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港恩仇未了情 – 2016香港電影的三首粵語歌

在香港步向主權移交的二十年間,不論於日常生活的空間、文化領域都無可避免要面對中國大陸的衝撃,中港愈靠近卻愈疏離的現象自會投射在反映社會現實的本地電影創作。當香港觀眾普遍存在對於內地元素滲透的恐懼與排斥,作為港片也不能只停留在逃避的「離地」階段,如同大多數合拍大片將賣點轉到電腦特技之上,又或高舉地道低俗笑料作為本土情懷代表。喜見近來有更多作品具正面應對中港困境的勇氣,到2016年三部電影分別對三種中港關係的取向,並同時以八十年代的廣東金曲寄意。

九七前夕對大陸是未知的不安,時至今日已是親身體驗。銀河映像常與九七大限的主題扣連,然而在九七前後所引起坊間迴響的銀河出品,都不是明確地表明對內地人或內地政府的不信任,而是通過處境代入的暗示或寓言 – 如《暗花》將舞台置於澳門,無形之手由始至終不可見,讓觀眾自行對號入座; 《一個字頭的誕生》流露香港命運不定,不知何處走的迷惘。最直接講到內地人偷去港人身份的《恐怖雞》卻在當時備受忽略,現在回看才見其預言威力。即使來到現在的環境,杜琪峯主導之作仍是暗喻為主,《黑社會》系列以黑幫鬥爭觸及內地干預香港選舉算最為敏感,及後《毒戰》回應《非常突然》繼續警匪角力的格局,同是2016年的最新出品《三人行》亦只有以虛構的封閉空間引起解讀聯想,故事始終置身我們所處的真實之外。

沿此脈絡可見《樹大招風》如何繼承銀河路線,卻又鮮明地表現其新方向 – 沒有忌諱,直視矛盾,直說其話。這不代表《樹大招風》只得直線的劇情而沒有給予想像,反而是因為其坦白呈現,加強了電影的現實面向,讓中港之間的問題放置於影像與情節上。基於三大賊王的新聞事件作為藍本,《樹大招風》的編導嘗試刻劃人物的真實,必然要捕捉當時的時代背景與氣氛,及圍繞其處境所需要憂慮與面對的難題,而這些正正離不開九七回歸,及在其時港人與內地人的相處。葉國歡面臨北上營商的行賄關卡,又為「大陸喱」稱號而按捺不住憤怒; 季正雄鄙視大陸小卒,又有周邊人「九七後飯都不給你吃」的憂慮; 卓子強於香港的無敵威風,到內地卻束手就擒。故事情節穿梭中港,緊扣於兩地人的關係。

於是最後播放回歸片段後出現的《讓一切隨風》,理所當然地與港人當下心理連結,將歌詞中吹走幻夢的北風設想成現在對本地人生活的威脅。有說香港的時間都是借回來,打從南京條約之後才出現的一個意外存在 – 其繁華興盛仿如一場長夢,終歸要回歸成空。九七之後,本就標誌著香港的完結,通過賊王們的命運定格在畫面之內。《樹大招風》內裏投射的是港人的不甘憤概,也是港人的唏噓無奈,亦盡在《讓一切隨風》一曲之中。同時因著《讓一切隨風》為一首老歌,當年在聽的樂迷於今天風雨飄搖的社會再聽,對照當時的開放與進步,或倍添一份不復返的傷愁懷舊。

《樹大招風》對於中國內地的描寫,見港人對其厭惡的一面,惡其貪腐,惡其強權,彷彿容納了近年社會的不滿聲音,因此引起香港觀眾的代入共鳴。反觀《幸運是我》的出現,就如主旋律般強調共融。不是維穩的虛偽,而是真誠求理解的好意。從內地來港的阿旭一開始火爆又頹廢,性格惹人討厭,只是電影其後揭示其身世,就有了讓觀眾有同理心的作用,以致遇上芬姨與找到新工作後,逐漸被感化,也被接納。問題是阿旭的人物設定,既是來自廣州,說著一口流利廣東話,語言與文化隔膜減到最低,自然容易融入香港社會而不覺違和,何況陳家樂演出的阿旭,即使有將來自廣州的小動作或語氣帶進戲劇中,由於太低調也太自然,性格的衝動或日無賴或與香港年輕人無從區分。

阿旭似等同香港人,反而女社工小月才是真正外來的人。《幸運是我》刻意著墨小月的離去,她的告別正是點題作《幸運是我》歌聲響起的段落,可見這段港漂故事線的重要性並不遜於阿旭與芬姨。然而這社工角色除了與阿旭的緣份牽引之外,個人的背景沒有交代,就削弱了互相了解、從而互信、互愛的訊息。

《幸運是我》的翻唱原意也應是良善,從葉德嫻的一代,傳承到現在的年輕世代。歌詞的陽光勵志,是八十年代盛行的產物,感恩遇見好人好事的幸運,正如片中每個陌生人的相逢。編導似在相信人與人之間這樣純粹真誠的關係可以在今日的香港出現,亦可能將香港社會普遍的冷漠或不信任改變,如同《五個小孩的校長》所用的《喝采》與《友誼萬歲》,都是香港樂壇在八十年代專屬的正能量方向,亦同樣希望在今天依樣複製,即使社會再複雜,人心卻可保持簡單。

港樂的土壤似乎再沒有孕育到這種曲式,抱著一腔熱誠,寄願將來或感激現狀。即使是同一首歌,林欣彤所唱出的,已非昔日葉德嫻的堅定氣慨,《幸運是我》也就保留了窩心的溫暖,對未來的憧憬卻是忐忑的。電影最後一幕的留白很有力量,芬姨在畫阿旭的樣子,她隨時都可能會忘記,他的愛可能之後會消失,但至少這一刻兩人的感情是確實的。

《世間始終你好》跟《幸運是我》同樣生於1983年,都是TVB電視台的歌曲,見證當時港劇的輝煌。周星馳既是出身於大台,到現在合拍大片似也未忘初衷,《美人魚》所締造的繁體字世界、鄭少秋肖像的使用 (既是大俠代表,也是昔日香港文化記號 – TVB) 、美人魚群在海邊島嶼居住,都在在提示著香港的語言、文化與歷史。劉軒與珊珊在食桌上高歌《世間始終你好》的「真愛比天高」,跟《食神》的「情與義值千金」遙距呼應,都是愛情的起始,也是純真正義的呼喚。

周星馳對於內地的定位,在乎觀眾怎樣看劉軒。如果男主角是作者的自況,那劉軒周旋於美人魚(香港)與大財團(內地)之間,正是投奔內地的港人寫照。看若蘭看不起珊珊的低賤,也不理解劉軒對珊珊的用情,而要趕盡殺絕,就見同化本土的野心。而人魚族的反抗,就如同對中港融合的抗拒,而要得到自由,就必須游出去。當然《美人魚》並不鼓吹交戰,而是希望劉軒與珊珊可以締結良緣,還是以愛為大,跟《幸運是我》的感化同出一轍,但多了一重殘忍現象的觀察。

不過劉軒若是北上港人,那最後劉軒、珊珊的結合實不為中港融合,而只是港人的團結,而《美人魚》結局的曖昧處理更有一可能性為,一切只是幻夢,美人魚 – 半人半魚 (本土) 可能從未存在,而只為傳說。要大財團倒戈去真心保護環境,就跟倚賴商賈去與本地市民連成一線,有利益不賺盡,或只是一種天真。

《樹大招風》帶出目前港人對「北風」所感,《幸運是我》則嘗試以相遇便是緣份去解開兩地人心結,《美人魚》圖以真愛去化解階級對立、族群矛盾,三部電影,三首經典廣東歌,為當下中港恩仇寫進2016的港片史。

原文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叢書《香港電影 2016》

延伸分享:
2016 我的年度電影總結 – 港片之選
2015年度港片選曲 – 願將一腔熱誠給你,差一點我們也會飛 (《五個小孩的校長》、《哪一天我們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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