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洛》比鴻毛還輕的個體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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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洛是誰? 是什麼定義「塔洛」這一個人? 故事圍繞著他拿一張身份證,但一張相片就可以證明一個人的身份嗎? 證件相往往要求背景一片空白,樣貌輪廊要清晰,只是當塔洛除下了頭上的帽,放下了手上的羊,將外號由來的小辮子藏起來,塔洛還是塔洛嗎? 小辮子還是小辮子嗎? 就這一場拍照戲,暗示了身份認同的矛盾將貫穿全片。

《塔洛》沒有強調山水風光,不帶領他者以獵奇或旅人眼光去看西藏人情,卻將情節設定普世通俗,如流行電影常見的命題,為了心愛的姑娘放棄原來所擁有的– 塔洛遇到的,也是你與我都會遇到的,是同樣的情感共鳴,只是地方在西藏,民族色彩更強烈,也就有了更極端的人物。

全球一體化,外來文化衝擊本土價值,如何自處是時代一大哉問,活在大都會的我們自不能倖免,只是身處《塔洛》的自然世界,與物質社會的衝突更是鮮明。前者的遼闊天空與大地,看起來一片自由,只有塔洛一人; 後者框架處處,每處地方都像劃下了界限,分割著塔洛與他人。塔洛始終是一個人,碰到其他的人,都是活在現代新世界,格格不入,全片彷彿就剩下他還處身在舊時代。在人煙密集的空間下捲煙,煙霧留在畫面內不能散去; 拿起咪高峰在封閉的室內唱拉伊山歌,聲音卻不能響亮傳揚四周。唯有屈就放棄自己,吸著女孩的煙,聽著女孩的歌,處於不能習慣的窘困狀態。

縣城與荒山的對比無法劃下灰色地帶,就像電影全黑白攝影所呈現的色彩分明。除了黑與白,電影還有強調正與反 – 塔洛著重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死時是輕於鴻毛還是重於泰山。派出所與照相館剛好是一正一反,派出所高掛「為人民服務」牌匾,放在畫面正中央,長鏡頭固定不移,那價值觀不容撼動與顛覆; 照相館則是造型衣著皆可轉換 (鏡頭角度也靈活變動),背景從天安門輕易更替至紐約,毛澤東肖像與自由女神雕像都沒有精神意義,只是死物,只是佈景板。塔洛初到派出所時,「為人民服務」是正面展示,「照相館」則是反面,到電影尾聲,情形就倒過來,「照相館」成為正面,「為人民服務」卻左右反轉了。鏡頭呈現了塔洛的心理變化,他已被照相館所代表的世界同化,再也不能堅定為人民服務。

《塔洛》運用鏡像正反去表現主角的「自我」掙扎,因為一個人只能從鏡子中看到自己,那影像就反映了「我」對自己的印象。塔洛在女人與牧羊之間怎樣抉擇,戲中只以暗場交代,重點就在落髮那一場,長時間靜止的鏡頭,捕捉塔洛在鏡中的模樣,見證著自己失去小辮子的過程,而小辮子代表著別人對他的認知,那這就是一個人失去了原來自己的實錄。塔洛本來為了女人而放棄本我,怎料剪過頭髮後,她並沒有留在他身邊,跟他共享同一面鏡,反而站在了另一面分離的鏡前,預示了塔洛註定一無所有的絕望命運。

塔洛的人物設計似參照了聖經《士師記》的參孫,他得到上帝的祝福,有超凡的力量,卻受美色所惑,道出了不能剪髮的弱點,失去長頭髮,也就失去了上帝所賜的神力。塔洛有著同樣的遭遇,被上天揀選而有過人記憶力,卻過不了美人關,沒有了小辮子,也就被上天遺棄,沒有了記憶力,沒有最初的單純,成為了自己口中的壞人。參孫與塔洛的結局也是同樣悲壯,他們可決定自己的生死,卻都無法掌控自己的死亡價值,是輕還是重,是鴻毛還是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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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站。

1 關於 “《塔洛》比鴻毛還輕的個體消亡” 的評論

  1. 引用通告: 第 40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 選片名單 | To Each His Own Cine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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