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銀幕上的日與夜 – 《日日是好日》《地球最後的夜晚》

早上喝杯好茶,晚上做個美夢。每一次奉茶,每一次夢見,都不能重來、復現,是唯一的、最後的。在車卡中迷失,在車卡外錯失,為著已失去的追思,為著得不到的感懷,《日日是好日》《地球最後的夜晚》同樣藉著只此一次的信念,深刻地感味著、回溯著生命中每個重要的片刻。

茶道、夢境、電影,三者何共通? 首先是各自有一套不許理性逾越的形式、邏輯,只是茶道有著不可解的規則,而夢境連規則都可任意轉換而不需解釋。桌巾的摺疊、茶具的角度,沒有來由,然卻造就那獨特、清脆的聲音 – 手拿著布順勢一拉、茶水與木杯的輕觸。跟著每一寸身體的移動,姿勢與步伐,節奏的協調,不知不覺在經驗的累積,看起來成了優雅的境界。這是茶道上的追求,在電影媒介之下重現,不也等同於視與聽的藝術結合嗎? 同樣地,夢中的飛升與旋轉,來自球拍轉動與咒語唸白,不為什麼,就只為那聲畫碰撞的一瞬火花。

逐漸、深入的理解過後,又會發現這不止是表層的美。正如有些事情,不能馬上明白,也不通過思考,而是全然感受得來,如費里尼的《大路》,也如武田所教的茶道,也如絃武走過的蕩麥。雨天聽雨、雪天賞雪,卷軸上不同的題字,及茶的不同溫度與沖泡方法,是形體與聲音的改變,順應著四季變遷,是以《日日是好日》以溶接來表現字與形的共通,觀眾與人物於是同步領悟到,原來追隨形式也有其意義。若然茶道是日復日的習慣轉化成精神內涵,那夢境則是潛意識中記憶碎片隨著歲月組成的啟示。《地球最後的夜晚》一同跟著絃武戴上立體眼鏡穿梭於夢中,所遇到的人與事都是真實曾經歷或想像過,正如打球的小孩可以是兒時好友白貓的再現,或是他所未曾出生的孩子化身。

《日日是好日》有明亮的白天、《地球最後的夜晚》是深沉的黑夜,日夜分別為兩片的主調,前者橫跨廿四年的起伏淡化於每天日常,以淡出、淡入標示光陰緩緩流逝; 後者穿越十二年的情感壓縮在一夜幻夢,以主觀視角一鏡到底歷經漫漫長夜,箇中既是短暫的相聚、又是永恆的停留,讓電影超越了時間的限制。《日日是好日》的茶道與《地球最後的夜晚》的夢境,在時間的推進是一前一後的,《日日是好日》儘管其獨白帶有距離的回想,影像卻有著即時感受的體現。季節的反復往來是為了堆疊人生的歷練,儀式的一再重覆,隨著房間所透進的光線,讓人物的心境有著變更。《地球最後的夜晚》則相反,獨白明明在當下感悟,影像卻似是過去的逐格回看,每個場景的轉換有如闖關式的歷險,不斷地解開前期生命經歷留下的線索,終是為了喚起遙遠過去的記憶。

放下在外世界的點滴,進入內在個人的回憶 – 老師的茶室、蕩麥的房子、放映的影院,原都是一個封閉的空間,與現實隔絕的場所。平穩鏡頭的移動,彷彿深怕速度一旦加快,氣韻就會隨之消散。於是畫面的流動,都是慢慢的,輕輕的,靜靜的,讓茶香水流引著意識,回到童年的病榻; 讓蘋果火把帶領靈魂,填補兒時的遺憾。真實生活的波動,從分手到戀愛,從學習到工作,都排除在茶室之外,留下的只是自身的反照; 正如一切旁雜俗務,都不在夢境之內,只剩下自我竭力追尋與思念的情感源頭。正正是這種純粹的追求,之所以泡茶、做夢、看電影,都一樣需要徹底的專注,容不下外間所有干擾,一丁點的屏幕光、訊息聲、交談聲、咀嚼聲、打鼾聲都足以摧毀光影體驗的旅程。

茶室與蕩麥的空間之外,是紛亂的世界,主角唯有將茶道與夢境當作一時的避風港,然而人生路始終要走下去,茶會涼,人會走; 煙花停下,夢要醒來; 燈一亮,戲也告終。《日日是好日》比《地球最後的夜晚》更成熟,也許就在於那多出的十二年,謝別過至愛至親之後,不停滯於某個階段回看,而是時候再向前踏步與展望; 然而從另一角度看,始終沉醉於夢境不願甦醒,既是對著迷人的電影形式,一種最痴迷的沉溺,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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