一通電話的連結, 證明了愛不計較地域的距離, 更不限於血濃於水的親情

有了愛, 就多了一道無聲無息, 無形存活的光芒氣息
這份愛, 是無條件的愛, 是不止息的愛.
這份愛, 不惜任何代價, 超越一切限制.
余力為的攝影, 鄘志良的剪接, 羅永暉的配樂, 使人情味滲滿電影的每一個角落

暖黃的色調下, 一切浮華正在褪色
近乎晚秋的氛圍, 正是踏入黃昏暮年的記號
然而抹去了表面的鮮艷繽紛, 留下的定格就像一幕幕永恆不滅的時刻, 點滴不會逝去
每一個畫面, 猶如一幅靜止的畫像, 好像不盡長流的細水
拍到場景佈置之時, 一絲不苟, 現在感受的景象有著歷史經歷的輪廓
緩緩的捕捉一桌一椅, 一點一滴, 所有日常生活的見證, 一切微小的事物回憶
然而只要有人物的互動, 鏡頭運動就鮮活起來, 跟著角色走, 流暢自然
人的表情, 人的感情, 交流的距離, 成為每一幕攝影的焦點,
清晰的背景馬上模糊, 表現了愛的無所不在, 愛與關懷無時無刻的存在
柔和的光線, 由始至終保持低角度仰角拍法, 貼近地面的親切平實, 亦是尊重每一個體的謙卑

剪接過渡的自然放鬆, 保持著安靜的步伐, 慢慢朝向人生的終點站
可能只有多活一天的時間, 人既然永遠掌握不了哪一次是最後的見面, 哪一個段落是最後的相處
除了隨遇而安, 就只有細心珍惜最後的時光, 因此放慢步調, 直至看清眼前風光為止
隨著故事的推進, 場面的調度活力慢慢克制, 到後來就是定格, 平穩輕和, 悠然而止
淡淡然的平安喜樂, 亦見於簡約的音符,
低調的琴聲, 不見冷冽淒愴, 也不是澎湃豐富, 而是洋溢窩心情懷
五段小樂章, 從「睹物懷思」到「慢步笑語」, 從「我心徘徊」到「死亦有時」, 最後是「桃姐安息」
一步一步的先投入懷念的意境, 然後放慢腳步細賞生活情誼,
又轉折有猶疑恐懼, 跟著在禱告中感悟成接納與無憾

鏡頭以人為本, 燈光色彩中, 上帝才是主角, 主宰角色的命運
全片充滿睿智又動人的台詞動白
最愛一段是桃姐融入老人群的麻雀戲, 與Roger的牌局相映襯
又是一通電話, 接通了兩代的聯繫,
Roger 與朋友們一邊吃桃姐預備的牛脷, 在家中唱出了童年時代的一首歌
既是對桃姐無微不至的照顧, 一份感恩的回應,
示意不曾忘記往日經過, 也是對跨越了時代身份的愛一個肯定
而牧師與桃姐, Roger手牽手的禱文, 結尾引用了李商隱的詩, 以及文中開首 Roger 的體會
上帝最偉大的計劃, 就見於人類最微小的禱告, 就在於人與人之間最純潔, 仁愛和平的心境中

生有時
死有時
蒸生瓜有時
賣鹹鴨蛋有時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人生最甜蜜的歡樂, 都是憂傷的果子
人生最佳美的東西, 都是在苦難當中得到
我們要親身經歷艱難, 才懂得怎樣去安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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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e Someone in Love (東京出租少女) – 不明所以的冷笑話

年青不成熟的愛情, 佔有的慾望, 激烈, 偶爾狂暴;
沒有性高潮的刺激, 如溫水沉穩, 冷靜, 詳和老練.
她, 燃起了他對青春美麗花火的憧憬嗎?
如一幅不會老的畫像, 如一首不會走調的歌, Like someone in love.

每一個角色進入畫面中, 個性都不如早前畫外音暗示的描繪
從另一個人物看在眼內聽在耳中, 都與親眼目睹的生命不盡一樣
表面的身分, 與實在的關係; 兩個人之間的私密, 情人也好, 親人也好, 旁人無從了解.
即使身在同一空間, 時代的隔膜, 或是彼此溝通的不協調, 那種氛圍總是存在

導演看東京, 如老人看少女, 不解但為之著迷, 遠觀而不親近接觸
那份呵護備至之情, 不是出於肉體, 也不是來自血緣, 那會是從她身上找回一種失落的感覺
是曾經年輕的證明, 或是情感投射的對象, 總之那都是已逝去的緣份, 美麗的誤會, 絢爛的錯覺
東京的日與夜, 從緊密的吵鬧到開揚的寂靜, 最後一鏡又來一下驚醒, 從虛幻的慾望中回到現實

只是, 老人對少女之情, 既是思念亡人, 又見嬤孫關懷, 卻怎樣也似是單向的情感流露
她繞了一圈又一圈, 始終未及與最親的人見上一面;
她睡了一場又一場, 始終沒感受他為她預備的一切
就算最後簡單的一杯牛奶, 都被外來的突然打斷
她對他著緊的, 始終只是真相沒有被拆穿; 她與他之間, 仍是老人一廂情願的傾訴與囑咐

一個不明白笑位在那裡的笑話
對外的冰冷, 對內的壓抑,
家鄉的湯受不了, 援交單張欲撕去
她並不理解自己的世界, 但偏偏有老人的在意及接納, 而男友卻是排斥並懷疑
她想擺脫既定的路向, 卻又沒有自己欲尋覓的方向,
一如故事的流動, 自然而然, 卻沒有清晰的前路, 只有戛然而止

麥兜噹噹伴我心 (The Pork of Music) – 香港已死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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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 麥兜在謝立文與麥家碧筆下出生, 我也來到了這一個世界
2012年, 麥兜首登紅館, 在萬人大合唱下完成其幼稚園畢業禮, 唱著的, 竟是我中學的畢業歌

Canon in D. 永恆的經典, 就似你與我的友誼, 心中情意永未變
片首第一句是風吹柳絮 茫茫難聚, 對照畢業本上寫的 他朝凡事變遷
在離開母校後的七年, 再一次聽到附上歌詞的這一首樂章, 難以言喻的感動

從腸到肺, 從肝到腎, 嗱住嗱住, 嗱住嗱住, 搞來搞去, 搞來搞去…
這正是看麥兜, 一路走來的心情
從來無法開懷地為每一個笑話大笑一場, 因早知道所有的笑話, 都指向現實的悲劇

我是你一塊扣肉, 你是我梅菜扣住你手
從一開場第一句歌聲, 就明白這份情感的共鳴無可抗拒, 並且獨一無二
獨特得無話可說, 不是人人能領會, 深層的感受留給有心有緣人
於是有人可開開心心笑著「車車車車」可愛的小朋友
又會有人覺得無厘頭不知所云, 看完無所得著, 無聊的繼續如常的生活
但亦總有人默默忍著淚水, 靜靜強忍傷愁, 沉醉在燈光全黑時的短暫歡樂時光

渴望成為蝙蝠俠, 可能因其雙重性格隱藏身份的缺陷,
但必有一部分, 因為其受人景仰的英雄形象, 美女財富盡在手中的富豪地位
這種投入感, 只是主觀想像的投射
然而, 麥兜的蠢, 麥兜的無知, 麥兜的無助, 麥兜對世界的不明所以, 正是自己
可能更多是往昔的自己, 又更有機會是現在, 或是將來的自己
即使現實怎樣變化, 即使社會怎樣淪陷
麥兜仍舊單純, 依然樂天, 很想很想留住這樣的心境, 永遠不要變…
請時光停留在最美的時光, 不要走, 不要讓時代巨輪捲走一切, 好嗎?
就算註定當一個失敗者, 都要當一個依然相信美好, 對未來滿有盼望的失敗者吧

而《麥兜噹噹伴我心》給我的, 不止是慣常的感觸, 還有了莫名的憤怒
銀幕上大大字標榜的上海資金, 與廣東話完全不對調的字幕, 這是無奈的事實, 卻實在太氣憤
香港的招牌, 香港的文化代表, 在本土票房可謂慘不忍睹
想不承認都難, 入場支持度說明一切,
連麥兜都要靠內地觀眾撐起, 真的還敢口口聲聲說捍衛香港價值?
麥兜要進入神州大地的市場, 恰恰相應戲內北上登台搵食的情節
創作人並沒有放棄描繪地道特色, 香港人就率先揚棄, 投入西方立體動畫世界去了
人人都認識麥兜, 但沒有人去購票看, 不就是默認不要麥兜代表香港的權利嗎?
那日後進一步內地化, 可不要說沒有事先提醒
但, 也許最諷刺的是, 內地觀眾欣賞麥兜,
正正在於其「港式風格」, 抵死搞笑而溫韾感人的小情小趣短落, 打破語言文化的隔膜
唱老歌跳懷舊舞, 是內地的潮流, 卻已成香港的「老套」, 過時被淘汰了

麥兜見證了回歸, 見證了內地人在香港, 香港人在內地的社會怪現象
來到這一章, 要正式宣佈「香港已死」了
全片滿佈的死亡意象, 比買定墓碑預備的菠蘿油王子時期, 來得更強烈
春田花花幼稚園「畢」業等於「結」業
「車車車車」一共重複達三次之多, 歌詞總讓人聯想到老豆被車死的畫面 (麥兜早就沒有老豆)
即使童言無忌, 歌詞沒有明寫「死」, 但作為兒童導向的卡通, 不用畫公仔畫出腸吧
合唱團從婚禮唱到喪禮, 訊息呼之欲出

還有格格不入的楊學德.
畫風的兩走極端, 放諸全片脈絡可有三大功能
一是要突出麥兜等原創人物的美麗純真, 在醜陋麻甩的糞堆中, 春天的花花開得最燦爛
二是加入市井流氓更顯校長的有教無類, 對於表面個浸, 向音樂老師致敬的主題自然不過
最後也許是最重要, 不管是無心還是故意為之, 這明確道出「融合」的失敗
強行將另一種文化元素強加於本來的藝術, 只會吃力不討好, 即便兩者各有特色
一如現實生活的「中港融合」, 所謂的「和諧」/「河蟹」就如動畫中呈現般, 各有各演不過電
值得一提, 《綿繡藍田》是一大經典, 將其混入於麥兜世界, 效果不下於清明上河圖的震撼

鄭中基繼《低俗喜劇》再度擔任內地搵銀機會代言人, 聲演膠牌經理人騙子
將令幼稚園結業的重責, 指向來自內地的角色, 有耳可聽有眼細看的, 自可對號入座
而除了內地問題外, 香港消亡的氣息, 還在於金錢至上, 發展壓倒一切的價值觀
要觀眾直接眼看並接受春田花花的消失, 還不夠, 鏡頭更要觀眾看清殺害其夢想的真相
簡單純潔的幼稚園, 最後成為了庸俗商業的豪宅!
金碧輝煌的大樓, 連一座實用的洗手間都沒有
美術設計, 遍佈金色, 五光十色, 還有華麗舞台, 只是一切俱幻影
對比前作的菠蘿油城堡, 馬爾代夫山頂及武當山, 當然失真失光采
這是必然的美學考量, 因要表達一個城市的死, 自要先通過外觀的變遷去描繪

雖然一切要死去, 屬於香港本土的東西, 將逐步遠離我們
偏要積極去面對, 磨滅了理想, 至少不要連熱情都退卻, 不要成為文化的沙漠
像《天與地》的結語, 改變不了世界, 反而扭曲了自己, 但只要還有音樂, 就有感動
大合唱《你的扣肉》是溫暖的安慰, 安撫人心, 慰問靈魂
每當這首旋律響起, 都要記住那份「嗱住嗱住」「搞來搞去」的情懷意境
婚禮的《雪中情》歌頌愛情的高潔, 「寂寞兩地情, 要多信任」現在聽更添時代意義
或更感死亡的來臨, 無奈, 無力.

日後我回來 最好證實 原來真心愛未泯.
《麥兜噹噹伴我心》, 是一則寓言, 也是一個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