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ig Short (沽注一擲) – 重現二次按揭危機的二次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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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ig Short 沽注一擲》不是一個傳統戲劇,而是長達兩小時半的二次創作合成結晶。《沽注一擲》就是毛記電視,就是懶人包,就是谷阿莫,就是高登的改圖與改片,是一切一切來自資訊爆炸年代的產物。在既定著作/創作下的再演繹,是二次創作物,或曰衍生創作物,正如電影中的金融衍生產品,然後又再衍生新的投資工具。電影追求的是簡化與娛樂化,將流行話題拼貼重現,總之盡情戲謔,要夠juicy又夠爆。

市場如何扭曲,電影就如何以荒謬、造作與浮誇來對應,自由插進不同性質、毫無關聯的片段 (自然生態紀錄片、整蠱節目) 來借題發揮,像大鱷魚的影像是貪婪銀行財團的影射,用上導演自己過往拍攝的喜劇短片一句 “I want my money” ,去控訴金融機構欺騙投資者,又挪用金句來斷章取義,如村上春樹的《1Q84》 配上金融海嘯前夕的瘋狂,跟高登配圖如「人類總要犯上同樣的錯誤」等「萬能key 」(萬能套圖) 並無大分別。

這種處理手法常用在諷刺流行文化上,如英國導演 Edgar Wright 惡搞類型片成為血與雪糕三部曲 (事實上《沽注一擲》導演 Adam McKay 前作《The Other Guys》就跟其三部曲第二部《Hot Fuzz》相當近似),美國同類型的導演就有喜劇孖寶 Christopher Miller 與 Phil Lord ,他們拍過的《21 Jump Street》與《The Lego Movie LEGO 英雄傳》就是利用既有創作的人物與熟悉的橋段去改編並顛覆,不過《沽注一擲》將其提升到有社會批判的脈絡,亦因其真人真事還有書本材料作考據,諷刺更全面並有其意義。

導演Adam McKay 本就是出身這類胡鬧節目,他擔任《Saturday Night Live》此等綜藝搞笑騷,跟香港大台的《歡樂今宵》或《福祿壽》有類同本質,但他吸收了多年創作經驗後,將其轉化為完整成熟的藝術作品,就是今天《沽注一擲》的奇蹟 – 既是《警訊》的案件重演,也有《頭條新聞》的嘲笑元素。這當然不為反映現實,反要不斷借打破第四道牆去質問真實,懷疑接收訊息的真偽。片段與情節的造假,就如同銀行金融產品的造假共通,不能全盤照單全收,卻要思考其正當性。這部電影結集並見證了當代的模樣,所有情報都在面前,只怕自己消化不來,我們都是全知,卻也是一無所知,也是今日金融產品的亂局,繁複的市場資料都是透明,解釋過後依然無人理解其操作。

關於後現代的拆解再重組,創作者有高度自覺,並樂意自嘲與自我評價,猶如將平常DVD的額外花絮都加插其中。名人講解是其一,當中找到演過《The Wolf of Wall Street 華爾街狼人》的 Margot Robbie 去解說最抵死,既是明目張膽的教人聯想到其參考對象,同時也拿其作為笑料來源。選用明星去闡釋深奧的課本理論固然相當過癮,但到底效果會讓人分散注意力還是更集中呢? 只知道在上大學金融課堂時,不知何解所有專修這門學問的講師都是發音單調,唸著簡報毫無起伏與神采,教全場一半學生呼呼欲睡,有過這種經驗的人去看《沽注一擲》就別有一番趣味了。全片的神來之筆,是在 Mark 於餐廳終於知道這場金融海嘯一發不可收拾之時,背景配上了《笑笑小電影》的「觀眾拍掌假笑」音軌,沒有比這反應更錯配,卻又更合襯了。

想起法國新浪潮大師 Jean-Luc Godard近年的創作意念,不也是這樣的濃縮既有作品又重新合成嗎? 當然高達面向的是學者及知識份子,連所敘何事都不屑講明,《沽注一擲》就迎合主流,透過旁白去連珠炮發講大道理,淺白、直接、通俗。打破既定說故事模式的限制,不需按照常規劇情片的發展,角色之間可以互相不交集,因為當下時代才是電影的主角,因為經濟體系才是電影的主角,貫穿整部作品。

只是有人、有交流、有衝突,才有戲味,所以大明星陣容仍是必不可少。片名「大賣空」開宗明義就是講一班唱反調的異類,「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人人看好市場,他們就偏要來作對搞局。有從一開始就不信任制度的外人,有看穿制度的高人,有對華爾街抱持幻想的年輕人,有行內看到掘金大計的投機者,有確信制度的避險投資者,只是最終所有勝利都是關乎個人利益,他們都實在不是故事的英雄,而是「抽水」的一群。

Christian Bale 主演的Michael Burry 本是外行,專業資格在醫學領域,卻是最早洞悉問題的一個。他是片中唯一一個沒有到業界交流的角色,因他根本活在銀行金融世界之外,又或更準確點描繪,那個辦公室房間已是其世界的全部 – 他只活在自己的空間,內在封閉得只與電腦上的數字溝通,讓耳機與鼓樂將外間的聲音隔絕。或許這才讓他堅持自我,專心看數字不能欺瞞的真相,不用聽旁人的謊言與謬論,由始至終都是最「孤注一擲」的一人 (即便如此,電影中他也有信心動搖的一剎)。Christian Bale 再次展現其驚人變身大法,拍攝時自我隔離去投入角色的孤獨,得以在有限的戲份與發揮空間下,以假眼化妝的神情與小動作去表現其特立獨行,又不容於世的無奈與受壓。

Ryan Gosling 所代表的投機份子,從頭都尾都是一副理性專業的模樣,冷嘲熱諷,不帶個人感情,只在乎眼前交易。他身在其中又深諳生存法則,是清醒高明的一人,由他去帶領觀眾走過金融歷史,由他去與觀眾直接說話,自是理所當然,不過其角色正是現實生活中大眾最不屑、最不認同的銀行家,這實是一大反諷設計。能引起觀眾共鳴的,會是 Steve Carell 所飾的 Mark Baum,以憤世嫉俗的姿態出現,又有一段傷痛過去回憶,自然成為眾多人物之中的良心代表。他的沽空,本是希望糾正市場,卻終致其對制度的信念崩潰,沽貨事在必行,如何推搪掙扎,都只會是偽善的表現。

Brad Pitt 身兼本片監製之職,延續《12 Years a Slave 被奪走的十二年》的救世主角色定位,無所不知又語重心長,擔任最清醒一人,點出與美國經濟對賭的精要,又仗義向年輕才俊伸出援手。只是這一次再不能如上回浮誇,上演白人勇救黑奴的傳奇,即使道明真相都只好無能為力看著災難上演,既已看破,唯有金盆洗手笑傲江湖矣! 至於兩個年輕人對未來充滿希冀,對華爾街大行有著美麗幻想,一直尋找機會進入其中,怎料時機一到,金玉其外背後只剩弄下空空如也的內殼。他們身在雷曼的一幕遠鏡,帶出了多少金融海嘯後破碎的美國夢? 歡迎來到外強中乾的投資銀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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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上下篇,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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