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邏輯三部曲之《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

何為夢境? 何謂電影? 《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親自示範夢境邏輯就是電影運作,三個小時內戲中有戲,夢中有夢,是影像、是聲音; 是形象、是表演; 有流暢過渡,有突然消失,展現演員與角色的關係、戲內人物與戲外觀眾的關係,渾然天成,揮灑自如。

這是David Lynch自1977年首作《Eraserhead 擦紙膠頭》後想像最天馬行空、創作最自由的長片,不止擔任音效與歌曲,還擴展到攝影、剪接、美術、甚至獻聲演繹的崗位,超越《擦紙膠頭》時期的主導性。《內陸帝國》還結合作者在荷里活的創作經驗,將其善惡/分身的主題發揮極致,從而構建屬於David Lynch的夢之王國。

數碼低清的實驗

David Lynch親自掌鏡的第一次,就是《內陸帝國》的數碼拍攝,以低解像度的畫面將惡夢意念實踐在大銀幕上。因著影像的模糊與粗糙,電影更覺神秘,有助於朦朧、起格、有雪花的片段,其特技可以不需借助電腦後期,不需細節呈現。因為看不清,反能傳遞惡夢的恐怖效果。這種拍攝亦容許低光度的環境,在全黑之中前進,光線的突然插入更突出,打在人物身上,更可營造如同惡鬼入侵的面相。燈光高度反差,黑夜更黑、陽光更光、很是尖銳。

《內陸帝國》亦有通過數碼攝影,營造顏色刻意溢出的現象,猶如油彩繪畫的調色,特別是David Lynch最常強調的紅色。是次紅色除卻既有紅布幕象徵電影院與夢空間的慣常暗示,更是進入片中波蘭故事的暗示,但凡出現散渙的深紅色,就是波蘭妓女的紅燈區,不論是街燈還是床頭燈,那豐富滲透的紅色都是電影中的故事 (或Nikki的夢),亦是性交易的雙關暗號。紅血也有閃現於電影中,但其色彩的注目反不及那倒瀉在衣服的一大團茄汁搶眼,而茄汁也是電影常用以代替血漬的道具,正合其電影/夢境雙命題。

David Lynch擅長的人臉特寫,也在《內陸帝國》推向突出五官的極限。人與攝影機猶如零距離,就像緊貼著大銀幕,觀者無法避開其面相。尤其David Lynch向來懂得捕捉眼神,張大的眼窩內有恐懼有悲傷,一覽無遺。Laura Dern的演技固然表現淋漓盡致,僵硬不自然的演員表情亦能突出,最精彩的當數四位出色演員 (Laura Dern, Jeremy Irons, Justin Theroux, Harry Dean Stanton)在綵排現場面對波蘭鬼故事的眼神反應。不止眼神,還有眉頭、嘴唇、牙齒,於數碼技術下不再是性感,統統變得誇張,甚至猙獰。攝影的構圖、燈光、色彩,以致鏡頭前的演出就在數碼實驗下同樣推到最大最極端。

數碼低清有時像家庭錄像的真實生活偷錄,有時像刻意造假,讓觀眾看到「拍攝」的痕跡,於是它更接近生活,又更接近虛幻。不論真假,這種鏡頭看起來都有即時、隨意、貼近人物之感,與David Lynch 築夢的法則相通,從而比傳統菲林更貼近他腦內的構想。尤其手持攝錄機不停搖晃的畫面,使電影不斷有主觀性的介入,是夢的視覺提示,亦讓觀眾與片中角色心理的狀態與步伐一致,面前的恐懼物看來虛假,那恐懼自身卻是真實,如同電影以虛構劇情牽引觀眾的真實情緒。

拍攝時間長度的無限制,亦讓David Lynch一直以來的噩夢邏輯得以無限延長,永遠不會完結的長夢可以一路延續,直至進入另一個夢空間,鏡頭仍可繼續。David Lynch拍攝《內陸帝國》必然感受到前所未及的創作自由,亦令其成為他第一次亦是唯一全即興的製作,分場鏡頭的構思隨時可以變動。可以形容《內陸帝國》電影製作過程,也就是作者參與其中的夢,隨著夢境轉換而創作新劇情,做夢與做電影仿如兩者同步。

隨意穿梭的空間

在電影內,一個空間轉到另一個,可以透過蒙太奇的剪接,箇中過程可以省略,而觀眾可自行聯想得到; 同樣夢境不需連續,場景之間無需連繫,於大街上走,突然可跳回家中,坐車的鏡頭如同在剪接室刪走。《內陸帝國》的夢境、電影,就是不斷的時空跳躍,就此突顯電影與夢共享的本質。

於某酒店房間,Nikki 與Devon 在調情,那到底是演員的交流 (現實)、演員投入角色在拍攝中 (電影空間)、還是Nikki夢見的片段 (夢境空間)? 《內陸帝國》經常直接跳進一幕既定情景,畫面一開始已是人物談話途中,沒有 “Action” (開拍) 的提示,只能從對話內容估計,後來鏡頭慢慢移後,讓攝影機與電線入鏡,才揭露這場戲是戲中演員正在拍攝《On High in a Blue Tomorrow》(《內陸帝國》中在拍攝的電影名字) 的劇情。然而後期每一場戲都再沒有拍攝提示,就無從確定那是戲中戲、戲中夢、夢中戲、還是夢中夢。

《內陸帝國》不停變換空間,就在耍玩夢中有夢 (或戲中有戲) 的把戲。溶接法將兩個空間的影像並置重疊,然後一個淡出一個切入,完成交替,更可來回復返。《內陸帝國》中段重返開首轉動的唱機跳針畫面,然後將兩個女角的頭像也放進去,猶如她這個人就是正在播放著的音樂。又有見鏡頭並沒有中止運動,從屋內遠處推近到拍著雙手閉上眼睛的Nikki,到她放開手張開眼,鏡頭移開就變成了身在大街之外,原來彩色化為黑白。

夢境與電影既然分不開,不妨將電影當作夢境,夢境當作電影。當Nikki打開片場的門,又或打開兔子所在的門,空間改變,同時迎來情緒突轉,前一刻在痛哭,下一刻可以是驚愣,可以不按時間次序的發生,是任意發揮,甚至同時有兩種狀態 (以溶接呈現)。電影製作不就如此嗎? 拍攝不一定按照劇本順序,演員的情緒就不時要前後跳躍,趕拍時更要同時處理兩段畫面的攝製,正正如同夢境常在故事中間開始的性質。亦即為何今天已知明天,但明天未必知道今天的弔詭,正是電影過程的體驗; 似曾相識的重演,則可是排練劇本或NG而來的感受。

既然夢中看不到起點與終點,電影製作亦跳躍場景次序,一切看起來沒始沒終。突然的追逐與逃走情節,在惡夢中無預兆地跑進去,仿似有危機一直跟隨,如片場窗外的男人、對面街道柱後的情敵,夢境構造的驚險,衝撃著夢者的心理; 猶如商業電影刻意經營這類戲份,以此為觀眾的官能刺激。又有如人物在夢中的突然消失,跟恐怖片的鬼魅並無二致,就像跳舞的妓女群、口咬螺絲釘的男人、晚餐桌上女孩等。觀眾跟著主角看著構圖,忽然其中少了關鍵的人與物,自會引起不安。

聲音元素的變化

惡夢與恐怖片的嚇人都在乎音效,而《內陸帝國》音效的多元性與豐富度,可謂David Lynch歷來創作之最。David Lynch將人物的對白化為背景聲音以烘托氣氛,像重複的對話 (所有行動皆有後果的提醒)、沒有因果關連的言談 (兔頭人的對答)、人物說話變調或怪腔 (Nikki鄰居的談話、清談節目主持的回應) ,配合臉上僵硬表情,就加強詭異的程度。

Laura Dern 自白的音調起伏也可成為聲軌,像她突然做出某種刺耳或模仿聲音,又或哭著尖叫,無形塑造恐懼的氣氛。有些時候,Nikki的聲音反應難以判斷,其叫聲是興奮還是驚恐? 如她聽到電話得知試鏡成功的那一聲叫喊,明明是喜悅,在電影中伴隨陰森配樂,那聲音就帶來觀者另一層感受。此外亦有異國語言的運用,聲調的陌生帶來不明所以的詭秘。

片中常取景於如迷宮的走廊,如同逃不出的夢境,曲折而沒有盡頭,在狹窄的空間內發聲就有強烈的擴張效果。跟恐怖片同一處理的,還有惡夢中不斷放大的尖聲音軌,並且有層次的展示時遠時近的距離,聲音的強弱控制著場面的張力 (如Devon在片場隱約聽到的腳步聲,後來同一場景揭示其屬於Nikki,就顯現聲音的分別)。

火車起行的噴煙聲、引擎的運行聲則經常成為轉變場景的提示,與閃爍紅光的畫面都能引起「移動」的聯想,從而連結到時間與空間的行進,就是夢內的自由進出。當然也有聲音/音樂的任意轉換,突然手指一撻,背景靜下,歌聲徐徐飄進; 又突然在歌曲中段沒了音符,變回詭秘風聲,以示夢境心理狀態的隨時中斷與轉變。

之前作品一以貫之的電流聲,在《Lost Highway 妖夜慌蹤》可套用到死刑電椅,在本片則與收音有關,像片頭的唱機跳針,與背景聲隱約浮現的電台播音,從而可以想像某種沙聲來自天線調校、或干擾雜訊。任何關乎收音的閱讀,都必然與表演有關; 那片中聲音的磁性低吟,會是於某些影視/音樂播放期間所出現嗎?

兔頭人片段中,常見於美式搞笑電視片集的笑軌與掌聲,是否進一步證明本片的背景音效來自某些表演? 還有片首清談節目那些人為聲效的刻意與節奏不符,也在在說明《內陸帝國》對荷里活某類製作的虛假與空洞。最後登場的惡靈,樣貌就像小丑,那非出自真心的大笑,以最恐怖的視覺形態呈現。夫妻/男女友關係的惡化,亦是由男人參加馬戲團的段落,再加上大大小小、不盡合理的怪笑聲穿插電影其中,這些虛假/空洞會否就是本片要對抗的邪惡?

看電影進入夢境

《內陸帝國》的影像與聲音盡是夢與電影的關聯,若電影本身其實就是某人意念內夢境的實體化,那全片其實就在表現觀眾怎樣看電影、演員怎樣演電影。酒店女孩與荷里活女演員的共通之處,就是其波蘭故事,分別在於這是女孩親身經歷的共鳴,而女演員則透過演出來投入該世界。

作為演員去入戲,愈鑽愈深的過程,就讓片中Nikki化身成Sue去經歷當事人的痛楚。作為觀眾,則透過演員所演的Sue,去將自己現實生活的遭遇,投射到虛構人物Sue之上,從而釋放內心真正感受,是為戲劇於現實的治療作用。因此當一部電影拍攝完成,正如《內陸帝國》導演已拍完戲中戲最後片段,但電影並不完結於此,而是當Nikki走進電影院,那部完成的作品公映並被觀看,酒店女孩才能通過看電影,以Sue角色去消滅內心黑暗,從而走出房間。

當女孩跑下樓梯與丈夫兒子相擁,這是現實的大團圓? 還是因有電影的幻想力量才出現這想像? 不管是真相還是假象,Sue的夢似乎為女孩帶來心靈的安慰與解放,此乃觀眾由電影而來的得著; 而《內陸帝國》亦在Nikki幻想得到觀眾掌聲作結束,此乃演員由電影而來的肯定。

然而女孩 (Karolina Gruszka飾)、Nikki與Sue (Laura Dern飾)之外,電影還間中切入戲中戲內Billy妻子 (Julia Ormond飾) 的視點,首次登場在她被盤問時揭示自己被螺絲刀所傷,到最後才發現她把螺絲刀刺進Sue身體。她的故事是唯一游離於女觀眾與女演員兩主要視點,某場關鍵戲份就突然從Sue角度抽出來,轉為從妻子去看,再閃過盤問室的片段。那是因為觀眾在那刻轉為關心妻子的處境嗎? 畢竟Sue在該場戲縱然無助,卻是以第三者身份破壞家庭的姿態出現,所以女觀眾此時轉向妻子的視角,也是看電影時的自然反應,所以夢中的轉折亦是有其戲劇的合理性。

從鄰居最初的提醒,以致Devon聽到的「真話」,可確定電影主線為講述婚姻感情。Nikki與Devon戲外的動情、戲內形容的婚外情、到波蘭故事中丈夫懷疑兒子非己所出,種種線索已可理順作品大概。鄰居所說的男孩逃不出邪惡,女孩則在市場迷失,則意在揭露電影文本的另一層面,有關家庭暴力、色情交易、甚至可能毒品成癮的暗示,作為女性各種遭遇的縮影。從何種閱讀方向,《內陸帝國》都是一場深不見底的噩夢,而噩夢的偉大,就印證電影的力量。

延伸分享 – David Lynch 電影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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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於 “夢境邏輯三部曲之《Inland Empire 內陸帝國》” 的評論

  1. 引用通告: 《Twin Peaks 迷離劫》第三季 – 永恆的善惡交戰 | To Each His Own Cine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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