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杜琪峰

三人行 Th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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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這個結構,可見於《鐵三角》,可見於《奪命金》,銀河映像二十年兩部創作也有同樣的設計,新人主導的《樹大招風》之外,還有杜琪峯的實驗習作 -以三個主角為故事中心的《三人行》,延續影像表演的創意,同時帶來社會的反思。

片名涵義與電影關聯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三人行》電影的命名來自孔子《論語》的這一句。不一定只得三個人,其本意是只要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就總會有學習的對象。電影的宣傳標語,將「必有我師」改成「必有一戰」,有一種慨嘆在其內。從前的教導要大家互相學習,如今卻是大家互相爭鬥,並沒有從對方身上作出自省,而只看出對方的不是。林夕改編羅大佑原詞的《之乎者也》作為主題曲,加上片名與標語,在在暗示著《三人行》有回應社會當前困局的意圖。

三人行的典故有三個解讀,可應用在《三人行》的主要角色身上。其一: 在我以外的兩個人,一個好人、一個壞人,以好人的好作榜樣,以壞人的壞作警剔,像片首從醫生的觀點出發,看警察與賊匪的身份,本就是一正一反,在社會的普遍認知下,警察是好人,賊匪是壞人,理應沒有灰色地帶,其二: 善與不善,不在於人,而是在於其行為,若那人行的是善,就應仿效,若這人行的是壞,就應作反面教材,這反映在故事發展的過程中,警察也有壞的行為,賊匪既是病人也有需要幫忙之時; 其三,我的善與壞,可從他人的反應所得知,若自己所行被他人認為是善,就應繼續; 若相反,就應改正。《三人行》呼應《論語》的主題,就在於醫生是否從警匪對決這經歷中,察覺到自身的善與不善呢? 她是否看到了其他人的行為而學到了什麼? 她選擇從之還是改之?

專業判斷的善與不善

杜琪峯的電影作品向來善於捕捉專業精神的極致,如《十萬火急》的消防員、《柔道龍虎榜》的功夫高手,《放逐》的殺手等,當然更常見的是警察執行職務,對於自身專業總予人專注與認真的形象。然而,《三人行》卻是首次反省「專業」的不足,更甚是將人物推向反派的一方,其「不善」正來自其對「專業」的盲目信奉、偏執或扭曲。

《三人行》在開首先鉅細無遺地呈現專業,這一回的主要對象是醫生。電影的第一個鏡頭已是手術室,手術的過程可稱得上極盡真實的還原,攝影角度展示了不同工具的運作,對白上亦有大量內行專用的術語,跟著是巡視病房的情節,詳細地報告病人的狀況與進展,除了為重點人物作出背景交代外,更重要是表現醫生的專業範疇。這兩場戲確立了醫生的專業身份,卻同時反映了主角的挫敗狀態,亦埋下了一道疑問 – 趙薇所飾演的醫生 (佟倩),其專業是否出現了問題?  佟倩在片中有三場重大的決定,牽涉其專業判斷,第一: 在手術失敗後,她在樓梯跌倒的思想掙扎,應否遵從上司忠告去回家休息。她是否有良好的心理狀態,繼續其醫生應有的冷靜客觀? 這直接影響後來的故事走向。第二: 她應怎樣對待一個有犯人身份的病人? 第三: 面對威脅,她可以忠於醫生責任,還是屈服就範?

打電話的一場戲尤其關鍵,代表她忠於醫生的專業,卻忽略每一個人應有的常識。在旁人看來理所當然,不會中伏的陷阱,卻原來是一個醫生的盲點。片中引用日內瓦宣言所述,醫生治病不因病者身份左右,卻不是其失去理智的藉口。她之後的第一反應是「放工」,迴避問題所在,有人來就說「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這種說法,似乎跟納粹戰犯推說自己不知道行動的嚴重性一樣,只是軍人服從的是權威,醫生卻受其使命所蒙蔽。後來處境逆轉,醫生以病人安危為大前提而越過其專業的界限,就引起社會早前報導有關醫療失誤的聯想,道出了專業失德的問題。《三人行》的社會隱喻在此可見,專業人士也有其思考盲點,所謂原則其實是雙重標準,最後只在迎合自己所想。

至於警察如何背棄專業,其呼應現實已非暗喻而是顯而易見。古天樂所飾演的陳偉樂,利用自己對條例的熟悉、內部的人脈關係去達致其心中的正義,並以此為開脫,仍然堅持自己是執行公義的象徵。杜琪峯聲演其上司,代表看不見的幕後勢力,手法跟《暗花》同出一轍,冷冷幾句已見其氣焰,並且顯現其帶頭漠視程序公義的不良風氣。更有趣的是場景調度,賊人總在明處,醫院病房、取藥處或走廊等都是燈火通明,反而警察們躲在門後的暗角,依然是杜琪峯簽署式的型格企位,臉上的陰影卻揮之不去。

流行金句與引經據典

近年港片常有所謂「金句」去回應當下香港的社會局面,《紅VAN》、《寒戰》、《選老頂》之後,銀河團隊也來參與,不過更自然地呼應劇情,減卻為講而講的突兀效果。「犯法都係為左執法」、「你信差人? 你信賊?」等都像觀眾而設的直接提示,本片有批判現實之意。片中匪徒一句對白更借助了昔日杜琪峯兩部作品的金句 – 「著起件袍就係自己人」 源自《PTU》,講警察包庇同袍; 「愛兄弟不愛黃金」源自《黑社會》,江湖兄弟為利益自相殘殺。

《三人行》的匪徒在電影中屢屢長篇大論地引經據典。首先是「羅素雞」寓言帶出歸納法的謬誤,連同隨後的集體擱淺說,這匪徒竟一直在暗示他同伴們的走向,劇情上其實說不通,卻似在文本外意有所指。歸納法是表面所見未為真,雖然警察一直被視為正義的一方,卻不代表他們就永遠是善良的一面; 集體擱淺則是為救同伴不惜全體一起犠牲,這會否暗指年輕人的社會運動,明知失敗都向前衝? 那賊匪們最後的舉動,是否在鼓勵香港人即使倒下都要來得轟轟烈烈?

這說法有跡可尋,在於銀河映像而非首次將「香港」代入賊匪處境,《毒戰》與《樹大招風》已是先例,高潮戲唱著《之乎者也》,也強化了這比喻的可能性。歌詞中「現在聽聽我們的青年他們在講什麼」,結合槍戰營救的大場面,要觀眾去想想他們為何這麼做,自然地想到現實中被逼向絕路的人要怎樣去反撃。觀眾跟其他病人一樣,身處其中卻無力參與,既是恐懼,也是無奈,或像精神病人般看透世情,裝懵扮傻? 或像已失去一切的,絕望而生無所依? 或像過路人般,只好奔走逃命?

《之乎者也》改編自羅大佑 1982年的創作,林夕修改的部分不多,新版的分野主要在於編曲與唱法 – 琴音與女聲的輕柔,跟槍火爆炸的聲響形成強烈反差。羅大佑版本的憤怒與控訴感覺,也化成了王菀之演繹下的哀怨,失去了活力。這場具實驗性的長鏡頭也跟著樂曲放慢了腳步,展現槍戰中各人不一致的步伐與生命不同的軌跡。這場戲中的主角都是歌詞所說的齊人嗎? 為著不應在乎的事去在乎? 自己不知的事又去裝作知道嗎? 回到圍繞「專業」的討論,這歌曲串連電影的訊息,指出不屬於自己專業範圍的,不應妄下定論,這一點又跟王菀之與林夕早前合作的歌曲《我們他們》相連,天上的怎能去批判地上的,換句話說,離地又怎能理解在地的處境?

情節氣氛的前後對照

《三人行》有不少前後呼應的心思,其一,手術前的古典音樂,代表醫生的心態轉變; 其二,醫生在樓梯間兩次回轉,一次是偏執一次是放下,結果的好壞讓其醒悟; 其三,犯人先跟左邊精神病人同步上演掙扎,結局就跟右邊病人一樣,是自食其果嗎? 不過,最具爭議性的前後對照,應是其風格的割裂,從主流的《PTU》一下子過渡到另類的《華麗上班族》,由專業技術轉到幻想瑕疵。

若說前段的手術戲份相當真實,企圖說服這個搭建佈景內上演的是現實情境,電視的新聞報導也在提醒觀眾,故事發生在真實世界,醫院的場景安排亦盡量求真,即使穿插了傳福音的義工,表現或不夠自然可信,其實也有合理解釋。不過,從一場真人表演慢動作的鏡頭開始,《三人行》就逐漸脫離既有認知的現實。這是整部電影的分割線,之前是杜琪峯過往經典元素的展現,著重細節 (換藥、吹口哨、偷鎖匙等) ,不同人物的站立位置與表情特寫,並以細微道具鋪展戲劇張力,氣氛一直在醞釀,在發酵,等待大爆發的一瞬間。然後,突然的節奏轉換,預期的激烈槍戰化為緩慢的肢體動作,就形成戲劇的反高潮。

堅持不用電腦特技去拍攝這一幕的原因,斷非寫實的考慮,因為現時的放慢效果仍是刻意,讓觀眾看到一切的虛假。虛假的意義何在? 在此後劇情急轉直下,角色的遭遇突變,人物的心態亦突變,醫生的轉捩點在於病人 (樓梯未能及時伸手),警察的轉捩點在於犯人 (卡住子彈),之後的行為也完全不合之前電影鋪墊的個性,不論場景還是故事都變得突兀,是刻意營造的虛幻夢境嗎? 所有矛盾無緣無故得到解決,難道這是醫生在樓梯間低頭合上雙眼後,所想像的理想情境嗎? 那最後一幕也不合乎醫生應有的期盼。

編導為了傳達大道理,犠牲了前半段細緻的鋪排,這實在也不是銀河的第一次,只是《三人行》實在過火。《意外》最後一場意外也是驚人的轉折,卻能表現主題有關人為或天意的討論;《跟蹤》雨後天晴的一幕也是戲劇巧合,同樣可訴諸宿命,但《三人行》這種逆轉去讓角色覺悟,不但邏輯上難有說服力,情感上亦欠缺打動人心的力量。而且長鏡頭過後,之前有所建立的枝葉角色都沒有任何交代,如林雪所演的警察、洪天明演出的年輕人等,未能像銀河一貫劇本般完整。

整體演出的合作火花

杜琪峯向來喜歡起用TVB演員,並能發揮其魅力與特質,這次《三人行》最搶鏡當數譚玉瑛,一場戲的表演內既有可憐亦見堅強,謝天華不用對白只需吹口哨,一開槍即見其型格。龔慈恩也是TVB出身,不過大概沒多少人記得了,她可演到護士的專業,既可溫柔也可硬朗。黃浩然本就是杜琪峯一手發掘的演員,這次也洗去了在大台劇集的感覺,重拾冷酷有型的格調。歐錦棠繼《樹大招風》後再一次不用在幕後配音,還有一向精彩的盧海鵬。看到這群演員們各有個別場面可發揮,更一同在那場難度極高的長鏡頭中表演,若放在公仔箱也覺難得,何況是大銀幕?

古天樂作為與杜琪峯慣常合作的一員,卻始終未見演技突破,儘管是主角卻未見神采,甚至稍呈老態,是劇本影響了發揮嗎? 不過除了 “Sorry Sir” 「無人聽」那一段的表現較不自然外,他演繹對他人的壓逼還是稱職,或許像《毒戰》一樣的奸角會較適合他? 趙薇在片中並沒有過多表情起伏,看來收斂低調,始終醫生理應在外需要表現得沉著穩當,可是隨著故事演進,角色的狀態理應更不穩定,卻未能反映在趙薇的演繹上,以致最後她的改變也不顯著。

久違了的鍾漢良重返香港觀眾的目光,也有相當的發揮空間,不過因著角色設定,或要保持其神秘感之故,沒有背景設計,就不及警察與醫生般有血有肉,但眼神的凌厲與唸台詞的自信彌補了其缺陷。其實這角色一直處於弱者姿態,亦在片中長時間躺臥在床,是相當被動,他身穿藍色病人服,在視覺上看來亦屬弱勢,不過鍾漢良能克服先天的限制,仍能有強勢的演繹,蓋過了劇本中他無計可施的不足。三個主要演員之中,就以鍾漢良這選角最有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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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分享 – 在影評上載的同一天,恰巧有資深影評人陳志華與朗天一同寫了《三人行》,也在此分享連結作參考。

香港死症誰能醫:你真以為《三人行》是警匪片?

抗爭大寓言--三人行

第3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 合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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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像獎,作為香港影壇最受公眾注目,亦屬最大型製作的年度總結,
在港產片每年產量遞減下,某幾部大片主導(或壟斷)提名的情況愈加嚴重,
近幾年所提名的電影,合拍片入圍的比例亦逐漸提高,
入選所謂「香港電影」的定義,在外間看來變得模糊,
像《中國合伙人》幕前演出全屬內地,
像《北京遇上西雅圖》的導演、監製與主要演員都是內地 (湯唯被算作香港演員),
這些故事,除非有特別的隱喻與解讀,在背景設定與人物經歷上,都是與香港距離很遠的。
而讓香港人更有陌生感的,當然是來自語言,
在這之前的合拍片,還至少有港人說廣東話的元素,
少了這一份親切感,就少了屬於自己地方的共鳴。

在語言與場景都不屬本地的合拍框架下,是否就會失卻香港電影的味道?
2013年,兩位紮根香港,享譽國際的大師級導演,都拍了一部進軍內地市場的大片,
王家衛與杜琪峰,各自以本身的風格,
示範了怎樣在合拍片中不失去自己的創作標誌,亦不失電影屬於香港的身份,
同時邁向世界舞台,在不同市場的票房與口碑上大放異彩。

《一代宗師》講述舊日武林的興替變遷,到最後雲集南下在港,
在葉問與宮二之間,南與北之間,
投射了王家衛個人對於香港這個地方於大時代的定位,
在其鏡頭的個人特寫下,在角色的情感遺憾自白中,那是一份浪漫化的想像。
《風流夢》與《天之嬌女》,兩首不同曲風的粵語作品,
正好表現從五十到六十年代的歷史過渡。

《毒戰》則顛覆了舊作《非常突然》的兵賊位置,重塑時移世易的中港關係,
表面上的故事重心是寫孫紅雷為首的緝毒隊,執行職務將來自香港的毒匪一網打盡;
實則在描寫古天樂作為香港人,如何在被壓逼的處境中自救。
兩個之間的盤算角力,一直屏息忍耐到最後高潮的大爆發,
招牌槍戰一登場,在絕望中終於找出一處爽脆痛快的出口,哪管只是同歸於盡一獲熟。

《一代宗師》與《毒戰》承襲了香港最著名的兩大類型片 – 功夫與警匪,
前者擴大了格局與版圖,不局限於香港境內,亦不著眼於拳來腳往的官能刺激,
延續王家衛簽署式的風格,卻又比以往的詩意曖昧,多了解說,易於讓主流理解,
也多了坦白的出口,是他在一貫「錯誤的時間遇上對的人」主題的突破;
後者則索性隱去香港,港人北上對抗公安,
是以內地公路作骨幹,繼續杜氏利用周邊環境作走位調配的精心調度,
既然看到自我重覆的痕跡,也就更肯定其創作風格的堅持不變。

不論是王家衛還是杜琪峰,都有其掌控大場面的火候,
前者重視深入內心,後者則看重鋪墊外圍的氣氛,各有千秋,
兩者的作品都是來自內地的資金,
或是歷史呈現,或是寓言諷刺,
但都有香港的故事,都見香港人的觀點角度。

基於金像獎的小圈子選舉制度,杜琪峰與銀河映像的作品往往備受忽略,
在談《一代宗師》橫掃了十二個獎項,打破了金像獎的獎項數目紀錄之時,
希望也重提《毒戰》的技術成就,
兩部理應在同一天平上較量,都是合拍片的標竿。

只是,在貼近香港觀眾的層面上,或許《激戰》才是最有港片風味的合拍片,
選址澳門作為主要場景,成為了中港台三地的融合點,
平民化的生活細節,就像充滿活力的舊香港,
這份重新振作的勵志精神,就由草根化骨龍去代言,
因此,張家輝台上高唱《The Sound of Silence》的一刻,
才成為港人心目中,全年香港電影本土價值體現的高峰,
那並不是本土與合拍之爭,只是文藝創作與通俗娛樂之分而已。

延伸分享:
《激戰》熱情的血汗,悔疚的眼淚
《激戰》The Sound of Silence 沉默之聲
一代宗師 – 掛印與回頭
一代宗師 – 佛光與牌匾

我的年度電影總結 2013 – 原創意念篇

原創意念。
一部電影誕生之始,先要有一個劇本,
而劇本的源頭,就是創作的靈感。
2013,三部關於編寫故事的電影,
當中操縱人物玩弄情節的橋段,既有創意又發人深省。

年度原創意念 Original Storyline/Idea of the year

2013story

Martin McDonagh 《Seven Psychopaths 癲狗喪七》

在現實尋找電影中的角色,
最後現實與電影聯成一線,完成克服死亡恐懼的主題。

男主角就是作者,如同劇本成品中常見的第一身寫法,
投射了執筆之人的思緒與思考方式。
他透過每個所遇到的人物,編寫了串連關係的第一道門,
一旦打開了那個門,角色成了型,就是有血有肉的真人,
此後活生生的角色主導了故事方向,編劇都只能跟著走。

瘋狂好玩兼不能意料,但為了主題服務,
必須在最後收回每條放了出去的伏線,
然後收筆圓滿所有命運,統一貫徹訊息,達致主角的成長覺悟。

七個人各自有完整表述與下場交代,
途中轉個幾次急彎,盡見編劇玩太過不知如何埋尾的自況,
只是 Martin McDonagh 並沒有跟隨 Charlie Kaufman 的方法,
在《Adaptation》(何必偏偏玩謝我) 那樣搬出所有老套的典型,
然後自打嘴巴式犯盡點出的禁忌;
反而能夠利用夢境中/戲中戲的情境,作出深沉的內心挖掘。

觀影之時,除了驚喜不斷的劇情轉折,
介乎在戲謔與恐嚇間的對話,
造就2013年最爆笑同時讓觀眾膽戰心驚的獨特設計。

韋家輝 《盲探》

《盲探》集杜韋經典主題元素的大成,
劇本的核心在於「角色扮演」。
大隻佬看穿他人前世,神探看穿他人心理,
盲探與何家彤則都是平凡人,
通過現場即興的揣摩角色,推算案情推展與背後動機。
有時過火失控地幻想身分,有時投射自身情感傷害,
行凶者受害者集於一身,
賦予演員高度的自由,以誇張的肢體動作表現幾段獨立篇章,
最後又無厘頭將一切串連成事,
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劇本概念的示範。

聯想到同樣以轉換場景作不同類型演出的《Holy Motors》(巴黎聖騎士),
突破傳統故事框架,特技片黑幫片絕症片的過渡全無鋪排,
看似無章法實則自由穿梭,每場只給觀眾看高潮戲,
諷刺電影世界的剪接,欠缺人生真實時間的基礎。
只是《盲探》有完整的脈絡,同時又保留玩票性質的輕鬆,
在建構主題與主角關係上難度更高,但韋家輝表現得更從容,
不再需要《再生號》繁複的層次,自若地談「放下」之道。

Jafar Panahi 《Closed Curtain 電影關不住》

一道閘門作起始與終結,隔絕了空間的自由,卻禁不住心靈的嚮往。
以寵物禁足在外作為全片在封閉室內拍攝的幌子,
巧妙地暗諷政局荒謬,又製造了無處不在的危機感,
不速之客的來臨增添了變數,料不到筆鋒一轉,
成了創作者的自我掙扎,是堅持還是放棄。

當一個作者再沒有創作的自由,那他就不如死去;
然而,《Closed Curtain》的出現又彷彿提醒著:
即使到了最壞的狀況,只要尚有氣息,
一支筆一部攝錄機,還是可以變出無窮可能性,
Jafar Panahi 真是值得尊敬的電影工作者,
在有限資源下玩出一次又一次的電影魔法,捍衛作者的尊嚴。

從《孤男寡女》《抱抱俏佳人》看港女十年前後與天后演出風格

PerfectWedding

NeedingYou

同樣在餐桌上訂情, 同樣有著「性」的暗示, 同樣有著命運迷信
分別除了是一個中式 (牛鞭+愛情符), 一個西方 (紅酒+Dan Brown小說)
還有女方於前者的被動抗拒, 變成後者的主動熱情
這既是鄭秀文與楊千嬅一路以來角色定位最明顯的差距, 也是十年內港女在社會地位或男女關係上的變化反映

2000年, 銀河映像推出了《孤男寡女》, 鄭秀文一鳴驚人的奠下了女性愛情代言人的地位
2010年, 邵氏出品《抱抱俏佳人》, 則為楊千嬅在大銀幕內配合在現實中沐浴姊弟戀的中女形象
《孤男寡女》與《抱抱俏佳人》各自為兩大樂壇天后在電影市場上的代表作
鄭秀文首度入圍金馬及金像影后, 楊千嬅則奪下了電影評論學會的最佳女演員殊榮
這兩部作品如今也可能會成為港片影迷在每年情人節的浪漫首選,
但更重要是從這兩片中, 我們可以探見兩位演員的愛情片最真情流露的演繹,
並能綜合兩者的共通點與分野, 剖析千禧年代的港片如何塑造「港女」的符號
亦在於今年《高海拔之戀II》與《春嬌與志明》皆入選角逐金像獎最佳女主角,
也許亦是時候認真評價一下兩人的表演水平, 其所謂「本色演技」的異同之處

「港女」, 當然泛指現代香港未婚都會女性吧,
在語言與文化上都有一份地道的香港氣息
鄭秀文飾演的 Kinki, 購物狂, 求愛情符, 迷電單車等, 是銀幕上港女個性的立體投射
楊千嬅飾演的孫洛昕, 脾氣差, 要面子, 人前人後變臉, 又是港女特色另一方面的描寫
而兩位演員不約而同的都將此等同類角色演到一份神經質, 有時是古怪瘋狂的狀態
這種本土獨有的氣質, 這份時代感 可以看到鄭秀文與楊千嬅在香港電影中的價值
於是二人一旦跳出了這表演範圍, 反而讓觀眾不能投入, 無法共鳴
《長恨歌》與《餃子》的失敗, 致命之處正在於此
這不代表她們不能演古裝戲, 《鍾無艷》與《花好月圓》便是成功例子
但這兩部喜劇中, 仍可看到她們一貫的風格, 即使是古代背景, 劇本的要求仍是現代化的演繹
尤其《花好月圓》借古代傳說來說笑現今時事, 楊千嬅的演出觀感與穿時裝無異

以前觀眾會常看到男上司情挑女秘書的橋段, 這正是《孤男寡女》的辦公室戀情, 很典型的男尊女卑
過往的男性為事業拼搏, 愛情上則花心愛玩; 女性為支持者, 愛情至上高於工作的態度,
都可在劉德華鄭秀文的組合上找到, 這當然不只是一部片的現象
事實上, 鄭秀文所出演的角色多為弱勢, 受男方保護, 如杜氏系列的《我左眼見到鬼》《龍鳳鬥》
或是為愛情付出不顧一切, 如《鍾無艷》的犠牲, 《瘦身男女》因失戀而暴肥
就算有認真的工作地位, 最後都會屈服於「愛情大過天」的觀念, 可參照《同居蜜友》《夏日的麼麼茶》
而一切角色塑造, 都源自第一部《孤男寡女》的成功, 讓鄭秀文成為了憧憬浪漫愛情當公主的代名詞

十年內香港女性賺的收入, 職位的級別都有所提升,
於是出現女方比男方強勢, 又因而有了「太叻」而找不到合適對象的顧慮, 「剩女」一詞開始流行
除了地位上差距, 還有了找不到同年紀或較年長的伴侶的情況, 姊弟戀亦開始在港片得到了廣泛關注
擔起這種愛情觀的掙扎心態, 當然就由楊千嬅來闡釋了
不是始於認識丁子高後的階段, 而是第一部當紅喜劇《玉女添丁》已有女主角強勢領導的一面倒形勢
《新紮師妹》系列更發揚光大, 吳彥祖的區海文是受保護的, 無所事事在家等待的,
方麗娟卻到處闖去衝鋒陷陣, 這種矛盾引致衝突, 在第二輯更成了主線劇情
即使是先天設定較可憐的如《地下鐵》的盲女, 都不是倚靠別人而是自強獨立,
還反過來照顧安慰突然失明的梁朝偉, 慢慢進化到《天生一對》《每當變幻時》飽經歷練的層次
不是戀愛塑造人生, 而是生命成長後再領悟愛, 最後於《抱抱俏佳人》修成正果

愛情, 猶如鄭秀文種種電影角色的全部
即使來到《大搜查之女》的強悍, 回到家中還是會嬌嗲討好藝術家男友;
《高海拔之戀II》更是延續那情傷治療養及受愛人保護的柔弱路線吧
但論到不尋找真愛的層面, 她又是代表著被動的一方, 由男主角來追求來討好
反而楊千嬅所擔演的, 則一路以來採取主動, 大部分都是自己去爭取,
這也許與導演對演員個性的聯想所致, 但也肯定了香港社會兩性角力其實也在近十年重心慢慢轉移
《百分百感覺》兩輯分別由鄭秀文與楊千嬅主演, 正好可看到兩個主要人物在面對心上人的取態
而到了《抱抱俏佳人》更已是徹底的逆轉了兩性位置,
比較一下《孤男寡女》與《抱抱俏佳人》的高潮吧
同樣, 男主角奔跑到機場無功而還, 但凌裕風沒有任何示意, 華少則帶了心意牌讓Kinki看見了
因此, 雖然最後都是女主角回頭, 但主導性已有不同
Kinki在未看到華少示愛前都不敢拒絕Roger的求婚, 孫洛昕則一早已經知道自己心向著凌裕風
那份自覺性, 正好說明了同樣三角戀的情節, 同樣有第三者求婚, 兩部作品卻有著不同意義

至於鄭秀文與楊千嬅的演出風格, 除了角色定位外, 還取決於演對手戲的人, 編導及片種
評論一直將兩人揣摩角色方法歸類為「本色演技」, 即演回自己, 將最真實一面呈現
經過多年的觀察, 卻發現即使是演得自然舒服, 如平常真人般,
鄭秀文與楊千嬅其實在表演狀態上有一定程度的分別

楊千嬅相對來說較穩定, 無論面對哪一個男主角, 她都總能夠投入情境中,
並能啟發對手, 與她一同進入角色中, 在神態交流或動作配合都能達到平易近人的境界
這也許歸功於楊千嬅的親和力, 並有點「繆思」的亮光,
讓身邊的人看著她, 與她演戲, 都有跟她一起即興創作的活力
《抱抱俏佳人》可算是最佳證明, 因為平常用力著跡的林峰, 在與楊千嬅同場時是判若兩人
楊千嬅發揮內心戲時, 他會相對抑制低調; 到互相調情時, 他又能在眼神中表露情意
有時在其身邊像小弟弟, 有時又能化身大情郎,
這種能力, 是在林峰其他劇集電影中不常見, 甚至在同一套戲中, 沒有楊千嬅的戲份也難找到
無論面對周秀娜的引誘, 抑或後來要急跑追回孫洛昕的場口, 他又回復了浮誇造作
同樣地, 古天樂, 任賢齊, 陳奕迅或余文樂, 都能在與楊千嬅對戲下找到其演出亮點

鄭秀文則相當側重演戲的對手, 她似乎較需要由對方帶領進入狀態
這也許可稱作「遇強愈強」
如遇到好戲或有默契之人時, 她的表現會相對提升到一個與對方並列的高度
這說明了她與劉德華的合作無間, 劉青雲梅艷芳梁朝偉與她同場時, 也可感受到鄭秀文的出色
反而在較次一級的主角對戲時, 如古天樂, 任賢齊, 陳奕迅甚至言承旭時, 她就不那麼收放自如了

不過幕後班底及片種題材都會有助提升演員的功力
鄭秀文在杜琪峰的磨練下, 有較寬闊的發揮空間,
韋家輝所編寫的劇本亦向來豐富圓滿, 刻劃的人物性格往往細緻鮮明
只要能演好紙上所寫的, 不用多加個人元素已能突出
她的戲路亦是正統愛情戲劇, 有內心戲可演, 也有完整故事推進, 在觀眾理解角色層面上佔優
楊千嬅則至今在鏡頭後未有遇上最好的伯樂,
羅永昌為她所設計的梁冰傲與阿妙已是她出道來演過最有層次及血肉的人物
戲路亦更為狹窄, 多數演出的瘋狂喜劇不成戲軌, 亦欠缺正劇應有的情緒起伏

由此觀之, 本屆電影評論學會未能選出最佳女演員, 也有其道理
「從缺」讓難題交到金像獎舞台上解決
鄭秀文與楊千嬅各有高低, 仍有其改善空間, 實難二選其一
《高海拔之戀II》其實有嘗試脫離一貫「港女」角色安全區,
但《我左眼見到鬼》根本就是《高海拔之戀I》,
重複的演出加上對手戲從劉青雲變了古天樂, 大大削弱鄭秀文的發揮
《春嬌與志明》已有正劇類型的雛形,
可惜尾段《別問我是誰》的深入民心, 浪費了前段楊千嬅深受感動的一幕經營
離場時留下的印象只有胡鬧, 而不會記著一閃而逝的自省感動
不論如何, 頒獎當晚若聽到「我諗係我個仔旺我」抑或「多謝上帝早已預備」,
相信都會是對港片港女的描繪, 一個有力的肯定.

關於千嬅角色分析的延伸閱讀:
志明與春嬌 春嬌與志明
港女本色 烈女魅力【春嬌】
第三十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 最佳女主角提名: 楊千嬅(志明與春嬌)
第十七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 最佳女演員: 楊千嬅 (抱抱俏佳人)

嚦咕嚦咕新年財 新春賀歲的勵志祝賀

FatChoiSpirit

愈爛既牌, 就愈要比心機打
記住人品好, 牌品自然好

每一年的農曆新年, 說盡每一句恭賀說話,
門面也好誠意也好, 都只是取個意頭, 圖個吉利

《嚦咕嚦咕新年財》作為一年一度的賀年首選, 卻在麻將桌上重新反思一切傳統習慣的作用
透過剖析人的心態與品格, 去鼓勵香港人重拾希望, 走出低谷

紅色內褲能邪人得不到好牌嗎? 麻將大俠的好牌是因為那二億或八億的觀音借庫而來嗎?
運氣可以妄求嗎? 沒有好的牌品, 有一手好牌又能得到讓人佩服的勝利嗎?
在韋家輝的劇本中, 一切迷信都是來破除的, 而反覆強調的關鍵, 是人的本身, 他的心, 他的品

電影的上半部談的是沉迷賭博的禍害, 這是表面的說教;
下半部開始把打麻將的境界放到人生的層面上, 就是更深一層的傳道
人過一生不會每一鋪都是好牌, 但也不會永遠爛牌
只要堅持不翻桌, 不輸打贏要, 在逆境時要更用心打每一張牌, 不怨天, 不尤人
每一次洗過牌, 有時你是莊家可控制, 有時你要跟隨別人牌章打,
每一局形勢都不同, 不是莊家就必勝, 也不是一開始好牌就一定能食糊
每一張牌, 能讓你摸到, 都一定有其意思, 不求鋪鋪贏, 但願每一張都打得對
而只要你打得好, 當時機 (朋友) 來到之時, 你就可以掌握並取得勝利

動機純正的人會常得到好牌的眷顧, 這符合好人有好報的原則
但就算摸的牌變爛, 也不代表人要去質疑本來的善良
因此, 弟弟可以打動采兒, 得到真愛; 德華在破產階段就轉營的士, 靜心等待而最後開花結果
全片最精彩一幕, 當然是詠琪終於明白打牌之道,
在之前只懂盲目自私的為愛人著想, 不顧他人感受 (亂拋垃圾正是一大例證),
然後突然在麻將桌上高興於輸錢而頓悟

農曆新年時分再度重溫這套經典, 再度細味這一番道理
祝願大家都有好的人品牌品, 即使目前風勢不順, 朋友始終會回來的.

第31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 桃姐、奪命金、讓子彈飛

難得一年有質素相當高的三部華語電影,
金像獎無論最終賽果如何, 都註定其第三十屆充滿歷史意義

不旨在討論誰得獎與否, 值得嘉許與否, 只求分享佳作的藝術價值
事實上《桃姐》的樂天知命, 《奪命金》的命運隨機, 《讓子彈飛》的機關算盡
無一不是對現代社會的不同態度反映

不求回報, 不計功利, 無親無故, 偏卻有情有義
香港對邊緣老人再淡薄, 社會對弱勢社群再嚴苛,
《桃姐》依然堅守信念, 以身作則感染身邊人, 積極融解冷漠, 主動建立關係
每一個鏡頭都充滿人情味, 每一段細膩的情節都是交出愛的語言, 期望觀眾以同一份真心回應
即使身陷苦難 (疾病與年老), 都視為人生必然的經歷,
即使受世界所遺棄, 即使現實的距離再遙遠,
所愛的仍永遠守於身旁, 亦相信連死亡都無法阻隔這份濃濃情意
這不是自我安慰, 不是自我麻醉, 而是真正心存感恩
每一分共人相處的時刻, 都是上天賜下的恩典禮物

「上帝早已安排我們各人在某些時候,會發生某些事情。
上帝就好像是台超級電腦,安排著幾十億人的命運。
這使我想到,為何我在4歲這麼年輕的時候,就要接受通波仔手術。
起初我也不甚明白,直至桃姐中風入老人院,我才恍然大悟!
若非這麼早做通波仔手術,我便沒有健康的身體來照顧桃姐。
若果我在桃姐中風後才做此手術,桃姐也不能照顧我。」

看破人生至此, 活著就有了盼望, 生命就不再一樣, 這就是幾生都修不來的喜樂與平安.
謹獻上林牧師的禱告, 願你我都懂得, 從苦難中學會安慰別人, 從仇敵中看出上帝旨意.

環球是一個大商場, 更是一個大賭場
當一個國家的價值, 只在乎顯示版上汪洋大海的數字中其中一項;
當一個市民的生命, 只淪為開大開細是升是降的小孩子遊戲之中
收音機播放的新聞, 只是生財工具, 沒有人再關心一個地方的經濟結構為何會崩潰
無人異議, 無人提問, 這已是常態, 命運再播弄, 遭遇再奇情, 人們都不再有感覺
不知何時開始, 走在街上, 營營役役, 紅燈就停, 綠燈就過
沒再正面細看迎面走過的人, 他或她背後的故事, 這就是《奪命金》的結局定論

「清楚明白」, 然後錄音重來
每一天每一處, 到底重覆上演了多少遍? 還要再演多少遍?
世界之大, 難道就只能容下銀行與黑社會, 去決定遊戲規則?
請不要跟我說, 政府是第三條出路
《奪命金》所展現的, 不是得到眼前金錢的曙光, 而是失去做人處事基本原則的死路
再沒有堅持的道理, 再沒有清醒的良知, 一起愚笨下去吧, 迷失在無盡的紙醉金迷中

無力變天, 不如嬉笑度日
大癲大肺徹底胡鬧, 渾一淌污水, 賺一趟大錢
你大興文字獄, 我大玩文字謎, 河水不犯井水, 又不損吾高傲風骨
漫畫式戲謔式來一次血淚革命回顧, 無須背負歷史責任, 無需傳承革命重擔
反正道理大家都明, 要通俗好玩, 何必去得太盡過了火位難收回?

偷竊, 殺害, 毀壞, 原來最惡的招數還不止
最毒辣最殺人於無形的, 是偽裝的謊言, 表面像真, 內裏已成傻瓜假貨
看起來動聽的真理, 稍稍「調整」一下, 難為一大群迷信羔羊立即自動獻身自焚獻祭
「主義」式空話, 包裝的身份, 當局者迷得遭玩弄於股掌之間
就讓子彈飛一會兒吧, 人心易操控, 權勢如棋局
在上位者倒台, 總有複製品接班, 要推翻的是制度, 是之「沒有你才最重要」

符號象徵只是小聰明, 真正觸動神經的, 會是親眼見證一場冤假錯案而無力平反
只能被逼旁觀, 甚至還在死者尋公道之時, 選擇一哄而散, 留待死後追封哀悼
明明是一碗涼粉, 你能不受群眾壓力說成兩碗嗎? 你真的能到死堅定吃的是一碗嗎?

不論是夜誰上台誰風光, 都是實至名歸, 都是好電影的表彰
許鞍華, 杜琪峰, 姜文, 攜手炮製了華語電影精彩的一年。

賭桌上的數字遊戲 – 《奪命金》與《In Time》對金融制度失衡的批判

全美發起佔領華爾街運動, 反資本主義旗號延伸至世界金融大城市
歐洲爆發債務違約危機, 市場信心大起大落如坐過山車
國與國間的資金流動, 就如大話骰的遊戲機制
大家都在推上數字, 只有自己才知自身底牌, 沒有人叫開就相安無事繼續下一位,
一旦有人不相信其內在經濟實力 (亦即新聞常說的信心危機), 自然就要開骰盅爆煲
牛熊共舞的年代, 資本主義的時代, 不過是一場又一場沙蟹百家樂

在《Rango》(馬拉高) 中觀眾能看到以前簡單的西部牛仔世界
控制資源的統領天下, 因此勒緊水頭不放水, 這是一去不返的舊時代
只是現今再非實體經濟主導, 衍生工具抬頭正是鬥開空頭支票
《In Time》(潛逃時空) 中的 Will , 沒有本錢, 沒有必勝把握
就偏要押全注拋浪頭, 竟就能成為大贏家
三十年前杜琪峰的武俠世界還是要真金白銀的搶奪,
新世紀中多次重點聚焦的鏡頭就直指向金融市場的核心運作模式 – 那部不停印刷紙金錢的機器

《In Time》拍攝得最密集的鏡頭, 正是手臂上的數字起跌
既化作桌上賭注, 又成為銀行儲備, 還有拗手瓜決鬥的零和遊戲
數位化後一切交易都是虛擬的電子處理, 連死亡都能夠計算得到的「方便」
沒有實際能量化的單位, 可就是既得利益的達官權貴說了算
貧富懸殊以時區劃分, 生死以金錢量度
所謂的和諧社會就是窮人在罪惡橫生的街巷掙扎偷生, 富人在賭場酒店中飲飽吃醉
制度委派專人完美的執行及監管, 創造一個烏托邦的騙局
這是一個科幻素材 (可見的未來), 還是一個已成社會現實的現象?
當 Hamilton 說出 “真相" 之時, 又是否在意指現今掌控財富的政府及大財團?

無疑電影是憤怒的, 也是年輕的, 更是率性衝動的
誰人樣貌不過廿五歲的設定, 使影像世界全然偏頗向年青世代, 為他們代言
前半段努力搗破制度的荒謬, 掌權的陰謀, 概念的清晰闡述只是描繪了一副大框架
就是電影人已意識到社會問題的所在了, 那然後呢?
後來竟成了沒意義的你追我逐, 沒深度的劫富濟貧, 就妄想能改變世界?
理性知識份子的徹底消音, 執行法規, 奉信原則的 Timekeepers 則長期處身弱勢
明白到有矛盾, 解決方向卻訴諸野蠻的暴力, 鼓吹反叛卻不知反叛後要重建怎樣的系統

對的, 畢竟 Will 一開始出發點就只在復仇, 只是一趟感性的發洩
這就與 「佔領華爾街」的主題與目標年齡群不謀而合了
同樣不明朗的尋求方向, 就只旨在反那資本主義, 因為現在活得不理想, 因為自己利益遭壓榨
沒有長期要爭取的目標, 即使有良好的出發點, 也只能抒發一時的怒火
《In Time》就是這樣蒼白的完結了, 哪管他們之後搶的是白宮還是教會?
核心問題還是沒有碰過, 佔領華爾街也將是口號式的一哄而散
這畢竟還算是一個好看的嘉年華盛會, 亦至少留下了具反思性的課題
卻由始至終都是年少輕狂的理想主義, 如那少女的叛逆解放, 打開了個精彩的頭場然後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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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見碧水寒山, 再不需刀光劍影
最血腥的殺戮搶奪盡在那上上落落的數字圖表中
人心依舊的貪, 世界卻變得更荒謬不規則
如果《In Time》是佔領華爾街 “科幻戲劇化" 的電影版,
《奪命金》則直接套用希臘的金融危機作故事基礎, 寫一段現代希臘大悲劇
出乎意料的不幸與幸運, 讓人與命運的牽絆衝突纏繞不休
本片在港的映期正好又遇上了希臘總統提出公投的時候
於是大市又再不定搖擺, 是升還是跌? 還有誰能看穿猜透?

銷售投資產品的銀行必須在電影擔任貫穿所有角色主線的臨介點
才能突出其於金融風暴所站的風眼位置
身在最前線面對客戶, 又在幕後操作數字, 或給數字操縱俘虜
因此血案必然自然的發生在此, 動機也必然是金錢作崇
全片最聰明在於先鉅細無遺鋪陳銀行業的運作, 推銷基金的過程
一場凶殺案後馬上轉換劇情到學歷低下身份低微的一群
然後再以其染指金融市場, 狠撃其制度背後的可笑反智

難得電影的鏡頭告訴了觀眾, 萬惡金錢的源頭, 來自不斷的印刷再印刷
沒有正面的剖析成因, 但投資衍生工具的複雜性透過寫實的手法, 忠實的對白徹底展現
開首清晰直線到後段混亂失序的敍事, 從輕緩沉鬱到急促爆發的節奏
精準利落的電影語言, 在刻劃一個沒有理智, 沒有理想, 只有墜落, 只有崩潰的城市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