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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engers: Infinity War 復仇者聯盟: 無限之戰》

全城話題,十年結集,Marvel Studios 打出漂亮一仗。早在去年已寫過,超級英雄片每十年就翻新一回,而新近熱潮當然來自這個系列如同電視片集的連結,一路鋪排就為了 Thanos 無限手套故事來個大晒冷,穿梭地球與宇宙。這份野心與氣魄,就換來商業電影史上一次大成功。

看罷《無限之戰》必須讚歎其串連角色的用心,伏線鋪排的誠意,梳理如此龐大規模的人物有條不紊,當然這樣密集的劇情,少不免犠牲了舊人物的互動,讓路給新組合的火花。

[以下將正式出現劇透,未看請即逃生]

本集絕對的主角實是反派 Thanos,第一幕由他開始,最後一鏡亦完結在他身上,貫穿全片亦是出場最多的角色。片末揭示續集的字幕亦是寫 Thanos will return 而非 Avengers。最後達成目標的是 Thanos 而非 Avengers 也不應意外。

於是理所當然地,宇宙為主線,地球淪為副。Thanos 之外最深刻的角色刻劃為 Thor 雷神,甚至比其正傳更有發揮。是次解釋了《諸神黃昏》中嬉皮笑臉的他,實為掩蓋內心失去一切的悲傷。這樣一寫,就洗去《諸神黃昏》的輕鬆佻皮調子,來融進《無限之戰》的慘烈,又不失違和。

他對 Rocket 的自白是全片最動人,鏡頭亦刻意給予Chris Hemsworth 的特寫,是他演這角色以來,最脆弱的一次; 更為神來之筆是 Rocket 的回應,當他拿出假眼送給雷神,呼應了《銀河守護隊》首輯逃獄大計搶去的眼睛,是意想不到的驚喜。粉絲們從來喜歡對主要橋段諸多猜測,但就是這些細節竟然有所鋪墊,後有滿足的回報,比大佈局更有意思,也更掀動情緒。

是以雷神跌至情緒谷底,再冒必死決心,然後一個翻身,與Thanos 終極對決,簡直讓《無限之戰》幾乎成為了《雷神》第四集,這角色轉化歷程,早已遠超正傳三集累積的戲劇力量。還有安排他遇上 Tyrion Lannister,卻是畫面中最巨大的身軀,饒有趣味。

雷神之外,《無限之戰》也可以是《銀河守護隊》Vol. 3。影片不忘這系列的搞笑本色,百忙之中還安排眾多插科打諢給他們發揮,Drax 「你睇我唔到」這種笑話居然仍能保留,還有打機的Groot,愛人工器官的 Rocket ,特質統統立體呈現,鋒芒盡露。然而Thanos 本就與《銀河守護隊》主要人物關係千絲萬縷,因此眾人物皆有與其交手/對戲的機會,造就《無限之戰》為《銀河守護隊》挖掘人物情感最深入一次,Starlord 與 Gamora 從未如此深情過。

這亦觸及全片主題,愛人與世界二擇其一的取捨,之於Starlord/Gamora、Thanos/Gamora、以及Scarlet Witch/Vision。因此 Zoe Saldana 與 Elizabeth Olsen 為全片最有發揮的演員,在一眾大卡士下仍能吸引觀眾目光。只是臨尾如此大龍鳳只為保 Vision 一命實在太「搵戲黎做」,畢竟Wakanda 士兵都是人,要犠牲軍隊來成全一人,也不合美國隊長精神吧。身為Wakanda國王如此輕率就答應送自己人民去前線來保護外人,不禁又要回帶,也許還是 Creed 作為更稱職的王者。

Wakanda 絕對是全片最弱一環,除了戰役為打而打,內裏角色也完全沒有時間發展,Bucky 登場純粹為了成就 Rocket 那一幕,他跟 Captain America 重聚只有半秒時間; Bruce Banner 好歹還有Hulk 的自我內在掙扎可觀,Hulk 掌控 Hulkbuster 亦很聰明,但他重遇 Black Widow 同樣是以秒數計的時間,可能留待下集再詳談,但他們不聊近況也算,戰場上眼神交流甚至同場都欠奉,就太對不起之前的關係安排。

Black Panther 待遇只剩下引入場景Wakanda前的醒神鼓聲,War Machine 與Falcon接近零存在感也可預期,但Captain America 也是無甚作為,只有Scotland 營救那對苦命鴛鴦時,相當有型,僅此而已。Russo Brothers 拍美國隊長起家,竟然在《無限之戰》將這角色放到旁邊,這安排實在驚訝。那新盾毫無看頭,尤其有Iron Man 與 Spiderman 的裝甲在前,就徹底比下去。

說到Iron Man,其實他也沒有發展空間可言,不過開首也給他機會談談情,待遇比美國隊長稍好。上到宇宙後也要留到遇上 Starlord 才可展示過癮的鬥嘴,危機當前也是點到即止,卻至少可以想像兩個Peter 與Stark 一起執行任務應該有不少好玩笑位。他跟 Doctor Strange 對戲只因劇情需要,徒具功能,兩位各有特色的 Robert Downey 與Benedict Cumberbatch 卻像各有各演,整個段落反似是 Spiderman 為主位,因為是他成長為 Avengers 有所貢獻的見證。

結尾的處理固然令人睇到O嘴,反應絕對是驚愕多於悲傷。誰會相信大漫畫品牌會自斷米路,將一眾剛建立的新主角一掃而空呢? 太不可信了。加上時間寶石的功能,要逆轉結局實在易如反掌,在漫畫宇宙,死亡並非絕對,角色可以重生,確實大大削弱劇力,難怪嚴肅影評難以認真看待。與其逐一拍攝假消失,不如在撻手指後,畫面立即一黑 (或一白),然後亮出片名再將其抹走,懸念不是更佳嗎? 然後post-credit 就出Thanos 享受宇宙日出時的安寧,再接下一幕 Thanos will return ,不是更有想像空間嗎?

話說回來,這場大消失,也能與《The Leftovers 被留下的人》無縫連接,並作為該電視片集的解釋補充呢。兩部作品也同樣有 Carrie Coon,不就解答了 Nora Durst 的特殊感應嗎? 她可就是 Black Order 啊。

延伸分享:

1. 上回談及「復仇」者聯盟之意,如今已無所謂了,都打到宇宙存亡,就不需再談社會公義吧。

「復仇」者聯盟 – Avenge 還是 Revenge?

2. 十年人事幾翻新,去年談超級英雄,已預示2017年的強勢,果然《Wonder Woman 神奇女俠》與《Black Panther 黑豹》橫空降生,各有意義,如今再加上《無限之戰》的小總結,著實這類電影是時候踏入新階段了。

又一個十年 – 談超級英雄電影的基因變異

《Ready Player One 挑戰者一號》想回到過去幻想著虛構的未來

當 “Jump!” 一曲前奏響起,片名亮出,《Ready Player One 挑戰者一號》畫面跟著仿超級英雄命名的 Wade Watts 從屋外一路靈活的滑動,正如從前電子遊戲的主角般利用機關的跑跳,也是導演Steven Spielberg史提芬史匹堡招牌娛樂大片所擅長的流暢動作調度。Wade 要隱瞞家庭到私密的個人空間,教近代觀眾回想起 Harry Potter 哈利波特怎樣寄人籬下,要逃走才可回到有其友好與歸屬的魔法學校。Oasis 似乎就是 Wade 的霍格華茲,不只是處處魔法的地方,也是能一展所長的地方。在這奔走過程途中,畫面略過每家每戶都戴上眼罩與裝備,跟現實隔絕,全情投入Oasis裏去。

是以《挑戰者一號》開場戲已定調其三大前提,以及其相互關聯 – 年輕人的孤獨,與真實生活格格不入,才要爬窗逃離,藏身並封閉於自我天地; 又原來這不止於一個人或一個世代,整個社會都一同逃避現實,陶醉於虛擬世界內; 而正正有了一個集體共通的宇宙,才可聚集對過往流行文化的狂熱潮流,及迅速搜尋並廣泛傳揚這些資訊。在這前提下,不認識的陌生人們,在未曾在現實見過一面或真正認識對方的身份的狀態下,可以透過共同興趣及知識,連結為朋友與社群。

真實的自己及不上虛假的化身,個體的自由敵不過資本的操控。

這個設定不就相當貼近我們當下的社會現象嗎? 人人當低頭族看手機,游走於不同社交程式,聚合共同喜好,每日離不開網絡,線上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甚或大部分; 正如Oasis本就不只是遊戲平台 (儘管佔據電影主線),電影內就可見其作為社交、購物的渠道,或原著小說用作線上教學,不需學生出門上學。我們跟Oasis的最大距離,大概來自反派角色 Nolan Sorrento的體驗,以為自己已除下眼罩,卻原來尚在Oasis,其虛構跟實際場景完全重疉,無法分辨 – 那還是他每天身處的辦公室,對他不可能陌生,然而他竟不能一眼看穿。不過這確亦現實中可見將來的目標,正如片中加強感應觸感的技術,讓人們愈來愈難去分清眼前的真假。

當我們視《挑戰者一號》為現狀在銀幕誇大的呈現,而非將來的預示,就會對Oasis這線上烏托邦存懷疑。Oasis維持著不受廣告打擾,用家身份徹底保密的條件,對照近日 “#deletefacebook” 運動源起,正由於臉書保護個人私隱資料不力; 以及其趨向推廣付錢廣告的演算法,讓Oasis的運作似乎只能是創作人的願景。社會的真實面向卻像 Nolan 旗下公司 IOI 打正商業旗號,已進襲並在搜掠網上世界,虛構幻境跟現實一樣逃不過大企業的權力控制。

互聯網世界的Oasis也許曾經存在,卻維繫相當短暫,就在 Ernest Cline 發表《挑戰者一號》小說的2011年 – 臉書還未充斥著贊助專頁、各部落格仍大行其道的時候。電影版本並不見合時的更新,否則現時的難題理應為如何推翻IOI統治的Oasis,而非如何阻止其奪得。Sorrento打開車門停下來的一瞬間,仿似仍有一顆單純的心,被眼前之美所感動,與現實看到企業的貪得無厭,自是格格不入。

然而電影還是有其時代意義,尤其在面對日益普遍的網絡生活之取態,不再是自1999年《The Matrix 22世紀殺人網絡》起的「虛擬vs現實」二元對決,紅藍藥丸二擇其一,卻是有擁抱與共存的意味。當然《挑戰者一號》的Oasis 正如前段所言,仍非極權或資本掌控,仍有自由去認知真假並探索,跟Matrix 的封閉不同。但《挑戰者一號》在大眾明知為假象的情況下,還甘於沉醉在內,就跟現實緊扣。全片提供Oasis內源源不絕的視聽享受,各種天馬行空想像都可成真,從而玩家與觀眾都樂在其中。

由始至終沒有進入過遊戲的 Zandor ,從車窗外看到戴著眼罩的人群在街上瘋狂奔跑,這鏡頭若放在具批判性的作品中,可能是諷刺其荒謬,然而《挑戰者一號》將這畫面剪接到Oasis中同一班人在與企業軍廝殺,以打破其屏障,就為那現實看似怪異的集體舉動,賦予神聖的意義。而且Oasis 的確凝聚主角們,促進其合作,有交朋結友的人情味,並可超越年代/性別/種族界限。結局既提醒人們現實的重要,卻非與Oasis作切割,承認了虛擬網絡與真實生活的密不可分。

八十年代的人們想像著「回到未來」,未來的我們卻留戀著那逝去的時代。

既然網絡世界的歷險不是只對著熒光幕,失卻人性的機械與冰冷,那近年流行於科幻題材的反復單鍵重低音,於本片就為Alan Silvestri充滿激情的弦樂取代,亦重拾八十年代經典配樂的特色 – Alan Silvestri 正是《Back to the Future回到未來》的作曲家。從《Guardians of the Galaxy 銀河守護隊》的卡式帶,到《The Martian 火星任務》、《Baby Driver 寶貝神車手》都可見電影音樂「回到過去」再次成為潮流。

Alan Silvestri的原創音樂及選曲之外,《挑戰者一號》視覺上亦處處展露昔日的創意回憶,美日動漫遊包羅萬有,造就停不了的觀影高潮。故事關於尋找彩蛋,電影自身也是充滿彩蛋,滿足著潮流喜好,混合不同經典人物共冶一爐,如同《Avengers 復仇者聯盟》的漫畫英雄結集、《The LEGO Movie LEGO 英雄傳》的角色跨界等。懷舊不限電影,也延伸到遊戲,如同《Wreck it Ralph 無敵破壞王》、《Scott Pilgirm vs the World 爆女大格鬥》,並來得更高調與密集。

值得一提是上述有兩部作品皆出自 Edgar Wright 之手,他既與史匹堡合作過《The Adventures of Tintin 丁丁歷險記》,其劇集名字也有在原小說出現,Simon Pegg作為其長期合作的主要演員,於本片擔任要角,也可看作致意Edgar Wrights的彩蛋。他正屬本世代一眾愛在電影中向舊片致敬的影迷導演之一,JJ Abrams 甚至奧斯卡出爐最佳導演Guillermo del Toro 亦屬此行列,《挑戰者一號》的製作單位卻沒有選取此等影迷導演去處理如此豐富經典指涉的題材,反而找來有份創造該年代的代表人物,從而變成一趟自我回顧與審視 – 史匹堡賴以成名致富的時代標記,如何持續影響著後世。

《挑戰者一號》故事如何鋪排現成角色,有別於上述電影,在於不論Oasis出現金剛、異形、春麗、大鐵人也好,都是玩家的想像力而成,早已脫離本來文本的脈絡,只是衍生的玩具。第二關中表面為著名恐怖片場景,揭開核心卻是喪屍派對,更強烈地展示創作人對再現經典的自覺,通過遊戲空間重製舊電影,只剩下形似而沒有神髓了,那份自嘲的趣味更見於那提示的大意: 原作者不喜歡這改編 – 不單是小說作家不接受電影版本,很可能大導演若仍在生,都不會滿意史匹堡這般挪用呢。

正因這份自覺,才使《挑戰者一號》的電影改編,超越了Ernest Cline原作的意念。若然遊戲/故事的終點非最重要,尋找彩蛋才是樂趣,那彩蛋意指為何? 只是一堆莫名奇妙出現熟悉的人物或道具嗎? 電影所出三道鎖匙的謎題截然不同,除了是讓影迷找回書本閱讀不失新鮮感,更重要是將解題方向轉為了解 Oasis 主創者Halliday生平,而非只需熟悉覆蓋著Halliday人生的流行文化。第一關算是最忠於原著精神的設計,秘道破關之道自是玩馬利奧式遊戲的捷徑攻略,賽車場上則重現了史匹堡式驚險追逐,觀眾會跟著鏡頭怎樣左穿右插,極盡官能刺激之能事,但劇情已留下追尋Halliday歷史的尾巴。

到最後一關的揭示,本來只是小說的引旨,卻在電影成為關鍵,表現了《挑戰者一號》內彩蛋的真義。遊戲史上第一顆彩蛋,旨在引領玩家認識到作者本名,正於Halliday留下線索,為求有後來人理解他情路的遺憾,從而不重蹈覆轍,珍惜愛情與友誼,於是彩蛋不就是作者想與觀眾分享其真我的小禮物嗎? 不是《Inception 潛行凶間》強行潛入他者夢境去灌輸意念 (洗腦) ,而是有心人可以通過閱讀作品的細節,可找到作者的印記,與作者有心靈的連結。

既然如此,結局的保守正路就可以預期,畢竟彩蛋才是主題,而《挑戰者一號》的彩蛋除了流行文化的引用外,就當然是年輕人們齊心協力實現美夢的期許。不過電影沒有問到的,亦為近年荷里活重拍成風的反思 – Oasis 的傳承,似只在乎熟悉上一代,那一大堆經典在前,創新還有價值嗎? 到了2045年,人人若都以扮演已流行的角色為榮,又有哪群年輕人願意去標奇立異,另闖新境呢? 而他們的創意又能輕易得到廣泛認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