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rational Man (情迷失控點) – 如果命運能選擇

IrrationalMan

先從莫名其妙的中文片名說起。港譯片名很喜歡繼承該導演或該演員的前作,「迷失」源自 Scarlett Johansson 主演的《Lost in Translation》(迷失東京),兩年後她成為了大導演 Woody Allen (活地阿倫) 離開了安全區紐約,到倫敦拍攝《Match Point》的靈感女神,理所當然地將「迷失」過戶,成就了《迷失決勝分》,之後同樣在倫敦的《Cassandra’s Dreams》(迷失愛與罪) 亦沿用了這取名之法。

至於「情迷」兩個字,似乎是從活地的歐洲三部曲開始,《Vicky Christina Barcelona》(情迷巴塞隆拿)、 《Midnight in Paris》(情迷午夜巴黎)、《To Rome with Love》(情迷羅馬),近五年活地阿倫的電影皆以「情迷」命名,新作也不例外。《Irrational Man》既有「情迷」也有「迷失」,就像是他過去兩種主題的結合,「情迷」的往往刺破浪漫空想的幻象,「迷失」的則在隨機命運下作出道德掙扎的抉擇。

《情迷失控點》對於熟悉其作品的觀眾不會陌生,這是又一個舊故事循環再用的變奏,再一次從俄國作家 Fyodor Dostoyevsky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經典作品《罪與罰》出發,甚至開宗明義地從男女主角口中說出對 Dostoyevsky 的景仰,將《罪與罰》一書作為劇情關鍵線索,這並不是單純的引用與致敬,而是以此解釋了人物的心理與行為。

觀影的過程中一直都有一個疑惑 – Abe 既然熟讀《罪與罰》,怎會不知道他所作所為的道德後果? 若他真心相信 Dostoyevsky 的一套,又怎會覺得心安理得及自由自在? 由此觀之,最終發展的結局是必然的走向,因為 Abe 根本不是《罪與罰》Raskolnikov 的化身。他開首的存在困惑、或對公義的渴求,只是一場精心的誤導,是編導的伏線編排; 若看那犯罪的佈局,就知道 Raskolnikov 出於熱情,而 Abe 是出於冷血的。

戲中的難題,更像 Dostoyevsky 另一部經典《卡拉馬助夫兄弟》中著名的哲學詭辯 – 以一個人的痛苦,換取全人類的幸福,這是值得嗎? 任何一個人有選擇犠牲他的權利嗎? 當然,片中早說過書本的哲學是廢話,活地更關心的,始終是人的處境與想法。Abe 所抱持的信念,正來自《卡》的人物伊凡 – 「若沒有上帝,甚麼都可以作」。

《罪與罰》中的愛情帶來救贖,《情迷失控點》中男女關係的基礎卻由始至終都是以欺騙與背叛建立的; 《罪與罰》的核心人物承認上帝,而《情迷失控點》的 Abe 從一開始已否定其存在。 Abe 對生活重燃希望,並不由於 Jill 的愛,而是他為自己訂下的人生目標,與他人無關 (他甚至沒有去確認那場審訊結果,證明其自私而非關正義)。於是,看著 Abe 與 Jill 談情的甜言蜜語,以及他們的內心獨白,笑聲背後實是心寒。她在說假話,他在自欺又欺人,這是對浪漫幻想的一次徹底推翻,亦是為何感覺到活地阿倫這一次更黑色更悲觀,因為連甜蜜虛假的陶醉時刻都沒有了,真相赤裸裸地坦露,教觀眾無法躲避。兩個主角就像在哈哈鏡中扭曲的鏡像,內外呈現的都不是真實的自己,致使《情迷失控點》從男女角度看都不全然正直與可靠。

《Midnight in Paris》(情迷午夜巴黎) 有 Adriana,她是全心單純而善良,只是時代錯配; 《Magic in the Moonlight》(情迷月色下) 縱是以欺騙開始,終究是真情結束,還有幻想空間去寄託希望; 《Match Point》(迷失決勝分) 的 Nola 都是純真無辜的; 或像《Whatever Works》宗旨一樣,總之得就得地隨性而行。活地一直以來設計的愛情段落,縱使來去匆匆,但起碼在過程中有過雙方的真心真意,或是讓人可意亂情迷在當中,不能自拔又不捨/不忍離開,《情迷失控點》跟主角沉溺酒精不一樣,是一直保持清醒的狀態,去審視每段關係,每個選擇,再見其自相矛盾,不論是對情人不忠的不坦誠,或是犯罪後自我開脫的虛偽,都一目了然,令箇中每場「浪漫」場景都不攻自破。

在開首 Abe 遇上 Jill 時,他們談天說地,陽光照射在女主角的臉上,而男主角卻是陰沉無光,本以為是 Abe 找到了他的陽光 (生命動力),卻其實是本來貌似天真無邪的 Jill 遇上了她的陰暗面。大概是活地一向祟尚的「隨心所欲」,遇到了他也同樣重視的「命運選擇」命題,就陷入了兩難,而激情過後總會回歸平淡,前衛過後就重返保守。電影曾涉及康德的哲學理論,指出完美的世界中沒有謊言,一次說謊都是不道德的,即使說謊背後的理由多麼偉大,而一次之後總有另一次; Abe 與 Jill 親身試驗了這堂哲學課,甚至可說 Jill 從自身的謊話經驗中省悟過來,體認到 Abe 的行為謬誤。「隨心所欲」勝不過道德批判,人算也勝不過天算。

《情迷失控點》體驗了真實社會的不完美,最後的結局似乎是《迷失決勝分》的逆轉,然而這畢竟只是一場電影,也是另一場假想而已,回到當下,我們依然希望情迷在美好的騙局中,依然在黑白不分的大世界中迷失。

irrationalman1

1 關於 “Irrational Man (情迷失控點) – 如果命運能選擇” 的評論

  1. 引用通告: 2015 我的年度電影總結 | To Each His Own Cine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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